第49章 (2)
救世主一般?往后只说真凶查获,让舒眷芳尽信了,那整个中央的军队就都为她所有。
而现在,她只需在众人面前,立下自己忠心可表的人设,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何等的忠良之辈。
这样,舒眷芳还能动她吗?还敢吗?
等她成了天下第一忠良的权臣,似乎跟舒眷芳要什么,都不算过分了。
“掌事。”傅闻钦低声,“劳烦掌事替我值守片刻,小解。”
李寻连连点头应下。
傅闻钦看了一眼他目中暗藏的恐慌,悉声道:“掌事放心,我已周密查探,不会有刺客来的。”
李寻面上一哂,道:“让将军看笑话了。”
傅闻钦摇摇头表示不在意,“掌事惜命,是好事。”
她走出福宁殿,望了望夜间来来去去的羽林卫。听说今日赵韫迁宫了,搬去了披香殿,是个她一踮脚,就能望见金顶的地方。
想着,她又踮了踮脚,遥遥望了那个方向一眼,才大步走去。
月明星稀,傅闻钦独自穿行在偌大的宫中,她绕开了巡逻的守卫,从一个不起眼的暗门下去,底下是潮湿的台阶,走完台阶,是一望无尽的阴湿密道。
傅闻钦点了一盏灯,细细观察着这里。
这个地方,是李寻告诉她的,底下的小路众多,可以通达皇宫内几个主要的宫殿。
不过今夜,她在这里关了人。
行至深处,才听见人声。
傅闻钦手执火烛出现在那个监牢面前,莹莹的火光映着她清冷的雪面,一双毫无情绪的银瞳注视着被关押在里面的那三十来人。
“卫...卫将军?”一个羽林卫发现了她,小声唤了一句。
“我如今救你们,可是冒着死罪。”傅闻钦淡淡地注视着她们。
她一开口,其余的人也警醒了,立马坐起齐齐跪在傅闻钦面前。
“将军,我等一直对陛下忠心耿耿,被如此荒唐处死,实在冤枉。”一个面带刀疤的羽林卫垂首哭腔道。
傅闻钦静静地看着他。
御林军的选拔是很严格的,她们并不像寻常军士一样考察武艺和落籍就足够,绝大部分的羽林卫,还需得有显耀的门楣。
傅闻钦缓缓道:“也许你等知道,陛下震怒起来是个什么模样,下午,陛下亲拟了道圣旨,似乎是送往各州郡的。”
“将军的意思是,陛下还要诛族?”一人大惊失色。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哭喊了起来。
傅闻钦拿出手里的圣旨,给她们看了一眼,道:“这道圣旨,被我中途截下了,但我自然也能再送回去,耽搁一日的行程,并不打紧。”
“不!!将军,请您大发慈悲,救救我等。”那个面带刀疤的羽林卫哭喊道。
傅闻钦缓缓地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可是,此事若被陛下知晓,我必死无疑。”
“只要...只要将军肯救我等的亲族,我等亲族势必会鼎力支持将军!”羽林卫说着,疯狂给身边的人使眼色。
不少人见这似乎真的是有希望的,死气沉沉的面上终于动容,三十来人齐齐在监牢中跪下,道,“恳请将军救救我们的家人。”
傅闻钦勾唇,她的笑容至今都不大标准,弯起的弧度细微又诡异,看得那些羽林卫个个噤若寒蝉,脊背生寒。
“其实,我不单可以救你们的族亲,就连你们,想要活下来,也是可以的。”傅闻钦徐徐阐述,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指勾住一根铁栅栏,轻轻一弯。
然后那根约莫有一个成年女子手腕粗的的坚铁,竟然肉眼可见地弯曲了。
众人看着,一脸见鬼。
“将军天生神力!武艺高绝!请将军放心!我等今后一定忠心耿耿,誓死追随!”面带刀疤的羽林卫高呼一声,其他人也立即反应过来,呼声连连。
傅闻钦很是满意,她看向那个带头之人,道:“你们其余人的忠心,我不知可不可信,但这个人似乎忠心可鉴,我先带他出去,你等还是好好考虑考虑罢。”
......
走出暗室后,傅闻钦伸手递给身侧面带刀疤、羽林卫装扮的杜明生一锭黄金,赞道:“杜公子真乃举世贤才。”
刚刚那几句话头带得十分漂亮。
杜明生双手接过,面上狂喜,下跪着道:“能为将军尽忠,是我的福分。”
“放心哦。”傅闻钦弯身,仔仔细细摸了摸杜明生那张贯穿整脸的刀疤,“你的仇,我让你亲自报,届时你想怎么样都可以的,好吗?”
杜明生跪着,眼中浮现出病态的兴奋,恭声道:“多谢将军。”
傅闻钦目送他离去,才缓缓行往福宁殿继续她的值守。
这个杜明生,是个偏执的癫狂之人,傅闻钦十分欣赏他的性格。
但欣赏归欣赏,傅闻钦并不信他。
所以她给杜明生喂了和那个黠戛斯王女一般无二的控制毒药,本以为他会拒绝的。
没成想,这个奇怪的男人竟然更加兴奋起来,说这样他才会安心,才会放心傅闻钦果然能长久地利用他,而他也能利用傅闻钦,达成自己的心愿。
达到福宁殿时,用时已经有些久了。
傅闻钦对李寻道了声抱歉,“掌事可先行去休息了。”
李寻道了声是,揣着惴惴的心思走了。
四下无人,傅闻钦自然不可能真的给舒眷芳守夜到天明。
她在舒眷芳卧房内安装了一个窃听器,便走出福宁殿,径直去了披香殿。
那里有她的赵韫。
傅闻钦摸准了披香殿卧房的位置,揭开了一片瓦。在重叠的榫卯之下,终于寻得一点间隙,刚好可以瞧见赵韫的脸。
他正睡着,皱着眉,用着的枕头还是她送给他的那个。
傅闻钦仔细听了听,没有听见赵韫嘤嘤的梦话声,这便说明他睡得不那么好,是浅眠。
或许是认床,披香殿的这张床,比云烟阁大得多。
傅闻钦观察着,若有所思,她好好看了赵韫几眼,便将瓦片覆上了。
刚要离开,傅闻钦听到一丝轻声的呓语。
那道声音非常非常浅,若不是傅闻钦听力过人,恐怕还捕捉不到。
她重新打开屋顶,更为清晰地听到赵韫说的是:“将军,不可以亲那里。”
傅闻钦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再也没舍得走,就着寒风,在屋顶上坐了下来。
53. 好人 赵韫又被宣寝
因为值守的缘故, 舒眷芳特批了傅闻钦近日不必再上早朝。
但傅闻钦还是去了,为她的尽忠做着润色。
下朝后,宋长雪悄默默走上前,对傅闻钦道:“师父, 有结果了。”
“明月饭庄的掌柜叫廖长安, 曾经是妻夫合伙的, 去年他的妻死了,不久后就一直受到京城一位大贾的威胁,一直逼迫他出卖明月饭庄。”
“大贾?什么大贾?”
“姓黄, 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听说家里养着十一个小侍呢。她还曾叫自己的手下人, 去坏那廖老板的贞洁,被厨子发现了, 才保住名声。”
傅闻钦眸色微沉, 道:“今日再去一趟明月饭庄罢。”
今日由于天气晴朗, 明月饭庄客满。
傅闻钦上午先去卫将军府看了一眼,嘱人去给王雪茗送了饭, 才往京郊那片风景秀丽的地方去。
“先把天字房的材料备齐了。”廖长安对内嘱咐一句, 转头瞧见傅闻钦的脸, 肉眼可见地变了脸色。
傅闻钦一步上前,单刀直入道:“只是合作,你还做你的廖老板, 只是扩大规模, 或许还能在京城里面开个阁楼分店。我只投些银钱, 送几个小厮过来,都由你管着,你亲自管钱也可以, 届时的利润,五五分成如何?”
廖长安一言不发。
“我还可以帮你挡住那个麻烦的黄大茹。”
廖长安忽然挑眉,看向这个颇为坚持的女人。
“你不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我怎知你究竟想干什么?”廖长安道,“之前也不是没人找我商议,但我明月饭庄的招牌可砸不得。”
“是这样。”傅闻钦沉吟一声,深吸了口气道,“我有一个不是父亲,胜似父亲的长辈,他双腿残疾,旧病缠身,身边仅有一个半大的孩子伺候,十分不便。我嫌京城的饭食太过油腥,更加于他身体不利,所以想从明月饭庄,日日给他送饭过去。”
末了,她补充一句:“老父早年丧妻,生性害羞,我也不是没有给他请过厨子,但实在担心那些人不会善待老父,还是直接从这里送,安心些。”
廖长安愣愣地看着她,半晌道:“就为这个?”
傅闻钦轻咳一声,又道:“我还从人贩子手里救下十来个孩童,不忍见他们遭受欺辱,全养在我那将军府,实在不便,我已有内夫,性子是个娇蛮好吃醋的,成日看着他们十分闹心,现今跟我闹脾气,已经好几天没说过话了。”
一番话说得廖长安忍不住笑出声来,终于缓和了面上的敌意,做了个请势道:“那将军请,我们坐下相谈罢。”
宋长雪舔了下唇,心道她师父撒起谎来,真是一套又一套。
傅闻钦怕自己说不清楚,来前便拟了一份企划书,递给廖长安道:“你可以先看看,具体事宜我们可以慢慢商量,届时签订契约,你也不必担心我反悔。”
廖长安一行一行仔细看下,笑道:“将军这条条款款都是我的好处,那将军自己呢?”
傅闻钦道:“我并不是为钱,求个安心罢了,以后受人欺负,可以去离城七里外的军营求助,若廖老板首肯,也能按我说的那个法子过来治安。”
廖长安认真地点了点头,道:“将军的法子已经极好,定期派两人过来,十日一换,既不生乱,又很稳妥,将军考虑得很周全。”
见了纸上所言,廖长安才终于安下心来,笑言道:“之前对将军多有得罪,还请将军见谅。不过将军究竟姓甚名谁?京城里,好像一共有两位将军呢。”
傅闻钦道:“我姓傅,傅闻钦。”
廖长安讶然地看了傅闻钦一眼,“竟然这样年轻,您就是那位回来封了侯的卫将军罢?”
傅闻钦点点头,“廖老板一个男子经营,十分不易,我那些府上的孩子也全是男孩,本也想过送去别地,但还是怕寄人篱下,看人眼色,廖老板男儿之身,想必会对他们感同身受,善待他们。”
廖长安柔笑,“请将军放心。”
签订完契约,打发了将军府的那些人过去,傅闻钦再回到府上,顿觉清净不少。
宋长雪道:“陛下送来的那十个美人长得都十分不错呢,师父真一个也不留啊?”
傅闻钦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宋长雪以为方才傅闻钦说的那一通都是假话,唯有那个什么内夫的事,可能还真切些。
毕竟,若非性子娇蛮,怎会连她师父这样的好女人都看不上?
然而晚些时候,宋长雪被她师父带着,果然去了一户人家的住处。
这户人家在京城西南最为贫困的地方,大多都是普通民户的住处,这里的人起早贪黑,都是生意人,清晨跑去城中做生意,夜晚归家。
她们来到的这户人家,家境还要更加可怜些,一个院子里仅有一间房,屋里住着一个瘦弱的男人和一个半大的孩童。
宋长雪看着那男人,心道难道这就是师父口中的老父?可此人左看右看,也不像个能给她师父当爹的年纪啊。
男童缩在自己父亲身边,那个男人看清来人的面容后,露出个和善的笑容来。
“是傅将军啊。”男人起身就要忙活,“我给你们倒水。”
傅闻钦按住了他,道:“不必。”
说着,她给了男人三十两银子,道:“这些你先拿着。”
男人连连推托,道:“您已经帮了我们许多,我实在不能再收了。”
傅闻钦将银子放在桌上,转而蹲身去摸了摸豆芽菜一般的小男孩。
“叫什么?”傅闻钦问。
“李...李渊。”男孩奶声奶气地回答。
“真是个好名字。”傅闻钦和颜悦色地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才对男子道,“你这孩子,瘦成这般,得多补补才行。京城物价贵,那三十两,实在不算什么。”
傅闻钦道:“就当是你妻主李佳欠我的,如何?”
男人听了,这才默声应了,感激地点头。
“妻主能有您这样的朋友,真是三生有幸。”男子说着,眼底莹上一片泪光来,“只是...只是不知,妻主她究竟身在何处,这好端端的,人怎么就不见了呢。”
傅闻钦微笑,“无妨,我必倾尽全力寻找她的下落。”
二人从那家里出来,宋长雪一直沉默不语,让傅闻钦有些不习惯。
但她还是没有多问,只到了一个分叉口,对宋长雪吩咐道:“你回家罢,我该进宫了。”
宋长雪站着没动,傅闻钦正要再作催促,只见宋长雪忽然泪眼涟涟地抬眸望着她。
傅闻钦微惊,不明所以地看着宋长雪。
“学生今日才知,师父是什么样的大善人,大好人。”宋长雪哽咽着道,“以前那许多日子,学生总是在陛下面前弹劾师父,实在给师父添了不少麻烦,师父最初不信任学生,也是应该的!”
傅闻钦张了张口,不知道宋长雪为何如此说话。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宋长雪含泪道,“师父明明一直孑然一身,哪里来的什么朋友。师父必定是看那对孤儿寡夫的可怜,才撒谎接济他们。”
啊......
傅闻钦一时无言。
“学生今后,一定要向师父学习,做这样的高风亮节之士!”宋长雪铿锵有力地道。
“......”傅闻钦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轻轻拍了拍宋长雪的肩以示鼓励。
到达福宁殿的时候,舒眷芳差不多已经用完了晚膳。
傅闻钦初时没有细看,等她行礼完毕抬头时,在舒眷芳身后看到了正在磨墨的赵韫。
“参见华君。”傅闻钦故意说了一句。
赵韫磨墨的手微颤,转而对舒眷芳道:“那陛下,臣侍先去里面了。”
“嗯。”舒眷芳点着头,对着傅闻钦笑道,“今日防卫的换了一批人,希望比前几日的效果好些。”
傅闻钦应和了一句,瞥着舒眷芳案上那个金制托盘,掀开看了一眼。
“陛下也要小心入口之物。”
“朕知道,这些都是探过毒的。”舒眷芳起身,略作整理了下褶皱的衣衫,道,“今日朕便早早歇下了。”
傅闻钦抬眸,从舒眷芳眼中瞥见一丝欲。
“陛下。”她轻声唤住舒眷芳,懒声道,“别忘了吃花生。”
舒眷芳“噢”了一声,从桌上的金制托盘中拿了一把花生,随意丢入口中,道:“今夜也辛苦傅卿了。”
傅闻钦沉默地站在殿内,她将殿内立侍的宫人都请了出去,独自留守在外殿。
她在等。
过了一分钟。
两分钟。
......
五分钟了。
傅闻钦有些心急。
不过好在,就在她度秒如年地掐着时间刚算过五分钟后,听见内殿发出一声尖叫。
是赵韫的。
傅闻钦立即走了过去。
赵韫双手捂着嘴,不敢置信地看着床上的舒眷芳自说自话,对着一个什么也没有的空气,依次作出抚摸和抓弄的姿势。
“你怎么不说话?你好像很怕羞。”舒眷芳笑眯眯地,眼神空洞无比。
傅闻钦进来,就看见她的心肝儿一脸惶恐地瘫坐在地上。
“怎...怎么是你?”赵韫感觉到来人,往身边一看,连忙收敛了自己的神色,漠然地别过脸去。
傅闻钦则不答,直接走了过来,用绳子将舒眷芳随意一捆,扔到床上去拉上床幔。
“那边有榻,你可以在那里休息。”傅闻钦手指了指,都没抬眸看赵韫一眼,说完便出去了。
赵韫颤着身子,那面床幔里,还时不时发出那个女人可怖的低笑和调情的污话,听起来渗人又恶心。
他可不想待在这儿,在这里过夜。
可是外面守着傅闻钦,他似乎更加不能见她。
就这样,赵韫惶恐地注视着那张明黄色的床幔,小心地缩到榻上去。
深夜,他实在困极了,忍不住打起盹来。
刚阖上眼,那边发出一声巨响,赵韫吓了一跳,然后眼睁睁看着舒眷芳从里面滚了下来。
那个女人皱了皱眉,一副将醒未醒的模样。
赵韫怕极了,心道万一此刻陛下醒过来,看到她是那副模样,岂不会怪罪于他?
不行,千万不能让陛下看到他。大不了,再将此次的事宜推给刺客。
赵韫穿好鞋袜跑了出去。
昏暗的外殿里,他看见那个身形修长的女人坐在一片月光下,不动如钟。
“怎么出来了?”傅闻钦没有回头,只是问。
赵韫抿了下唇,才艰难道:“她快醒了。”
“哦。”傅闻钦一下起身,大步从赵韫身边走过,行到里面去。
赵韫小心翼翼地跟在傅闻钦身后,眼睁睁看着傅闻钦将一剂水一般的东西,打进了舒眷芳体内。
“你在干什么?”赵韫忍不住问。
“让她睡得更安稳些。”傅闻钦每次打给舒眷芳的针孔都在后腰,那种地方不会被轻易发现。
赵韫握紧的手又松开,看着傅闻钦将舒眷芳再度丢上床,又忍不住问:“陛下...何时得的癔症?”
傅闻钦微愣,看了赵韫一眼,缓缓解释:“那不是癔症。”
“那是什么?”
“我给她下了药。”傅闻钦坦诚解释,就在那把花生里,“可以让人出现深刻的幻觉,她以为她在和你上床。”
什么?!
赵韫听着,浑身起了阵恶寒。
看着赵韫那不大好看的脸色,傅闻钦补充道:“你可以放心,对身体基本无害,只是格外耗费些精力,明天的精神会差些。”
“我...我没担心。”赵韫低头不再言语。
这算是毒害当今圣上罢?是为了他吗?
赵韫本十分确认就是为他,他甚至有点生气,想与傅闻钦理论一番,让她再也不要管他的事了。
可是看着女人解释完又冷漠地走开,赵韫心里又没了底。
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作用?而女人没有告诉他。
赵韫站在内殿和外殿连接的中间,前面是傅闻钦,身后是陛下。
他迟疑了许久,终是不想再回到内殿去,就地坐了下来。
他十分累了。
“回去罢。”傅闻钦忽然开口,“不必留在这儿了。”
这是在赶他走吗?她果然还有别的目的罢?赵韫偷偷地想,然后起身,缓缓走出福宁殿。
寒风呼啸,吹刺在他的脸颊上,有些疼。
但他还是忍不住地要想,傅闻钦究竟想干什么?她要谋逆吗?她究竟有多大的权力,可以让舒眷芳那么听她的话,可以随意就将舒眷芳那般处置?
54. 异客 赵韫遇险
在药效失效前, 傅闻钦解开了舒眷芳身上的绳子。
她坐在门外的一把椅子上,等着外面的宫人进来,为舒眷芳服侍洗漱。
这一整个早晨,舒眷芳都处于一种混沌的状态, 不光上早朝时少言寡语, 等罢了朝, 还是觉得提不起精神来。
“华君何时回的?”舒眷芳问李寻。
“天快亮的时候。”
“朕让他回的?”
“是。”
几句简短的交谈过后,舒眷芳眼前又浮现出昨夜那个男人艳极的美好模样来。
他似乎和别的男人都不一样。
别的那些侍君,被她弄疼了, 就只知道哭,亦或是青白着一张脸, 一点也不好看。
但赵韫却不一样,他一直都是笑盈盈的, 不论她怎么对待他, 他都摆出一副盛情邀请的姿态, 令舒眷芳欲罢不能。
“今夜,还叫他过来。”舒眷芳懒声道, 尾音带着几分愉悦。
“是。”
最近这段时间正值漠北都护府重建, 重新拨了人马和银两过去, 上了数道折子言明情况。舒眷芳看着那满案的奏折,十分头疼。
烦躁道:“宣赵韫过来。”
傅闻钦轻而又轻地睨了舒眷芳一眼,善意地道:“陛下不如用过早膳再行批阅。”
舒眷芳却道:“不急。”
约莫半个时辰后, 赵韫越进福宁殿, 他低垂着眉目, 直至走到舒眷芳身旁才敢抬头,笑道:“参见陛下。”
“起来。”舒眷芳心情好了一点,将砚台推给他, 道,“磨墨。”
“是。”赵韫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拿住墨锭在砚中盘旋。
傅闻钦一直在看着他,她并未回头,只是用余光看着他,看初阳的余晕耀在他白皙的面容上,柔和又甜美。
然而这样的宁静并未持续很久。
舒眷芳看了半个时辰的折子,便丢下奏折,一把抓起赵韫的手。
“陛下。”赵韫垂眸。
“马上就该送早膳过来了,你随朕一起用。”
赵韫随舒眷芳起身,时隔几日,他还是十分厌恶这个女人的触碰。
思及她昨夜那荒唐的模样,赵韫不由抿紧唇,心道这早膳,却还不知是个什么吃法。
傅闻钦自然要跟上的,她像个悄无声息的影子,因为太过安静了,舒眷芳有时几乎想不起她。
但赵韫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她。
他有时觉得女人在看他,逮着空隙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时,她却又神色平平,注视着完全相反的方向。
“都下去罢。”舒眷芳吩咐一声,对赵韫指了指桌子上的粥碗。
赵韫会意地托起那只碗来,舀起一勺莹白的米粥,吹凉了递至舒眷芳唇边。
舒眷芳前伸,将东西吃了下去。
傅闻钦又开始浑身燥热起来,她烦躁极了,不由自主攥紧手心。虽然往昔并不是没有享受过赵韫给她喂饭,但是在这一世,这个赵韫身上,却是前所未有的。
她的躁动不安,舒眷芳丝毫不觉。
但是赵韫却感觉到了,他一勺一勺给舒眷芳喂粥的动作忽然缓慢下来,整个人从内到外地心虚着。
满心都在想,要是她不在这儿就好了。
“不错。”用完了早膳,舒眷芳捏了捏赵韫的小脸,道,“朕今日有些乏了,你陪朕进去歇歇。”
舒眷芳起身,赵韫便掺着她。
从这里要卧房约莫要用十几步的路程,然而舒眷芳才走了五六步,就彻底软下身子,将头一歪失去了意识。
赵韫暗惊,正待要扶稳她,傅闻钦忽然上前从他手中接过舒眷芳,一抬手将人扛上肩,如昨夜一般粗暴地将舒眷芳丢上了床。
赵韫呆呆看着,这下他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此刻走,好像很不合时宜,无论如何,他也该等陛下醒过来。
在潜意识里,赵韫已经将傅闻钦给舒眷芳下药这回事当作了习以为常,庆幸还好方才舒眷芳没有让他吃粥。
“去吃点东西。”傅闻钦看了他一眼,“药只在舒眷芳那碗里有。”
赵韫并不怎么想吃,因为那粥里掺了牛奶,他最讨厌喝牛奶粥了。
但他也不想和傅闻钦同处一室,只能先行去了桌子旁坐着,随手拨弄着自己的那只碗。
约莫坐了一盏茶的时间,那个冷艳的女人又出现了,递给他一碗山药粥。
赵韫看了一眼,道:“我不吃你做的东西。”
傅闻钦否认:“不是我做的。”
赵韫狐疑地看着那碗粥,将信将疑地放在口中尝了一口。
味蕾十分熟悉这种绵密口感,赵韫才尝了一点,就知道这就是她做的!
哼!骗他。
赵韫生了些气,但是山药粥很好喝,他又的确是饿了,佯作不知地把整碗都吃干净了。
从早晨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下午,两个人一直一言不发,互相视若无睹,好像这殿中无人一般。
然而只是表面上的视若无睹,赵韫没少拿眼角瞥她,每回看过去,她都是那一个姿势,变都不带变的,也不嫌累。
真是没什么好看的,但是赵韫还是忍不住要看。
傅闻钦就省事许多,她手中有一面镜子,堂而皇之地看着被折映在里面的赵韫,还不忘伸手摸一摸。
镜子又滑又冰,一点也没有赵韫好摸。
但是很快,这种僵局就被赵韫打破了。
他抿紧了唇,来来去去地在殿内走着,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
傅闻钦瞧着他,完全不知道赵韫是怎么了。
呜。赵韫在心底哀鸣一声,他好想小解。
他已经被迫在福宁殿呆了要一整日了,真的很想去小解。
在福宁殿传恭桶一事,对赵韫来说绝对不可能。
他小心翼翼看过了,舒眷芳床底下没有那种可以用来解手的东西。
男人的表现愈发焦灼起来。
傅闻钦有些奇怪,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赵韫立马冷淡了神色,背过身去不跟傅闻钦说话。
可是傅闻钦还是注意到了他微微颤动的身形。
“...要嘘嘘吗?”傅闻钦猜测。
“你放肆!!”赵韫脸颊立刻烫了一片,什么嘘嘘!她说话怎么这般不雅。
傅闻钦被赵韫吼得忍不住摸了下后颈,低声道:“我带你去。”
“我不去!”赵韫觉得丢人极了,闹着小性子道,“我要回披香殿去!”
“好好好。”傅闻钦只能答应,唤来了等在外面隔间的白梅,让白梅把赵韫带了回去。
太丢人了,赵韫觉得他这辈子都没有这样丢人过。
哪怕是以前在傅闻钦面前来了月事,赵韫都没觉得这般丢人过。
“主子,陛下让您回来了吗?”白梅问。
“......没有。”赵韫抿了抿唇,一会儿还得回去呢。
这宫里到处都是羽林卫,要是他被看见了,被说了闲话捅到陛下面前可怎么好?赵韫忽然又有些后悔,不该如此任性的。
但他的脚步并未有丝毫迟滞,仍然健步如飞,冲进了披香殿。
“罄竹,给我烧热水!我一会儿要沐浴。”赵韫进来,气呼呼地对罄竹交代了一句。
他简直忘不了傅闻钦看着他问他是不是要......那什么时,当时那个表情。
哼,一会儿他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一定要去女人跟前晃一晃,让她知道他是多么的......
顿了顿,赵韫的眸子又黯然下来。
那又怎么样呢?
他都和傅闻钦分开了,再也不会有什么瓜葛。他理应不再跟她说一句话,这样才对。
福宁殿内,傅闻钦静静地站着。
赵韫一会儿还会过来的,她在等他。
她的眉眼稍微地弯了起来,想起赵韫方才委委屈屈的模样,觉得心情格外地好了起来。
内殿响起些声音,傅闻钦回眸,见是舒眷芳醒了,沉着脸色,问:“华君呢?”
“回披香殿了。”傅闻钦如实禀赋,“托臣转告陛下,说他沐浴焚香后再过来。”
赵韫伺候起她来倒是殷勤。舒眷芳这样想着,脸色缓和了些,继续去案边坐着批折子。
今日傅闻钦一直闲着,要不是舒眷芳刚下早朝就唤了赵韫过来,她肯定早就跑了。
稍晚了一些,赵韫换了身新的衣服过来。
是件蓝羽暗纹绒服,颜色很衬他的肤色。
傅闻钦有些懊恼,她买给赵韫的衣服,一次都没见赵韫穿过。
“陛下。”赵韫褔礼。
舒眷芳应了一声,示意赵韫过去。
傅闻钦面无表情地半蹲在地上,失意极了,她和赵韫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和好如初?舒明安让她千万耐心,徐徐渐进,可她成日看着赵韫被舒眷芳又摸手又掐脸的,实在闹心极了。
正是御膳房派晚膳的时候,外面有些嘈杂,下午舒眷芳算是认认真真批了几个时辰的奏折,赵韫便跪在案边一直给她磨墨,递茶。
傅闻钦再怎么生气,也不能当真表现出来,只能尽力放空自己,不去多想多看。
倏地,嗖一声鸣响,混杂在一些人声中,不算清晰。
傅闻钦猛地站起身,她刚从地上起来,就看见一柄弩.箭,捅破窗户纸,直冲舒眷芳过去了。
“小心!”傅闻钦呼吸一紧,心跳骤停。
因为她看见舒眷芳在第一时间一把扯过赵韫,挡在了自己身前。
她几乎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连冷静伸手判断弩.箭位置将其截断都无法做到,第一时间挡在了赵韫面前。
但她好歹能及时作出反应规避要害,弩.箭刺入她的左肩,傅闻钦连哼都没哼一声,满心都是后怕。
怎么回事?
傅闻钦警觉地看向身后,注意着那个窗户纸被捅破的位置。
外间引起一阵骚动,有人大喊:“抓刺客!”
赵韫脸色煞白,仅差分毫,他差点被那一箭当胸穿过。
“怎么回事!”舒眷芳又发起怒来,外面冲进十数个羽林卫,禀报道:“陛下,有人在政殿墙围上射箭,已经去捉拿了。”
宣政殿和福宁殿的位置,是一条直线。
而且距离不算远。
能从宣政殿那里拉足弓力穿墙进来,那人必定臂力超人,而且还熟知舒眷芳的动静,知晓她的方位。
傅闻钦心脏狂跳着,她不能情绪过分波动,受惊时的心跳要比常人快上很多。这种程度的心悸,让傅闻钦有些怀疑自己会不会不小心猝死在这儿。
左肩处被刺入的地方生疼,傅闻钦白着脸色,用力掰断了箭尾,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深喘着。
她吓坏了。
以至于都不敢回头去看看赵韫,都不敢瞧瞧他的状况。
舒眷芳命人传了太医,阴沉的眸子暗中注视着傅闻钦和还愣在她身后,面色发白的赵韫。
这好像是第一次,傅闻钦以身体挡箭。
虽说上次她也受了伤,舒眷芳没有看清她是个什么模样。
不过刚刚,她看清楚了。
她从那张冷静淡漠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惊恐。
甚至在扑身过来挡剑的时候,将赵韫往她身下扯了一下,作出完全保护的姿态来。
两个人的接触一瞬即分,但那样近的距离,舒眷芳看到傅闻钦的手在发抖。
“...多谢将军。”赵韫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恭声道谢,然后迅速与傅闻钦拉开了距离。
他自然知晓方才那支箭,是冲舒眷芳去的。
舒眷芳拉他过去挡身,他反应很快地想要从舒眷芳手中挣扎出去。
他不能死,更不会为了这个女人死。
但傅闻钦的反应好像更快,赵韫看到了,她不是在用自己的身体挡箭。
她是过去接的,仿佛生怕那支箭射中的不是她自己。
这样的想法让赵韫的心口窒息似的发疼,他整个鼻腔中都漫上一股酸楚。
但这场刺杀是傅闻钦自己谋划的,或许她早就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场面,但她还是做了,没有十分考虑他的生死,带着一丝那样的庆幸。
可她还是替他挡了箭。
可万一没挡住呢?他或许已经死了。
赵韫心中急剧地矛盾着,他不敢当着舒眷芳的面去看傅闻钦,只能频频望向殿门,祈祷太医能快些来。
“陛下没有伤着罢?”傅闻钦回过了神,问道。
不过她并未侧目去看舒眷芳的脸,她知晓自己现在意欲杀人的目光极盛,实在不好叫舒眷芳瞧见。
上回在长岭,她就让李槐给她挡箭,没想到这次换作赵韫。
傅闻钦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若不是她极力强忍,真的很可能现在冲过去徒手掐死舒眷芳。
“不曾。”舒眷芳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收回探究的目光,笑道,“让将军受伤了,朕实在于心不忍。”
傅闻钦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冷笑了一声,颇为不屑的。
她没有去管舒眷芳突然变得难看的脸色,只是一遍遍努力平复着心情。
舒眷芳应该庆幸赵韫没有出事。
如果她让赵韫出了事,傅闻钦绝对会毫不犹豫杀死舒眷芳。
55. 魔鬼 向她奔去
虽伤不在要害, 但箭伤医治起来素来不易。
而且傅闻钦受伤的地方还是左肩,她重伤未愈的地方。
上回被剜去的腐肉还没有完全长好,但好歹已经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了,这次又是一箭穿过, 实在谈不上好受。
赵韫有些紧张, 他好想亲自去看一看女人的伤势, 但是陛下在这儿,他不敢过去。
太医忙着为傅闻钦取箭,舒眷芳在等羽林卫抓刺客的回音。
她看了眼神色怔忪的赵韫, 道:“华君似乎很担心。”
赵韫尽量自然地回禀:“臣侍已经是第三次亲眼见到刺客了,这次险些死于非命, 自然惶恐。”
“是啊。”舒眷芳缓缓道,“还好有卫将军在, 救你一命。”
陛下这话仿佛意有所指, 赵韫不由看了舒眷芳一眼, 却见她神色如常。
“多谢。”取箭的过程长达半个时辰之久,傅闻钦摸着自己被包扎好的伤处对太医点头示意。
那太医道:“将军可要多爱护左肩, 上次的重伤未愈, 这次又这般, 好在将军身子骨健朗,若是再有下回,可真说不好会伤及筋骨, 那这条胳膊算是废了。”
“我知道了。”
赵韫听着, 心里又止不住地难过起来。
她从漠北打仗回来, 受了那么重的伤,提前了那么久过来,就是为了来看他一眼。
回想起傅闻钦在云烟阁了无生息躺的那整整三日, 赵韫就觉得心口发胀。
“将军受了伤,晚上就回府休息罢。”舒眷芳忽道。
傅闻钦道:“臣无碍。”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羽林卫已经看见那人的身形了,想来今夜刺客定不会来。”舒眷芳起身,望了眼青黑的天色,不冷不热地笑道,“否则大臣该说朕苛待将军了。”
傅闻钦头也不抬,冷声道:“不必。”
“卫将军!”舒眷芳眯眸,三个字咬牙说出,含着十足的怒气,“朕与华君今日都受了惊吓,皆需要安心休息。”
傅闻钦沉默着,她知道她再拒绝下去,舒眷芳又该怀疑她了。
于是她也咬牙回道:“可以。”
可以。
仿佛是勉为其难地给了舒眷芳一个恩准一般。
舒眷芳心火顿时窜起,面色阴沉地可怕。
然而,于情于理,她都不能对这个刚刚救她性命的将军降罚。
赵韫在一旁悄悄看着,心道舒眷芳如此,今晚他留下恐怕不会好过。
劫后余生的庆幸在此刻被浇了个冰冷,赵韫僵着身子,不知今夜须得如何度过,白梅给他拿来的那个藏红花药包,他戴在身上了。
沉默了一瞬,傅闻钦起身道:“那臣告退了。”
舒眷芳没有出声,冷着脸往内殿走,对赵韫命令道:“还不快跟上?”
赵韫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正要转身离去,却发现傅闻钦没有关门。
他微愣,然后很快在方才傅闻钦坐过的桌旁看见一颗白色的东西。
门外,傅闻钦回身,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迟疑只一瞬,赵韫提升道:“陛下,臣侍把门关好。”
他迅速关了门,用袖子往那张桌子上一带,牢牢将那颗药握在手里,缓步向内殿走去。
卧床上,舒眷芳寒着脸,用可怕的神色盯着赵韫看,冷不丁道:“你和傅闻钦,认识?”
“未曾。”赵韫轻快一笑,“陛下缘何这样问?”
舒眷芳阴仄仄地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而赵韫觉得自己脊背一寒,小腿都开始发起抖来。
“陛下今日受惊了。”赵韫强露出一个笑来,拿起桌上的茶盏,“臣侍给陛下倒茶。”
赵韫背身对着舒眷芳,立马将那粒药丢进杯中,用水冲开。
药是无色无味的,且入水即化,见状,赵韫稍松了口气,端着茶送到舒眷芳唇边。
舒眷芳却并不去饮,她双目死死盯着赵韫的脸,突然猛地抓住赵韫的腕子。
赵韫吓了一跳,努力稳住身形才没把茶水洒了。
“朕好像从第一次见你,就让你跳舞来着。”
“却每次都不知道为何,总是被打断。”
赵韫大气都不敢喘,听着这话,讨好地笑道:“这有何难,陛下满饮此杯,臣侍这就跳舞。”
“把衣服都脱了。”舒眷芳沉着脸。
“是,陛下。”赵韫强作镇定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
想起前夜此人在床上是如何的合她心意,舒眷芳神色稍缓,从赵韫手中接过了茶杯。
但她并没有喝,落手就放在了边上。
赵韫退开几步,将玉手搭在腰封上,开始缓缓解衣。
他笑着,微微眯起眼睛。
他快要哭了。
就在今夜,他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
他只知道舒眷芳此刻非常生气,今夜也必将十分漫长。
“快点!你磨磨蹭蹭干什么!”舒眷芳低吼一声,她微微发福的面庞此刻因为怒气肿起,看上去可怕极了。
赵韫差点哭出声来。
但他还是极力忍着,一滴眼泪都没掉,用婉转柔和的声调说:“陛下,既是脱衣舞,就要边跳边脱才有趣味。”
舒眷芳想了想,点头允准。
赵韫缓缓挪动着步子,轻盈地跳起舞来,他面上浮起一抹艳色的笑意,轻轻晃动着腰肢。
身上那件外披将落未落,轻悬在肩头。
舒眷芳悠然看着,渐渐有些不耐烦,催促道:“快脱。”
赵韫身形一颤,外衣应声而落,堆在他的脚踝处。
他光着脚,地板的寒气让他觉得刺骨。
然而舒眷芳还是没有喝下那杯茶。
赵韫只好继续跳着,尽力换着不同的姿势和更高的难度,以祈求身上最后一件中衣能脱得慢些。
然而舒眷芳根本无心欣赏这些,她看了几眼就烦了,又开始催促:“脱!”
中衣的腰带便又被解开,赵韫忽然转身背对着舒眷芳,雪白的衣衫褪下,露出他莹白如玉的双肩和脊背。
他转过头,对舒眷芳回眸一笑,媚态生姿,风情万种。
舒眷芳看得浑身一热,忽然抬手,猛地饮下那杯茶。
赵韫亲眼看着她喝了下去,跳舞的动作顿住了。
等了等,舒眷芳又皱眉道:“怎么不动?”
然而赵韫再也不想往下脱了,他看着舒眷芳喝了下去,便浑身都发起抖来。
他下半身都僵住了,再也无法挪动一步。
舒眷芳猛地站了起来,凶神恶煞地看着赵韫,似乎准备教训一下这个不听话的床侍。
赵韫吓了一跳,他立马拉上自己的中衣,只回头望了一眼,无尽的恐惧漫上他的心头,那种感觉就像回到了下午,那柄利箭穿刺而来,将要射中他,将要坠入死亡。
赵韫失声,无声地喊了一声,他什么也喊不出,只知道自己已经开始不管不顾地跑了起来。
他想逃,他从未有过这样强烈想要逃走的念头。
极致的恐惧充盈在他心头,他赤足狂奔着,从内殿跑了出去,光着脚跑向外殿。
“你去哪儿!”
身后的那个女人嘶吼着,仿佛一匹野兽,像是魔鬼,赵韫深深地后怕着,他脸颊都躺下一丝清澈的泪迹,觉得那个人要来抓他了,她有那样一双尖长可怕的大手,就要过来抓他!
赵韫浑身上下的每一处都绝望地叫嚣起来,他冷透了,寒意从脚底遍及他的全身,他甚至觉得他今夜要死在这儿了。
刹那间,一道月光照在赵韫脸上。
殿门大开,一个修长笔直的身影站在正门的位置。
赵韫愣了一瞬,但他的脚步并未有片刻的迟疑。
他几乎是用尽全力地,朝那个身影奔了过去。
傅闻钦张开了怀抱,等着迎接他。
一声轻响,赵韫几乎是撞进了傅闻钦怀里。
他浑身都颤抖不已,双手用了十足的力,紧紧篐住女人的背。
一股强烈的恐惧遍布他的全身,他觉得身后那个魔鬼正在直勾勾地看着他,她的利爪将要穿透他的脊背,将他从女人的怀里拖拽回去。
赵韫抖得厉害。
傅闻钦拥紧了他,低头吻在他的额头上,温声道:“她已经失去意识了。”
微凉熟悉的触感多少安抚了赵韫的情绪,他在傅闻钦怀里埋了很久,才敢回头看。
舒眷芳重新魔怔了起来,又开始自言自语,自己动作着。
傅闻钦把男人抱了起来,让他的双腿夹住她的腰身,而她则一遍遍抚摸着赵韫脑后,一遍遍地轻吻他。
赵韫攥紧的双拳迟迟无法分开,他方才恐惧到了极点,现在整个人都缩在傅闻钦怀里,轻轻抖动着。
为了让男人更快地平静下来,傅闻钦抱着他坐在了一处榻上,用自己温热的掌心托住赵韫冰凉的脚掌,柔声问:“脚丫子这样冰,肚子又疼了怎么办?”
女人的话语让赵韫知道这不是他在做梦,此时此刻,他真的在女人怀里,正和她紧密相贴。
有那么一瞬间,赵韫真的觉得,就这样死了多好。
他终于放松了双拳,将自己的双手双脚都缩在女人怀里,汲取着源源不断的温暖,生怕往外露出一点,他就被人抓走了。
而傅闻钦也在紧紧抱着他,让他感受到安心,让他知道他已经完全地安全了,不会再被人抓走。
“吻我罢,将军。”赵韫出声,带着润意的眸子看着傅闻钦,“用力些,吻我。”
炙热的气息接踵而至,傅闻钦调试了温度,用灼热的感觉包裹着赵韫,侵袭他的唇舌。
她没有很用力,还是很轻柔,但绝对热烈,一丝间隙不余地与赵韫拥吻。
她感觉到男人的身子渐渐不再发抖了,他冰凉的体温开始回暖,他一双透粉柔软的双手被她紧紧抓着,他整个人都被她牢牢禁锢在怀中。
傅闻钦不知道赵韫心里有多害怕,他口中一片干涩,两个人热切的吻好像是在干蹭着。
饶是如此,赵韫还是极力地回应着她。
一吻毕,赵韫几乎接近平静。
他还是不愿意从傅闻钦怀里下来,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抱在一起。
半晌,赵韫道:“她一定知道了些什么,她刚刚一定看见了。”
傅闻钦注视着他。
“这是最后一次了,将军。”赵韫阖眼,有一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明天我就会被赐死。”
“不会。”傅闻钦握紧他的手,“我会让她先死。”
“信我,赵韫,有我在,你什么事也不会有。”顿了顿,傅闻钦又道,“你的父亲,你的家族,一点事都不会有。”
赵韫擦干了自己的眼泪,枕在傅闻钦右肩上。
他软声吐息:“你又不在乎我的生死,怎么会为了我弑君呢。”
他没有指望傅闻钦真的为他做到这些,他知道情人的话语,哪些该信,哪些不该。
然而他就是想跟傅闻钦说这些,仿若撒娇。
“我在乎。”傅闻钦坚定地回答他,“我在乎你的全部,远胜于我的生死。”
这些漂亮的话太好听了。
赵韫发红的眼尾微垂着,可可怜怜的模样无处不惹人怜惜。
“那你今日...明知我在,还安排了那样的刺杀。”他软声抱怨,却用柔软的唇去细吻女人颈侧。
“今日的刺杀,不是我安排的。”傅闻钦道,“是真的有人想杀舒眷芳。如果不是你在那儿,我想,我不会拦。”
赵韫的呼吸一轻,那不是傅闻钦做的。
她没有儿戏他的性命。
一时间,赵韫也不想关心究竟是谁想杀舒眷芳。
他只用自己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傅闻钦受伤的左肩。
“疼不疼?”他问。
“不疼。”
赵韫眉心一蹙,显然不信,道:“你让我看看。”
“没事的。”
那个地方留着狰狞的疤痕,实在算不上好看。
“让我看看罢。”赵韫又摆出一副要哭的样子,“白日我站得远,我都没看见。”
傅闻钦无法再拒绝了。
她坐起身子,把怀里的甜心挪到身边,然后解开腰封,褪下一只袖子来。
傅闻钦只穿着一件衣服,很好脱。
赵韫见被包扎过的地方些微地渗着血,伸手想去碰,却又不敢碰,手指不进不退地悬在空中。
傅闻钦握住了他的手,然后放在自己肩上。
她道:“不疼的。”
赵韫轻抚着掌下粗糙的白布,还有女人不再光滑的肌肤,忽然轻声道:“我疼。”
他怀着难过的目光,跪坐起身,俯身过去,将柔软的唇贴在了傅闻钦的肩头。
“赵韫。”傅闻钦忍不住出声。
“嗯。”赵韫小声地应着。
傅闻钦只是下意识叫了男人的名字,却不知道说什么。
默了片刻,她又道:“赵韫!”
赵韫轻轻抖了下耳朵,抬眸去看她。
二人对视着,赵韫忽然笑起来,“傅闻钦。”
他唤。
“我在。”傅闻钦又忍不住吞咽。
赵韫彻底笑了起来,他双目都弯着,双手轻轻搭在傅闻钦胸口,说:“我的好陛下。”
56. 夺夜 一键清理背包
这夜好像并没有那么漫长。
赵韫不停地吻着傅闻钦, 他总觉得这是他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夜了,莫名地想要放纵。
半夜的时候,他忽然拉起袖子,给傅闻钦看他臂上的朱痣。
“陛下没有碰过我。”他忽然想向傅闻钦证明自己有多干净。
傅闻钦握住他雪白的腕子, 啄吻了一下男人软薄的唇。
“我知道。”她起身, 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抱着赵韫往外走。
“外面有人的!”赵韫有些怕, 拼命地把脸往傅闻钦怀里埋。
“她们不会发现的。”傅闻钦亲了亲他,“我送你去披香殿睡觉。”
傅闻钦的动作很快,抱着赵韫行走在宫中, 快到卯时了,每到此时, 福宁殿附近都不会有人来。
因为布防是傅闻钦安排的。
罄竹一夜没睡,守在殿内, 看清入殿的人, 大张着嘴, 吃惊地看着被傅闻钦抱在怀里的赵韫。
“主子......”
“我没事。”赵韫心安理得地挂在傅闻钦身上。
“炭火快用完了罢,等天亮了我再送些来。”傅闻钦说着, 将赵韫放进柔软温暖的床上, 替他拉好被子。
赵韫不肯闭眼, 盈盈的目光看着她,修长的手拽在傅闻钦的衣摆上。
“不要去早朝了,好不好?”他在堂而皇之地撒娇, 声音温柔又悦耳。
“好。”傅闻钦没有理由不答应。
她靠着赵韫坐了下来, 让赵韫枕在她腿上。
“什么也别想, 睡罢。”傅闻钦抚摸着他,“我一直都在看着的,即便今夜的药, 你没给她喂下去,你也不会出事。”
“我都脱成那样了,你都不进来管我的。”赵韫抿了抿唇,似乎生起了气。
“当然会管你。”傅闻钦眨了眨眼,“是你过于聪明了,让她将茶水喝了下去。”
赵韫又“哼”了一声,不带着什么情绪。
“以后我能来见你了吗?”傅闻钦问他。
赵韫没有出声。
傅闻钦心里一沉,“你不会跳楼罢?”
......
赵韫笑了起来。
“今日,我已经把这条命给她了。”赵韫在说舒眷芳,“是她拉着我去挡箭的,以后我要自己活。”
他虽这样说着,但心里还是怕。
有时候他很厌恶自己,为什么总要活在这种看人眼色的日子里。
一直顺着舒眷芳的意思,他还是会死。
若他昨儿个死了呢?他的父亲不还是可怜一个人。
而赵家只会又送一个儿子进来,他的死不会激起任何波澜。
那他为什么不顺着自己的心意,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
“将军。”赵韫抿唇,“我会帮你的。”
“什么?”傅闻钦问。
“我会帮你夺权,帮你达成心愿。”赵韫握紧手,“只要你好好爱我。”
“我的心愿就是你。”傅闻钦脱口而出。
她的神色严肃又正经,对赵韫说道:“我做的一切就是为了你,我连存在在这里,都是为了你。”
赵韫放轻了呼吸。
“你不要涉险,每天都待在披香殿,好好吃饭睡觉,就已经足够了。”傅闻钦捉住赵韫的手背亲了一下,“什么都不必管,我已经做了很多了,一切都会顺利的。”
“你在骗我。”赵韫下意识反驳她。
但他心里已经信了。
“我没有骗你。”傅闻钦垂目看着男人亮莹莹的眸子,“我以后再也不会骗你。”
“傅闻钦。”赵韫怔怔看着她,“我信你一回,我要信你了。”
“你要好好地信我。”傅闻钦摸了摸他的小脸,“不亏的。”
赵韫笑了起来。
哄睡赵韫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睡得不太安分,时不时皱着眉。
傅闻钦递给白梅一个金属制的圆筒。
“这是信号弹。”她解释,“扳下这里,就会放出红色的烟花,如若遇到什么事,就用它,我会很快赶来。”
“好。”白梅应下。
等人走了,罄竹摸着脑袋,呆呆望着白梅问:“主子......和那位...难道和好了吗?”
“似乎确实如此。”白梅道。
罄竹觉得有些怪:“这不就是偷情吗?陛下那儿怎么办?”
“管她呢。”白梅摆了摆手,打了个呵欠,他守了一整晚的夜,也困倦了。
昨日的刺客仿佛石沉大海,追去的那一批羽林卫没有一个追上。
舒眷芳本就心情差到了极点,沉声道:“朕是不是太过仁慈了,总让你们这群废物如此心安理得?”
刘琦惨白着脸不敢说话。
一道圣旨落下,又是四十多人的人头落地。
“哎呀,我来给你们送饭。”杜明生依旧是羽林卫打扮,他面上的刀疤痕迹浅了很多,心情也更好了。
地牢幽深,一句话下去连个回音都听不到。
这些羽林卫被关在这里整整三日,早就饥肠辘辘了。
“卫将军呢,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杜明生勾唇,“那道圣旨,她终究是没送,但陛下很快就会知道的,再派一道圣旨去各州郡,也不是难事,你们说呢?”
牢里那三十来人怔怔看着杜明生。
看着他面色红润,衣衫整洁,和她们这些阶下囚俨然两幅面孔。
“啊,忘了告诉你们。”杜明生将她们的饭推了进去,“卫将军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今日陛下又下旨要杀四十个羽林卫,你们觉得,她们和你等,谁更识时务呢?”
“我愿归顺卫将军!我愿意!”一个羽林卫早已蓬头垢面,双手紧紧抓着铁栅栏呐喊,生怕杜明生走了。
她话一说完,继而连三又有人喊着要归顺。
杜明生缓缓一笑,“好呀,那晚上,我让卫将军过来一趟,你等可要好好表表忠心。”
那三十多人死死扒在栅栏上看,看见一丝光从顶上透进来,那个人离开,这座地牢又归于伸手不见五指的沉寂。
“喂,刘蓉,你真的要跟着卫将军吗?”
“你没听她说?陛下今日又杀人了,要是被人知道我们还没死,你觉得会如何?”
“再等等罢......万一刘将军她......”
“刘琦会救你?笑死,别做梦了!”
“你们觉得卫将军她到底要干什么?”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不对啊,她毫无背景,又无出处,要是真想反,图什么呢?大殿下和二殿下对皇位虎视眈眈,难道她还能自立为新主吗?”
“不知道,但无论如何,我都不想死,我才二十五岁,还没娶亲呢。”
“就怕跟了她,还是要死。”
“我不管!皇帝薄情寡义,我宁肯过几日再死,也不想现在就死,还要连累家人!”
提及家人,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将军,都按您吩咐的做了。”杜明生笑着,他今年快三十岁,模样其实不错,就是脸上那道疤太过骇人。
隔着黑色的皮质手套,傅闻钦摩挲着他脸上的疤痕,又丢给他一瓶药。
“这个效果会更好些。”傅闻钦笑,“等你脸上的伤好了,漂漂亮亮地去见她,如何?”
杜明生兴奋地笑起来,“妙极。”
“晚上,我不会过去了,具体怎么说,你是聪明人。”
“是。”杜明生扬唇退下。
刚被赐死的四十个羽林卫,傅闻钦并没有留保。
原因很简单,这次的刺杀不关她的事,舒眷芳要杀人,怎么也算不到她的头上。
她又不是菩萨,来此普度众生。
不过行刑的时候,她去看了一眼。几十颗血红色的头颅,滚落一地。
再这样下去,傅闻钦都在想恐怕等不到她掌权,这些羽林卫要先反了。
自打从漠北回来,傅闻钦一直都在利用碎片时间做东西,大部分东西都被存放在她的幻界空间里,可以随时拿出来做。
这东西就像是3D游戏中人物的背包,可以不断扩充,但并不是无限量的。
比如现在,傅闻钦的空间容量差不多要满了,今天须得去处理。
她先是去了炭火店,交付了五百个纤维编织袋,剖去成本价每个一文钱,这单生意净赚一两。
傅闻钦拿着那一两银子,神情莫名,随手赏给了路边的乞丐。
事后,又购置了两批新的炭火,老板算她便宜些,这次只花了十八两。
新的银丝炭,须得先给她那岳父送去。
那口漆黑的棺材还摆在院中,傅闻钦翻墙进去,敲了敲门。
是小青来开的门。
他对着傅闻钦眯眼一笑,将人往屋里请,喊道:“主子!卫将军来啦!”
王雪茗连忙放下手上的书,下了床。
“炭。”傅闻钦指了指外面那个白色袋子道。
“好。”王雪茗点点头,“多谢。”
“这几日他们有在按时送饭罢?”傅闻钦道。
王雪茗点头,“是的,味道很不错,劳将军费心了。”
王雪茗眼巴巴地看着她,祈求这个人能跟他讲讲阿水的情况。
“是这样的。”傅闻钦眉心一皱,“之前其实一直是我装作陛下,骗赵韫和我在一起的。”
“你!”王雪茗暴怒,一下子站起,“我就知道我的阿水不会乱来!你竟然敢这样对他!”
“听我说完。”傅闻钦面无表情地打断他的怒火。
“......”王雪茗紧抿着唇。
“后来被发现了,他好久好久好久没跟我说话。”傅闻钦叹了一声,话锋一转,“不过现在,我们又和好了,你儿子真的很不错。”
“......”王雪茗张了张口,无言以对。
“他大约还惦记着你生病的事,你写封信向他报个平安,晚上我回宫带给他。”
王雪茗狐疑道:“阿水他不知道我病好了吗?”
“自然不知。”
“你不是说,是阿水让你给我治病的吗?”王雪茗神情古怪。
是吗?!
傅闻钦深想了一阵,发现她居然真的说过这话。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她都不记得了。
“那是骗你的,他不知道,你快写信。”傅闻钦催促。
王雪茗淡哼了一声,颇为鄙夷地提笔书写。
傅闻钦一向没有看人信件的习惯。她收好王雪茗递来的书信,原模愿样放进怀里。
“我还有些事,先走了,好好活着。”傅闻钦颇为关切地看了王雪茗一眼,再次飞速翻墙而去。
纤维编织袋只占了一小部分的空间。
大部分是成堆的金属义肢。
傅闻钦骑马出了京城,赶往距京七里外的军营。
过了这么久,很多伤员虽伤势大好,但被砍去手脚的人行动十分不便,而且这些人基本上也就此告别军旅生涯了。
傅闻钦到了以后,让姚春如让士兵按照她自己写的那个名册在帐篷外排好队,念一个名字进一个人。
军师陈屑和傅闻钦一起留在帐篷里,心想着给将军打打下手。
但傅闻钦的行动十分利落,陈屑试图帮了几次,反倒是她自己碍手碍脚的。
这些义肢都是按照每个人不同的身高量身定制的,基本不会有什么出入。
一个失去双腿的士兵坐在椅子上,惊奇地看着那冰凉的假腿被安装固定在她身上,不由问道:“将军,装了这个,我真的能走路了吗?”
傅闻钦道:“需多加练习,等习惯好了,走路与常人基本无异,状况再好些,还能小跑。不过练习要适度,过度练习会让你双腿不适,可能会起到反作用。”
士兵不再说话,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傅闻钦。
相比起腿,失去胳膊的士兵情况更好些,她们中的很大一部分人可以继续留在军营生活。
这次受重伤的人不少,但缺胳膊少腿的加起来统共也就百来人。
一堆金属器具被清扫一空,傅闻钦看着她重新空荡起来的空间,顿觉眼前清净不少。
“差不多了,我先走了。”傅闻钦准备告辞。
陈屑在一旁站着,眨了下眼睛,问道:“将军这些东西,要花不少银钱罢?”
此话一出,不少刚受了恩惠的士兵都转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傅闻钦。
傅闻钦很快明白了陈屑的用意,淡声道:“的确价值不菲,朝中对诸位将士的抚恤金一直一拖再拖,你们是为我打仗变成如此的,我自然不会向你们收取费用。”
话虽如此,但明白人心里都清楚,她们究竟是为谁打的仗,而最后那个人又究竟待她们如何。
那个失去双腿的士兵终于能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走着,惊喜道:“我真的能走了!我真的能走了!”
她转过脸来,深深看着傅闻钦,道:“将军,从今以后,我刘如海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在场数人,也颇为感同身受。
傅闻钦又跟她们讲了一下明月饭庄的事,询问谁人愿意配合,可登记名册。
“这不就是一连休沐十日,还管吃管住吗?”
“我听说,明月饭庄的伙食很好的。只有达官贵人才去吃。”
立刻有人举手报名。
“去可以。”傅闻钦抬眸,“话先说好,明月饭庄都是些孤弱男流,谁要是敢毛手毛脚,我亲自砍断她的手。”
“将军放心,我等是正规军,又不是什么流氓土匪。”陈屑笑了笑,也颇为严厉地横了她们一眼。
“将军。我们这支军队,一直没什么名字,不如您为我们命名,以后我们就是您的军队了。”
陈屑是个玲珑心思的人,仿佛能看穿傅闻钦的心思一般。
傅闻钦很喜欢跟这样的聪明人共事,但她对起名素来无力,就直接沿用了之前赵韫的儿子所用的命名。
“就叫夺夜罢。”
57. 谁先 看你,一下午。
“夺夜?”
赵韫正抱着傅闻钦给他买来的烤红薯吃, 乖乖坐在床上,细细思量着这个名字。
“怎么了?”傅闻钦摸了摸他。
“其实,我之前有想过,将来万一生了个儿子, 就叫他小夜。”赵韫弯起眸子。
傅闻钦抖了抖耳朵, “为何?”
“因为我喜欢夜晚呀, 有星星,还有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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