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惊讶
楚贵妃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小娘子们。
静雅素来爱挑事, 损人不利己,楚映则是一根肠子通到底,脑子不爱转弯。
这两人的表现完全在意料之中。
杨姮躲在旁边小口抿着酸梅汁, 看似置身事外,可眼珠子骨碌碌地不时扫着周围。
应该是自己不敢惹事,却喜欢跟三姑六婆打听别人家事情的主儿。
让人想不到的是杨妧。
她站在楚映身边,脸上带着丝丝浅笑, 神情坦然而笃定,仿佛这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中似的。
一个年纪不大, 出身又不高的姑娘,竟然会有这份自信?
可这样的态度却让人很有好感。
楚贵妃眸光闪了闪。
送客人离开之后, 楚贵妃觉得有些倦,微阖着双目在罗汉榻上歇息,却睡不着, 脑子跟走马灯似的转得飞快。
她不信梦, 有时候却不得不信。
刚进宫的两三年,那会儿赵皇后还在, 她曾经怀过孩子。有天夜里突然梦到过世的娘亲, 娘亲告诉她, 孩子是死门,要想活着就把孩子舍了吧。
好不容易才怀上龙种, 而且极有可能是位龙子, 她怎么忍心舍掉?
娘亲说, 生下来也养不大,到时候更难过,趁着月份尚轻,断了母子的缘分, 孩子还能早点投胎。
隔天早晨,她给赵皇后请安。
坤宁宫门口台阶上有滩水渍,她不当心踩上去摔了一跤。
太医开了保胎药,要她卧床休养两个月。
楚贵妃权衡好几天,终是听从娘亲的话,偷偷把药倒了。
孩子没保住,她也再没怀过孕。
跟她同期进宫的美人、才人们也有几人怀过孩子,或是小产或是难产,没有一个生下来的。
最惨得是王昭仪,孩子已经露了头,正紧要的时候,稳婆递给她一碗参汤。
王昭仪刚喝完就断了气。
秦老夫人说国公爷托梦,倒是有可能。
楚平跟秦蓉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久,感情还不错,若非她那会儿不懂事,总是在父亲面前说秦蓉坏话,说不定两人还能再有个孩子。
也不至于到现在,国公府只有楚昕一根独苗苗。
楚贵妃想得入神,听到细细碎碎的脚步声传来,又听得几声耳语,脚步声渐渐离开。
楚贵妃缓缓睁开双眼,方姑姑道:“刚才绿枝说司苑局王公公的徒弟送了两盆花,我让她去拿角碎银子赏人。”
正说着,绿枝指使两个宫女将花搬了进来。
一盆是君子兰,簇簇拥拥二十几朵橘黄色的花挤在一起,开得喧闹而热烈;另一盆是茉莉,青翠翠的绿叶间星星点点缀着洁白的小花,带来满屋子甜香。
楚贵妃赞不绝口,“难怪皇上看重王洪,确实有几分才能。君子兰通常都是正月开花,没想到夏天也能开这么好?”
“也太恃才傲物了些,”方姑姑道:“王公公吝啬得要命,铁公鸡似的,我跟他将近二十年的交情,平常讨盆花不知道要费多少口舌,还得保证不能把花养死……这些年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对了,今天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然主动给娘娘送花?”
绿枝上前回禀,“先前在御花园,王公公新收的干儿子王俭,冲撞了四姑娘。”
“冲撞了?”楚贵妃蹙眉,“怎么回事?”
“我们正赏花,王俭冷不防从旁边小路蹿出来,一头扎到四姑娘身上,四姑娘差点摔倒。王公公要把王俭绑了送来请娘娘发落,四姑娘拦住没让……四姑娘说如果送到储秀宫,贵妃娘娘若是真发落个七八岁的小太监,未免让人以为苛责,若是不发落,又恐被人说管事不严。她既不疼也不痒,此事就作罢,只当没发生过,让王俭以后走路看着点人……所以王公公才剪了最好的两支月季给我们。”
“是个大度能容人的,也聪明。”楚贵妃想起楚映她们从外面回来时兴高采烈的样子。
杨妧也一直言笑晏晏,脸上半点异样也没有。
否则,只要稍微露点委屈或者眼底带丝红,她肯定要过问。
若是换成静雅,王俭挨几板子算是轻的,就连王洪也跟着吃挂落。到头来,王洪父子说不定连自己都要怨恨上了。
这样的性子不结仇,真要娶进门,对楚家倒也没什么坏处。
杨妧倒没想那么多。
七八岁的小子,正是“猫狗都嫌弃”的年纪,即便是在规矩森严的宫里,也挡不住孩子爱闹的天性。
她只是被撞了下,没伤筋没动骨,只稍有点疼而已,不如做个顺手人情,也免得给贵妃娘娘拉仇恨。
一众人回到府里,杨妧跟秦老夫人请示,“姨祖母,我明儿想去趟真彩阁,不知道行不行?”
“行,”秦老夫人毫不犹豫地答应,吩咐荔枝,“拿着对牌请小严管事安排马车……明儿还是辰正,你自己去还是约了余大娘子?”
“不用那么早,巳初就可以。”杨妧朝荔枝笑笑,接着答道:“新梅这几天身子不爽利,不能出门,心兰跟明夫人早些天就去田庄避暑了,明儿我带着小婵去。”
她跟范二奶奶约定好了,范宜修巳初读完早课,也会到真彩阁。
楚映瞟一眼杨妧飘动若碧波的怀素纱裙子,插嘴道:“祖母,我也想去看看,好几个月没裁新衣裳了。”
秦老夫人道:“今儿是贵妃娘娘召见,特许你出府,你的书还没有抄完。”
楚映拉长了脸抱怨,“一百遍,就是神仙也不可能抄这么快。”
杨妧觑着秦老夫人的脸色开始发黑,连忙打圆场道:“要不这样,下午你把明儿要抄的书写出来,那就一起去。《女诫》和《孝经》各写一遍,怎么样?”
《女诫》和《孝经》都是两千四百多字,抄一本大概一个时辰,两本就需要两个时辰。
现在已经晌午了,就算不停笔的写,也要抄到傍晚吧?
楚映很不情愿,可看到杨妧脸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咬牙道:“写就写,谁怕谁?”
杨妧补充:“还得写得好,不许糊弄,如果写成歪歪扭扭七上八下,干脆别浪费笔墨为好。”
楚映别过头,轻“哼”一声,算是答应了。
吃过饭,消了食,秦老夫人到内间歇晌觉。
红枣把两张炕桌摆好,笔墨纸砚等文具都摆出来,又沏了壶酽茶放在旁边。
楚映喝着茶,嘀咕道:“祖母的心都偏到没边了,以往我要出门,她总是问东问西,这也不许那也不行的。”
杨妧扯着袖子研墨,闻言轻笑,“那是因为我稳重,行事有度,祖母对我放心。你讨厌学规矩,也不在乎名声,这会儿看出好名声有用了吧?阿映,你要知道,学规矩不是为了束缚自己,而是要更好的利用规矩。”
楚映撇嘴,“我没你那么多心眼儿……张佩确实坏,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可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杨妧浑不在意地说:“那你别搭理我好了,如果再有下次,我也不帮你圆脸面,还要弄花你抄好的书。”
楚映“切”两声,忙将盅里茶水喝完,远远地收到炕边矮几上,也开始研墨。
杨妧铺好纸,提笔给关氏写信。
平生“头”一次进宫,肯定要大肆宣扬出去。
杨妧言辞详细地描写了皇宫的绵延红墙,重重宅院,御花园里各种争奇斗艳的花卉,最后语带遗憾地说,可惜没能尝尝皇宫里的菜,是不是真的好吃到天下无双?
又接着给何文隽写信。
进宫的事情一笔带过,却提起楚昕在研读《太公兵法》,问他是否可以把那本排兵布阵的册子送给楚昕。
写完将两封信分别封好,明天正好顺路送到驿站,免得再麻烦别人。
翌日,杨妧和楚映按照约定好的时间去了真彩阁。
范宜修已经到了,行过礼之后,欢快地拉着杨婵往后院走。
范二奶奶哭笑不得,“修哥儿也不知道像了谁?他大伯家里有个堂姐,舅舅家里也有两个女孩,他都爱答不理的,嫌她们聒噪,这会儿他倒成了爱唠叨的那个……昨儿特特央求隔壁家老先生做了两只竹哨,说跟六姑娘一人一个。”
话音刚落,就听后院传来短促的哨声。
杨妧莞尔微笑,“修哥儿活泼可爱又不失敦厚,很难得。”
范二奶奶长叹一声,“范家先祖是走街串巷的卖货郎,能有现在的家业,靠得就是敦厚老实……世人都说商人奸猾,其实不然。商人位低名贱,可以说是位于最下层了,倘或再无诚信,怎可能在世间立足?”
杨妧深以为然,奸猾者古而有之,岂止商人,恐怕还是官员最多吧?
趁着楚映去量体裁衣的时候,杨妧把这个月做的两身衣裳拿出来,范二奶奶笑道:“上次的马兰花极受欢迎,谁来了都要多瞧几眼。袄子也做得好,很快满大街就要时兴起来了。”
杨妧指着裙摆处一溜橙黄色的花朵,“这次绣的是萱草,配月白色最雅致。意头也好,萱草忘忧。”
范二奶奶赞叹著称是,很痛快地把这次的酬劳结算了。
两人一起下楼到后院去,走到布帘跟前,听到范宜修清脆的声音,不厌其烦地问:“你会写信?”
“噢,你会写的字不多,肯定写不了,那就是你姐写信,你姐给你娘写信?”
“你娘给你姐写信?”
“那是谁写信呀?”
“你再写个字让我看看。”
“这孩子,话真多。”范二奶奶笑着掀起布帘。
范宜修跟杨婵头挨着头俯在石桌上,石桌上铺了好大一张宣纸,上面写了个歪歪扭扭的“信”,还有个“长”。
杨婵提着笔眉头紧皱着,连画好几笔都写不出形状,小嘴嘟着很是沮丧。
范宜修贴心地宽慰,“没关系,下次我把字帖带来,上面很多字,你想学哪个我教给你。”
杨妧眸光一亮,这倒是个办法。
杨婵年纪小,拿笔笨拙,可以先学认字。认字多了能自己看书,写起来也容易。
以后即便仍不肯说话,至少能够跟人沟通。
那就从明儿开始,抽出一刻钟教她认《三字经》。
没多大会儿,楚映心满意足地从楼上下来,“我挑了四身,可一定仔细点替我做,还要快。我想中元节庙会的时候穿。”
范二奶奶道:“楚姑娘尽管放心,我们既然接了您的活计,必定会按期交货,十天之后您过来取,或者我给您送到府上都可以。”
“我来取,顺便试一试。阿妧也一起来。”
杨妧笑道:“若是得闲咱们就来,不得闲就没办法了。”
辞别范二奶奶,楚映小声嘀咕,“爱来来,不爱来拉倒,我又不求着你。”
杨妧没好气地说:“我这不是替你圆话吗,你确定十天后一定能把书抄完,姨祖母一定会放你出门?依我看,就是中元节也未必能抄完。”
楚映顿时哑了声。
如果十天抄完的话,她必须每天抄三遍才成,三遍就是六个时辰,会抄死人的!
杨妧抿嘴笑,“以后话不要说太满,给自己留点余地。”
伸手去牵杨婵,却见杨婵欢快地往前跑去。
不远处,楚昕手握马鞭长身玉立。
他穿宝蓝色直裰,束着白玉带,头戴白玉冠,精致的面容和华丽的衣着惹得来往行人不断瞩目,而他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目光,下巴自然而然地扬起,目中流露出张扬的骄纵。
因为他容貌实在出色,这种骄纵并不让人讨厌,反而有种高高在上的矜贵,让人不敢轻易去招惹。
杨妧不由微笑,脑子里突然蹦出韦端己的词句——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
也难怪,张佩也罢,静雅也罢,一个个都喜欢他。
隔着往来行人,楚昕瞧见她的笑容,目光骤然变得炽热,唇角高高翘起,他迎上杨婵,牵着她的手急切地走到杨妧面前,“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杨妧略思量,笑问:“禄米的事儿?”
“嗯”,楚昕重重点头,意气风发地说:“皇上应允放两个仓场的新米给我们,一个仓场六个米仓,两个仓场十二个米仓,差不多六万石粮米。”
“恭喜表哥!”杨妧很为他高兴。
“这会儿不方便,回去详细跟你说,”楚昕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开心,“你的事儿办完了吗,要不要去趟同宝泰,我正好闲着,可以陪你去打簪子?”
“哥,我要去!”楚映对粮米仓不感兴趣,可听到同宝泰便来了精神,撩起帷帽上的面纱,凑到前面,“哥,我想去同宝泰,你给我买支钗。”
楚昕这才发现楚映,惊讶地问:“咦,你怎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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