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眼药
进入思善门, 走不多远是漱芳斋,再往前是丽景轩,赵良嫔便住在丽景轩, 离储秀宫极近。
赵良嫔是赵皇后的堂侄女,模样性情很有几分赵皇后的品格。
那年上元节,宫里举办灯会,赵良嫔迷了路, 不知怎么走到坤宁宫门口了。
刚巧元煦帝悼念完赵皇后从里面出来,两人碰了个正着。
当夜, 赵良嫔没有出宫,三天后, 得了美人的封号,再一年有了身孕,晋升为嫔。
眼下赵良嫔还没进宫, 丽景轩的围墙脱了漆, 斑驳不平,碧绿的青苔从墙缝里渗出来, 透着股荒凉的陈旧感。
相较之下, 储秀宫则要体面得多, 墙面光洁、门窗气派,院子左右各摆一只青花瓷的大缸, 养了锦鲤和睡莲。
一位穿着豆青色宫装的宫女笑盈盈地挑起湘妃竹帘。
杨妧目光落在竹帘的缀角上。
是两块鸡蛋大小, 雕成兔子形状的羊脂玉。羊脂玉玉质温润, 雕工栩栩如生,兔子憨态可掬,就连嘴边的胡子也丝丝不乱。
这么好的玉雕,用来做缀角……便在宫里也不多见吧?
可想而知, 眼下的楚贵妃仍是倍手恩宠。
只是,赵良嫔进宫后,一切就都变了。
杨妧匆匆一扫便收回目光,跟在楚映身边走进正厅,目光不敢斜视,只盯着脚前暗红色的地毡。
未几,耳边传来秦老夫人的叩拜声,“臣妇参见贵妃娘娘。”
杨妧忙跪下,随着道:“叩见贵妃娘娘。”
“都起来吧,看座。”声音有些懒,却悦耳。
有宫女上前将几人搀扶起来。
楚贵妃笑问:“这就是济南府来的几个女孩子?过来让本宫看看。”
杨妧牵着杨婵走到前面,抬起头,趁机看清了楚贵妃的相貌。
楚贵妃穿件玫瑰红织宝蓝色柿蒂纹的褙子,带着点翠大花,算起来应该是四十五六岁,却保养得却极好,看上去三十出头似的。
大眼睛、高鼻梁,眉宇间有股不加掩饰的傲气——楚家人好似都挺傲的,自然他们也有骄傲的资本。
秦老夫人介绍道:“个子最高的是二丫头,那边是四丫头,最小的是六丫头。”
楚贵妃逐个看过去。
杨姮穿杏子红缠枝纹褙子,月白色挑线裙子,乌黑的长发绾成如意髻,戴了赤金镶红宝的分心、掩鬓以及顶簪,珠光宝气的。
只是眸中怯意太重,完全撑不起这么富贵的打扮,反而被衬得格外懦弱,像是偷戴了别人的首饰一样。
杨妧打扮的清雅而不寡淡。
浅碧色绣着大朵粉色月季花的袄子,搭配怀素纱裙子。怀素纱是浅绿色,宛若一汪静水,看着让人感觉心静。
目光也沉,有种超出年龄的老成。
杨婵则穿嫩粉色袄子,梳着双螺髻,戴了南珠花冠,颈间套着璎珞圈,眼眸清湛湛的,粉雕玉琢般可爱。
“这孩子生得福相,”楚贵妃含笑指向杨婵,“看这双眼就知道,定然是个伶俐孩子。”回身吩咐宫女,“把那几支钗簪拿来给姑娘玩儿。”
话音刚落,方姑姑已经将托盘呈上来。
宝蓝色姑绒上摆着三支一式一样的梅英采胜簪,不偏不倚。
楚贵妃替三人戴上,打量几眼,夸赞道:“个个生得都那么漂亮齐整,难得进宫一趟,别在屋里拘着,绿枝带姑娘们到外头转转,别走太远了。”
绿枝笑着答应声,带着杨家三人和楚映一道出去。
待她们离开,楚贵妃使个眼色,厅堂里宫女鱼贯而出,只余下方姑姑一人伺候。
楚贵妃移到罗汉榻上,舒适地靠着大迎枕,对秦老夫人道:“你也过来坐,松散松散……听说前阵子又病过,今儿瞧着气色还不错。”
秦老夫人讲了讲楚昕短暂的相亲过程,“我费尽心思挑的人,听昕哥儿这么胡闹,一时想不开,心里窝了股火气。”
楚贵妃目露微笑,不以为然道:“昕哥儿傲着呢……他这脾气跟犟驴似的,要么挑个跟他一样性子跳脱喜欢胡闹的,两人情投意合能玩到一处;要么干脆别考虑他,只为了国公府的前程,那就选廖家或者徐家的姑娘。”
秦老夫人道:“我看中四丫头了,人聪明又懂事。”
“不行,”想起那双静水般的双眸,楚贵妃断然否认,“聪明也可以说是心机,杨四老成得不像十三岁……您看人的眼光不如我,就别跟着操心了,当初挑了张氏,你可后悔?”
秦老夫人悔过多少回了,可在这个素来不睦的继女面前却不愿承认,语调淡淡地说:“有什么悔的,张氏不进门,也生不出昕哥儿来。”
楚贵妃“哼”一声,懒得揭露她的小心思,转了话题,“前些天,皇上夸昕哥儿长进,上次跟忠勤伯府那个老三把修缮仓场的差事办得极漂亮。这次两人又打算掺和禄米的事儿……皇上问我怎么看,我能怎么看,只说叫了家里人来问问。”
秦老夫人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给楚贵妃听,“顾夫人求娶廖家十四姑,提了三次碰了满头满脸的灰。顾三抹不下面子,拉着昕哥儿要上进……跑到皇上跟前求差事是四丫头出的主意,她说这种肥缺,底下官员肯定早有人选,落不到昕哥儿头上,不如直接……也是求个光明正大心安理得。禄米的事儿,我不太清楚,兴许两人修缮粮仓想出来的,昕哥儿倒是找四丫头商量过,还说发财之后把我院子用细纱搭个天棚,夏天可以挡蚊虫。”
“是个孝顺的,”楚贵妃轻笑,“整个院子搭天棚,得花费多少银子?昕哥儿天天死皮赖脸地求肥差,就是为了这个?”
秦老夫人道:“不管为什么,都是其次。我只想昕哥儿能熬熬性子,别太任性。”将话题又扯到杨妧身上,“四丫头相劝,他虽然也犯倔,却是能听进去几分……我瞧中四丫头,也是因为年底那场病,国公爷给我托梦,说十年之内国公府有大祸,可从杨家门里挑个属马的来化解。四丫头可不就属马?”
她说的国公爷是先头的镇国公楚平,贵妃娘娘的父亲。
楚贵妃听她这般说,神情暗了暗,“杨四模样还行,只是那双眼,跟古井似的……眼冷心也冷,我怕昕哥儿压制不住她,受了委屈。”
秦老夫人心头一跳。
前世楚昕一颗心便记挂在杨妧身上,可不是受了委屈?
而杨妧半点不知。
秦老夫人莫名就想起楚贵妃停灵的事儿。
昕哥儿本是要留在宫里守夜,那天却突然回了家,跟她说:“祖母,长兴侯夫人身怀有孕,明儿哭灵,您照拂一下……也是替姑母积德。”
哭灵时,秦老夫人和定国公夫人等几位老封君在最前头,长兴侯是没落侯爵,排得比较靠后。
秦老夫人竟没留意到中间出了波折。
第二天她赶到思善门,听说陆夫人因为小产告了病。
那是元煦十七年的事儿,再过三年,没有楚贵妃在宫里斡旋,楚家终于树倒猢狲散。
秦老夫人抬眸看着跟前身体健康面色红润的楚贵妃,关切地问:“你身体怎样,夜里能宽睡吗,太医请脉时怎么说?”
“都很好,再活一二十年没问题,足可以看到昕哥儿抱孙子……倒是你,年前才病过,这又生病,以后别总跟我对着干,心思放宽点,多活两年替昕哥儿守着家业,否则……听说你发作了张家?”
“张氏行事太过了,”秦老夫人叹一声,瞧见有宫女挪着细碎的步子进来,忙止了声。
宫女低声道:“回禀娘娘,安郡王府周夫人和静雅县主求见。”
楚贵妃皱起眉头,“前天安郡王妃刚来过……也不动脑子想一想,国公府跟宗室联姻百害而无一利,静雅又不是个出挑的。”稍顿一下,微扬了声音,“请进来吧。”
未几,张瑶跟静雅袅袅娜娜地走进来。
彼此见过礼,楚贵妃吩咐上茶摆了点心,笑道:“你们倒来得巧,阿映和杨姑娘也在宫里,正好凑一起了。”回头对方姑姑道:“看姑娘们在哪儿,打发人请回来。”
方姑姑恭声回答:“秦桑去找了,这会儿日头升得高,玩太久怕晒得头晕。”
没多大工夫,门口传来欢快的嬉笑声。
楚映手捧着一大把花草冲进来,喜悦地嚷道:“方姑姑,拿只花瓶来,把这束花插上……姑母,您觉得好不好看?”
楚贵妃打量番,花束正中是两支碗口大的月季,四周配着锦葵等小花,还有各色绿叶子,乍看起来觉得杂乱,细瞧却是错落有致。
不由笑问:“到哪里玩去了?没看到有客人在?”
杨妧恭恭敬敬地给张瑶和静雅行了大礼,楚映却只随意地福了福,“你们也进宫玩儿?”
转过头接着回答楚贵妃的问题,“刚才到御花园,公公们正修剪花草,我们就讨了这些。月季花是他们孝敬的,还有两支小点的给六妹妹戴。”
说着将杨婵拉到身边,“姑母瞧。”
杨婵跑得有些热,脸颊红扑扑的,头上的花冠和金簪都已除掉,只留两朵月季花,更显活泼。
楚贵妃掏帕子亲自给她拭了拭脑门上的汗,吩咐道:“去绞掉湿帕子给姑娘擦擦脸,再有杨梅汁或者西瓜汁端过来,别要冰的。”
宫女们立刻端铜盆绞帕子,又端杨梅汁,又切了井水湃过的西瓜,忙得不亦合乎。
张瑶微笑地看着,静雅却感觉自己好像被冷落似的,喊着楚映的名字问:“听说你在家里禁足抄书,都抄完了吗?”
楚映沉了脸,“你听谁说的?”
“张佩呀,先前在忠勤伯府她说的,后来在定国公家也遇到一次,她说你可能到中秋节都出不来。”
楚映的脸更绿了。
姑娘家,谁都被家里责罚过,可是谁都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承认被罚。
杨妧决定给张佩上点眼药,“咦”一声,“张二姑娘是这么说的?可阿映是因为脸上长了桃花癣怕见风才不出门的。余家大娘子先前也长过,在家里闷了将近一个月才好,张二姑娘没说余大娘子也被罚了吧?”
“对呀,”楚映顺杆往上爬,摸着自己的腮帮子,“我脸上每年都长癣,她又不是不知道,为啥这么编排我?”
张瑶连忙替张佩辩解,“二妹妹不是那种背地里说瞎话的人,可能她本意并非如此,别人听差了,便以讹传讹传到静雅耳朵里了。”
言外之意是,把锅推到那个不存在的“别人”身上,大家稀里糊涂地揭过此事罢了。
静雅可不是能听懂“话外音”的人,而且张佩好似对楚昕也颇有情意,静雅要在秦老夫人和楚贵妃面前把她贬的一文不值,遂大喇喇地说:“张佩是当着大家的面儿说的,好几个人都在场,怎么可能听差了,她还吹竹笛了呢?嫂子不信,可以找别家小娘子对峙。”
张瑶面红耳赤。
她就是脑子被门挤了,也不可能找别人对峙吧?明摆着是两边不讨好的事情。
静雅也真是,贬损张佩,她又能得到什么好处不成?
楚映更是怒不可遏。
原来张佩并非私底下告诉静雅,而是当着大家的面儿。以前张佩经常私下说她们两人既是表姐妹又是好朋友,比亲姐妹都要亲。
朋友能把自己的丑事大张旗鼓地往外宣扬吗?
可真是坏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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