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回忆
杨妧察觉他的怒意, 颇有些莫名其妙。
大清早的,她什么都没干,怎么招惹到这位祖宗了?
也难怪前世张夫人为他的亲事发愁。
名声不堪,脾气无常, 哪个当娘亲的不舍得让自己女儿受苦?
不过, 秦老夫人是再生之人,必然会想方设法管束他, 以免重蹈前世覆辙。
楚昕的亲事大概不用愁, 楚家也不会再遭查抄夺爵之灾。
那她就可以安安稳稳地把镇国公府当靠山。
杨妧打算开间绣铺或者做点小生意。
攒够银钱之后, 她拿出来跟伯父杨溥合买一座宅院, 最好是四进五开间的,她们三房住在后罩房,在后围墙单独开扇门。
这样,她们不会因为是孤儿寡母受人白眼, 又能住得理直气壮舒服自在。
宅子买在台基厂附近就好, 离六部近, 方便伯父上衙,而又离护国寺足够远。
最重要得是价格便宜, 四进宅院差不多要五千两。
按人头来算, 三房能出一千两银子, 在杨家就很有底气了。
只是,眼下何文秀还不是皇子妃, 禄米生意落不到她头上。
杨妧没有别的门路,唯有绣活能拿得出手, 还有前世见过的衣裳裙子。
只不知能不能入了范二奶奶的眼。
杨妧决定,尽快做出一两身衣裳,再跟范二奶奶商讨。
早饭后, 秦老夫人打发人带杨婵到芍药园看花,她则留了杨妧跟杨姮在跟前说话解闷。
庄嬷嬷捧着两只木匣子进来,“齐整的高丽参就只这三棵,余下的都是缺胳膊少腿的,山参倒还有五六棵,年岁都不太久。”
秦老夫人打开匣子看两眼,“都送过去吧,再包二两燕窝……我记得还有根灵芝,放着四五年了,找出来一并送过去。告诉紫苏,张氏想吃什么用什么,尽管吩咐厨房,府里若是没有,打发人往外头买去……伺候好了,我这里另有赏赐。”
杨妧恍然,原来是给张夫人找的补品。
昨天当着众人给张夫人没脸,今儿又把她捧得高高的。
一手大棒一手甜枣,治家有道的人都会这么做。
庄嬷嬷领命离开,杨姮问道:“表婶病得很重?”
“不能算重,”秦老夫人长叹一声,“她身子本就虚,加上这几天忙碌,昨儿被表姑娘她们气得上了点火,都赶在一起,不就激出病来了?”
抬手从炕柜最上面的抽屉翻出一张纸,“赵先生开的方子。”
赵先生就是府医。
杨姮看两眼递给杨妧。
方子不复杂,四物汤的川穹、白芍药、熟地和当归,再加了红枣、黄芪、高丽参。
杨妧目光落在最后一味藿香上,唇角微弯,将方子仍还给秦老夫人。
秦老夫人别有意味地笑,“赵先生为人素来端方,现如今也学得婉转了,最后这味藿香加得好,极其对症。”
方子前几味药都是养血补气的,藿香却有解暑发表的功效。
可能赵先生怕滋补太过引起燥热。
更重要的是,藿香味道浓郁,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
想不知道张夫人生病怕也难。
果然,能在大家族里当府医,也必须有颗七窍玲珑心。
说了会儿闲话,杨妧眼角瞥见荔枝掀着帘子往屋子瞧,猜想她定然有事禀告,便告辞离开。
秦老夫人没留她们,倒是吩咐厨房中午给三人各添两道菜。
国公府的规矩是一早一晚在瑞萱堂用饭,中午则是各人在自己屋里吃,每隔五天,厨房会呈上菜单交由各人点菜,每餐有两荤两素四个菜。
这些是公中的例,如果想要临时添换,则要备好银钱给厨房。
国公府的生活比起杨家,要安逸舒服得多。
却是略嫌无趣。
在济南府,杨妧每天去静深院不提,杨姮也隔三差五往街上跑,或是买纸笔或是买头花,或者买半斤炒栗子。
而在楚家,只能在内宅里打转,出二门需得拿了对牌才行。
如果要上街,更得先禀了老夫人,吩咐外院备车,再带上丫鬟婆子,劳师动众的。
最初的新鲜劲儿过后,杨姮开始感到无聊,问杨妧,“你平常都干些什么,我怎么找不到事情做?”
杨妧笑道:“可做的事情很多啊,早饭后我看着小婵描红,描半个时辰让春笑带她到花园里走动,我练字抄经。中午趁小婵睡觉,我做针线,绣点帕子、香囊或者荷包什么的,若是有客人来,可以当作见面礼,免得措手不及。这几天我在给祖母做中衣,她不是快过生辰了吗?”
杨姮皱起眉头,“我不想练字,要不我也绣荷包吧,昨天林家七娘子送我一只香囊,我还没回礼。但是针线活儿也不能整天做,总低着头,空得头疼。”
杨妧给她出主意,“你可以学着做膏脂或者酿酒,这会儿桃花梨花都开败了,但过几天市面上有杏子、梅子卖,让人多买些回来,如果酿得好,不但可以自己喝还能送人。”
“可我不会酿酒,而且还要买白糖、酒曲,做不出来岂不是白花银子?”
“所以才要学啊,学东西哪能不花银子,再说国公府每月给咱们四两银子月钱……买点杏子梅子才几个钱?”
杨姮俯在她耳边低声道:“我娘让攒起来,你想每月四两,一年下来光月钱就有五十两,再加上姨祖母的赏赐、别人给的见面礼……这才十天,我得的东西差不多一百三四十两银子,住两年,半副嫁妆就出来了。”
杨妧无语。
敢情大伯母住在楚家是赚银子来了,算计得也太精明了点。
杨妧道:“银子是靠赚,而不是攒出来的……见面礼都是第一次才给,楚家交往的人就这些,以后别指望了。这都是人情,总归要还回去的,不是咱们还就是姨祖母还。”
“我可没东西还别人。”杨姮摸着腕间略带凉意的羊脂玉镯子,悻悻道。
“随便,那你继续闲着无所事事吧,”杨妧不愿多说,“我去找小婵,玩了这些时候该口渴了。”
说着与青菱拐向烟霞阁。
杨婵并不在,只有个四十多岁的婆子在给芍药花浇水。
青菱上前问了话。
婆子笑答:“六姑娘捉了只很大的黄蝴蝶,出了一身汗,绿荷姑娘带着回去换衣裳了。”
杨妧莞尔浅笑。
她觉得带小婵来京都,是再正确不过的事情。
楚家地方大,单是花园里就有许多好玩的去处,另外还有假山、竹桥和小溪。
下人也多,先前一直是春笑照看着,这几日跟青菱、绿荷她们熟悉了,杨婵也愿意跟绿荷出来逛。
如今天气渐暖,花儿开得多了。
杨婵每天不是摘花就是扑蝶,漂亮的杏仁眼总是亮闪闪的。
杨妧沿着石子甬道慢慢溜达回霜醉居。
刚进门,便听到一阵清脆的乐曲,不是琴曲也不是箫声,却很悦耳。
杨妧急走两步绕过影壁,不由愣在当地。
杨婵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楚昕半蹲在她面前。
因是背朝着门口,杨妧看不到他的神情,只听到他的声音,“……曲子唱完,就转这个把手,往上拧十下再松开,匣子又就唱歌了。六姑娘试一试?”
杨婵不试。
楚昕把八音匣子放到她手里,自己转动把手,欢快的音乐声再度响起来。
楚昕轻笑:“你看,我没说错吧?”
声音细致又温柔。
这副情景何其熟悉!
杨妧只觉得胸口阵阵酸涩,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向眼窝,她慢慢抬起手,捂在脸上。
杨婵瞧见她,跳下石凳,欢快地跑来扯她的裙摆。
杨妧张臂抱起她,脸埋在她衣衫里,深吸口气,用力将泪水逼了回去。
楚昕居高临下地站着,下巴微扬,“祖母说把这个八音匣子给六姑娘玩,秦二公子明天一早动身……你若是还有家信要带,就赶紧写,我打发人送过去。”
杨妧抱着杨婵不便行礼,只微微弯了腰,哑声道:“多谢表哥。”
昨天在瑞萱堂,她就想顺便给关氏写封信,可看到楚昕脸上明显的不耐烦,她识趣地没提。
没想到,楚昕会主动提出来。
驿站虽然也能寄信,但时间不定,短则三五日,长的时候半个月也有,不如让秦二公子捎过去。
他快马加鞭,最多五六日肯定能到。
杨妧松开杨婵,轻声道:“姐给娘写信,你先在这里玩。”
杨婵抬手抚向她眼角,拂去一滴清泪。
进了屋,隔着窗棂看到楚昕复将杨婵抱到石凳上,半蹲着转动八音匣子的把手。
杨妧微阖双目,泪水喷涌而出,瞬间淌了满脸……
她有机缘能够重生在世,可她的宁姐儿再也回不来了!
前世陆知海与杨婳两人之间的丑事终于败露,堂姐夫陈彦明一纸休书扔在杨婳脸上让她归家。
大伯母赵氏几番恳求未能说服陈彦明,气急败坏地找到陆府,指着杨妧的脑门骂她为了讨好陆知海不惜算计自家亲人,又下令让她接杨婳进府作为平妻。
赵氏前脚刚走,后脚陆知萍从婆家赶回来,骂杨妧故意引个祸害败坏陆家名声,坚决不许杨婳进门。
杨妧被骂了个狗血喷头,两头不是人。
始作俑者陆知海却连个屁都不放,婆婆也不曾有半句宽慰之语。
杨妧心灰意冷,带着宁姐儿到戒台寺听经。
戒台寺位于京西门头沟,与潭拓寺相距不远,从京都坐马车过去要一个多时辰。
杨妧夜里不能成眠,早晨又起得早,在戒台寺用过午饭便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刚阖上眼,听到乳娘说大小姐不见了。
杨妧骤然惊醒,连头发都顾不得梳,急匆匆往外走。
一路寻到后山,隔着老远,就瞧见宁姐儿手里攥一大把狗尾巴草坐在大石上,楚昕半蹲在采薇面前,正跟她说着什么。
他穿象牙白细棉布道袍,头戴黄竹木发簪,午后阳光照射下来,仿似给他笼了层金色的薄纱,将周遭万物都隔绝在外面。
含光手持长剑仿若雕塑,静默地守护在旁边。
及至走近,杨妧听到了宁姐儿稚气的声音,“小兔子喜欢吃狗尾巴草,你养过兔子吗?”
“没养过。”
“我家里养过,过年时候,田庄的赵大叔送给我一对白兔子和一对黑兔子,你知道它们的眼睛是什么颜色吗?”
“不知道。”
宁姐儿得意地回答:“白兔子眼睛是红的,黑兔子眼睛是黑的。”
楚昕轻笑,“是吗,竟然是这样,我还以为兔子都长着红眼睛。”
寂静的山林里,清风徐徐,宁姐儿清脆的声音仿佛叽叽喳喳的小麻雀,细碎而轻快。
杨妧下意识地止住步子。
陆知海在女人身上肯用心思,对女儿并不亲近。
相应的,宁姐儿很怕见到父亲,在陆知海面前也总是唯唯诺诺地不敢张嘴。
却没想到,跟陌生男子竟会有这么多话。
楚昕站起身,“你娘来了,别让她久等。”
目光朝杨妧扫射过来。
那张脸像是美玉般泛着光泽,五官昳丽如同初升的朝阳,可眼眸却冷厉,盯得人心里发毛。
那个时候,楚昕已经“名”动京城。
杨妧初次见到他时也没留下什么好印象,遂不敢多言,只屈膝福了福,匆匆带宁姐儿回到客舍,事无巨细地询问她怎生遇到那位公子,都说了什么。
宁姐儿兴高采烈地回答:“我采狗尾巴草编兔子,走着走着找不到路了,就看到公子……公子说娘一会儿就来了,让我别乱跑……公子很笨,连兔子都不会编,也不会编篮子。”
杨妧长舒一口气。
虽然宁姐儿只五岁,可若是大肆宣扬地去寻找,免不了会惹来闲话。
陆家因为陆知海跟杨婳的丑事,本就被人指指点点,倘或宁姐儿再出现什么意外,陆家的声誉就全毁了。
庆幸之余,仍厉声吩咐宁姐儿,“以后不许说见过这位公子,跟谁都不能说,祖母和父亲都不行。”
宁姐儿懵懂不明,“娘,为什么呀?”
杨妧沉默片刻,回答道:“他是坏人,咱们不跟他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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