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眼前是越来越模糊的字迹, 华阳毅原本就十分潦草的笔迹开始在甄昊的脑海中跳舞, 孩子的啼哭声又响了起来, 不一会这有节奏的哭声就响彻于屋内,直冲入甄昊的脑中, 甄昊还没有完全清醒,他睁开眼就看见两只粉嫩的小手高举在空中胡乱的抓, 就像要抓住空中流动的风。
甄昊不情不愿的起身, 他打了个哈欠,只觉得自己眼睛都是肿的,窗外是黑漆漆一片, 虫鸣声时轻时重,这边织织织的声音还未停,那边又开始唧唧唧的叫, 此起彼伏,秋虫仿佛永远都不知疲倦, 不分昼夜的鸣叫。
甄昊拉紧衣服, 关上被冷风吹开的窗,他大步走到摇车旁,蹲下身看着摇车里的孩子, 他的脸倒映在孩子水汪汪的大眼睛中。婴儿依旧没有停下, 哇哇啼哭,中气十足,已经不是刚出生那半死不活的模样了。
摇车里是冯夫人拼命生下来的孩子,孩子刚出生就失去了母亲, 冯夫人甚至没能看见自己拼命生下的孩子睁开眼的模样。
甄昊猜测,如果她看到了一定会惊奇,因为孩子有一双与她不同的眼睛,一双绿色的眼瞳,旅途这么久,他遇见过数不清的人,但这样的颜色,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果冯夫人看见这双眼睛,或许就会知道孩子的父亲是哪一个了。
在涟城的日子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带着这个孩子,他并不会带孩子,前世今生,他都没有这种经历,经验正是因为经历过才能有,他也乐于学习,他也需要这种经验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在其他人的眼里,只有姜君珍爱这个孩子,他们才会重视这个幼儿。不过他不会带孩子,所以晚上会有人把孩子接走,麦香他们会安排照顾这个孩子睡觉。
孩子不知疲倦地哇哇啼哭,甄昊将手放在他的眼前,孩子伸手来抓,他轻巧地挪开,随后用手轻轻盖在婴孩小小的唇上。哭泣声不停,争先恐后的从他的指缝间泄出,四处逃窜。
甄昊忍不住笑了笑,和刚出生丑丑的时候不同,这个男婴的模样非常可爱,嘴唇只有一点儿大,鲜红色,饱满欲滴,恰如他昨日所见,是那种颜色最好的枫叶,婴孩的肌肤比什么都娇嫩,孩子那绿色的眼睛仿佛时时刻刻的装满了水,干净澄澈。
甄昊看够了,想要挪开手,孩子却抱住他的手指开始吮吸。甄昊这才明白,这孩子饿了,如果有母亲在,那就方便许多,但是母亲已经死了。
“你怎么又饿了?人不大,吃的倒是多。”甄昊无奈的摇摇头,他没有将手指抽去,抱着孩子,带着婴儿往楼下去,楼道中传来琵琶脆响,甄昊朝琵琶声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是掩不住的流光,听起来就很热闹,只是不知道奏乐的人,是那位大琵琶还是小琵琶。
朱苏白找的这间客栈极大,就甄昊看来,规模气派甚至比王城下的建筑还要更胜一筹,这也正常,一来,洛邑是国都,内有王宫,每一个建筑都有限制,不管怎样高总不许高过王宫,若想比王宫还华丽那就更不行了。二来,这涟城,天高皇帝远,没人管自然也不用讲究规格,而且看这建筑风格,似乎糅合了其他地方的风格特点,很不一样,如果在洛邑是不会出现这样的建筑。
这客栈俨然是一个华美的高楼了,东、西、南、北一共四座楼宇,吃喝玩乐,一应俱全,其中又各有飞桥相通,甄昊住在最里面的顶层,也就是第三层。
房子下面是石上面是木,建材受限,想高也不容易,也没那个必要,而住在这里的大多是往来的商人,所以喜欢住在这第三层也少些,毕竟为了方便,很少有客人愿意住这么高,他又住在最里面,天色又暗,于是他此刻走在楼道间,居然还十分安静。
甄昊抱着孩子,他要去华阳素二人的房间需要下一层楼,往西面走,房间在最里面。
他凭着记忆,一直往里走,楼道十分复杂,华阳藤她们住的地方更是最僻静的一间,等到他找到,发现孩子已经停止了啼哭,在他的臂弯里沉沉睡去。
一时间,甄昊也不知道该停还是留,踌躇间,就听见屋里传出华阳素独特的声音:“你是担心王后,还是顾清漪?”
甄昊一愣,随即门内又响起了另一种声音:“自然是王后,顾清漪,”女子闷哼一声,“他这个人你不是不知道,我担心他倒不如多睡会觉,他不挂念我,我才不想他,我只是担心宫中有变,他忽然回洛邑去,我担心王后,担心夫人她们,你知道,王后毕竟不是华阳女,如今大王又不在宫中……”
女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激动,显然华阳藤的情绪不是那么好。而甄昊听得她话,如同铜锣在他耳旁重重的一敲,激得他心跳加速。
文侯回洛邑了?他们回去干甚?
甄昊试图让自己心情平复下来,开始搜肠刮肚的想回,文侯其人,家世背景,这个文侯他还真谈不上了解,毕竟居住在洛邑的列侯公孙,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但是他来到这里的时间也不算久,要说熟悉,他还是比较熟悉离他近的那批贵族。
自然,他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因为那可怜的前王后就是文侯的大女儿,也正因为前王后,文侯这一家才会被原主扔到涟城来,这文侯虽然是华太后的兄弟,但他毕竟被派去了涟城,算是被上位者给抛弃了。
不请自来,肯定不是吃饱了撑的闹着玩的,毕竟从涟城到洛邑,按正常速度来算耗时不止一月,而且姜国现在还不太平,一旦碰上流民与乱党,一个不巧,很简单就会送了性命,没有人会拿自己一家人的性命开玩笑。
况且这些年无论姜国是内乱还是外患,这个文侯可是一次也没回过洛邑,文侯不回去他能理解,毕竟新君的脾气明摆着,回来就是找死,哪怕是华阳毅与华阳夫人,都是他好好的请回的。
这些年,文侯不在洛邑出现,肯定是知道回去也讨不到好,一个不好,反而会惹来杀身之祸,况且洛邑从来不缺弄权者,这种情况,文侯愿意回去才有鬼呢!
但是也没有过禁令说过文侯不能回去,毕竟国都内还有很多华阳家的人。这样看来,巧的是时间,文侯突然返回,难道是有人将他不在宫中的消息泄露了出去?
是谁?
华阳夫人?不对,不会是她,如果用排除法,华阳夫人是他第一个排除的对象。
华阳夫人是华太后的亲妹,是抚养照顾过他的姨母,不是母亲胜似母亲,华阳夫人能代替华阳毅主持华阳家的大小事宜,就是因为她抚养过现在的姜君。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毕竟为了权力手足相残的事他看得也不少了,华阳君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他还是太后的亲弟弟呢。但华阳夫人不同,包括华阳毅在内,甄昊之所以信任他们,还是因为他们没有理由来要他死。
华阳夫人三嫁却没有孩子,她又有养育之情,所有人里对他最好,与他最为亲密的就是华阳夫人,不然他也不会尽量让她事事顺心。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华阳毅才会说,任何人都可能害他,但是他们不会,他们自认是真心待他的,而自他来到这里后,日子虽然不长,但也足以让他看清了。
的确,提议让他出宫来北疆的人确实是华阳毅,让君王出宫,这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如果他不肯,甚至可能会直接杀了华阳毅,他看得出来,华阳毅想要他成长,所以他会带他出宫,也鼓励他赶赴玉凉。
实在要往坏的一面想,华阳毅有亲生儿子华阳湫,又与王叔安结了儿女亲家,哪怕他因此有心联合王叔安弄权,处心积虑算计,将他引出宫好来弄死他,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可是按这样推算,哪怕谋反成功,华阳毅也只能辅佐甄瑛即位,他毕竟姓华阳。
所以他可以肯定华阳毅不会这样做,即便甄瑛娶了华阳晚晴又如何?君王可以有无数个女人,可以有许多孩子,就比如原主,哪怕华阳王后有子有女,上面还有一个太后压着,也耐不住原主不喜欢,以至于后来华阳王后受到君王的冷落和妃嫔暗地里的迫害,华阳毅有什么自信能保证他的外孙会是下一任君主。
无论从哪一方面考虑,这个王座他坐着还是稳的,作为先王与华太后的独子,竞争的公子都死了个干净,谁有理由来跟他争?但凡聪明的,顶多是把他架空,让他做个没有实权的傀儡,也比杀了他强。
任何人要篡位的风险大,不成功,也无法成仁,毕竟那些史官是绝对不会放过他们,要知道,哪怕是原主这种丧心病狂的,连杀了五任史官,也挡不住他们要写,所以没有人会轻易去造反的。
有机会能造反的贵族,比如甄安,他是放十万个心,他这叔父,把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可谓是视名声为性命,没有钱,他能活,但没有了好名声,他却只怕是要郁郁而终的,哪怕不让他当相国了,他也肯定不会去造反的,况且他年纪也大了,德高望重,公族里有谁能越过他去,正因为有王叔安在,他才能安心立刻。
平民百姓是不惧怕名声了,可他们这种无产阶级,实在是难成气候,况且如果他们如果能活下去,为什么要造反?造反是要拼命的。而且他自来到这里,除了忙于前线战事外,对内也没有松懈,能换的人尽量换了,各个郡县的上贡也减了,王陵的修建也停了,日子应该是一日好似一日的。
况且隔壁还有晋国与鲁国,戴国现在虽然与姜国结成了联盟,但肯定也是个见风使舵的,要是姜国从窝里乱了,戴国绝对是来个火上浇油的,好坐收渔翁之利,指望任何一国来雪中送炭,都是不可能的,不然晋国也不会趁乱发兵妄图灭姜。
正因为他活着,平衡才不会被打破,一旦有人想要谋反,引来外患,他们只怕会被天下耻笑,遗臭万年。有权的,有兵的,他们都没可能冒着让姜国大乱,让自己遗臭万年的危险来做一场未知的博弈。
况且王叔安与华阳毅这等人已经位极人臣,封侯拜相,他们这两派,出身不同,有着天然的矛盾,志不同道不和,这两个人要造反,只会成为敌人,既然他们以前没选择造反,现在自然也不会这么想不开。
所以他才敢出宫,暂时离开权力的中心,前往小夏国,华阳毅虽好,但是他毕竟是姜国人,在北疆多年,要说他没有恨是不正常的,况且圣父也不能当个生杀予夺的将军,仇视夷人是姜人的常态,而且这是两国大事,华阳毅不好僭越,所以他来了,既然来了,自然要赢取最大的利益。
但偏偏有人耐不住寂寞啊,等他回去,一个都不会轻饶,也不知道姜嬴,现在又如何了?希望王叔安与华阳夫人二人,千万不要让他失望,否则……
华阳素一面听着华阳藤喋喋不休,讲了许多话,她也不觉得烦愁,她与华阳藤不同,她自幼就立誓问道,只是因为感激华阳夫人收养之恩,也感念华阳毅夫妇的爱护,所以才一路陪同至今,等此事了解,她就远走高飞,不再过问这些争权夺利的事。
她见华阳藤一脸犯愁,心中忍不住发笑,华阳藤一直说不关心顾清漪,但心中嘴上却这样挂念这位王后,王后一个异族女,与华阳一族又有什么关系?华阳藤她无非是爱屋及乌,却死不承认。
华阳素脸上全是玩味的表情,不去搭理华阳藤,反而用手撑起身子,华阳藤立刻配合着屈身下腰,让华阳素正好越过她,华阳素则打开盒子,从盒中三两下拿出一个包好的针线包。
“素姐姐,”
“你说,我听着,”对着光,华阳素穿针引线,开始缝补自己衣服上的破口。
华阳藤在一旁被她冷落,半点不依,就轻轻推搡了起来,华阳素针带着线对准破口,她的手速极快,不过几下就破口就被合上。只是不能一心二用,她就摸着针道:“你总爱瞎操心,尤其是回来洛邑以后,我看都是夫人不好,和你说了这些有的没的,才让你生出这么多闲心,你别想了,再想明日你起来,枕头上掉的头发就更多了,到时候你秃了,我可没药给你治。”
哪怕她这样调笑,华阳藤的脸上还是没有丝毫笑意,华阳素继续下针:“你就想想以前在山里的时候,以前怎样,你就依旧一样。”
“今昔不同往日,素姐姐,别说这些废话了,我要能放得开也不必来烦你了。”
华阳藤长吁短叹,只觉得心中的郁闷之气是怎么样也消散不去,堵的发慌,她想骑马,想打猎,想去跑步,直到再也不能动了,就没有这么多烦心事了。
“你放心,有夫人在呢,”华阳素捋顺衣服,咬断线头,含糊道。
“就是夫人在,我才担心,”华阳藤急的发躁,她还不清楚,就是棠姬,在家族利益面前,夫人都能抛弃,夫人可不会怜惜王后,文侯是她的兄弟,哪怕不是同母所出,但关系也比王后亲密得多。
“那你就更不用担心了,夫人也不是能怎么样就怎样的,还有公族呢,他们可事时刻都想来踩一脚呢,这些人最喜欢落井下石,夫人肯定会小心的,至于文侯……”华阳素说着,脸上突然露出一丝嘲讽:“他们当年被贬到这来,他若多动一些心思,呵……”
为了志高的权力,何惧粉碎碎骨?华阳藤想到这,就觉得心慌慌,哪里还听得进去,她抱着华阳素就开始摇晃,华阳素被她摇的没办法干活,无可奈何地按住她的脑袋:“别摇了,王后那边你担心也没用,况且后宫女人的事情简单,无非羡、慕、嫉、妒、恨,生儿还是生女,王后一个外族女,能坐稳到现在,身边不会没人,你替她操心什么,你还是操心你自己吧!”
屋内突然陷入沉默,甄昊在外面一动不动站得难受,心里更难受,姜嬴的位置做得一点也不轻松,文侯回去,不是冲他来,而是冲姜嬴去的,姜嬴她,如果不是姜嬴有孕在身,他绝对会把她一起带来的,姜嬴……不会有事的,等他回去,等他回去绝不姑息!
不再迟疑,他在外面轻轻踏了踏地板,眨眼间,里面立刻就有了反应:“谁?谁在外面?”
“是我,开门吧。”
“大王?”华阳藤耳朵最灵,刚才因为在想事所以不曾注意到,现在她如何会听不出,只是,为何大王会来?
二人相视一眼,随即华阳素轻轻打开门,看见一人站在门外,抱着一个睡觉的婴孩,她脸色不变,跟随着华阳藤一起行礼:“参见主上。”
甄昊往座榻旁走去,他一坐下就将沉睡的孩子放在一旁,他的手臂已经是酸胀痛,只是他心中有怒火,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无视离得更近的华阳藤,反而看着门边的华阳素冷声道:“素医师,有劳你去请麦将军过来一坐,就说有要事商议。”
华阳素立刻起身道了声是,面无表情的出去了,她脚步轻盈,行走如风,仿佛任何事情都与她全然无关。
留下的华阳藤心中开始打鼓,方才她们说的话,也不知大王听得几分,心中又有何想法。其实她们也并非有意欺瞒,只是想等事情确定,再做打算,只是现在这样,大王的心中只怕已经对她产生了隔阂,嫌隙一旦有了,就再难消除,只怕后面她说什么都难以说动大王了。
“茶,”甄昊只觉得口干舌燥,这边天气十分干燥,风也大,他心中又有火气,不由想喝点茶。
华阳藤吓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她连忙倒水,慌慌张张,手不稳,热茶差点烫到她的手,她连忙去握紧,好不容易将热茶倒满,想要端给大王,又不知自己这手上用了什么力,茶壶手柄突然间断了,好在她手快,反应也快,倒是没有咣当一声响,将茶水溅得满地是。
后面传来的叹息,让华阳藤猛然打了个激灵,这一下竟然让她沉下心来,她转身将茶端给甄昊,一直低着头默默地回去坐下。
甄昊喝完茶就见麦香来了,却不见华阳素和他一起,他也不问,只道:“坐吧,闲谈而已,不必拘束。”
“主上,臣女有话要说。”华阳藤垂首,手缩在袖中紧攥成拳,抢先一句。
甄昊:“直说,”
“如今的涟城郡守是麦姬之子,老文侯与夫人并其子已经逝世。”
文侯已经死了?现在掌控涟城的是麦姬的儿子们?甄昊愣住,这他还真不知道,也就是说,现在涟城的女主人是麦姬了?
华阳藤迅速在脑海中理清思路,涟城这个地方,虽然还是姜国的境内,但是人多,杂乱,治安最难,前王后父亲文侯,一到涟城上任,没多久就一命呜呼,如今接任郡守的却是前王后同父异母的兄弟,一共三人,共同掌控这涟城。
这前王后的母亲墨氏只有一子一女,前王后一死,他们受到牵连被放逐到涟城后,老文侯一死了,不久墨氏与其子也跟随着相继去世,现在接任的是妾室麦姬的三个儿子,麦姬到还不到四十岁,很年轻,麦姬她不曾见过,但也曾听她母亲说起过。
“涟城郡守回洛城去了?”甄昊抱起孩子,他总觉得心中没有什么可依托的。
“是,”华阳藤很干脆的回答。
“麦姬共有几个孩子?”
“三儿两女,其中一子死了,到现在是两儿两女,最小的是个女儿,二八年纪。”
麦家的女儿啊……他对麦家也不是一点不知,在他的印象中,麦家的女儿好像特别多,关他身边就有好几个,还有几个他能记住的妃嫔其中也有麦氏女,与华阳家、妘家之类不同,论俊才名臣英雄麦家还真没有,麦家实在是不入流,这个还真算是靠裙带关系起家的。
在他的印象里,涟城的郡守还是前王后的父亲文侯,前王后华阳涟,因为其母怀孕之时,恰好经过涟城,并且在这里生下一个女儿,之后取名华阳涟。
华阳涟能坐稳王后之位,让公族之人不满却无可奈何,是因为华阳涟是原主所有的女人里最早生育的,并且还是双胞胎,还是两个儿子,而且很快又有了女儿,可谓儿女双全。奈何造化弄人,新君乖戾且无情,最终的结果就是她死,孩子死,涟王后一死,新君就将自己的老丈人文侯全家都给轰到涟城,而这里可不是一般的乱。
但是文侯来到涟城后,不仅自己死了,紧跟着正妻与嫡子也都死了?
甄昊有些诧异,他想了想,在最初也曾经惊讶于王后和她的孩子死的蹊跷,现在想来,这里的医疗条件水平,双胞胎又多早产,早产儿本来就容易死,她又是年轻女孩,而且不是谁都能适应这种从人生巅峰到人生低谷的,华阳涟郁积于心,所以她早早去世,至于她母亲和弟弟的死,这是不是麦姬所为,没证据还是先不多想了。
不过他还是有些在意,甄昊看向一旁的麦香:“麦香你与麦姬同支,你可知道她?”
“末将实在不知……”麦香摇摇头,老老实实的回答,他是真的不知道,麦家虽然不能与华阳家相提并论,甚至也比不上李家,但却是大族,因为人多,孩子也多,他又不是本家如何会知道。
而他是因为在御前侍奉,所以竟然被大王选择,至今,也对大王能让他带领队伍来北疆感受欣喜。
他虽然不知道,但大王还看着他呢,他还是得说啊,麦香搜肠刮肚,战战兢兢道:“大王想问什么?末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文侯只怕不怀好意。”华阳藤轻轻打断了麦香的话,麦香虽然武艺高强,但贵族关系盘根错节,麦香比她还要迷糊。
甄昊不说话,他抱着孩子,孩子还没有醒,小小的脚,小小的手,握在手中软绵绵的,也很脆弱。
大王含笑抚摸着孩子的额头,华阳藤的额头却已经开始冒汗,一旁坐着的麦香,也不知怎么地站了起来。
他要是再不说话,只怕这两个人要坐不下去了,甄昊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听起来轻松温和:“不知道夫人……姨母是什么意思?”
华阳藤心神不宁,大王直接问夫人的意思,难道默认夫人默许此事?王后与华阳夫人相争的事,大王只怕心知肚明,如今直接问,只怕已经有了偏见,夫人在洛邑,她的意思在这里的她们怎么可能会知道,大王是在问她,华阳起身跪倒:“姨母常对我说,多出来的树枝,不规整的,那就裁掉。
”
“说的有理,只是细枝末节容易舍去,可树上辛苦结出的果子就怕舍不得,果子从树上来,同气连枝,哪怕是烂了坏了,也只怕不忍。”
华阳藤心中焦急,大王这意思分明是觉得华阳夫人会有私心,她想了想又道:“主上所言非虚,只是果子如何,树却不能做主,旁边的果实也奈何不了它,只是若有人只因为这几个烂果子烂叶子就把参天大树给砍了,果子容易,可树却要十年百年才能长成,若是因为烂果子一时气恼,把可以做顶梁柱的树给抛弃了,那也是得不偿失,这树能结许多果子,又能遮风挡雨……”
他竟不知华阳藤居然这么能说,甄昊笑道:“只是果子有一个口烂了,只怕里面都不好了,若是你,你待如何?”
“臣女是华阳毅与麋姬的女儿,是姜人,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她眼神坚定,不似在说谎。
甄昊凝神她片刻,而后一笑:“你能这样想,吾心甚慰。”
甄昊看向麦香,后者立刻跪下,道:“末将不才,愿誓死护卫大王,无论拦路者谁,只需主上一声号令,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甄昊看她们脸色青白,他要再问下去,只怕他们晚上要做噩梦了,华阳藤另说,麦香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还是他指定的,他信任他,所以重用他,得到了态度就够了。
大王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麦香的心总算是从云上落回了心里,他听见大王说:“下去吧,”一时又是想走,又舍不得,他一个犹豫,就看见大王将孩子放在他的怀中。
在看孩子,麦香的心中就没有那么多嫌弃了,他两眼含泪:“末将必定护得小公子周全,”随即腾地方起身,甄昊只觉得地面一震,麦香阔步出去了,外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麦香离开了。
孩子已经走了,大王却没有动身,说明还无意离去,大王还要什么话要说,华阳藤心中七上八下,只觉得一边头在疼,伴君如伴虎,她算是知道了,真是受不了,她真想骑马出去疯跑一圈,她想王后了,王后在的时候,大王脸上从来没有这么可怕的表情。
甄昊看向华阳藤:“寡人有意给你指婚,”
指婚?怎么大王会突然想给她指婚,是谁?
华阳藤只觉得自己腹中肠子都开始打结了,可她的脸上依旧是不动声色,沉默,还是沉默。
“王后有一位的兄弟名顾清漪,他容貌极好,又与你年纪相当,你可愿意?”
甄昊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感情,人都有私心,当初华阳夫人说想送华阳藤去戴国,嫁给王太子,如果没有姜嬴阻拦,他恐怕早就答应了,因为他知道,与戴国结亲的人,不是别人就是甄鷨,和别人相比,他还是更心疼甄鷨的,毕竟甄鷨年纪更小,而且时常黏在他的身边,他对这个妹妹还是爱怜的,嫁去戴国,异国他乡,东西也吃不惯,气候也不一样,哪怕受到欺辱,也没人出头,所以他选择顺从华阳夫人。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更希望华阳藤能与顾清漪结合,华阳藤她不是没有抱负的,只要他轻轻推一把。
华阳藤依旧没有回话,甄昊想了想觉得今天说得已经太多了,如今夜色如墨夜色已深,他问:“王后的回信什么时候能到?”
华阳藤有些无奈,这鸟什么时候能飞到,还真不是她所能控制的啊,但大王的有问,她还是尽量微笑道:“应该近日能到。”
大王走回,华阳藤什么都没干,直到华阳素溜圈回来,看见华阳藤坐在窗边,靠着窗那边身子冰凉似铁,她看了就骂,外面的风冷得彻骨,华阳藤居然还坐在风口上吹,她气呼呼地骂了一顿,逼着华阳藤沐浴后,二人熄灯。
华阳藤在转辗反侧,华阳素本就没什么睡意,她转过脸来,索性问:“在想什么?”
华阳藤显然是憋了许久,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影影约约又有些悲伤:“素姐姐,以前我从未想过,直到今日,大王说给我将指婚给顾清漪,到如今,我才明白,原来我什么都不是,我被指婚无非是因为我是我父的女儿,”她沉默良久,“可反过来说,我若能与我父一样,如果,如果我处在父亲的地位……”
“你当真?”华阳素冷冷的声音响起,“现在虽然是晚上,但明日这天还是会天亮的。”
哪怕夜黑看不清,她也知道华阳素没有讥讽她的意思,素姐姐只是实话实说,任何人听了,都会觉得她实在是异想天开。
“我说你不要一天一个想法了,我看你还是会听姨母的话,你要是嫁去戴国,就把平素的热心都改了,你做了太子妃,自己带过去的好些人还好些,其他的丫鬟奴婢,她们与你身份有别,你一个痴心,别人只当你是傻的,她们若是算计你,你被人害了,到时候才是真的后悔不及。”
“我决定了!我不去戴国了!夫人的意思是其次的,我为什么不能为了我自己,走我自己的路,大王已经给我指了路,况且……谁能比得过大王?”华阳藤语气坚定,“我不是在做梦。”
“大王,”华阳素冷冷一笑,的确,不是在做梦,是痴心妄想,华阳素幽幽一叹,声音仍旧是寡淡如水:“藤姬,你倒真该感谢大王,如果不是因为大王把你们一家逐出洛邑,到了北疆,你也不会在军中长大,你连这颗做梦的心都不会有,我在外游历这些年,看过太多的女子,她们违背自己的心意,留下毕生遗憾,但再来一次,我觉得她们依旧会那样选择。有些事情想了却做不到反而会让自己痛苦,成为一种执念,毕生之憾,日夜折磨你,我怕你至死不悟,你现在的程度,已经是到顶了,再要上是不可能的。”
“素姐姐,我不怕痛苦,也不怕遗憾。”
华阳素声音陡然一变,突然变得快活起来:“你这样肯定,难道你下定了决心要与你哥哥争夺家主之位?”
出奇的沉默,仿佛一切都变得宁静。
“我想要两全其美。”但只怕事与愿违。
“既然你自己知道的,何必再来问我?”
华阳藤翻转身子,仰面朝上,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她等了很久,还是没有传来华阳素沉睡的呼吸声,她才又开口道:“不管怎样,素姐姐,我总想和你多说说。……其实今天大王这样说的时候,我心中竟然十分不是滋味。”那一瞬,她甚至在想,原来她也没有那么喜欢顾清漪,她甚至觉得去戴国也一样,哪里都是一样的,有什么区别呢,她并不是自有的,什么都做不了主。
但她还是想留在洛邑,虽然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但是她在北疆的时候总是想着,晚上仰望星空,夜空中明亮的月光总是照耀着她。
能回家就好了,她十分的喜欢洛邑,不知道华国的故都芙蕖又是个什么模样,那是父亲的故乡,但芙蕖城她是一次都没有去过。
华阳素的声音随之而来:“王后似乎十分看中顾清漪。”
华阳藤嗯了一声,和顾清漪对她说的话相反,王后似乎十分珍爱他。
“顾清漪为我做了许多事,他豁命替我去刺杀老夏王,临走的时候,他还说,他现在要守着姐姐,如果我回来,真的要去戴国,他也会陪我一起去,他会守着我,直到我不需要帮助了的时候,他对我很好,可我看着他,却总觉得,他做这些事,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他无事可做,他只是想这样做,和别人一点关系都没有,而我也是这个别人,我好像和他离得很近,又好像从来不曾靠近过他。”
可是她毕竟是喜欢这个人,去讨好大王,利用顾清漪,利用父亲母亲,利用自己所爱的人,这样的事,她不屑也不愿意做。
华阳素已经坐起身来,她下床来,华阳藤依旧陷入自己的回忆中,丝毫不察,直到她觉得身上一冷,被子被人掀起,随即华阳素钻了进来,嫌弃的说了一声,“鬼一样的手,这么冰,也能睡……”
“素姐姐,”她将脸完全埋进华阳素的怀中,华阳素挪了挪,脸露出来好呼吸,她又道:“也没什么不好的,我看你哥哥愿意给小夏国做女婿呢,”
“你别这样说他,”华阳藤闷闷的笑。
“好好好,不说他,我们说大王,”华阳素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君上看似温和,实则冷漠,他这人心中似乎有很多秘密,对人太过于设防,你想讨好他,就要讨好王后。”
华阳藤听着她的话,她不敢哭,怕染湿华阳素的衣服,她什么时候能像素姐姐这样洒脱呢?哪怕不渝哥哥一直追逐在她的身后,她也可以狠下心来不回头,如果换做是她,如果是她,她会如何?
脸上传来疼痛,是华阳素在捏她的脸,她的声音欢快起来:“你往好处想,你要想作威作福,不如都别想了,去请求嫁去宋国,宋国的国君老是老了点,但你看看你晋国公主,她虽然嫁给了老鲁王,但她日子过得可一点不差,不然鲁国能和晋国穿一条裤子吗?”
说到这晋女,华阳藤突然笑出声来,晋国公主可真是彪悍,听说有一个在发生叛乱时候,老鲁王吓得躲里屋了,还是他这个年轻的王后拿着大刀站门口三天保护了他。
听说这公主模样也平平,但是老鲁王却甚爱她,为了她,是什么绝色美人都不要了,后来又生了个儿子,老鲁王晚来得子,喜欢的不知所以,上有军事强悍的晋公做岳父,加上悍妻,再加上爱子,这鲁王惧妻的名声算是传开了。
华阳素:“那晋国公主出嫁时,谁不说她惨,嫁给鲁王,儿子女儿一堆,还是个老匹夫,结果呢?所以说到底还是看你个人,你自己好好想清楚些,你与顾清漪究竟是不是同路人,全在你一念之间,”她嘴上这样说,心中却是另一种感叹,她一直用激将法,在她的心底,她是希望藤姬能去做到的,她一点也不想看见藤姬入主中宫,终日和恶毒的女人们纠缠。
为什么不可以呢,哪怕只是去试试看,藤姬,她与自己一样,都是狠心的人啊。
华阳素再接再厉,她微微一笑:“再不济,你若多生几个孩子,孩子又讨丈夫喜欢,终也不错。”华阳素说完再也不说话。
华阳藤叫了几声,料想华阳素已经睡着了,久久无眠,终于她起身,从窗台跳下,对着月,月下是孤独的人影,她手中握着秋水软剑,迎风起舞,彻夜未眠,等到次日清晨,终于等来了白鸱,白鸱带来了大王要的信。
甄昊接到姜嬴的信,信上没有什么,只是写着近来的一些好事,只字未提文侯之事,姜嬴她这样报喜不报忧,让他难过又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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