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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颜控冯霁雯”,眨眼间到明天就够足足一年了。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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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安怀着一腔不明的情绪来到了琉璃阁。

    这还是他奉旨看押霁月园以来,第一次来琉璃阁。

    说得更具体些,应当是……第一次找到借口来见冯霁雯。

    她以抱病不便起身之由,将他阻在帘幔外。

    二人就这么隔着帘子说话。

    福康安在心里“呵”了一声。

    她现如今倒是学得很懂得避嫌了么?

    往前怎不见她如此?

    以为谁想见她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啊?

    福康安在心里吐槽了一番罢,理智上又觉得有些不妥——到底这些时日来他与冯霁雯也没结什么仇,甚至可以说是互相帮助过,但……他也不知道这不受控制地往外冒的‘敌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大概是……天生就不对盘吧!

    福康安胡乱找了个借口,将杂乱的心思压下。

    “你找于敏中作何?”他一张口,语气就有些不好听的嫌弃:“你难不成想求他在大理寺堂审上对英廉大人网开一面?”

    他觉得她很有可能干得出来这种事。

    “但是——”他努力让自己平和一些,毕竟她现在这种情况,确实是有点孤立无援,“于敏中已经不再担任主审官一职了。”

    “我知道。”冯霁雯躺在床上,望着帘幔后他的倒影,忍不住微微笑了笑。

    这少年,本性从来不坏。

    但是,他这种所有人都比他蠢的迷之自信感究竟是哪里来的啊……

    她一句“我知道”,险些没将这本性不坏的少年气得吐血。

    情急之下,他忍不住质问道:“冯霁雯,是敌是友你能否分得清楚?”

    冯霁雯刚想答,却忽然愣住了。

    559 听大戏

    她看着福康安,眼神微微变了变。

    他在暗指于敏中的立场跟她是敌对的。

    所有的人都知道于敏中暗下是景仁宫的人。

    可是,景仁宫跟和珅为敌,知晓的人却少之又少。

    由此看来……福康安好像也并非是如表面看来一无所知。

    但她现下无心去了解他究竟知道多少,她只需知道,他至少不是跟她对立的就够了。

    “多少清楚些。”她再开口,语气饱含认真:“正因此,才非见不可——”

    福康安闻言眉心突突跳了两下。

    他试图透过帘幔去看她的表情,可什么都看不真切。

    他不知想了些什么,隔了好大一会儿,方才开口说话。

    “可需掩人耳目?”

    “恰恰没有这个必要。”

    “可……”福康安欲再提醒她这么做会被景仁宫盯上,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她既然这么说了,应该能想到这一层。

    倒是他杞人忧天了。

    他心底滋味忽然有些复杂。

    片刻后,唯有起身离去。

    ……

    挨着崇效寺的枣林街上有一座近年来名声打得十分响亮的戏楼——丹桂阁。

    这两日的丹桂阁因重金请来了陕地极有名气、据说是皇上早些年巡视之时金口玉言夸赞过的戏班子,更是人满为患,座无虚席。

    王杰夫人也带着小公子来凑了热闹。

    就连平日鲜少出入人多之地的王杰也来了。

    他今日恰巧休沐,手中也无甚要紧的公事要办,又因这出戏班子来自于他的家乡陕西,也是自幼便听说过的,便想着来寻一寻旧时的‘乡味’。

    王杰夫人早早订好了雅座,进了戏楼,便被伙计请着上了二楼。

    “今日唱的是《铡美案》里的一出儿,昨个儿唱的那出儿听说也甚好,就是没腾出空儿过来。”王杰夫人显然早已打听得很详细了,边往楼上走,边与王杰笑着说道:“素日里最常听的是咱们这儿的《秦香莲》,滇剧里的《闯宫》我倒也听过几回,可这地地道道的秦腔还是头一回听,倒不见得能全听得懂……也就是个行外人瞧热闹。”

    她随王杰只回过一趟陕西,是觉得当地人的口音,跟京城差了千里远。

    王杰刚要说话,却见走在他们前方的两位客人回过了头来,见了是他,忙就揖礼问候寒暄。

    这两位一位是王杰同僚之子,另一位则是王杰夫人的娘家庶弟,想是方才听着了王杰夫人的声音,才回头来看。

    王杰脸上无甚表情地应付两句,又以事先订好位置为由,谢绝了二人同坐的邀请。

    那二人只能笑着让至一侧,让王杰走在前头。

    待距离远了些,脸色才稍变。

    “你这姐夫,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不给面子。”其中一人讪笑着说道。

    另一人则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有些人官儿做的大了,都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他一面背着手往里走,一面目含讥讽地讲道:“想当初,若不是我父亲关照着,就凭他那出身和处处得罪人的作风,早不知死多少回了,哪儿还会机会在这儿跟我……”

    人声鼎沸,他的声音很快便被埋没。

    见客人上得差不多了,便有锣声起,三长两短,喧闹的四下逐渐就安静了下来。

    高高筑起的戏台之上,戏幕被缓缓拉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方明亮的公堂,明镜高悬的匾额挂在正上方,两侧立着肃静牌,衙役王朝马汉分列而站。

    首先登场的便是大花脸黑胡子的净扮包公。

    包公刚落了座,还没开嗓,王杰就听得身旁传来一道唱腔。

    “皇儿对我一声禀,言说驸马受法刑……”

    王杰皱眉侧过头去看,只见是一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眯着眼睛注视着戏台,攥着把折扇正摇头晃脑地“哼哼呀呀”着。

    这身穿旧蓝色棉布袍子,手旁搁着一碟瓜子儿,一壶茶,一副西洋眼镜的‘戏迷’,王杰愁着有几分眼熟。

    又定睛瞧了瞧,才认出是如今在翰林院任职的纪昀。

    说起这个纪昀,早年被贬去新疆,那道弹劾他因公谋私的折子便是王杰递上去的。

    而令王杰印象深刻的是,他当时还以什么‘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诸如此类的话来为自己开脱,真乃读书人里的厚颜之典范也。

    后来被贬谪,也好像没什么悔恨的意思,反而显得十分‘豁达’。

    这不,此番从新疆回京,带回来的据说除了那整整百十来箱的书画,还有一群小妾家眷。

    思及此,王杰不免就不愿意再多看他,遂将视线收了回来。

    这分神的功夫,台上已演到了太后带着公主前来向包公问理。

    听着熟悉的秦腔,看着大堂中的人头攒动,端茶送水的伙计来回忙活着,王杰不知因何,渐渐就失了神。

    台上,秦香莲跪诉冤屈,三百两银子摔当面,包公被激起满腔正气,不顾太后与公主的阻拦,执意要开铡斩陈世美。

    听得包公一声铿锵有力的“开铡!”,香莲悠长不尽地唤了一句“相爷——”,堂中楼上顿起了一阵鼓掌叫好声。

    王杰这才陡然回过神来。

    在经久不息的喝彩中,戏幕缓缓合起。

    看客们评论着这出戏班子的功底深厚,又或者说着戏里的人物曲折,一边意犹未尽地起身。

    “咚!”

    四下闹喧之际,忽有一声十分有力的打锣声震入各人耳中。

    众人下意识地循着锣声的来源,看向戏台。

    只见已落下的幕布前,此际站了个身形高大,衣着朴素的年轻男子,他手中提着锣,又重重地敲了一记。

    余音在堂中来回缭绕,吵人得厉害。

    多数人皆皱着眉,面露不解。

    难不成戏还没唱完?

    “客官,不知您这是……?”

    大戏楼注重名声,不愿得罪人,伙计待客也十分客气有礼,未先怪责,只是上了前询问这跑上了戏台胡闹的男子。

    谁知那男子“哐哐哐”又是一阵敲。

    这下直是聒得人想捂住耳朵。

    而就在这间隙中,那年轻的男子扬起声音,高声道:“今日另有一出戏,不知诸位愿听与否!”

    560 突发乱况

    他这竟是要‘说戏’?

    到底没伤人也没闹事,瞅着又文质彬彬的读书人模样,也不像是吃醉酒的鲁莽之人,加之底下已有看客开始笑着起了哄,伙计一时也找不着理由赶人下来,只暂时先听着他要说什么,倘若无甚要紧的,便由着他。

    年轻的男子缓缓开口,声音掷地有声。

    “戏中说,陈世美与糟糠之妻秦香莲恩爱十年,然一朝进京,被招为驸马,久贪爵禄,不念妻儿,更召人取其性命——如此只顾贪图富贵,卑劣阴毒之人,诸位认为可恨否?该杀否?”

    原来是要评戏吗?

    一众刚听完这出《铡美案》的老少爷们儿正对戏中的陈世美唾弃不已,闻听就有人也跟着高声喊:“自是该千刀万剐,下阴曹地府!”

    “如此小人,正该得此报应!”

    “没错儿。”

    “看来诸位皆是心似明镜之人。”只听那年轻人重重冷笑了一声,眼神中似带了一丝沉淀已久的恨意:“但诸位可知,并非戏文中方才有陈世美,即是这令人惶惶不已的世间,亦不乏之——”

    “可不是么。”

    “……”

    有人跟着合上两句,也有人没弄明白这位年轻人的用意。

    二楼处,王杰夫人万般不解,此时定了神去看那戏台上的人,不由地微微皱了皱眉。

    “老爷,您觉不觉得此人有些眼熟?”她边思索着边问王杰:“倒像是在哪里见过似得。”

    王杰早已注意到了台上的人。

    他亦觉得十分眼熟。

    且这种眼熟,令他心下有些怪异的动荡。

    一旁的纪昀更是特地戴了那副西洋眼镜仔细瞧,待片刻后,不由奇得一瞪眼,喃喃着道:“这后生……不是那和珅府上的幕僚先生么?”

    和珅未被停职前,奉旨修四库全书,纪昀身为编撰,自少不了同和珅往来,故而对钱应明也存了些大致的印象。

    虽记不清其姓名,但模样且是不会认错的。

    王杰一听纪昀此言,脸色当即也是一变。

    是了,他记起来了。

    此人他确见过一面。却是去年陪同皇上乘龙舟巡视之时,有一位自称考场蒙冤的举人跳入护城河内,拦龙舟告御状——

    那匆匆一见,他没看清对方面容,但其浑身上下的这种普通人少有的气场,给他留下了印象。

    此后听说这钱姓的举人被和珅招入了府中做幕僚。

    可霁月园如今有重兵把守,所有人不得外出,他是如何跑到这戏楼来的?

    竟敢抗旨不遵,私自出府!

    且还有兴致听戏评戏。

    能的他啊。

    王杰立即竖眉站起身来。

    “大胆反贼府眷,抗旨出府不说,竟还在此处大肆招摇,简直目无法纪!来人,将此人拿下,押送至衙门审讯!”

    众人正将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年轻人身上,四下倒算安静,眼下忽然听得王杰此言,皆大吃一惊。

    “反贼……?”

    “嚯!”

    “那不是王杰王大人吗?”

    “王杰大人也在……”

    四下惊惑间,王杰身旁的两名带刀的随从已快步下了楼。

    楼下大堂立即闪出了一条道儿来,都是既想看这热闹,又恐待会儿若是动起手来,可别伤了自己。

    被认了出来的钱应明却并不显得惊慌。

    他将手中的锣重重地摔在了脚下。

    “诸位!”

    他声音高昂,且寒意逼人:“我方才所指‘这惶惶世间’尚有陈世美此类小人,并非空谈。旁人我不识,可近在咫尺便有一人!”

    这又是什么情况?

    众人还未能反应过来他话中之意,便见他倏然伸出手来直指二楼的方向——

    他一字一顿,几近咬牙切齿地道:“王杰,王大人!”

    什么?

    “我所指便是素来以刚正不阿示人的王大人!”

    钱应明紧紧盯着王杰的方向,字字犹如利刺。

    对上他那双仿佛藏着滔天恨意的眼睛,王杰心底陡然一阵阵发紧。

    他既愤怒又百倍震惊。

    这钱举人究竟是何人?!

    他不记得曾跟他有过任何过节!

    “老爷,这……”王杰夫人也为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而慌了神。

    “还不快将这疯言疯语之人押下去!”王杰厉声道。

    那两名随从连忙加快脚步,奔上戏台。

    “我是不是疯言疯语,王杰大人当心知肚明!我私自出府,是乃抗旨,你要押我去衙门审讯,我自会束手就擒——可是,王杰大人倘若问心无愧,可敢让我说下去吗?”

    王杰闻言大怒。

    这分明是在激他。

    堂中已是哗然一片,说什么的都有。

    更甚者,有不少看热闹心切的人在附和着钱应明,催他往下说。

    见场面这般不受控制,王杰顾不得许多,再次下令:“立即将他押去衙门候审!”

    “哈哈哈哈!”钱应明两条胳膊被制住,却仰面大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我笑王大人做贼心虚,不打自招便原形毕露!”

    “放肆……!”竟然当众对朝廷命官出言不逊,简直是罪加一等!

    眼见那两名护卫要将钱应明押下去,此际,却有一道阻拦的声音响了起来。

    “王大人,俗话说得好,身正不怕影子斜,您让他说完便是了!”同样是二楼雅座,有一位年轻人忽然站了起来,道:“孰是孰非,大家当面对质,倘若是有什么误会,更理应解释清楚——若真让他这么不明不白地被押了下去,任凭我等胡思乱想,到时再传了出去,只怕要亵渎了王大人的官声!”

    说话的人是那彦成。

    作为钱应明的托儿,他的表演还算真实。

    另外,他还约了一群京城里最不嫌事儿大的纨绔子弟一同前来听戏。

    一时间,各种附和声无数,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王杰身上。

    王杰这个人比较直。

    一般直性子的人,很难经得起激将法的考验,更何况是三番两次、成群结队的来激他。

    这根本是欺负老实人。

    况且这种局面,面对如此之大的舆论压力,他不得不顺应众意。

    “让他说完!”王杰怒道。

    他倒要好好地看一看,此人葫芦里究竟是卖的什么药,又到底是有何企图!

    561 见得不光

    钱应明甩开了两名护卫的挟制。

    迎着众人的目光,他高大的身形站得笔直。

    “王大人,陕西韩城人士。九年前,以陕西头名状元入仕翰林院,皇上亲赐状元府。”他站在戏台之上,遥遥看着立在二楼围栏后同样在注视着他的王杰,语气中夹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次年,便迎娶前礼部尚书徐本之独女。自此后,屡屡升迁,如今不过四十岁出头,已官至内阁学士。”

    他像是在介绍王杰的出身与经历。

    “贫寒出身,十年苦读,一朝中得状元,迎娶重臣之女,深得皇上重用,又以清正刚直而为百姓所知——顺风顺水至今日这般风光无限,真是让人羡慕。”

    他到底要说什么?

    王杰已经要被磨没了耐心。

    “但是。”钱应明终于转了话锋:“这些皆不是什么隐秘之事。”

    在座之人,多少都听说过王杰这鱼跃龙门般的传奇经历。

    也正因此,才更加受人敬重。

    “我这里倒有一桩王大人的陈年旧事,然时日已久,恐怕连王大人自己都记不得了。”钱应明看着王杰,无声笑了笑,语气却愈发冰冷起来,“可我却不曾有一日敢贸然忘却。”

    “那你倒是快说啊!”那彦成旁边的纨绔子弟急于看热闹,满面没个正经地嬉笑催促道。

    “就是,绕什么弯子啊。”

    “我看你分明就是刻意故弄玄虚。”王杰不知是出于不耐,还是在对上那双眼睛之时莫名而起的一抹闪躲之意,出声斥道:“你倒不如如实招来,究竟有何见不得人的企图!”

    他已是怀疑到了霁月园身上,恐是钱应明受了指使,蓄意来此闹事。

    可这种猜疑,他却是注定没有机会去证实了。

    “见不得人的只怕是王大人罢!”

    钱应明陡然提高了声音回驳。

    他这一声极沉、又极高,直让在场之人都有着一瞬间的安静。

    便是此刻,他诘问道:“我有一言欲问王大人——不知王大人可还记得同你十年贫贱的发妻钱氏吗!”

    又是短暂的寂静。

    王杰如何也未料到竟会听到此言。

    他如何会知道……钱氏?

    此事已多年未再有人提起,更不会有传入京城的可能,而他这般年纪轻轻,又是如何知晓的?

    王杰夫人也是满面震惊。

    “老爷……”她张口不知能说些什么。

    “王大人进京之前,竟早有妻室吗?”

    “这怎么可能……”

    “竟是从未听说过啊……”

    四下议论声嘈杂。

    “王大人怎不答我?”钱应明定定地看着王杰,又几近一字一顿地再次问道:“还有那两个孩子——在王大人离乡之时,您的长子刚满十岁,终日守着王大人留下的残书破卷一笔一划地学字;而幼子不过刚在蹒跚学步,尚连一声‘爹爹’都叫不清晰!”

    他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你究竟是何人?”

    王杰强行定了定心神,却似乎并不否认:“你在此大肆宣扬本官的私事,所图为何?”

    “看来王大人是承认我所言非虚。”钱应明寒霜般的眼神显得咄咄逼人:“那想必王大人也愿当着天下人的面,承认自己只能同苦不可共甘,一日得志便抛妻弃子,为了锦绣前程而另娶他人,置妻儿生死于不顾……实则是与陈世美无异的无耻小人了!”

    “住口!”他言辞激烈而无礼,惹得王杰勃然大怒。

    “怎么,我哪一句说错了吗?”

    “你根本不知当年之事真相,仅凭着不知是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便对本官加以污蔑,可谓无知而放肆!”

    “当年真相?”钱应明听罢似被激怒,脸上却又露出想放声大笑的神色,偏生牙关咬得死紧,如此之下,整张脸都变得有几分扭曲和狰狞。

    “王大人说的真相,可是您进京之后便杳无音讯,直到次年才有您已高中留居京城为官的消息传回韩城?且还是自一位外乡商贾口中得知!彼时,陕西适逢洪涝,钱氏带着两名孩子不远千里上京寻夫,她一个体弱多病的妇道人家在途中不知承受多少艰辛险阻,又在逃难的灾民中受了怎样的委屈和欺侮!又或者您指得是钱氏病死在途中,两个孩子孤苦无依,沦落到要同野狗抢发了霉的吃食来充饥……如此种种,不知是不是您口中所谓的真相!”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些年来王大人身居京城,过得却是锦衣玉食,富贵遮眼的逍遥日子!”

    他字字竟犹如泣血一般,声音略有了几分嘶哑。

    王杰对上他此时已变得赤红的一双眼睛,双拳攥得死死地。

    周遭反常的没有一字一句的议论。

    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看着王杰的方向。

    “你休要在此处胡言乱语!”

    站起来的却是王杰夫人。

    她有些颤抖,像是气愤,又像是其它。

    “老爷他在娶我之前,确有妻室,但从未隐瞒过我。老爷当初娶我,亦是有着不得已的苦衷!至于钱氏和那两个孩子,我们成亲后,老爷便派人去接了他们,只是派去的人回报,他们母子三人……早在上京的途中为匪盗所害。”她急于辩解,已有些语无伦次。

    “老爷从未想过要抛弃他们……甚至老爷这么多年以来未有子嗣,便是……”

    “莫要说了!”

    王杰打断了她的话,看着钱应明,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他真的不知道这个年轻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不知虚实的事情。

    他更加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拿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倘若真的只是企图来同他作对的话。

    而且,他姓钱。

    “遭匪盗所害?这位夫人所言,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试问天下有哪个匪盗会对身无分文,与乞丐无异的弱母幼儿下手?”钱应明依旧满口嘲讽。

    “你若非胡言乱语,随口编造。”王杰此时方才开口问他:“那你来告诉本官,你岂会得知他们母子三人上京之时所历?”

    面前这个年轻人,至多不过只有二十岁的年纪而已。

    562 语惊四座

    八九年前,不过十岁出头而已,岂会知道并记得这么多事情?

    等等,十岁出头……?

    王杰心底蓦地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不……

    理智告诉他必是自己想多了的巧合。

    “我不单知道这些。”

    钱应明看似平静了一些,可王杰却看得见他眼中愈发汹涌的恨意,如海啸山崩于无声。

    这是恨极了才会有的‘平静’。

    “我还知道那两个孩子,一个叫秉德,一个叫志行。”钱应明笑了笑,讲道:“秉德无私,参天地兮。虽盘桓,志行正也——皆是王大人取名时所言,可讽刺的是,王大人寄予在两个孩子身上的品德,自己却都一概不曾做到。”

    王杰越听,脸色越是震惊。

    这些……他又是如何得知到的?!

    他出身贫寒,父母与叔伯族等族人在当地多是普通农户而已,相对发达些的也只是做些小买卖,而这种家中再琐碎不过之事,是绝无可能会传出去的。

    但这个钱举人却描述的如此详细——

    详细到……一时之间将许许多多他已然要忘却了的记忆都勾连了出来。

    “你究竟是何人……”较起初被人当众指责为‘翻版陈世美’时的勃然大怒相比较,此际的王杰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惑、甚至是只有他自己才能清楚察觉到的慌乱。

    仅凭着钱应明方才之言来看,他说谎的概率已然降到最低了。

    而若是他所言句句属实,铃娘和两个孩子皆是死在了上京寻他的途中,那……

    多年来积压在心底,从未见过光的憾事,陡然间便被压上了数千斤重的负罪感,让他不敢深想,不敢感受。

    “你也姓钱,莫不是铃娘的近亲吗?”他直视着钱应明,眼中带着复杂的印证。

    钱应明却是面无表情地一声冷笑。

    “且不论你话中真假,此乃我家大人私事,且大人他……从未有过坏心。”王杰夫人强自镇定着说道:“你想说什么、想知道什么,尽可以私下谈,万没有必要在此处滋扰……”

    可她话未说完,便被钱应明打断了。

    “不,夫人误会钱某之意了。”钱应明的眼神定在她脸上片刻,未多言,却直让她觉得后背发寒。

    “钱某无所图,也不为钱财。”他转而看向了王杰,凝声对众人讲道:“若论目的,确有二。其一是替已故之人讨个说法,二则为,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正如钱某人的名字一般,这世道本该摒弃污浊,应还天地间一个清明!”

    王杰夫人为他极度不忿而执拗的声音震住了心神,意识到此人是个油盐不进的,立即抓住了王杰的衣袖,对着他摇了摇头。

    是在示意王杰,当务之急,是先将此人押下去为好,不管他所图究竟为何,是绝不能再让他这般肆意诋毁了。

    王杰的双拳关节已攥得发白。

    却道:“让他往下说。”

    “接着方才的故事再讲一讲。”钱应明已继续说道:“钱氏死后,年长些的那个孩子带着幼弟将她埋在了当地的一处乱坟旁,找了块枯木,拿石子儿一笔笔地磨出几个字来,充作墓碑。是恐日后带着父亲寻回来,再找不见她的墓了。”

    “彼时他们还想着去京城寻他们那位高中状元的父亲,固然长子心中埋怨父亲为何不派人来接他们入京,可在他眼中,父亲虽严厉却正直,虽固执却十分疼爱他兄弟二人,所以他想,父亲大概是有难处,或是他根本不曾高中,全是那商贾的谣传。”

    钱应明说到此处,语气瞒是讥诮,然眼中却不知何时蓄出了泪雾来,然而不过顿了片刻,他的声音便又是一提,满含怨恨地道:“直到他的弟弟也与他失散,他到处打听,足足找了一整个月也杳无音讯,最后只认为他是在哪里饿死了,被野狗瓜分了尸体,正如一路上那些不幸死掉的灾民乞丐无异。那时正值寒冬腊月啊,越往北便越冷……”

    他微微仰了仰脸,似是又看到了那段无望而寒冷的日子。

    “他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历经了几番险些被饿死冻死或是被人打死的险关,才终于活着来到了京城。”

    他越说越恨,可声音却越小了。

    一众围观者,也再发不出如先前那般看热闹时的窃窃笑声了。

    “那年洪涝我听说过,朝廷可是派了好些钦差去赈灾呐,真死了不少人……”

    有人叹气说道:“从韩城到京城,那可是足足两千里远啊……小小年纪又身无分文,若是真的……那可真是命大了。”

    “依我看,倒不像是在扯谎……”

    “嘘……话可不能乱说。”

    四下议论阵阵,就连纪昀也不禁拿异样的眼光暗暗看向了王杰。

    王杰却已无法分神去留意旁人的目光,他几乎是全无理智地立即问道:“……你是说,秉德曾来过京城吗?!”

    “岂止来过京城。”钱应明倒显得比王杰平静些,他不紧不慢地答道:“还曾去过王大人的状元府,只不过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当作乞丐给逐了出去。”

    “这不可能!”王杰重声否认。

    “如何不可能?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知道王大人不但真的高中了,还已另娶娇妻。而满京城上下竟无一人得知他们母子三人的存在。”

    “这……可他怎么没有再来找过我?”

    “找?且不说彼时灾民入城,致城中混乱,官府严令驱逐,灾民乞丐一概不得进城,他一个连活下去都是难事的孩子要如何才能接近如王大人这般位高权重之人?”

    钱应明又冷笑了一声,却是看着自己倒映在脚下戏台之上的模糊影子,说道:“更何况,这般情形,还有何可找?莫不是陈世美的戏还没听够,想亲身试一试会不会被亲生父亲除之后快?不,从韩城一路逃来,他将命看得比什么都重,哪里还敢冒这个险。而真若谈到这个找字,王大人竟不会觉得羞愧吗?”

    “……”王杰咬了咬牙。

    563 认亲局

    “那他现如今人在何处……”看着戏台中央那名一直将目光落在影子上的年轻人,王杰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

    “他不愿听师傅的话,安安分分学门手艺,了此一生。因为他心中的怨愤一日更盛过一日,他想有朝一日要站得高高的,可以有机会向世人揭露这一切。”钱应明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再一次定在了王杰身上。

    “他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的父亲、当朝大学士王杰,不过只是一个道貌岸然的阴毒小人罢了!”

    听他这番激烈的对峙,还有那双寒冷彻骨的眼睛,王杰似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却只是再次问道:“我问你……他究竟在哪里!”

    他顾不得所有人的看法,只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而且……他几乎已是猜到答案了。

    “许是他不才,苦读多年,极不容易考了个举人,却不争气地折在了去年的会试之中,没能再向王大人多靠拢几步。”钱应明看着他,忽然挤出了一个怪异的笑容来,缓声说道:“故此,也只能投机取巧,借今日之便来说一说这桩旧事了。”

    这一桩,终于被摆在了台面上的凄酸旧事。

    他的语气与神情都已堪称平静。

    可王杰却是眼前一阵恍惚的忽明忽暗,再听不到身边的任何声音。

    他眼中只能看得到钱应明的身形样貌。

    脑海里浮现的是两个儿子幼时可爱天真的画面,他本以为自己早记不起他们的模样了,可此时此刻,却如昨日一般清晰。

    还有向来温柔而寡言的钱氏。

    画面重叠,四下犹在轰鸣。

    他觉得自己的身形在摇晃,随时都有可能倒向哪一侧。

    可他分明站得笔直而僵硬。

    戏楼上下已然炸开了锅。

    有些反应慢的,还在两眼茫然地问旁边人:“到底怎么个意思?人考上举人了?那这位是……被请来讨公道的么?”

    “什么啊!说得就是他!合着这半天你愣是没能听明白啊……”

    “什么?”

    “这个就是王大人原配所出的长子。”

    “啊!”

    那彦成也是惊得手中的瓜子儿都掉了。

    他知道自己此行的角色是个托儿,可万没想到的是,他竟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托儿!

    而今日又竟是这么一个……认亲局!

    可这种阵势的认亲,他即便是在狗血话本子上那也是未曾看过的。

    这种从内部托儿忽然成了吃瓜群众的生硬转变,真是……让人震惊到混乱、尴尬到手都不知往哪儿放才好啊。

    ……

    这种‘吃瓜群众式震惊’,犹如龙卷风一般,以北京城为中心迅速席卷开来。

    霁月园如今上下被封锁着,消息自然没那么容易流进来,直到第二日一早,那彦成的到来。

    “什么!”

    小茶的反应同样很大,但脑回路并不通俗,她瞪大眼睛问小仙:“钱先生竟……竟是王大人的儿子?真是看不出来,王大人竟然是这样的人……私生子都这么大啦!”

    “什么私生子啊……钱先生是王大人未做官之前的原配妻子所出。”

    “这样啊。”小茶皱了皱眉:“可我还有一点想不明白,钱先生他不是姓钱吗?王大人姓王啊?”

    “这……很显然是个后改的名字?”小仙想要扶额。

    “哦……”

    小茶问完了所有能问和正常人问不出来的问题之后,总算消停了。

    只是末了,又补充了一句总结:“我往前总觉得钱先生不近人情,脸色臭,脾气也臭,还没有同情心,可如今……我总算是知道他为何总是这副样子了。”

    小仙点了点头。

    是啊,有着那样艰难的经历,对人生和身边事物的看法,自然而然地会发生改变,即使因人而异,却也只是或多或少的问题罢了。

    若说一点影响也没有,那是绝无可能的。

    “原来都是从王杰大人那儿遗传来的!”小茶方才竟是没有说完,此刻又接着讲道:“我说怎么总觉得这俩人的性子这么像呢,原来竟是血脉相连的亲父子,怪不得……”

    小仙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小茶看待问题的角度永远脱离正常思维。

    “就是不知钱先生这回被押进衙门里,如今怎样了。”小茶又换了个话题。

    “不知道啊……但太太说没事,想必便是没事的吧。”

    “王大人这会子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啊?”小茶的话题多得好像换不完,想不通的事情也很多:“自己好好的儿子不要,偏要去领养……他们这些大人物,有时真是让人猜不透啊。”

    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小醒,此际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数你话多,无事可做吗?”

    小茶向来不敢和她顶嘴,闻言悻悻然缩了缩脖子,忙去拿抹布。

    小仙也进了里屋给冯霁雯换茶。

    一时间,只小醒一人站在门外,眼睛盯着院中的一株满枝粉白花朵的海棠发起呆来。

    本以为是个酸里酸气的傻犟头,却不料藏得这样深。

    身份是假的,名字是假的,说自己父母双亡也是假的。

    唯有……那一回她瞧见他悄悄给小野子塞吃食的时候,那种强绷着不敢表露的爱护之意,却是不能再真了。

    还有他曾对她说过的那句——

    “我咄咄逼人?你根本不知事情本身真相,单凭自己一眼所见的浅薄表象,便来判定我之对错,又能高尚磊落到哪里去!”

    她当时听了只觉得嘲讽。

    因为在她眼中,王家小少爷不慎撞到他摔倒,他非但不扶,且还以那般恶劣的语气和态度对待,实在让人不齿。

    可现在她才懂。

    他当时面对王家领养来的那个孩子,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她竟有些不敢再去深想。

    因为,他真的吃过别人想也想不到的苦。

    “小醒姐姐?”

    她陡然回过神来,才看到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个小羽。

    “怎么了?”她向来镇定,倒也未因方才的失神而觉得不自在。

    小羽忙地答道:“太太可在房中吗?于大人前来拜访。”

    于敏中来了。

    冯霁雯这么堂而皇之地托福康安请他,他便也这么光明正大地过来了。

    564 保命法

    于敏中为什么会来如今四面楚歌的霁月园见冯霁雯,答案只有他和冯霁雯清楚。

    若冯霁雯暗中找他,碍于景仁宫的耳目,他怕都未必肯见。

    因为墙头草这种身份,是不好摆到明面上的。表现的太过于明显,必定会被嫌弃——景仁宫如今好歹还算得上他心目中的大东家。

    而和珅这边,顶多是个以防万一的退路而已。

    孰轻孰重,他自认为拿捏分辨的尚算明白。

    “于大人今日过来见我,不怕被贵妃娘娘和金大人知晓吗?”冯霁雯一面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一面语气如常地说道:“倘若于大人因此被责罚,倒显得我不够厚道了。”

    听她此言俨然已经知道和珅之事是景仁宫在背后操纵,又这般地‘明人不说暗话’,于敏中也不意外,只是笑了一声。

    和珅虽年轻,但手段向来了得,冯霁雯知道的内幕自然也不会少。

    “本官受邀而来,没什么见不得光的。只是和太太既知道本官的立场,又何必多此一举。”于敏中坐在那里,也不吃茶,脸上更无半点和气,略显沧桑的脸上有一种久浸官场的肃板之气。

    无论是谁,但凡是瞧上一眼,只怕都只能在他脸上看到‘没得商量’四个大字。

    可冯霁雯丝毫不以为然。

    “我尚且没提今日请大人来此的用意何在,大人怎么就肯定我必然是多此一举了?”

    于敏中又一声带着倨傲的冷笑,眼睛一直放在别处,看也不屑看冯霁雯一眼。

    “那你说说,和珅有什么话须得让你来与本官传达?”他这回连一句‘和太太’也没有了,‘你’来‘你’去的,毫无礼数可言。

    冯霁雯也不在意,只摇了摇头。

    “和珅未曾留下什么话让我传达给大人。”她的目光缓缓落在了于敏中的身上,说道:“我这里有一保命之法,不知于大人愿不愿听。”

    于敏中未曾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只认为是和珅仍有意劝服拉拢于他,此行是欲通过冯霁雯来跟他谈条件或是其它。

    毕竟他如今身陷牢狱,局势十分不利,壮大筹码是必然之举。

    可她张口却是一句给他一个‘保命之法’!

    “好大的口气。”于敏中不加掩饰地冷笑着道:“倒不知是你们保我的命,还是求着我保和珅的命!”

    冯霁雯未见愠色,且眼中还带了淡淡笑意:“不,是我们在救于大人。”

    “何以见得!”于敏中恍若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自大荒唐的笑话。

    “于公子已为景仁宫所害,于大人还肯相信他们吗?”

    “……你有何凭据?”于敏中这才看向冯霁雯,眼神中是夹带了寒霜般的冷意,“依我看,倒更像是和珅所为!”

    “于公子刺杀朝廷命官,人证物证俱在,和珅若真想要他的命,仅仅只要定了罪便可择日问斩,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冯霁雯看着他讲道:“更遑论,我们还一直想借于公子来说服于大人。”

    她说的这些于敏中自然都想过,但他更加想不通的是:“那景仁宫又有什么动机要对他下手!”

    他一直没有答应过和珅的条件,一直站在景仁宫这边。

    虽然金简拒不肯帮他救出儿子,他心下不满,但出于大局和整个于家考虑,他也并未真的想过要倒戈相向。

    因为在他眼中,和珅的胜算低之又低,根本不足以让他信任。

    “这个问题于大人本该去问贵妃娘娘。”冯霁雯讲道:“但巧得是,我也知道个大概,于大人既问了,我也不瞒着了。”

    她说着,将茶盏搁在了一侧的茶盘中,一面往下说:“我猜是贵妃娘娘和金大人认为于大人改了忠心,转投了和珅来对付他们——如此之下,本想将于大人除去,但因念着于大人尚有用处,还不是除去的时候,便退而求其次地了结了于公子。如此一来,非但截断了和珅用来捆绑于大人的筹码,又可借此诬陷给和珅,再借于大人之手行报|复之举。”

    听她言语虽听似正常,实则绵里藏刀,暗含讽刺,全不似个普通深闺家养出来的娇弱小姐,于敏中不由重哼了一声。

    可孩子到底还是孩子,再怎么装起大人来也装不像,说起话来幼稚而无知。

    “说得倒是煞有其事,可到底还是毫无根据的臆想罢了。更何况,我从未做过倒戈之事,他们又岂会妄加怀疑!你这等拿来哄骗三岁孩子的离间把戏,竟也敢往本官身上使。”他半点不信,且认定荒唐可笑。

    “于大人对景仁宫忠心耿耿,自然是没做过您口中的所谓倒戈之事。”冯霁雯仍是笑微微的模样,语气亦风轻云淡:“可我替于大人做过一件。”

    “你此言何意?”于敏中眼神微变。

    她却不答反问:“我听闻金大人昨日也被停职了。如今连早朝都免了,倒是清闲。怎么,莫不是往都察院塞的银子没够使吗?还是说,这回皇上是执意要查个明白了?”

    那些被弹劾的罪名,显然多多少少被都察院坐实了。

    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是金简的女婿,右都御史程云使也暗下同金简来往颇多,这样的情形下也能被查出点儿什么来,倒也稀奇。

    “我问你方才所言究竟是什么意思!”听她这般‘东一句西一句’的,完全不知目的为何,于敏中有些没了耐心。

    “我的意思就是——”冯霁雯对上他的眼睛说道:“那道弹劾金大人的匿名奏折,是我代于大人写的。”

    “什么!”于敏中当即站起了身来。

    他逼视着冯霁雯:“你把话说清楚!”

    既是匿名,又怎会是什么‘代他写的’?

    冯霁雯从容答道:“前些日子找了些于大人的笔作带回家中欣赏,深觉大人书法造诣颇高,又隐约有几分自成一派的领悟,我一时手痒,便学着临摹了两日。”

    “你竟冒充我的笔迹上书弹劾金简?!”于敏中大为惊怒。

    “正是了。”

    565 猜不到

    “……”于敏中的脸色变幻不停,狠狠地盯着冯霁雯那张不能再平静端庄的恬淡面庞,自认为有很多话想说,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他本想说,景仁宫岂会这么容易便被蒙骗。

    他大可以去同金简将此事摊开说清楚。

    可他比谁都清楚嘉贵妃的疑心之重。

    更何况,金简那些被罗列出的罪状他恰巧都心知肚明,在加上和珅一直欲拿于齐贤来跟他谈条件,故而即便没有冯霁雯刻意的临摹,他只怕都会成为怀疑的对象,更遑论如此了!

    意识到此事的严重,他手心里已黏湿一片。

    “用如此手段栽赃于我,果真阴毒。”他手指向冯霁雯,咬牙切齿地骂道。

    “不敢当,不过是依葫芦画瓢而已。”

    她指得是当初冯英廉被陷害,书房里被搜出的那封所谓与袁守侗来往的密信。

    而直至此时,她在看待于敏中的眼神当中才迟迟浮现了一抹异样的神色。

    他在得知真相后,首先想到的还是他日后的处境,而非是他的儿子究竟是被谁害死的。

    丧子之痛必然是有的,也或许他早已经往景仁宫身上猜测过了。

    只是人死不能复生,且这个儿子生前除了作天作地的惹麻烦并不曾做过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事,更可悲的是,也没留下个苗儿,可谓是没干过一件人事、半点价值也没发挥出来——而眼前又是存亡之际,做爹的顾不上去细究,或许也是说得过去的。

    所以,这究竟是人性的堕落还是道德的沦丧,真的是很难定论。

    不要在意细节。

    “说到底,还是你们害得我于家家破人亡!”

    于家无后是他们害得,景仁宫也是他们挑拨的。

    “你当真以为如此我便会答应与和珅一同去抵抗景仁宫吗?就凭他,也想跟景仁宫斗?简直是痴人说梦!”

    景仁宫有十一阿哥,有培植多年的势力,而他和珅有什么?——莫不是勾结白莲教的罪名吗?

    金简深觉自己此时已然走投无路,俨然有了几分失态。

    “首先,我劝于大人做人要分得清前因后果。”冯霁雯仍不为所动,也不怕再激怒于他:“先前派人去报复于公子,确实是我的授意,但那是他罪有应得,怪不得旁人。即便没有我,京城权贵无数,他如此作风,迟早也要一样的下场。”

    “你……”

    “再者,他买通杀手刺杀和珅与我,自事情败露的那一刻起,他的命便是我们的了,留他这么久,只是因为他尚有利用价值而已。”她没留给于敏中说话的机会,径直讲道:“至于景仁宫会因金简被弹劾一事便对他下手,我们也不曾料到——于大人若是不敢去怪景仁宫,那便只能怪自己决定做得太晚,没能早些将于公子接回家。”

    她知道自己的话说得十分不厚道。

    但她半点不同情于家父子。

    她只可怜自己的丫鬟被夺了清白,只心疼自己的祖父在牢中痴痴傻傻,更只担心自己的夫君前路艰险。

    “你只管牙尖嘴利便是了。”于敏中到底也有些定力,攥拳忍了忍,片刻便拂袖道:“但想让我帮你们去对付景仁宫,大可趁早死了这条心!”

    说罢,便做出转身要走的样子来。

    刚走动作,就听背后传来冯霁雯淡淡的声音:“说到底不过是想探一探我们的底,权衡权衡胜算有几分罢了。于大人想知道,大可直问,绕这么大弯子演这出决不妥协的戏,倒也显不出您有多么地硬气——到底,咱们最后还是要握手言和的。”

    于敏中险些没被她这番话气得吐出血来。

    “……”

    他从没觉得自己如此下不来台过,尤其是在一个晚辈面前。

    于敏中只觉得气不过,抬了脚真要走。

    而此时,又有冯霁雯的声音传入耳中——

    “据近日所查,冯英廉已疑心起常保当年之死真相,且竟查到了景仁宫,虽不知手中可已掌握证据,但若任由其追查下去,当年下毒暗害常保之事必当败露,为保万全,大人应及早告知娘娘,商量应对之策……”

    她还未念完,于敏中已是神情大骇地转回了身。

    “这封信……在你手中?!”

    金二小姐已死,景仁宫竟是没能将书信追回?

    看着冯霁雯平平静静的一张脸,于敏中心底却如巨浪翻涌不息。

    “信怎会在你手中?”

    金二小姐是绝无可能会将东西交给她的。

    “不,信当然不在我手中。”冯霁雯摇了摇头。

    “那你如何会知道信中所写!”转过身的于敏中朝她走了几步,步步都带着逼人的寒意。

    “自是看过了。只是这么大一张催命符,我岂敢留在手里?于大人将我想得也未免太过大胆草率了。”冯霁雯看着他,笑着反问道。

    “既是藏在别处又有何用?你当你会有机会将此信公之于众吗?”于敏中眼底含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藏在别处?”冯霁雯再次摇头:“于大人又猜错了。这信的主人,并不是我。我手中只不过是有着一份复抄来的‘样本’罢了。”

    “究竟在谁手里?”于敏中紧紧逼问。

    面对他那双阴鸷的双眸,冯霁雯的眼神毫无退缩之意,只凝声说道:“在一个于大人永远猜不到的人手里。”

    不单是于敏中,她与和珅起初也不曾猜到金溶月竟是将这封信交给了此人。

    不得不说,这必然是金溶月所做过最‘聪明’的一件事。

    她顺着这封信,追溯着说道:“我与和珅已寻到旧时在福建伺候阿玛的管家,据他回忆,阿玛病下之前,于大人前去拜访过。想来,于大人便是那时趁机下了毒。”

    “一派胡言……!”于敏中怒目似火,却似在掩饰着什么。

    “此毒被人服下之后,会使人出现风寒之状,但久治不愈,药石无医。”冯霁雯继续讲道:“因发病期长,且无其它异样,以致于根本不会被人疑心为中毒而死,同样的——令妃娘娘当年,只怕也是香消玉殒于此毒。于大人,想必多少也该知道些此事内情吧?”

    566 抱孙子

    她问过和静公主,才惊觉令妃娘娘死前的症状与和珅阿玛的几乎无异。

    “你无凭无据就敢在此肆意污蔑……果真大胆。”于敏中眼底写满了可怕的警告。

    冯霁雯心下忽然松了一口气。

    令妃之死,她确实是无凭无据。

    但却是让她给诈对了不是吗?

    于敏中这般慌乱的态度,几乎是不打自招。

    “于大人当真不必怕。我知道的越多,对‘我们’而言,胜算便越大不是吗?”她再次看向于敏中,以一种‘告知’的语气说道:“景仁宫败,大人死——”

    于敏中攥紧了拳。

    又听她接着讲道:“景仁宫胜,大人亦死。”

    景仁宫已将他认定为了‘叛徒’,待渡过这段风波,必然不会再留他性命。

    这一点于敏中也已经十分清楚。

    “所以,您如今除了倒戈相向,倒是没有其它活路了。”

    于敏中眼神反复变幻。

    冯霁雯的话固然没有给他留一点余地,但他现如今的处境确实是一点点余地都没有了。

    可是看着面前的冯霁雯,想到她与和珅所为,如此种种,他深觉自己根本是被逼着走到这一步的!

    什么为了保命公平合作,都是狗屁。

    他儿子的命,他于家的传承,他如今别无选择的境地,全是拜他们所赐!

    他不甘心。

    这种不甘心让他迟迟没有办法心甘情愿地顺着冯霁雯的心意。

    他已落到如此地步,为何还要为他们所用?

    此事若胜,那么等着和珅的便是罪名得洗,子子孙孙享用不尽的富贵功名——而他呢?至多只是保住这条命,苟延残喘地活下去罢了。

    生与死之间,他自当是选择生,但若生不如死,且让仇者快,那就忽然不好选择了。

    冯霁雯看出他的犹豫和不甘,且也很能理解这种生无可恋的心态。

    无后为大,正常人都当如此,更别说是将香火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名门望族了。

    “为表诚意,我为于大人准备了一份大礼。”

    于敏中听闻,丝毫不为所动,只满眼讽刺。

    见他未有松口答应,便又欲兼以重利收买?

    可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愤怒感直冲得他连活着的欲望都越来越淡薄了,他岂还会去稀罕什么‘大礼’。

    “于大人想要抱孙子吗?”

    于敏中下意识地眼神一聚,旋即却又浮现恼意来。

    她这是在刻意戳于家的痛处!

    但他来不及发怒,便听冯霁雯又说道:“半年前,于公子豪掷五百两黄金,在‘竞芳楼’里包下了一位姑娘的头夜。因为此事闹得过于张扬,于大人大动肝火,据说还关了于公子几日,不许他出门,不知于大人可还有印象吗?”

    “你提此事作甚?”于敏中紧紧绷着身体,他并不笨,结合冯霁雯方才所问,内心似乎已经有了猜测。

    冯霁雯也并不同他卖关子:“这位姑娘说来也算痴心了,此后除了于公子,再不接客。只是于公子有了那等的……难言之隐,便未再去过竞芳楼了。而约是半月前,这位姑娘被赶了出来——是因有了藏不住的身孕,而楼里的老鸨恐惹出祸端而不敢妄下决定,才出此下策。”

    身孕……

    所想得到印证,于敏中整个人都为之一振。

    “你是说……”他紧紧盯着冯霁雯看,拿眼神无声催促着她往下说。

    “这位姑娘打听到于公子进了刑部大牢,既怕自己被牵连,又恐于公子家中有正妻,是以更加不敢冒险找去于家。只因此,一时想不开,竟是投了河。”

    于敏中脸色顿变。

    “投了河!”

    好嘛!……他总算是领悟到什么叫做人生的大喜大悲了。

    “所幸被我们府上的下人给及时救了上来。”冯霁雯拿一副‘宽慰’的语气说道:“又请了城中最好的大夫号了脉,说是胎像平稳,并无大碍。”

    投河当然是她瞎编的,只想铺垫铺垫气氛而已。

    信了的于敏中自然又经历了一番‘大喜’。

    “你所言是真是假?”只是持有怀疑。

    “于大人若是不信,大可问一问竞芳楼里的老鸨可有此事。”

    “……人在何处?”

    “自然是被安顿在了安全的地方。”冯霁雯讲道:“吃住皆有人伺候着,也早请好了有经验的稳婆日日上门,可保万无一失。”

    于敏中情绪不明地抿了抿唇。

    “号脉的大夫说,从脉象来看,倒像个男婴。就连稳婆也说十有八九不会有错。这两位都是有经验的老人儿,想来于大人真是离抱孙子差不远了。”这些话倒不是她瞎编。

    于敏中表面看起来无异,可内心已是翻涌之至。

    于家绝了后,一直是他心里拔不掉的一根巨刺,自儿媳袁氏滑胎之后,他直觉天都要塌了。

    可眼下看……天不绝于家!

    他心下轰动了好一阵之后,才勉强平复。

    “不知于大人此时意下如何?”冯霁雯留给了他足够的反应时间,此时才适时地出声。

    “你先将人交给于家。”

    “于大人,没有哪个地方会比那里更安全。”冯霁雯提醒道:“尤其是回于家。”

    为保万无一失,事成之前,绝不可暴露此事,一来可保孩子安稳出生,二来是以免再让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沦为他人的筹码。

    于敏中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到底点了头。

    他离开霁月园,前脚回到于家,一盏解渴的茶还没吃完,后脚金简便上了门。

    这是早就料到的事情。

    金简自然是试探他此番前往霁月园的来意来了。

    “那冯氏都说了什么?”

    “只求我帮她想法子救和珅出来。”于敏中早准备好了应对的说辞,满口好笑地说道:“我原本想借机探一探她的底,没想到她竟是毫无头绪,只知病急乱投医,连敌我都分不清楚,竟还妄想救和珅出狱。”

    说罢,冷笑了一声说道:“可莫别说是我了,即便是天王老子,他和珅这回也是在劫难逃了。”

    金简跟着笑了笑。

    “这个冯氏确实是出了名儿的莽撞无知。”

    他顿了一瞬后,忽然问道:“可她怎么偏偏请了你过去?先前贤侄之事……你们不是仇家么?”

    又在试探。

    567 破先例

    于敏中面不改色,略带鄙夷地说道:“哪里是只请了我?听说阿桂、刘墉、王杰等人,但凡是叫得上的她都让人去请了,只是压根儿没人前往,都是不肯淌这趟浑水的。若不然怎么能说是病急乱投医呢?若非是想着去打探一二,我自也懒得理会。”

    金简心下定了定。

    于敏中说得他自然不会全信。

    去打探消息兴许是真的,但观望局势更是真的。

    但只要他并没有继续为和珅所用,那便不必担心。

    而如今没了于齐贤这条线,他思来想去也想不出如今身陷囫囵的和珅还有什么筹码能栓得住于敏中了。

    “你向来是个聪明人。”他意有所指地笑着说道。

    ……

    暮色渐晚,被重兵把守的霁月园内显得格外安静。

    挨着北园的侧门边,亦有着两名官兵看守。

    自和珅被捕之后,他们轮流换班在此把守多日,一直没有出现过任何异动,眼下天色已晚,百无聊赖之下,其中一名官兵不由打了个哈欠。

    “哐当!”

    一声巨响在安静的四周格外突兀地传入耳中,松懈的二人立即变得警惕起来。

    “声音是从后面传过来的!”

    出于谨慎,只一人前去察看,另一个留在原处继续看守。

    留下的官兵本是下意识地盯着同伴离去的方向,下一瞬,余光中却觉一道黑影忽然闪过。

    他连忙回头,却什么都没看到。

    抬了抬头,只见头顶刚点亮的长灯笼随风摇曳了两下。

    原来是檐风晃动了灯笼。

    “怎么回事?”

    同伴疾步回来,他张口询问。

    “什么都没有,可能是野猫爬进了院子里,踩到了什么东西……”

    这一带时有野猫出现。

    夜色初浸,身着黑衣的秦顾犹如一团黑雾般不留痕迹地拐进了一条长巷之内。

    待过半刻,再从昏暗的巷中现身行出之时,他已取下面巾,并换了一身普通的藏蓝长褂装束。

    “快。”

    巷口早有一辆马车等在那里,见他出来,车里的人忙冲他招了几下手。

    车夫将帘子打起,秦顾闪身进了车厢内。

    “那彦成少爷。”他对着车里的年轻公子作了一礼。

    那彦成扶了扶他的手臂,示意他不必多礼,一面说道:“你家太太的意思,我已经传达给玛法了……至于刘大人这边儿,我这八竿子打不着的身份到底是说不过去,我就只能将你带去刘府,余下的,便全靠你了。”

    秦顾应下。

    “你只管打着和珅的名头去求刘大人。”那彦成边思索边说道:“无论如何,去年行宫之乱,和珅到底是救过刘公子的,他们心里记了份恩……再不行,你便将我玛法搬出来,刘大人同玛法多少有些交情,想必这点面子还是能给的。”

    秦顾点头。

    这些冯霁雯早已详细地交待过他了。

    前两日‘戏楼认亲’一事,早传入了皇上耳中,碍于直指王杰作风有失的舆论过重,又估摸着眼下家里一团乱的他想必也没有心思再去审理此案,其大理寺主审一职便不得不被撤下,而临时替补上去的,正是刘墉。

    两名陪审则是定了阿桂和礼部尚书李怀志。

    眼下对冯霁雯而言,这一审,有着一个‘当务之急’。

    若不出意外,祖父如今患上呆癔之症,所言根本做不了任何供词,而同祖父一案有着相同性质关联、被指证为同为白莲教驱使的和珅,后日定也会被一并提审。

    此审关乎甚重,是决不能够出一点点差池的。

    和珅也早已嘱咐过她,这些蓄了许久的力,借此番三堂会审,一拳打出来,必要发挥出最大的用处。

    所以,为免大理寺堂审之上,形势受人控制,再经他人之口不能如实传达到诸大臣与皇帝耳中,她必须要做一件大清朝开朝以来从未有人做过的事情——

    刘墉听明白了秦顾的身份与来意之后,被冯霁雯的意图惊了一惊。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先例啊。

    虽内心存疑,并万万不敢保证能做成此事,但他还是答应了一试。

    是以,次日早朝之上,刘墉作为冯英廉与和珅勾结白莲教反叛一案的主审官,当众上书详细提出了关于此案的见解与建议。

    有一则建议,尤其地不寻常,直叫文武百官都倍感意外。

    听罢刘墉的进言,乾隆的目光就定在了手中奏本之上那两个格外规整却醒目的大字上头——廷审。

    廷审便是由皇帝亲自审理此案之意。

    这个词并不生僻,但自清朝立朝以来,却是从未有过的先例。

    “众爱卿有何见解?”乾隆看不出赞同与否,只看向殿内百官。

    众官员暗暗相觑,因此事非同小可,又摸不透皇帝的意思,一时都不敢妄言。

    “臣以为刘大人此议可行。”

    阿桂毫无犹疑地站了出来,满面肃然道:“冯英廉与和珅皆是朝廷重臣,二人此番所犯之过,既牵扯甚广,且疑窦诸多,皆不可妄判。为慎重起见,臣亦恳请圣上亲审此案!”

    刘统勋随即也步履蹒跚地站了出来。

    “臣附议。”

    听得这道苍哑的声音,乾隆不禁皱眉。

    “朕不是已经免了你的早朝吗?怎又过来了?”

    刘统勋年岁已高,近来又抱病在身,出于体恤,乾隆前日已下令免去他早朝奔波。

    “微臣忧心国事,在家中全然无法休养,唯有抗旨前来,还请皇上恕罪。”

    乾隆满面无奈地冲他挥了挥手,命内监将其扶去内殿歇息。

    临离开金銮殿前,刘统勋生怕乾隆未听到他方才的附议一般,不忘补道:“皇上,臣以为刘墉之见可取,大清律法向来慎全,如此重案,恳请皇上准允廷审之议啊。”

    乾隆又冲他挥了两下手。

    刘统勋被扶了下去之后,乾隆定神想了片刻,后看向文臣一列,问道:“如今刑部是哪一个在主事?”

    “回万岁,是微臣。”

    刑部侍郎丁韬站了出来。

    和珅被停职之后,刑部一应事务的决策便由他主理了。

    这位倒不是生人,正是先前鼓动钱沣上书弹劾冯英廉,与金简来往密切的那名仁兄。

    568 众人议

    “冯英廉和珅之案,必经三司会审,刘墉既代大理寺进言要廷审,朕自然要问一问刑部与都察院的意见。”乾隆看着他,又看了看都察院的左右御史钱沣与程云使。

    “微臣认为此案虽大,却不至于为此破除先例,开辟廷审。”丁韬微微垂着一双精光毕露的眼睛,说道:“这两件案子均可归为一桩,不仅物证如山,更有关押在案的白莲教教徒亲自指证,故依臣之见,此案全然没有必要劳烦万岁亲审。”

    “丁韬所言不无道理。”

    乾隆点了点头,继而看向钱沣二人。

    钱沣不知在想些什么,向来做起决定来不肯落于人后、有话必要赶在最前头说出来的他,今日竟一反常态地没有任何动作。

    程云使便先行站了出来。

    “臣认为丁侍郎之言在理。”他暗中瞥了一眼阿桂和刘墉,继而说道:“冯英廉一案实则早有定论,而都察院在稽查和珅府邸之时,不仅从其书房中搜出了白莲教舵印,更查出其在审理白莲教事物之时,多有徇私,更多次造假蒙蔽皇上——由此可见,和珅暗中为白莲教效力,已属事实。”

    他深知乾隆的忌讳,一两句话,便让乾隆心底浮现了怒气。

    “钱沣怎么不说话?”

    听得乾隆发问,钱沣这才迟迟地站了出来。

    他虽过于刚直,但也并非看不懂这官场里的尔虞我诈,分帮结派。

    他疑心刘墉与阿桂忽然提出廷审,是别有用意,更看得出来丁韬和程云使之所以竭力反对,实则是为他停职在家的岳父金简出的面。

    他方才满脑子都是冯霁雯那日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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