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生长在大江山的上好的药材濯樱，对人类毫无用处。

    霜月初临的时候，智空又大病了一场，而这一次，他没能挨过来。

    他的面色很平静，似乎已料到自己挨不过这个冬月了。

    “抱歉，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智空躺在床上，神色抱歉地对兕子说道。

    他的两颊已经凹陷了下去。

    生病的人大抵都是如此。

    兕子看着很不好受。

    “很痛苦吗？”

    “好像有一点。”

    兕子抿抿嘴，十分不情愿地开口“如果这是对你最好的话……”

    智空知道兕子心中想的是什么。相处了几乎一生的时光，兕子的心情总是瞒不了他。

    他笑了笑，然后对兕子说道：“我有些话想对你说一说。那是关于我曾经的经历。以前，你不是经常问我吗？现在，我觉得很合适了。”

    兕子依旧恹恹的，她似乎已经对此毫无兴趣了。

    可若是智空觉得很重要的话，那她还是愿意听一听的。

    “你说吧，我听着。”

    智空望着屋顶，神色有些怀念。

    “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来自二十一世纪，大概一千多年后的时代了吧。”

    兕子眨眨眼，有些不明白智空说的是什么。

    “你再说一遍？”

    智空语气平静地复述了一边，“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来自一千多年后。”

    “一千多年……后？”

    兕子没想到隐藏在智空心中的秘密会是这个！

    ——这可比妖怪什么的更加不可思议呢！

    “你是说真的？”

    兕子还是有些怀疑。

    智空笑道：“我何时骗过你？”

    兕子低下了头。

    随后抬起头来问道：“所以你才会知道那么多东西？有那么多新点子？”

    智空听罢，苦笑了下。

    “哪有那么多，只是一些琐碎的东西。现在想想，比起那些穿越小说里的主角来说，我算是最没有成就的人吧……”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成就？”

    “至少不会是个和尚……”

    他有些自嘲道。

    不，说起来这个结果还是他自愿的。

    虽然一开始很抗拒，但最后……

    智空刚来那会儿，就成了小和尚。这似乎在当时是比较好的一个出路了。

    后来玄难法师被天皇派去了大唐，智空想着，大唐诶，那多好啊！在大唐，小和尚可不是唯一的出路呢！

    玄难都那么老了，等他去世，自己也能从出家人的身份中脱离出来。

    所以，他几乎毫不费力地争取到了这个名额。

    怎么说呢，很多僧侣都很向往大唐，却又不怎么敢去。

    路途遥远，又是海路，一个不小心，就葬身大海了。很是惧怕。

    所以智空的争取很顺利。虽然玄难法师比较担忧他的身体。

    不管如何，一老一小和其余人最终还是上了开往大唐的船。

    在海上度过了一个多月。遇上过几次暴风雨，不过幸好险中求生，平安地到达了。

    踏上这块陌生又熟悉的土地时，智空的心中流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感动。

    但当他得知，现在的圣上不是太宗皇帝后，难免有些失落。

    他还特意准备了法衣呢。

    ——虽然还是个小和尚，不过到了大唐后，玄难法师将他作为了亲传弟子来教导的，所以在觐见圣上时，也特意给他准备了法衣。

    大唐的生活似乎和在平安京那里没有什么变化。

    两人被安排在了晋阳公主墓旁的佛祠里。

    智空对晋阳公主的认知十分少。唯一知道的还是电视上被改的乱七八糟的电视剧。

    ——这种东西，不提也罢。

    “当初确实是这么想的。不过和殿下相处后觉得，依旧保持着出家人的身份倒也不坏。”

    智空温柔地说道。

    这其中有着怎样的想法，他至今也未曾想明白过。

    可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想不开的，想开的，又有什么分别呢？

    “之后的路，你要一个人走啦。也许过个千年后，殿下会遇到未来的我呢？这种事，谁也不能保证不是吗？”

    “真的能遇到未来的你吗？”

    兕子哽咽着，似乎有些期待。

    “很有可能啊，未来肯定有个这样的我，未曾来到平安京，未曾来到大唐，也未曾相识殿下的我。”

    “可那样的你与我又有何干？”

    听到兕子的抗拒，智空沉默了下。

    他叹了口气，“别生气啊……我给你买桂花糖可好？”

    兕子是终于忍不住了。

    哭咽着道：“这哪儿有桂花糖可买啊……”

    ……

    智空离去的很平静。

    兕子忽然想到泉翁离去前对她说的话。

    【你心中的那个人想必对这个世间没什么好眷恋了吧。】

    智空的内心里对此前的生活还是有些抱怨的吧。

    “真的没有后悔吗……”

    葬礼极为简单。

    ——这几乎不算是葬礼。

    智空生前说，别就这样将他埋了，烧成灰，洒入风中，对他而言是最好的结果。

    兕子不同意，那可是挫骨扬灰啊。

    可她不同意也没有办法，智空拜托了麻仓叶王。

    那位做起事来十分果决。无论兕子如何哀怨地看着他，他的眼皮眨都不眨。

    因为智空的灵魂来自未来，所以灵魂是不归这个时代所管辖的。

    所以身死后，灵魂也不见了踪影。

    对于这一点，其余人都没什么特别的疑问。

    下了场大雪后，所有的东西都被掩埋了。

    兕子抱膝坐着，望着白茫茫的庭院。

    她感觉不到冷，但还是穿着那件红色的连帽斗篷。

    斗篷是智空给她做的，说红色很称她。

    而且他说这斗篷是经过佛祖开光的，有避秽凝魂的效果。

    虽然，她还没有感觉到如此神奇的地步。

    “唉，这是他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了……”

    “你要离开这里吗？”

    顺平和他的弟弟凑到她的身边，他们怕冷，钻进了斗篷里，只露出两个脑袋。

    “为什么要这么问？”

    “不知道呢，总感觉你要离开了，是要去找安倍大人吗？”

    “……不知道。”

    顺平说：“你去大江山的那几天，智空曾说过，他请求安倍大人来照顾你。”

    “……我从来都没听他说起过。”

    “可能忘记说了吧，他们都一样。一个忘记给我弟弟取名字了，一个忘记跟你说这事了。”

    顺平不无遗憾地说道。

    “也许，他故意不告诉我的。有时候他的想法真难猜。”

    “你得放开点，去安倍大人那里也不错，他看起来是个很好的人。”

    “他是阴阳师，你是妖怪，你不怕他吗？”

    顺平奇怪地说道：“安倍大人是个很好的人，虽然我们身份对立，但我和弟弟又没有做大奸大恶之事，他为何要来退治我们？所以，我和弟弟不怕他啦。”

    “就是啊，安倍大人是个好人。嗯，你也是个好人。大家都是好人。”

    顺平的弟弟二郎附和道。

    兕子笑出了声，这是自智空离开后，她第一次笑得这么无负担。

    “你现在还没有名字吗？那介不介意我给你取一个？”

    二郎还在呆愣着，顺平则是点头道，“好呀好呀。”

    随后，二郎也点头了。

    “那就拜托你了。”

    兕子想了想，“你叫顺平，那你就叫盛平吧。”

    “噢，那太好了！哥哥，我也是有名字的妖怪了！”

    二郎好像很喜欢这个名字。他兴奋地跳了起来，抱住了他的哥哥转圈圈。

    顺平一巴掌将他打了下来，说道：“还不快向兕子大人道谢？”

    “哦，差点忘了。”

    取名为盛平的二郎，反应过来，向兕子跪下来，叩首，满含敬意。

    “多谢大人赐名。”

    “不用谢。”

    兕子笑笑后，目光又望向了白雪覆盖的庭院。

    ——那就等个千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