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我不是林音。”在林凯坐下之际, 顾冰坦然道。

    她还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林凯, 先前的计划也全被他那一句饱含深情的音音给打断。

    不是说早就不要林音了吗, 刚才那样是为哪般。

    林凯双手十指相扣平握在桌上, 眼神警惕望着顾冰道，“你是谁, 来找我干什么。”

    “我认识林音。”

    空气中的爆炸因子仿佛在一瞬间炸开，顾冰清楚看见林凯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兴奋了。他激动地站起来, 双手扒在玻璃上, 眼神死死盯住她, “真的吗？你是她的朋友对不对，她现在好不好, 在干什么, 是她叫你来的……”

    “林凯，给我坐下！”

    两名狱警走进来强制将林凯按回到凳子上，顾冰也适时松开了紧握的双手。

    刚才林凯的模样很疯狂, 不得不承认，她有点被吓着了。就像是在沙漠中行走了好几天的人突然看见了水源, 不要命地朝着那希望狂奔而去。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我刚才吓着你了是不是。”被按坐在凳子上的林凯有些踌躇, 双手因紧张来回交握在一起，眼里满是歉意。

    “……没事。”看着他那模样，狠心的话顾冰说不出口。

    她甚至开始怀疑这里头另有隐情。

    兴许，事实的真相真被什么给隐藏起来了。

    “你是我家林音的朋友吗？”林凯舔了舔唇，如黑珍珠一般的眼睛中闪耀着光。

    “是。”

    林凯搓了搓手, 眼睛更兴奋了，“我家林音，她现在好吗？”

    顾冰淡淡点头，“她挺好的。”

    哪怕在逆境中长大，也拥有乐观向上的性格。勇敢，洒脱，坚强，这些优点连她都比不上。

    林音是真的成长得很好。

    林凯紧张得又舔了舔唇，一颗心跳得极快，许久才问开口，“是她让你来的吗？”

    “不是，我自己要来的。”

    顾冰的话仿佛一盆冷水浇熄了林凯燃起的所有热情，他嘴角耷拉下来，眼底的失望抬眼可见，顾冰下意识的略过了。

    那双眼睛的感染力太强，如正午的太阳让人不敢直视。

    林凯垂眸，眼底一片黯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女儿还是不愿意来见他。

    也是。

    妻子过世后，他根本算不得一个好爸爸。抽烟，酗酒，还因车祸入狱。光是想想林音童年会遭受什么样的区别对待，他的心就揪着疼。

    深夜一个人忏悔的时候，不是没有恨过怨过，叹林音这个小白眼狼的无情。他曾经将她捧在手心，视若掌上明珠，她却不愿意相信他，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

    可后来又想，怪她有什么用，错全在他身上。都是他造成的，就算她永远不来看他也合情合理。

    “我能看看她吗？”林凯诚恳的提出自己的要求，怕顾冰多想，解释了一句，“你应该知道，我是她爸爸，虽然不是什么好爸爸。但是我……我这么多年没看到她了，我真的、真的很想她。”

    说到最后，林凯声音有些哽咽，眼中含着水光。

    “就看看照片，一眼就好。”林凯苍迈的嗓音一出，顾冰彻底被震撼住了。

    他这样明明是在乎林音的，可当初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回想林音当时的模样，也是铁了心认定了‘他不要她’而不愿来看他，这其中到底有什么误会。

    顾冰垂眸思索了下，随即察觉林凯眼睛正炙热盯着她。

    顾冰慌忙从包中拿出手机，调出私密相册里的那张私藏的照片，将手机屏幕贴在玻璃墙上递给林凯看。

    林音穿着高中的夏季校服，站在树荫下，脸上的笑容格外的清新耀眼，格外感染人。

    林凯一下就笑了。

    那是个特别满足的笑，笑意深深到达他的眼底。

    林凯情不自禁伸出手指，隔着玻璃触上林音的脸颊，指尖点了点林音嘴角的那个梨涡，欣慰道，“我的女儿。”

    林凯脸上的笑，莫名让顾冰想起了顾明。

    想当初她爸爸还在的时候，也经常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骄傲的呢喃，“我的女儿。”

    林凯眼珠子盯着那张照片一动也不动，顾冰让他看了会儿，忙道，“我今天来这儿，是有事找你。”

    他眼神不移，缓缓道，“什么事，你说。”

    “你坐牢的原因，还记得吗？”顾冰问道，她想每个坐牢的人都不会忘记这件事，因为那是一场噩梦的开始。

    林凯也不会忘，她就是要他记起来。

    林凯不知所以，还是点了点头。

    顾冰收回手机，简单陈述，“你撞了人。”

    “我没撞，那不是我撞得！”

    因照片消失的不满被取代，林凯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他尽力维持着镇定阐述这个事实，掩饰住眼底的疯狂。

    顾冰心里咯噔一声，瞪大眼睛看他，“你说什么？”

    “不是我撞得。”

    顾冰的指甲掐着手掌心勒令自己保持冷静，再度发问，“你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件事说起来，很复杂。”林凯翕了翕唇，面色似乎有些为难。

    顾冰心里想催促他快说，可又不愿打扰了他的思绪，只得安静等着他开口。

    “我可以相信你吗？”半晌，林凯问。

    十多年的牢狱生活过去了，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了这个事实。

    在察觉被欺骗后，他奋力反抗挣扎，却被修理得更惨。

    狱警认为这是他受不了牢狱之苦的借口，毕竟所有人在坐牢之后，或多或少都会出现这种现象。

    一开始认罪认得好好的，在监狱里呆了几天甚至几年后，受不了这无聊又孤寂的生活会出现那种强烈否认犯罪事实的行为。

    想出去，想从这个牢笼中出去。

    狱警见多了，不管什么人闹事，情节严重者直接以武力镇压。

    打老实了，脑袋里自然不敢有这种乱七八糟的想法。

    最终，林凯还是被打怕了。

    他要留着这条命，等到刑满释放的那一天。从此往后，他在监狱里勤勤恳恳的工作，只为争取一个好形象能提前出狱。

    “我……”顾冰顿了顿，缓缓道，“很不希望你是肇事者。”

    “好。”林凯欣慰道。

    “大概是十三年前吧，那时候我妻子刚走没几年，我情绪有些低沉，喝酒抽烟比较凶，也不太喜欢和别人打交道。唯一接触的，就只有我大舅子一家。”

    “等会儿。”顾冰打断了他。

    “你有没有说过不要林音，要把她送去她舅舅家这些话？”

    “当然没有，我怎么可能不要她！”林凯极力否认，随即反应过来问她，“她这样想的是吗？她以为我不要她了，把她送去舅舅家，所以连看都不愿来看我？”

    如果是这样的话，林凯心里会好受些。起码，这个女儿是在乎他的。

    “勉强算是吧。”

    “我哪会不要这孩子呢。他是妻子留给我的宝贝，我爱她还来不及。”

    话毕，林凯往自己脸上抽了一巴掌，“都怪我，当时太消极了，要不沉迷抽烟喝酒，也不会有这档子事！”

    “什，什么？”顾冰隐隐觉得她要接近真相了。

    “当时我大舅子慌慌张张来找我，说他撞死了人，警察要找上门来了……”

    “不好意思，三十分钟的探视时间到了。”两名狱警从门外闯进来，瞬间架住了林凯的胳膊。

    顾冰慌忙站了起来，急得面色通红，对里头的人吼道，“再给五分钟行不行！就五分钟！”

    铁面无私的狱警置若罔闻，直接架着林凯往门外走，期间林凯的嘶吼声还响在顾冰耳边。

    “人不是我撞得，是我大舅子撞得！我是顶罪进来的，告诉我女儿，我没有不要她！我没有！”

    长廊里仿佛还在回旋着林凯的那句话，顾冰在原地愣了会，紧急走到入口登记处的小窗口询问，“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申请下一次探视？”

    “名字？”

    “顾冰。”

    那人噼里啪啦在键盘上敲击着，紧接着用奇怪的眼神白了顾冰一眼，“没有犯人叫顾冰。”

    “犯人名字叫林凯。”顾冰忙回道，丝毫不在意她那个挑事的白眼。

    “关系？”

    “……是我叔叔。”顾冰缓缓道。

    “直系亲属一个月探视一次，非直系亲属三个月探视一次。”说完，狱警又瞥了眼顾冰。

    “好的，谢谢。”顾冰诚恳道谢，拎着包有些失魂落魄走出了平县的监狱大门。

    林凯说的话就像是某只蜜蜂嗡嗡在她脑中吵着闹着，顾冰按着来时的路缓慢向前走着。

    林凯坚称他是顶罪入狱，人不是他撞得。

    可他为什么要帮他大舅子顶罪。

    而且，他不是很爱林音这个女儿吗，怎么能放心让林音一个人在大舅子家长大。

    哪怕有天大的原因，正常人都会选择自己照顾女儿吧，假手于人毕竟有很多不放心的地方。

    事实证明，林音的童年并不快乐。

    那个所谓的大舅子到底给林凯下了什么迷魂药，竟然能让他放弃抚养林音，甚至心甘情愿承认罪行，替他坐上十几年的牢。

    恍然间，顾冰抬头看了眼周围的环境，一片荒草地。

    她忙从包里掏出手机准备叫车，却意外发现了苏夏发来的短信。

    “顾总，今天拍戏出了一点小状况，林音上医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