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找出梁千的过程,并不如想象得那般顺利。
墨水心离开映碧已不下十几天了,期间传信回来说,他翻遍了煜羡所有梁千曾住过的府邸,下榻过的客栈,却仍然一无所获。
偌大的煜羡京都,有关梁千的一切就像是凭空消失一般,让人无从查起。
关于这点,君赢冽不是没有心理准备。然而对方的手段却如此迅速彻底,这就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了。而梁千到底还在不在人世,这便成了君赢冽此刻最为关心和烦恼的问题。
“继续查找,直到确认梁千的死讯为止。”
在君赢冽给墨水心的回信中,他蘸墨提笔,思考了思考,却只简简单单地写下了这么一句话。
本来,他的本意是出于对宁紫玉的尊重,才肯从正面来看待这件事的,然而,在追踪这件事的过程中,君赢冽却发现,若不是其中有所隐晦,怎么会连搜寻出一个人的这种小事,都变得如此困难重重?
窗前的雪雕很长时间,都在乖巧巧地梳理着自己的翅膀,很是宁静祥和。
而这样一抹雪白的颜色,不知怎的竟宁静得出奇,尤其是它映衬着自己身后的蓝天白云作景,倒真是有些非淡泊无以名志,非宁静无以致远的意境了。
并非不是真的不了解世事,而是众生百相,人世圆融世故,倒不如装疯卖傻,装聋作哑,要来的更明哲保身,和无咎无誉一些了。
君赢冽这样想的时候,已低头,将自己刚刚写好的纸条拴在这只雪雕的右腿上,然后,他拍了一拍它的头,说了声“走吧”。
而后,那雪雕便仿佛听懂人话似的,啼鸣一声,展开翅膀,飞跃于天际,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很久,君赢冽都看着那只翱翔于天际的雪雕,忽然就觉得,也许,这就是墨水心他所谓的处世哲学。他出世,却绝不厌世,他避世,却又对世事人心种种了然于心。正如矛盾反复的世事,才成就了这样矛盾反复,却从不受性情拘束,自由自在的墨水心。
要说服墨水心并不容易,而那日的一场谈话,也让君赢冽时至今日都记忆犹新。
“王爷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回想那日,墨水心在听见君赢冽的问话以后,竟是忽地就正了正神色,一抱双臂,调整好姿态冷冷地望着他。
“我劝四王爷,最好还是死了这条心思。”
墨水心更甚至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换了对他的称呼,由本来分外亲密的“四皇兄”,而变成甚是见外的“四王爷”。
“过去的事情何不就让它过去。更何况,我答应过臭老头儿,一定不会让他最亲的那个人再遭遇到什么的。”
老头?什么老头?
君赢冽微微敛眉,还没理解清他这句话含义为何,就见墨水心一转身,背对着他迈开脚步,看样子竟已是要离开了。
君赢冽从未有一刻像这样心急过,他的直觉告诉他,面前的墨水心,一定是知道,并且刻意对他隐藏着些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是有关于他的身世,而所有的人都好像知道似的,却惟独他一个人不知道!
“站住,墨水心。”君赢冽情急之下唤住他,“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墨水心闻声,停下来,君赢冽追上前去:“刚刚那个叫叶邵夕的人,他到底是谁。他与本王,到底有着怎样的关系。他与煜羡王室,又是有着怎样的联系?”君赢冽说到此处顿了顿,半天又道:“他与我母后叶氏,又是有着怎样的联系?”
“他不是什么叶邵夕。”
墨水心的眼眸深处暗了暗,而后他闭上眼,很讽刺般地嘲笑一声:“他姓刘名杳,是臭老头儿活在这世上的唯一亲人。”
“更何况,王爷你们自己家的家事,问我作甚。”墨水心撇清关系道,“呵,可笑,你们王爷家的家事,却要来问我一个外人。而且我这个外人,还是跟你们庙堂之争毫无半点瓜葛的江湖人。”
“你们王朝将相,你们争你们的。我们平头百姓,我们自由我们的,这样,我们各自和平处之,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王爷说有什么不好?”
君赢冽被他这一大段话搞得一怔,他从未想过,如此消极避世的话,竟会从墨水心的嘴里说出来。
“其实纯粹的,一直都是王爷吧。”
墨水心此时背对着他,没有用眼睛,却仿佛会读心。
“你身在帝王之家,虽可自诩说是看惯了阴谋狡诈,险恶人心,但是两年前,你既然会从流落的民间返至京都,这无不都说明你其实还是对帝王人性,存有一丝侥幸心理的。然而像我们这些人,却早就对那些所谓的帝王人性不抱有任何幻想了。老头子如是,刘杳如是,而我墨水心,亦如是。”
墨水心说完这句话后,浩瀚的天空之外,忽然就有一声高昂的唳鸣,在他们的头顶之上,划过天空。
君赢冽闻声向天空望去,但见一只庞大的身影,“唰”的一声,就盖住了当头明媚的阳光,在地上留下了它漆黑的阴影。
“这话题咱们就说到这里,也请四王爷今后莫要为此事再来找在下了,在下只不过想做回曾经那个很自由自在的墨水心而已。”
墨水心一边说话,一边在眼前随意一抬手指,而那一直盘桓在天上的物什,却好像是看懂了他这手势一般,啼鸣一声,随即便拍展翅膀,对着他们的方向俯冲下来。
眨眼之间,君赢冽便看见有一只巨大的雪鹰,停落在了墨水心的手臂上,它悠闲地梳理着自己翅膀上的羽毛。
“你很憎恨朝廷?”
他并无惊慌,只是不知为什么脑子一热,竟会突然问出来这般匪夷所思的话。
“王爷何出此言?”墨水心此时背对着他,好像轻轻笑了一笑,“谈不上憎恨,但并无好感。”他耸了一耸肩。
君赢冽闻言,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话,却听远处天空中忽然“嗡嗡”几声,几道连续的箭啸,擦着风声破空而来。
“怎么回事!!”
墨水心见状,脸色也是蓦地一白,他紧张地望过去,但见那瑟瑟夺命的箭势急追过去的并不是别人,而是远处正走在宫廊中的叶邵夕!
“叶邵夕!小心!!”
他情急之下顾不上其他,张口便唤出了他的真实名讳,而一旁的君赢冽听罢这声叫唤,果然不出所料地挑挑眉,脸色有些沉重。
单看这几道箭势,气势惊人,方圆百里之内,飞鸟无不惊起。
君赢冽猜想,像这种箭势,决不是寻常弓箭就可以办到的。三箭连射,普天之下,除去各个皇宫王室才能用到的机关连弩之外,怕是没有一件神兵利器,可以做这般。
简单分析过后,君赢冽忽然想起一般人若是被此箭射中,便绝无生还之可能。
而眼前的那个人,君赢冽虽不知道宁紫玉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但他到底是不希望他死的。他想起五年前那个人的眼神,想起五年前,那个人也曾对他淡淡地报上姓名,淡淡地瞥下眼帘,淡淡地对他说:“我随母姓,所以姓叶”。
无法想象,他当时那样一副淡淡的神情之后,掩藏的,是怎样一颗痛彻心扉的心。
姓“叶”,姓“叶”,君赢冽至今都还记得,自那日回到军营以后,自己曾为这短短的一句话烦恼过不知多少次。不过在那后来,他自己也因为发生了好多事,便渐渐地将这件事给忘逐脑后了。
如今,旧事重提,君赢冽才觉出他当初那一句话的蹊跷来。
假设,这个叶邵夕他当真是自己的亲兄弟的话,那么他当时的那句话,是否有些暗示或者提醒他的意思呢?
否则,他说什么不好,却偏偏要说自己“跟随母姓”。
母姓,母姓,天下的人哪个不知道,当时的煜羡国母,分明姓“叶”,单名一个漪字。
君赢冽想到这里,就觉得自己简直是愚笨极了,为何当时这么明显的一句话,他却偏偏听不出来?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箭啸声中,夹杂着君赢冽的思考,也裹挟着墨水心那一刻传来的惊呼。
而这厢,叶邵夕听闻啸声转回身来,不禁脸色苍白。他运功行气,脚底如风,一连退后数步,却仍是躲不过那咄咄逼人的箭势。
“邵!……”
其实君赢冽也惊心,也想开口唤他让他小心,可是话到了嘴边,他却又不知该以一种怎样的心情,以一种怎样的身份来唤他,这样张了张嘴之后,便只得作罢。
三支利箭接连而去,第一支,以雷霆之势,擦着刘杳的脖颈险险而过。那闪着寒光的箭头,不出意外地在他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两寸长的血痕。
“叶邵夕!”
墨水心眼见那流箭差一点就要了他的命,便忍不住大喊出声。
第二支流箭,墨水心本想振出水袖替他截获,可谁想,不知那流箭箭头到底是用什么材质制成,竟“嗡”的一声就破开他的水袖,直奔刘杳而去。
刘杳见状扬袖一撩,本想拼上自己的三成内力搏他一搏,挥袖震开它。可谁知,那只有皇室军卫才御用的箭弩又岂会如此不堪一击,只听一声箭啸过后,刘杳的衣袖已被那流箭牢牢地钉在了身后的墙壁上,一动都不能动。
到底是什么人,才视刘杳这般为眼中钉,肉中刺,竟然连发三箭,箭箭致命。
况且,刘杳这些年的身体,也一直不算太好。虽不能算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无用之辈,但前些年的经历,显然还是将他掏得有些空了。
更何况,这三支弩箭,不简单。
君赢冽提着心眯着眼看过去,但见阳光下,第三支流箭的箭头忽然就在空气中擦出了一些金色的光芒,速度快得就仿若起火的金属一样!
是……金黄色的箭头!
君赢冽见状不由一震,就好像是突然知道了什么一样,脸色苍白得很难看。
第三支流箭顷刻而至,刘杳的袍袖却被钉在墙上无法动弹,他挣了几下挣不开,索性放弃。
而这个时候,让站在远处的君赢冽无比心痛的,是他看到了那个人在努力了努力之后,见仍然无力回天,却不发出一声呼救,而是仰起面来闭上眼睛,准备欣然接受自己的死亡的样子。
是不是对这个天下早已充满失望,所以才想要一死获得解脱?君赢冽不知道。他只知道的是,在最后一刻,他终于什么都不再顾忌地冲向刘杳,并大声地唤他:“邵夕!”
不知是不是充斥在骨血里的本能作祟,他无法眼睁睁地看他死去。可是,来不及了。
“叶邵夕!你偏过头去!”
毫厘之差,对于每一个武功高手来说,可以随时让一个人毙命,当然也更可以救人于命悬一线。
淬着银光的暗器,一刹那间便从墨水心的手中飞射而出,“当”的一声,便将那流箭的射程强行打偏。
然而,站在那里刘杳却并不听话,身体不动,头也不偏,就好像一心寻死一般。
若不是墨水心早有预料,催动全身的内力掷那飞镖的话,想来刘杳此刻,怕是早已做了那箭下亡魂了罢。
普通箭矢,墨水心有把握,但凡被他截了去路者,必然会被他的内力震得箭毁势去,然而这支箭却不会。只见,它在被墨水心打偏以后,只险险擦着刘杳的眉角,“嗖”的一声便钉进了身后的墙面中。
刘杳颊边长发被箭气削断,看起来甚是惊险。
“叶邵夕!你疯了不成!为什么不躲开!!”
惊险过后,墨水心气急败坏地冲向刘杳,大喊道:“你别忘了!你的命是老头儿救的!!在他的意愿达成之前,叶邵夕,你根本就没有资格死!!”
墨水心许是这回真被气坏了,他上前抓起刘杳的领子,将他提到了眼前,又狠狠地向墙上摔去。
相较于墨水心的怒气,刘杳却是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一脸平静地偏过头,看向那金箭,保持沉默。
君赢冽看到刘杳安全,不由得松了口气,随后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又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回了那金箭之上,沉默许久。
事后,宁紫玉知道了此事,龙颜大怒,将皇宫禁卫的一干人等连降三级,并将那作为证物的三支流箭,按照一切法定程序,移交刑部,看样子是准备铁了心彻查此事。
而事情查了一段时间之后,也终于有了些眉目。
据说,在每一支金属锻造的黄金箭身上,都有一个飞鸟似的篆章,很多人都指证说,这是东国煜羡的附属国之一──“邃羽”才特有的皇家记号。
而这之后不久,君赢冽又再一次找上了墨水心,并告诉他:“看到了吧。你不去惹是非,是非却偏要来惹你。”
“邃羽?叶邵夕又跟他们有什么干戈?”墨水心奇怪。
“呵……什么邃羽?那么明显的嫁祸,哪个皇帝会傻到这种程度,暗杀一个人,要将自己的皇家记号明明白白地篆刻在上面,昭告于天下?墨水心,难道你看不出来吗?那支流箭的箭头,是金刚石。”君赢冽说到这里眼神一暗,心里沉了沉。
“金刚石,是煜羡才有的奇石宝矿。传说,煜羡皇室会将它打造成无数把的‘成仁金箭’,授予给每一届的暗卫军长。如果宁紫玉所说的故事是真的话,那么相信叶邵夕……是不可能看不出来这点端倪的。”
君赢冽将事情一点点条分缕析地展开,最后转过身,一扬眉,终于说出他的真实目的。
“那么墨水心,现在,你愿意代本王走一趟煜羡了吗?”
墨水心不说话,而现实似乎也逼得他,不得不又一次地,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沉默。
墨水心走了之后,君赢冽曾去探望过叶邵夕几次。
目的不过有二。
一,他是真的担心他的身体。虽说直到现在,这个叶邵夕与他的关系都并不明朗,但君赢冽还是在私心里希望,希望这个人,果真就如宁紫玉所言的那般,是自己的亲人该有多好。
然而他的心情,却又是无比矛盾和复杂的。
承认叶邵夕,在另一种程度上,无疑又等于否定那些多年以来一直跟他生活在一起的皇兄皇弟们。君赢冽不忍。
更何况,二十多年以来建立的感情,又岂是一朝一夕,几句流言蜚语就可轻易打破的?所以,君赢冽在犹豫,他也在试探。
另外,关于那三支箭弩之事,君赢冽也想知道知道,看那个叶邵夕,究竟知不知情。
三支箭弩出自煜羡,绝非什么邃羽。
局外人看不出来,宁紫玉看不出来,那也就罢了。但是如果换作是叶邵夕,这个应该深谙煜羡一国暗杀之道的人,怎么有可能看不出来?
也或许,他并不是看不出来,而是──不愿说。
而他不愿说的原因,或许和自己一样。想来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看到煜、映两国再次开战的罢。依照宁紫玉的脾气及个性,仅仅是一个行刺,就已经动怒到这般不肯善罢甘休的地步,那么如果有一天,倘若他知晓实情,兵矛相向自然是在所难免。
君赢冽第一次去探望叶邵夕的时候,不想却正好是他病发的时候。
“咚”的一声,君赢冽还未走进他的房间,就听见偌大的一声传来,就好像是有人摔倒在了地上似的。
君赢冽闻声眉目一凛,下意识地加快脚步踢门闯入,却见刘杳仿若呼吸困难似的用手紧紧抓着自己左胸处的衣襟,身体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动都不能动。
“叶邵夕!”
君赢冽想都没想,下意识地就叫出了他的本名,连忙奔过去,扶起他。
“王……王爷……”
刘杳此时连站都站不起来,更没有说话的力气,但他显然还是被君赢冽刚刚的那一声“叶邵夕”所震动,这才使他即使是咬着牙关,苍白着面容,也要抬起头来,磕磕巴巴地唤君赢冽一声“王爷”。
君赢冽一直都记得,那人当时,眼眸里饱含的,是怎样的欣喜若狂和不敢相信。
“本王还记得你!”
“你是那个校尉!!五年前,救本王于映碧的军帐之下,你说你随母姓!你姓‘叶’!!”
君赢冽从不是个容易激动的人,可是此时,他的的确确的是激动得厉害了,面对至亲之人,他无法不激动。
刘杳听罢一震,好似忘记了疼痛,也忘记了说话,只是一个人望着君赢冽,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见状,君赢冽又一遍按住他的肩膀,加大手下力气,似乎想传递过去一些什么一般。
君赢冽知道,自己并不是丧失理智,他也很清楚,现在并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眼前这个人就是自己的亲兄弟。他也不是不明白,他现在最应该做的,是要恢复到往常的自己,安安静静地处身在旁观者的位置上,做一个局外之人,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将事实看清。
然而,自从他来到映碧,从宁紫玉的口中将这些事实都知道以后,他忽然就开始控制不住,白天黑夜,都反复做着数年前,那人救自己与白予灏时的梦。
梦里,那人用一副悲伤的面孔,告诉自己:“我随母姓,所以姓叶”。
大风呜呜地从他的梦境里刮过,夹杂着那人不惊不喜甚是平淡的声音,一掠而来,突然漫卷进他现实的意念当中。
君赢冽每晚,也都要突然睁开眼睛,从梦中惊醒。五年以来,他从未忘了眼前这人。
不多久后,白予灏也寻了来,与君赢冽一起将刘杳从地上扶起,扶到床上。
“叶邵夕。”君赢冽的声音这时已恢复了,他从地上站起来,与白予灏道,“白予灏,你给他看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嗯。”白予灏闻言点了点头,卷了卷衣袖走了过去,说罢便要搭起一指,切脉上关。
“不必了。”谁想,这个时候,倒是叶邵夕先将手腕抽出,婉拒了他,“王爷与大人不必为小人费心了,很长时间的旧病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犯,医不好的。”
刘杳本就不想医病。他知道,自己最近的心悸,也越来越厉害了。有时候剧烈到,甚至连呼吸都再难以为继。
谁知君赢冽却冷道:“人有病就要医,有痛苦就要发泄,有不满就要说出来,依本王看,叶邵夕你最难的不是在身体上的病,而是心病。”他说罢,顿了顿,才道,“叶邵夕,你还记得那天偷袭你的三支箭弩吧?”
“……嗯。”
床上的刘杳虽然整个人都被包裹在被子里,但听见他这句话时,被下的身躯还是十分明显地震了震,表情很是不自然。
“那么……你知道它来自哪里?又是谁,这么得想置你于死地?”
“草民不知。”刘杳低下头来缓缓道,眉目平静,但态度却十分坚决。
然而,君赢冽却知道他在说谎,便继续试探他道:“在煜羡,有一种非常稀有的矿石,名唤金刚石。”
他在床边踱了两步,最后又停下来,一凝神,冲着刘杳娓娓道来:“煜羡三军中,只有一支被赋予了特殊皇命的队伍,才有资格使用它。”
“皇帝陛下的直属暗卫军。”
“‘取义连弩’、‘成仁金箭’、本王自小在皇室长大,活了二十多年,这两样武器,也仅见过一次而已。凡是持有这两样武器者,必任暗卫军军长一职。”
刘杳在床上,听见他的分析,却一直都将头转向床里沉默无语。
“本王来之前已听说过,上一届的暗卫军长程言早已死于非命,而他手下的那一把‘成仁金箭’,也不知去向。”
刘杳听到这里,忽然身躯一颤,再也不能克制地紧紧攥住手下的床被。
“新接任暗卫军长的人名唤高钧成,本王见过他一次,印象深刻,右脸颊部有一条长及整张面部的刀疤。听人说,他本来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师妹,名唤柳茵,后来,不知为什么,却被宁紫玉强留在了这映碧的皇宫当中,做了后妃。”
君赢冽一边说,一边仔细回想着墨水心千方百计为他打探回来的情报,观察着刘杳的神色。
“不难猜想,高钧成许是为了报仇才自告奋勇地接下那暗卫军长一职,他想要报复宁紫玉。”
刘杳听罢,忽然就在床内,紧紧咬住了牙关,闭上了眼睛。
高钧成,高钧成。可是当初那个在云阳山麓,连他杀一个贪官污吏都会忍不住叫出声音的高兄?那么,当初的高兄,与如今可以对他坦然放箭的高钧成,到底,哪一个才是他叶邵夕真正相认,相拜,相互把酒言欢的兄弟?
而那三只箭弩,也确实为金刚石打制无疑。
那种叫他吃尽了苦头的东西,既便是化作了灰,他也不可能不记得。
同袍相残,同袍相残,之前是周亦,而如今,刘杳真的无法接受再多出一个高钧成。
说他怕接受也好,说他没胆子面对也好,刘杳他活着这一生,无不是为了那“情义”二字活着。可该有的情,却早就被宁紫玉打散了,打碎了,那么独独剩下的“义”,就成了他走向最后终点的,唯一旷达支撑。
人都有信念。有了信念,人才能活着。
这个信念,之于叶邵夕,便是那一撇一捺,头上一点当仁不让的“义”字。
没有了“情”,即使艰难,他仍旧可以在“情义”的道路上一瘸一拐地走下去,可是没有了“义”,他就真的连另一条腿都失去了,两条腿都失去的人,与其如此不伦不类地活着,倒不如孤注一死,以获解脱。
恐怕,刘杳不论如何都不想面对那三支金箭的原因,怕的就是有朝一日,当真相揭晓时,自己会再承受一遍那五年前犹如灭顶一般的痛苦吧。
他是从绝望的深渊里爬出来的人,虽然看不见未来,但却绝不想重回到过去。
“本王来,只是想问一问你,这个高钧成,你可熟知?”
“不知。”刘杳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答话,“小人只是一名小小的侍从,幸得墨公子提拔,才得以来到映碧。高大人那是何等的身份,又是皇帝陛下钦命的暗卫军长,小人自然是见不到的。”
刘杳说到这里不说了,而君赢冽自然也就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
他是依然不想承认过去,依然不愿面对如今。
房间内,二人各怀心思,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半响,而这种僵局,被站在一旁,许久都未出声的白予灏打破。
“叶邵夕,从你的面堂来看,我想你应该是身中奇毒,若是不快些解除,怕就是要影响五脏六腑了。”
刘杳听罢沉默了一下,许久之后道了声:“无妨。”
不多久,君赢冽和白予灏从叶邵夕的房间走出来,君赢冽有些紧张。
“你说他身中奇毒,当真?”
“嗯。”白予灏很久没说话,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行医讲究望闻问切,他中毒之深,已用不着我切脉上关,便已可以看出一二。”
“什么毒?”
“逆血。”
“逆血?”君赢冽单手抚着下颚,一边走,一边还将白予灏刚刚说过的“逆血”二字,嚼来重复一遍。
“逆血丹,摩诃功,《易学经》里的不治之物,怎么会在这个地方出现?”白予灏也不管君赢冽的喃喃自语,而是兀自在一旁,深有所思。
当年深山学艺之时,师父就曾告诉过他,上古传奇最诡异的三味毒药。“逆血丹”,“阎王见”,和“神莫管”。
这三味毒药,也不是不能解之。想必,普天之下,能有实力解得了这毒的只有一人,便是自己的师父——无须圣人。
然而,师父行踪不定,又居无定所,想要找寻他出来已是难事。再者说,就算当真将师父寻了出来,他能否解得了逆血丹这剧毒,又是未知之数。
只是年少之际,他仿佛曾听师父提起过,想要解这逆血毒,怕是要一命换一命。
一命换一命吗?
白予灏想到这里不禁沉默,而他此时此刻担心的,不仅是叶邵夕身中逆血毒之事,更是他身上的异动。
白予灏隐隐想起,刚才观察叶邵夕的面相时,但见他太阳穴处隐隐呈现出两条脉象的异动,一前一后,一大一小,一条脉象起伏剧烈,而另一条却只是轻轻的,就像是附属一般紧跟在前一条的后面轻轻跳动,依次滑来。如若不仔细观察,这种脉象,便十分容易被人忽视。
这……分明是那有孕之人才可以呈现的滑脉之象!
难道这个叶邵夕……竟是怀孕了不成?!
白予灏虽然大惊,但这种事情,不经切脉,他是万万不敢乱说的,况且就如今的叶邵夕来说,身中奇毒,情况并不是那么的乐观。
也罢,这种事情,还是等待他哪日肯定之时,再说出来也不迟吧。
白予灏心下有了主意之后,才追上君赢冽,两人一起向自己的寝宫行去。
天空,在他二人并肩离去的背后,渐渐地黑暗下来了。天边的星子,一颗接一颗地次第闪现,夜晚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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