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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无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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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幼容手里拿着两只陶瓷的罐子,腰上别了一根削短的马鞭子,要掀开姐姐的门帐走进去的时候,恰好见宿勤崇的夫人打了水回来,她刻意地伸出脚去绊她,等那细长眼睛的女人摔成了趔趄,又高高地仰起脖子,另使出一手扶着腰。

    宿勤夫人回过头,打量她的肚子,又打量她得意的面目,站住了轻哼一声,道:“原来是中山王妃啊。”

    幼容没有看她,也没有应答,全然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四下已站下许多人,都是知道前些日子宿勤崇与慕容冲争辩事情的。宿勤夫人环顾一圈,很快露出讥讽的嘴脸,大声道:“丈夫们都牵着马到战场上去了,留下女人中间,就不免有一二桩奇事……今日想问问夫人,娈童是怎么行房的?”

    女眷之间都起了哄,多得是幸灾乐祸和心底里喊打的,玉容把慕容忠哄睡下了,听到外面的声响,方才也掀开帐子走了出来,听到这话变了脸色,小心地去拉扯幼容的袖子。

    幼容甩开她,面上也没有怒色,唇稍边反倒噙着笑,往前走了一步,还刻意地挺着肚子:“怎么?夫人没见过寻常的男女行房,又是否见过不下蛋的母鸡?前者不好窥伺,后者还不常见吗?”

    宿勤夫人膝下无子女,听了这话自然红了脸,她本就是村妇,气得急了也不顾礼节,直指了幼容的鼻子问:“你敢再说一遍?”

    “再说十遍,我也没什么不敢的!”幼容跺了跺脚,话里不失底气:“这虽是军中,也有尊卑之分,我嫁的是中山王、是大司马,我是王妃,我生的儿子今后就是世子!不要以为打了仗,就没人管规矩了,大燕国就是大燕国,姓慕容的就要高人一等!我家大王脾气好,可不是说我就是好欺负的了,你给我记好了,方才那些混蛋的话,今后再说出来,我就去找大将军评理,问大将军要斧子,把你的脑袋砍下来!”

    她最后的话说得很重,一字一句都咬着牙,宿勤夫人一时也不敢说话,面色红彤彤的,半晌也只是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不曾有。

    幼容哼笑一声,傲然地扬起下巴,手也不扶在腰上了,利落地转过身去掀开帐子,不等玉容便进去了里面。

    玉容随在她身后也进去,见她已自行地坐到榻上去逗弄熟睡的慕容忠,也不便再说些什么,只是一边踌躇着把两手攥进袖子里,一边压着裙子坐到她身边去。

    幼容将食指填进慕容忠的手心里叫他紧握着,她的目光很温柔,直到姐姐坐下来,才将一直握住的两只罐子递给她。

    “这是什么?”玉容打开盖子,罐子里是细白的粉,她低头去闻,有很浓的花香,用手指肚蘸一些擦在手背上,又问:“你磨的?”

    幼容点点头。

    “拿什么磨的?”

    幼容颇不在意,半倚在床头将披风拉紧了:“他们去抢百姓的麦子,拿什么磨的?”

    玉容注意到她缝在披风上的兔毛领子,忍不住用手去摸:“你可真行。”

    幼容垂着眼,不像是得意的模样:“我家大王也有一件,这还不简单,剥了皮缝上就是,天这么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打进长安城,自然什么主意都要打了。”

    玉容将她拿来的香粉放在榻头,又拿来做了一半的针线活,埋头笑道:“我原本还担心呢,怕你一旦嫁过去了,就免不了要耍脾气,你性子要强,从来什么都要最好的……现在看来啊,我的担心实在是多余了。”

    幼容觉得嗓喉干涩,张开嘴却吐不出什么言辞,此刻天已全然暗下来了,透过门帐的缝隙能见到之外匆匆点起的火把,一会儿又尽灭了,她侧着耳朵听:除了风声,其余什都没有。

    她手撑榻沿站立起来,用陶碗喝水,碗底沉着很粗的茶末子,随她仰头,翻搅在本浑浊的茶水里。

    玉容用牙齿咬断粗线的尾巴,她正在为慕容忠缝一件冬天穿的棉衣,还差一只袖子,棉絮些许地漏出来,已经很旧了。拢齐了针线一并藏在枕头底下,玉容才站起来,她身上像是还穿着过夏天的衣服,肥大得像只口袋,仔细凑近了看才知道,的确是避寒的衣裙,只不过掏空了里子。

    她捂着肩膀,往火盆子里加木柴,火烧得很旺了,火花跳起来,烟也很浓,呛得她咳嗽。

    等到帐外面嘈杂起来,幼容回过头去,只能隔着黑烟看见姐姐的面目,见她此刻皱着眉头,放下手里翻柴火用的火钩子,朝着门帐走了两三步,探着头,似乎想要看看究竟。

    幼容脚下像是灌了铅,使出了全力才拔(和谐和谐)出来,她的手摸到腰间别的短鞭子,那东西本是教训战马的,质地颇粗糙,又很硬,落到手里像满是芒刺的棍子,女人摸索了半晌,才找到它皮质的手柄,紧紧地握在手掌心里。

    玉容站定了,满腹疑惑,她对着正挡住了门帐子的幼容说:“妹子,外面是什么动静?”

    幼容听到胸膛里擂鼓一样的响声,她的指节泛了白,却还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答道:“什么动静?哪里有什么动静?外面冷,你要往哪里去?”

    玉容心底里不安,这莫名强烈的心绪鼓噪着,牵着她急切地伸出手,想去拨开幼容的肩膀:“你拦着我做什么?这么大的动静,说不定是打起来了,你让开,我要去找大将军!”

    幼容齿尖含着唇肉,直至尝到了血腥味,她的十根手指都在发抖,却等到姐姐的手一伸来,就立刻强硬地制住她,抽出马鞭子横在她的脖颈子上。

    玉容背对着妹妹,想要说话却被扼紧了咽喉,她双腿乱蹬,又用两只手抓紧鞭子想要向外挣脱。

    她越使劲,幼容越使劲,整一根的马鞭几乎都嵌进女人纤弱的玉颈里去了,玉容抗拒的动作逐渐微弱,终于停止了。

    幼容额上有大粒的汗珠滚落下来,她的手一松,鞭子和姐姐都砸在地上,咚的一声,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也因无力贴着墙跪坐下去。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了,幼容半跪半坐,两手将门帐掩得很紧,又转去看榻上还在熟睡的慕容忠。

    她艰难地咽口水,又缓慢地站立起来,凭靠两手两脚支撑着,更像是跌爬起来,一步步拖到榻边上去,低下头,小孩子的眼睛闭起来,成一道很狭长的缝隙,他的眼睫像鸟的羽毛,很长又很密,就像慕容冲一样。

    幼容一愣,蓦然地想起前天夜里慕容冲睡着了,她支着手在一旁静静地打量他:他的皮肤很白、鼻梁很高,眉毛长到鬓发里,颜色像云雾里的远山,他有很长的眼睫,烛光照下来,就像一片树荫,遮住半张脸。

    慕容忠还在梦里,不知为何竟笑了。

    幼容的手抖得厉害,虎口压住慕容忠的颈,却恰逢腹中疼得厉害,就像是被谁从内里踹了一脚。

    她低下头,用手掌覆盖肚脐的时候,慕容忠已然睁开了眼。

    幼容使劲地咬着唇,手从榻头捉住缝一半的冬衣,俯身将慕容忠整个地裹起来抱在怀里。

    段随提着剑从外面掀帐闯进来的时候,正碰见幼容怀里抱着哭泣不止的慕容忠,要从帐内逃出去,脚下则是玉容匍匐的尸首。

    段随是被中军帐里的动静惊醒的,眼前的事故还不明了,一时地呆愣住了。

    幼容只看了他手中闪着寒光的剑尖一眼,矮身很快地把火钩子提在手里,正横在慕容忠的面旁。

    “你做什么!”

    幼容眸子猩红,竖起火钩子又指向他的哥哥。

    段随把剑抓在手里,却没有正对着她:“你疯了?这都是你做的?大将军——”

    “大将军已经死了!”幼容抬起下颔,像是对指尖上的烫痛毫无知觉:“现在,军中只有大司马了。”

    段随睁大眼睛,匆匆地回头去看帐外。

    “你说什么?”

    幼容把火钩子扔下,向前走了两步:“哥哥,我也是你的亲姊妹,姐姐死了,还有我呢;大将军死了,还有大司马呢,我肚子里也是儿子,咱们替大司马绝了后患,今后回邺城,我的儿子是太子,我就是皇后了。”

    段随手中的剑始终没放下,眸子里倒映出的人影在此刻显得分外生疏,他向后退,把握剑的手背到身后去,另一只手伸出来想要接过她怀里的孩子。

    “杀了他,哥哥。”幼容的泪水落下来,却不像是在哭:“杀了他,向大司马表忠。”

    “别急,妹子……”段随的指尖已触碰到慕容忠面颊的温度,他小心地靠前,直到可以搂住他的肩膀:“先把忠儿给我……”

    幼容点头,她的足尖离了地,帐外却传来拔剑的动静。

    “给我围起来!”

    “驾!”

    “大王!”

    慕容冲骑在马背上,双腿用力地夹紧,鞭子抽下来的时候有很大的声响,他的坐骑跑得飞快,几乎是乘着风,他的披风因此被掀飞起来,像是面旌旗猎猎地作响。

    慕容冲回头去看,看不见军营、看不见火光,连慕容永提着火把追赶的影子也极微渺到不可见了,只能听见喊声。

    马在夜色里信蹄狂奔,慕容冲伏在马背上咳嗽,不知是不是被风呛得流泪,他的手抓紧缰绳,以沙哑的嗓音驱赶胯(和谐)下名为赤烈的黑马跑得更快,他没有打火把,今夜的月亮又隐没在云翳里,前路所以漆漆得一片,连马蹄子踩进河水里都只能靠听见。

    赤烈被淤泥困陷了前脚,他长鸣一声,将背上的人摔下去。

    慕容冲跌在草地上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都散了架,他使劲地闭起眼睛,翻滚几圈才停了下来,披风自觉地将他整个身子裹缠住,他也没什么力气去尝试爬起来,也就只能伏在草地上,一边流泪一边咳嗽着。

    “大王!”

    慕容永匆匆地追赶上来,勒住马缰一跃下来,跑了几步,草丛便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依着火光找到慕容冲,俯下身子,用肩膀把他搀扶起来。

    慕容冲还在咳嗽,他用一只手掩着嘴,勉强地坐立起来。

    “大王……”慕容永替他拍抚披风上的灰土:“您摔着哪里了?”

    慕容冲摆摆手,最后地咳嗽出声,又上气不接下气地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用湿润的眼角打量慕容永的面目。

    “大王,您笑什么?”

    慕容冲偏过头,去看站在河里的赤烈:“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长安的时候,你以为我要寻死,就拦着我从井边摔了个跟头?”

    “记得。”慕容永答话说:“那时候大王就坐在井边,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

    “我干嘛要寻死?”慕容冲问。

    慕容永不说话了。

    慕容冲朝后仰躺在草地上,四肢都很长地伸开了,也不管身上的伤痛:“那时候我就想,你真会说谎,比宫里滑头的太监还会说谎,脸不红心不跳的。”

    “大王,你喝醉了。”慕容永说:“我那时候说的都是实话,实在话。”

    慕容冲笑了一声不置可否,仰着头去看天上的星星:“我就不会说谎,以往我四叔每拿事情来问我,我总不敢抬头看他,所以他一眼就知道我在说谎了。”

    “不是吧。”慕容永追着他的目光:“是人就会说谎,都是这世道逼的。”

    慕容冲一愣,过后便是长久地沉默。

    “大王,高盖到底怎么说?”慕容永问:“您又是怎么打算的?”

    慕容冲把头枕在卷起的胳膊上,很长地叹了口气。

    “这么晚了,您什么也不知会,就这么牵着马出来,又跑了这么远,您——”

    “天太冷了。”慕容冲突然说:“畜生就要躲起来了,一个春夏把它们都养肥了,就算是跑也跑不很快了,所以,以往到这时节,猎人就会在山间徘徊,举着弓箭等着它们了。”

    慕容永不明所以,又着实地有些怀疑。

    慕容冲从草地上站起来,慕容永便只能仰着头才能见他垂下的眼眸。

    “明天,我就是大司马了。”慕容冲说,他说话之间夹杂着些细微到不可闻的鼻音,语气却一点也不厚重,他拍拍手,手掌按着腰间别的木头剑柄:“明天一早,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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