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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阿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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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凉殿的琉璃帐被一阵清风吹拂得清脆作响,桐生站在帐外,隔着那些琐碎的宝贝看向内里:画石床上一床春秋厚薄的棉被,紧紧裹住一副细弱的身子,他背朝着他,长长的头发散开了,发尾垂到床下来,微微地摆动着。

    桐生迟疑着,还是走了进去。

    他于床前跪坐下来,药箱不轻不重,咚的一声落到地上去。慕容冲淡淡地吸了口气,终于把身子转了过来。

    他将手交给他,他默默地承过,两指并起来摸到搏动的脉,桐生虚起眼来,殷红的血液透过草草的包扎外渗出来,染到了边缘,成了烈烈的深红,他的指甲修理得平平整整、干干净净的,食指中却夹着些零星的灰黑色的药沫。

    桐生松了手,翻找出伤药,层层地解开他手上的包扎,对准了伤口,将伤药敷了上去。

    “附子用于妇人,是为可医宫寒之良药,用于孕妇,则为毒。”

    桐生愣了愣,随即又接着用布帛将他的伤处缠绕起来,轻声地回答道:“用量不多,不至滑胎。”

    慕容冲微微坐起来,烟目向上看着石床顶延伸下的幔帐。

    “日复一日的,总会有结果。”

    桐生扯断了包扎的布帛,在结尾浅浅地打结,他闭了闭眼,又深深地吸了口气。

    “你说陛下会怎么处置我呢?”

    殿外有了些别的声响,慕容冲翻了翻身子又将面朝向里,顺将棉被裹得更紧了些。

    宋牙绕过画屏,从一侧撩开帐子,轻手脚地先将半个身子侧着挪了进来,又去挪脚,到了近前,向桐生颔首微笑示作礼节,又转目看向床榻。

    “郎君……可是睡着了?”他将声音压在鼻子里,小心地问道。

    桐生的神情有些刻意的僵直,他看了看榻上,低头答道:“是。”

    宋牙点点头,重新将刚轻着放下的帘子撩开,侧着身子作出请的姿势:“先生,借一步说话。”

    桐生跟随宋牙从内室走到前厅,默默地在一扇打开的窗子前停下了脚步,宋牙回过头来,嘴边轻笑着:“郎君想是吓着了吧?”

    桐生脑袋沉沉的,向下低下去,又难以抬上来。

    “陛下正在椒房殿,心里实在惦记,就急忙差我回来看看。”宋牙说:“郎君既睡着了,自有王侍郎陪着,一会儿还得烦先生与我去趟昭阳殿。”

    桐生微微皱起眉来,一时有些摸不到头脑,便问道:“宋侍郎,这是怎么回事?不是……郎君打翻了茶盏烫伤了贵人吗?”

    宋牙摇了摇头,向外看着盈盈伸出枝条的扶柳:“贵人受了惊吓,险些没保住孩子,方才陛下命去外殿传唤,路上正巧碰见落木先生,便请去了,孩子保住了,只是……昭阳殿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开起了芫花,陛下大怒,就命椒房殿去查了。”

    桐生一脸诧异的神情,一时竟没什么话说。

    “郎君许是闻出来了,一时急了,就以为是茶里入了东西,也是为了保住贵人。”宋牙又解释道:“平白叫陛下错怪了……唉,先生给他定定神,过一会儿,陛下就回来了。”

    桐生默默地回头看了一眼,空旷的厅堂只有角落站立着木讷的伺候宫人,摆动的珠帘羽纱之间,窸窸窣窣,又像是有人赤着脚走路的声音,他细细地听,宋牙便也不明所以地凑来,过了一会儿,响起了珠帘的拨动声,宋牙吓一跳似的,又很快稳下来,接着笑道:“想是郎君醒了吧?先生,咱们走吧。”

    慕容箐把自己整个藏进了被子里,密密的黑丝散到脸上、脖颈,又被惊惧的泪水打湿,丝丝缕缕地纠缠着。被角被扯了过去,还没能反应,倏忽眼前便一片光明,慕容箐泪眼惺忪,使劲眨了眨。

    “阿姐还不收拾收拾?明日陛下带咱们去阿房宫,你这个样子,是要连被子带人一块抬过去吗?”

    慕容箐的双手缠着厚厚的棉布,她小心翼翼地扶着床沿坐了起来,露出的指尖抚着面上湿漉漉的。身旁的宫人披开了外衣,替她笼在身上,像是包饺子,整个将她裹了起来。

    慕容冲在漆案前的软席上坐了下来,背对着她,语气清冷得不带感情:“阿姐看见了脏东西,是底下人的错,罚了不就是了?一二个死人,有什么可怕的?”

    慕容箐低下头,吸了吸鼻子,默默地从榻上下来,坐到对案的另一幅软席上。

    “那宫人死的难看,你该觉得痛快。”慕容冲从案上拿了一枚李子,放在手里掂了掂,便交到了她的手上:“她是要害你,你却是要可怜她。”

    慕容箐接过李子,笼在掌心之间:“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害我?”

    “也说不准是谁要害你。”慕容冲神色淡淡的:“她不过是替人死的。”

    “陛下不查下去?”慕容箐蹙了长长像黛一样眉,一副紧张而畏缩的面目:“那我今后怎么办?”

    “你以为你是谁?”慕容冲突然弯起了嘴角,讥刺一般的挑起眉梢来:“陛下凭什么要给你查下去?查到不该查的怎么办?左右不过是骗着你玩,你还在乎拿什么来骗你?”

    “凤皇,你别这么说……”慕容箐紧张起来,微微前倾了身子,捉住他的一只手。

    “你看看,你有孩子了,又怎么样了?”慕容冲从她的掌心里抽回手来,从软席子上站立了起来。

    大驾碌碌地压着青石、汉白玉、土地、石头,颠簸了一路,却像是只走了一条路。驾临阿房,属车各自停了下来,宋牙掀开了帘子,微微地弓着腰:“陛下,到了,请您下车吧。”

    慕容冲微微掀开一角车窗上薄薄的帘子,便被慕容箐从背后扯了扯衣角,后知后觉地跟随着苻坚下了车。

    入眼是苍翠的绿,成片成片的望不见尽头,竟有些晃人眼目,慕容冲有些茫然地站在那里,稍稍抬头,与宫中不一样,朱紫的宫墙也好、墙下黑绿的青苔也罢……夏末秋初的阿房只有参天的树木交相蔽住天日,该是炎烤的太阳隐去了面目,只丝丝缕缕地撒下它的踪迹和脚步。

    慕容冲皱了皱鼻子,眼角酸涩得难受。

    他再次抬起头来,绿叶密密的,仿佛罗织起了一张网,又像是一只空荡荡的鸟笼子,他记得那只被当做玩物来饲养的鹰儿,似乎一直就住在这样的一个地方。

    阿房宫……

    夜里透过窗,似乎便能隐约看得见长安城整个的轮廓,慕容冲眨了眨眼,似乎是风吹进了眼睛里,眼眶不知不觉地便湿了一些,回过头来,长长的发于是落下来,遮住了视线,只能看见目前绣线的软枕,乱七八糟地与纷乱的锦被纠缠一起,他微微垂下眸子,摸摸索索地从枕下寻出一只精致的木盒子。

    “陛下。”

    苻坚侧过头来,看他将木盒子慢慢地打开来,献出一丸如梧桐子大小的丹药。他早便听说过这些原属汉人的风流玩意,传闻延年益寿、通体舒畅的功效皆有,他微微扬起眉角来,淡淡地虚起眸子。

    “落木先生炼成的仙丹,陛下可要尝尝?”慕容冲刻意又无意地坐了起来,倚在苻坚胸前,稍稍仰起头来,将丹丸送到他的嘴边。

    “以何而成?”苻坚揽过他的肩膀,将那小小一丸接过来捏在手里。

    慕容冲轻缓地吐息,脏器像是堵到了嘴边,一张嘴就能跳出来似的,他沉了沉眸子,一一地数出来:“麝香、香附子、丁香、山茱萸……”

    “有何功效?”苻坚立刻显得兴致盎然而又跃跃欲试。

    慕容冲面上有些发烫,微微立起身子,凑到他的耳边轻咬了几句,润而微凉的唇碰到红热的耳垂,像是点了火。

    慕容箐为噩梦惊醒的时候,天色已浓黑得像是泼墨了,四面窗子关得紧紧的,密不透风,她浑身汗津津,稍有些举动便冷得打战。偌大榻铺,身旁空荡荡的,被褥微凉又平整,软枕却皱缩而濡湿一片。

    她环顾着四周,纱帘静静地垂落到砖石的地上,她惊惧的面色还未曾退下,便赤脚走到窗前,城郊总归要冷一些,夜里的打摇风的宫人都退了下去,周围安安静静,只微微有些笑语的动静远远地传来,她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又听了一会儿,直到小腿发颤,蓦地将窗户打开了,寒风一下子涌进来,虽不是秋冬,也是凛冽。

    她双臂交相拥护着身子,单薄的衣衫很快为风灌满,像一只装足了空气的活口袋。

    凉风该将脑袋吹得清醒些,却登时使人有些迷茫开来。

    她慢慢从风口退了回去,却没有关掉窗户,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寒气传达上来,她突然起了什么念头、飞奔似的穿过内室和厅堂,到了门前,一瞬将门推开了,便撞入风中,一下子被冲击得退后几步。

    “夫人!”门口守夜的宫人醒了,惊诧地唤着她。

    她像没能听见,顶着风踏了出来,脚下变成凸起的卵石,生硬地膈着脚板。

    “夫人!”一二宫人在她身后跪了下来:“这么晚了,您要着凉的。”

    “着凉怕什么?”她突然说,语气淡淡的又凉凉的,像是这夜里的雨。

    雨……慕容箐微微从袖子里伸出手来,看向天,果是凉凉的一丝雨,正落在微微温热的手心里,她突然笑了。

    “夫人……您……”守夜的宫人面色有些发白,却又不能言语,目光畏畏缩缩看着她的长发顺滑地铺下来,遮住身子。

    “天一亮,就再不得这样的机会了……”慕容箐说,她的声色显得空灵,蓦然转过身来,才发现她的面上不知是落了雨、还是落了泪,她的手指颤巍巍的,直指向眼前两个跪守的宫人:“回了宫里,就都是眼睛,全都盯着我,明明不是我的,都赖在我的头上,明明什么都没得到,却都赖我,都赖我!”

    她几近歇斯底里地笑起来,与平素判若两人,那两名宫人腿脚软了下来,哆哆嗦嗦像是撞了邪似的。

    “是……我算什么?我算什么东西?从小到大,喜欢了,捧在手里玩一阵,不喜欢了,就丢在一旁不管了!”慕容箐转回身去,仰起头来,看向天上颜色清清淡淡的月亮:“有点用了,就当是没白养了……没用了,权当喂了个废物出来……”

    雨下得大了起来,纷纷地落到她的面上来。

    “我都不算什么……”慕容箐再次笑起来,笑得阴黯而又晦涩:“我肚子里的孩子算什么……”

    她说完了,蓦地便躺在了地上,伸展开了手脚。一旁还在哆嗦的宫人立刻吓得青紫了脸色,爬到近前来搀扶她:“夫人,您快起来吧……”

    “都走开!”慕容箐半合上了双眸,紧紧地盯着天上,雨下得大了,噼噼啪啪地打在她的身上。

    “母兄说丢就给丢了,惦记都不惦记,嫁了人,还要跟自己的亲弟弟分宠,半夜里惊起来,被子里空荡荡的,全是白骨头!褥子里都发了霉了,到了夏天就爬虫子,冬天就冻得人手脚都要掉下来!”慕容箐似是平生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来,心底蓦然一股解脱似的喜悦,她虽流着泪,却呵呵地笑了起来,笑到喝进了凉丝丝的夜雨:“我还活着做什么?活着叫人笑话!”

    那两名宫人急得手足无措,只能跪在一旁磕头道:“夫人,这话不能说啊!”

    “有什么不能说?我还怕什么?”慕容箐转过头去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便继续仰面淋着雨:“你们有本事就去告诉他们,谁爱听就告诉谁,我从小到大、从小到大掏心的话,再不说就要臭在里面了!你们去禀告陛下啊,去椒房殿、去长乐宫!都去说说,说我一晚上说了这么些大逆不道的话,去啊!”

    那两名宫人还在磕头,在湿淋淋的地上磕着,头发都黏在了脸上,连连地喊着:“夫人,我们不敢!我们不敢!”

    “你们不敢……”慕容箐笑得侧过了身子:“就算你们不说,我今日也要叫这雨给浇死!”

    噼啪一声,惊雷在天边绽开了,慕容冲浑身一凛,从速地自榻上坐了起来。

    屋子里留的灯方才不知怎么回事竟灭了,室内黑漆漆的一片。又一道闪电过来,一下子将黑夜照亮开来,苻坚还在侧身熟睡,微微有鼾声伴着窗外的雨点子落在地上,慕容冲微曲起小腿,脚心触到地上,又瑟瑟地躲回来,却强压着再度踩上去。

    他慢慢弯下腰去,从地上捡起那只木盒子,打开来,里面空荡荡的,还留着淡薄的香气,他微微笑了笑,嘴角却不自觉尝到了一丝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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