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关 (16)
不管是当初被允婚,还是如今要退婚,她都会听从长辈们的安排。
渠莹说地很安静乖巧,但宜生听地却有些心疼。
她伸出手,抚摸着侄女乌黑柔亮的发,“怎么不用呢?傻孩子,这是你的事,如果你不愿意,就没有人有资格强迫你。无论是我,你父亲母亲,还是你祖父,都不可以。”
渠莹瞪大了眼睛。
这样的话,她以前可从未听到过。
作为渠家的女儿,她幼承庭训,熟读诗书,还有长辈们的言传身教,在所有这些的影响下,才教养出现在的渠莹。而无论书里还是长辈的教导里,都在教导她女孩子应该听话,温顺,顾大局,舍小我。
宜生的话,是她以前从未听过的。
宜生看着渠莹,恍惚间像是看到过去的自己。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如果没有意外,她们两人的人生本都应该按照早已设计好的脚本走下去。前世的宜生勉强可以算是按照脚本走,但重生后,她试图走上另外一条路,她想背叛既定的道路,成为一个反叛者。
而若单论前世的话,渠莹其实是比宜生更符合“反叛者”的身份的。
同样遭遇了不如意的婚姻,前世的宜生先是愤怒挣扎,然后心如死灰,但最终却还是在“女儿”的“帮助撮合”下与丈夫重归于好,开始的挣扎就像是砧板上活鱼的无畏反抗,最终还是按照既定脚本走上无数人曾走上的那条路。
但渠莹却不一样。
这个给人印象总是安静乖巧的姑娘,面对痛苦无望的婚姻时,没有选择无奈妥协,而是孤注一掷,给自己的丈夫送上致命一击,但却也将自己送上绝路。
所以宜生知道,她看上去安静乖巧的外表下,心中却埋藏着炽热的岩浆。
世俗的教导将岩浆包裹上坚硬的岩石躯壳,但重压之下,岩浆就会迸裂而出,烧尽身边的人,却也将自己毁灭,就像前世的渠莹。
这一世,知晓了前世剧情的宜生就是要阻止这种事情。
将她心底的岩浆慢慢疏导出来,总好过猛然喷发后的彻底毁灭。
之前她一直专心于七月,对这个侄女的命运其实是多有疏忽的。难得有时间,时机又恰当,她想尽力让渠莹改变。
“对姑姑的话感到很惊讶吧?”宜生笑了笑,“其实我以前跟你也是一样的。但后来才知道,书不可尽信,教导也不可尽信,唯一要相信的,是自己的内心。长辈可以给你提供意见,但不能代替你的人生,归根结底,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
“不过,在文郡王这桩亲事上,姑姑还是建议你退婚。”鸡汤灌了一堆,宜生也没忘记她这次的目的,万一渠莹心底其实还是喜欢文郡王不想退婚,听了她的话准备来个“顺心而为”,那就搞笑了。
“因为有时候,心会被眼睛蒙蔽。”宜生给出了自己的理由,然后——科普了文郡王的一堆黑料……
于是,一个时辰后,渠莹脸上已经没有丝毫不甘和幽怨了。听了文郡王的那些黑料——而且是宜生添油加醋过后的黑料,她现在只觉得之前的自己简直瞎了眼。
初次蠢动的少女情怀什么的……就当喂狗了吧。
于是现在她对退婚的事倒变得无比积极了,而且马上便想到实际问题,开始忧虑怎样退婚才能不得罪睿王府不损害渠府。
宜生这才真正进入正题,将那匣子草拿出来。
听了宜生所说的这草的效用,渠莹的脸色瞬间变的有点儿白。虽然现在她也想退婚,但……要让脸上长满恶心下人的红疙瘩,这实在有点儿超出她的心理承受范围……最重要的是,万一疙瘩长起来最后却下不去怎么办?想到那场景,渠莹就不寒而栗。
她本来就没什么姿色,再长一脸疙瘩……
宜生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哪个女孩子会不怕呢?但她没有再次向渠莹保证什么,而是揪下一片叶子,准备故技重施。说不如做,好在现在还有时间,她还能亲自用事实让渠莹安心。
看宜生将草叶碾碎,渠莹还以为现在就要开始,脸色不禁更白了。
但谁知,她却看到——宜生却将草汁抹在了自己脸上。
“姑姑!”渠莹顿时惊呼。
宜生笑笑,安慰她,“别怕,姑姑昨天已经试过了,待会儿抹上解药,再等两个时辰就好了。”不过她没说昨天她试的是手臂,今天试的却是脸。她也想做最终的确认,脸上的皮肤比手臂娇嫩,万一手臂上的疙瘩能消脸上的却不能消,她自然也不会让渠莹毁容。
脸上的皮肤果然比手臂娇嫩,宜生话声刚落,脸上便有了熟悉的感觉。而渠莹则看到,她那一向以美貌著称的姑姑,年近三十却仍旧白皙美丽的脸上迅速浮现一片红色,然后一个个米粒大的疙瘩争先恐后地鼓起,娇美的脸庞多出一片吓人的疙瘩。
“姑姑!”渠莹一把抱住了宜生。
宜生拍了拍她的头,“做什么,还撒娇啊?”
渠莹摇头,眼泪却扑簌簌地掉下来,“姑姑,不用试了,现在就给我用药吧。”
宜生诧异。
渠莹钻到宜生怀里,像小时候撒娇一样在她怀里蹭了蹭:“不用试,姑姑,我相信您。”
宜生一愣,随即笑了,心里暖暖的,有些窝心。
被信任的感觉,真的是很好啊……
***
梁氏听下人说小姑子来了,又听说小姑子径直去找了老爷子,她心里就有点儿不得劲儿。
她知道小姑子不喜欢她给渠莹定的这门亲事,估计心里还觉得自己攀龙附凤,但她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渠莹,为了渠家?
况且文郡王居然还给七月求了个郡主,这是多大的脸面,多大的恩情啊!就这样宜生还跟头犟牛似的,着实让梁氏觉得她不识抬举。
所以现在她也生气了,宜生不来找她,她也不会犯贱地主动凑上去,就当自己不知道家里来了客人似的,该干嘛还是干嘛。
又听到说宜生去了渠莹院子,梁氏就有些担心渠莹被她的花言巧语说动,思虑再三,还是放下赌气的心思,去看两人在干什么。
万一渠莹真被她说地动了心思想退婚,她上哪儿找地儿哭去啊。
梁氏一路风风火火地到了渠莹的院子,走到院门前,却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被拦住了。
“夫人,”小丫头为难地道,“姑娘和姑奶奶吩咐,不要让任何人进去。”
梁氏目瞪口呆,指着自己:“连我也拦?”
小丫头没敢点头,不过看那畏畏缩缩的神色,答案显然是肯定的。
梁氏快气炸了!
在自己的家,进自己女儿的院子,居然被拦下了?她被气地手都哆嗦了,指着院子半天没说出话,最后一跺脚,转身走了。
不管她渠宜生给渠莹灌了多少**汤,她都绝对会让渠莹顺顺利利嫁到睿王府的!
嫁出去的女儿还瞎搀和娘家的事儿,她以前居然还为这个小姑子操心,真是瞎了眼!
梁氏带着一肚子气回去了,到了要准备午饭时,按理宜生来了应该吩咐厨房将饭菜做地丰盛些,不过梁氏还气着,不仅没让厨房额外准备,还特地吩咐今天吃素,且分量也是按照平时的来。
她就是存心膈应宜生。
不是不来打招呼么?不是把我拒在门外么?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来了,没准备你的饭啊。
成熟世故的渠大奶奶第一次做这种幼稚小心眼的事儿,心里却觉得爽快极了。
***
然而很快,梁氏便爽快不起来了。
不仅不爽快,反而还快吓死了。
“夫、夫人!”渠莹身边的小丫头哭哭啼啼地跑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地上气不接下气。“不好了,姑娘脸上长了好多疙瘩!好吓人!”梁氏手一抖,手里的茶盅“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梁氏很快就见到了渠莹。
渠莹背身坐在床榻上,撒下了帘子,一动不动。一群丫鬟站在外边不敢吭声。梁氏心一凉,快步走上去,掀开帘子,掰着渠莹的肩膀让她转过了头,“莹儿怎么了?让娘看——”
“啊——!”
梁氏的尖叫声几乎刺破了渠府上空。
夜幕渐临,京城几家出名的医馆正要关门,却很快又热闹了起来。
京中几乎所有有些名气的大夫都被请到了渠府,随着夜色深重,一个个大夫又摇着头陆续走出来。
有人好奇地询问,大夫们皆是摆摆手不说。
每一个大夫临走前,渠府都会送上些银子,并请求大夫们不要讲渠莹的病情说出去。这也是人之常情,一个十六岁的花龄少女脸上却长满了吓人的疙瘩,换谁家愿意抖落出去啊?所以大夫们都很配合地保守秘密。
但是,大夫们不说,这事儿却也瞒不下去了。
因为没有一个大夫能看好渠莹的脸。
“请太医,快去请太医!一定要把莹儿的脸治好!”梁氏跺跺脚,咬牙喊道。
刚开始渠易崧和渠明夷就想请太医了,但梁氏却不肯,因为她知道,一请太医,渠莹脸上长满疙瘩的事儿就瞒不住了,就算以后治好了,万一睿王府怕复发,或者怕渠莹身体有什么问题,因而要退婚,那又怎么办?
所以她拦住了公公和丈夫,派下人到各个医馆请大夫。
但现在,不请太医不行了。所有的大夫看到渠莹的脸后都摇摇头叹气,束手无策。
梁氏将这些京城名医们通通骂做了庸医,然后不得不将希望寄托在太医身上。
因此,太医也很快被请来了。
这位太医姓王,是跟渠府比较相熟的一位,因此梁氏第一反应便是请他来。一方面是自然是想凭他的精湛医术治好渠莹,另一方面,却是希望凭借两家的关系让他能保密,最好他能今天就治好了渠莹,然后出去不泄露一个字,这样渠莹脸上曾经长满吓人疙瘩的事儿就跟没发生一样,杜绝任何不好的影响。
可是,梁氏还是失望了。
“这个……惭愧,老夫从未见过如此症状,看上去像是少年人火气郁积滋生痤疮,但仔细看来却又完全不同,谨慎起见,老夫也不敢给夫人保证什么,只是可以开些温和无害的清火方子,今日先喝药试试,待明日再看效果。”王太医皱着眉头说道。
梁氏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温和清火的药,莹儿已经喝过了呀……”她捂着脸哭了起来。
王大夫的说辞与之前的大夫们几乎一模一样,温和清火的方子自然也早开了,药也早熬了喝下去了,但如今几个时辰过去了,渠莹的脸却还是那样,根本没半点变化。
王太医叹息,要了之前大夫开过的方子,看过之后点头——这方子跟他要开的是一样的。其实也是因为渠家请的都是名医,名医们为了自己的名声,自然不敢乱开方,再说渠家可不是什么普通百姓,万一乱开方子把人姑娘的脸治地更烂,他们承受不起后果。
王太医也是基于如此原因才实话实说。
王太医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劝梁氏再等等,说不定现在药效还没到,最好等到明早看情形再做决定。
梁氏无法,也只能听了。几乎一夜没阖眼地熬过一夜,凌晨时,梁氏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等梁氏再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已经是平常用早饭的时间。
梁氏草草梳洗过后便急急忙忙跑到渠莹的院子。
然而结果却注定让她失望。
“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命苦!我怎么就这么命苦!”梁氏抱着渠莹痛哭,旋即又擦干眼泪吩咐,“去,再去请其他太医!实在不行请院使大人,请所有太医!”
仆人们听了吩咐忙拿着帖子出去了。
然而去请太医的仆人们正要出门,就撞上了一群浩浩荡荡的人马。
睿王府来提亲了……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不仅有穿红着绿的媒人,有衣着整齐簇新、抬着一箱箱聘礼的下人,有骑马开道的王府卫士,还有……睿王妃。
☆、88.1.18
睿王妃亲自登门,自然是想表示对着门婚事的重视,若是平时梁氏定会喜气洋洋,觉得倍有脸面,可如今,她却宁愿睿王府只随便遣个媒婆来。
但事实却是,睿王府将场面搞得很是宏大,梁氏想低调也低调不起来。
于是,当睿王妃提出见一见未来儿媳时,梁氏白了脸,嘴巴张了又张,最后噗通一声坐倒在地,“王妃……这门婚事,还是算了罢!”
她一声近乎撕心裂肺的嘶喊,眼泪哗啦啦地掉下来,既是为不得不退亲而不甘,更是为女儿的悲惨命运而心痛。
她可怜的莹儿,眼看就要嫁入王府,成为皇家之人,运气好了,说不定以后还能成皇子妃,甚至——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可如今,一切都毁了,就因为那突如其来可恶的怪症!
梁氏是真的又悲又痛,因此即便睿王妃还在眼前,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她是完全真情流露了,这一点睿王妃也能看得出来。
睿王妃显然被吓了一跳:“这说的什么话?好好地怎么能退亲?”
梁氏的悲切不像演戏,但她心里还是怀疑,毕竟之前渠家一直不愿结这门亲事,还是她忽悠了梁氏先斩后奏,越过渠易崧那老顽固,才使得渠家不得不答应了。但谁知道渠家会不会反悔?若渠易崧强硬逼迫梁氏退亲,梁氏身为儿媳,恐怕也不得不听吧?
睿王妃眯起了眼,想着是不是渠易崧那老狐狸搞的鬼:“夫人快起来说话,这婚事是咱们早就定下的,怎么能轻易反悔呢?我们睿王府可没有这样的做派。是不是……什么人逼迫了您?”她一边说,一边瞅着正院渠家之主居住的地方,暗示着梁氏。
不料,梁氏见了,却只哭着摇摇头,嘴巴张了又张,最后才哽咽着道出:“……承蒙王妃抬爱,只是……我们莹儿福薄……昨日突发怪症……脸、脸上……呜!”她实在说不下去了,只双手捂脸,悲悲切切地呜咽着。
睿王妃被她说得糊涂,但也明白是渠莹出了事儿,她也坐不住了:“带本王妃去看看渠姑娘!”
渠莹的房间还弥漫着药味,门帘帷幕都放了下来,遮地严严地。渠莹没有起身,就合衣躺在床上,用一张素帕蒙了脸。
睿王妃进屋时,丫头们正低声劝着渠莹,让她好歹吃些饭,但渠莹没有任何反应,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样。
一路上,睿王妃也总算听到了前因后果,知道渠莹脸上长了疙瘩,但她心里觉得渠家人小题大做了。十几岁的小姑娘,脸上长几个疙瘩也是正常,反正睿王府看中渠莹又不是为了貌,再说就渠莹原来那相貌……睿王妃心里嗤笑,本就无盐女一个,脸上长不长疙瘩有区别么?
真是丑人多作怪。
所以,一进了渠莹屋子,看渠莹遮遮掩掩躲着人,听到下人禀报自己来了也不动弹的死样子,她心里的不屑就更重了。
一边心里不屑,一边脸上扬笑,她径直走向床边,掀开帘子,一手拍着渠莹的肩膀,一边亲昵地笑道:“唉,小姑娘就是脸皮薄,多大的事儿啊,谁年轻时脸上没长点儿东西,几个疙瘩而已,有什么大不——”
渠莹忽然抬手,一把扯掉了脸上的素帕。
素帕下,是一张面目全非,甚至堪称恐怖的脸。除了五官,脸部的所有皮肤都被密密麻麻米粒大的红疙瘩挤满,一眼看上去甚至不能称之为人脸,而是什么畸形怪物。
猛然看到这样一张恐怖的脸,睿王妃却反常地没有任何反应。她没有动弹,也没有尖叫。
跟在后面的梁氏听见睿王妃突然不说话了,忐忑地上前,小声唤道:“……王妃?”
“噗通!”
先前梁氏在睿王妃面前噗通倒地,这次,反过来了……
睿王妃结结实实,“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两眼瞪地大大的,嘴巴微张,原本美貌的脸这样看着竟有点儿像蛤蟆……
“王妃!”睿王妃的婢女们顿时尖叫上前。
屋子里顿时乱了。
***
睿王妃当然没被吓死,半柱香过后,她就醒了过来,但醒过来之后,却是再也没说什么,而是像是后面有什么猛兽追赶似的,脸色煞白,急急忙忙地就要离开。
梁氏心里忐忑,生怕睿王妃这一走彻底得罪了她,因此在一边挽留,睿王妃却是再也不想待在这里一刻钟,场面话都懒得说,逃也似地逃离了渠府。
留下一个梁氏面如死灰。
而回了睿王府的睿王妃,却是第一时间在侍妾院子里找到了睿王。
刚刚受了惊吓的睿王妃一看自个儿丈夫搂着个妖妖娇娇的小妖精,心里的火顿时窜了上来,黑着脸让身边的嬷嬷将那小妖精拖到一边,啪啪两个大耳瓜子扇地美人儿脸立即肿了起来。
睿王一见,顿时暴怒。
“你这毒妇!发疯了不成!”
睿王妃黑着的脸立刻变得楚楚可怜,美目顾盼,未语泪先流:“王爷,妾身为您生儿育女操持庶务,又为咱们儿子的婚事奔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竟连个侍妾都处置不了么?”她狠狠地剜了那已被打肿脸的侍妾一眼。
年轻的侍妾浑身抖了抖。
睿王被她说得没脾气,再说一个侍妾,也犯不着他大动肝火,只是睿王妃上来就让人动手,浑然没把他放在眼里的样子,这才是让他生气的,现在见她服软,火气儿便去了大半。最重要的是,如今父皇对她娘家的那位还宠着呢,他也不好得罪她太过。
不过,他还是绷着脸,对睿王妃没什么好脸色。
睿王妃自然知道自己丈夫生气什么,但现在她也顾不上安抚他了。
想到之前看到的景象,这次不用装,她的眼泪便刷刷的掉下来了:“王爷,您不知道臣妾方才在渠府看到什么……”
“渠家的女儿,不能娶啊!幸好臣妾发现了,不然就是把咱们澈儿往火坑里推啊!”睿王妃激动地哭喊。
睿王惊讶地挑起眉。
***
很快,不仅睿王,文郡王甚至云霓都知道了渠莹如今的症状。被吓得不轻的睿王妃一边哭一边描述渠莹的脸有多吓人,听地文郡王也白了脸。
他本就不稀罕这门婚事,若不是父母亲和幕僚劝说,就凭渠家姑娘那脸,他是看都不想看一眼的。可原本渠莹虽长得普通,但好歹还是正常人,青春无丑女,看着渠莹这样的名门淑女被自己逗地芳心乱颤的模样,文郡王还是能觉出点儿趣味的。
但是,如今渠莹成了个怪物!
这下可不是有没有趣味的事儿了,而是惊不惊吓的事儿!
所以,一听睿王妃说完,文郡王立刻道:“退婚,立刻退婚!孩儿可不想娶回个怪物夜叉来!”
云霓没说话。
睿王摸了摸下巴,却还有些不想放弃。
渠府真的是目前最好的联姻对象,其余的也不是没适合的,但既然有最好的,为什么要退而求其次呢?
再说——“我看,渠家姑娘这病症说不定有什么蹊跷呢,刚刚订婚便脸上生疾,这未免太过凑巧……”
“难不成渠家还敢耍花招戏弄睿王府?”文郡王浓眉一皱,浑身戾气地道。
睿王摇摇头:“说不准,不过,我总觉得蹊跷。”
“再说,有病了可以治。”睿王眯眼,“来人,拿我的帖子,把胡庸正叫来。”
胡庸正正是太医院院使,也是睿王的人。
即便自个儿王妃已经亲眼看到渠莹脸上的惨状,睿王却还是心有怀疑,若渠家在渠莹的病上弄虚作假,或许能蒙得了普通人普通大夫,却绝对蒙不过见多识广的太医们。
他已经得知,渠家只请了一个王太医,王太医推说治不好,但万一王太医是渠家事先收买了的呢?
不让自己的人看看,他终究还是不放心。
于是,当天睿王就带着胡太医去了渠府。
胡太医在给渠莹诊治,睿王则跟渠易崧保证:睿王府言信行果,断断不会做那弃信背义之事,孩子有了病可以治,但婚约却不能轻易退。
渠易崧一脸悲戚,听了睿王的话,无声地做了个大礼,以表感恩睿王高义,如此时候还信守承诺。
见状,睿王毫不客气地受了渠易崧的礼,心里还有些自得。
不管最后这婚退不退,睿王府先摆出这般姿态,名声上必然好听,就算最后渠莹实在治不好退婚,那些惯会叽叽歪歪的清流腐儒们也没得挑剔,说不定还会称赞睿王府呢。
自觉办了件漂亮的事儿,睿王颇有些自得。
不过,胡太医带来的结果却不太好。
不仅胡太医,后来睿王把所有的太医都请了个遍,一个个流水介儿地请进渠府又送走,但温和清火的方子开了无数个,愣是没有一个有把握能把渠莹的脸给治好的。
这时候,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两个月的时间,睿王府请遍了名医,想尽了法子,愣是没能让渠莹的脸有丝毫好转——甚至似乎不仅没好转,好像还更严重了些。
睿王终于死了心。
这时候,渠易崧亲自登了睿王府的门,躬身长揖,将姿态摆地很低,一边感恩睿王府患难不弃的恩义,一边又说渠莹命蹇福薄,不愿连累王府,耽误文郡王,遂主动登门退婚。
睿王还有些犹豫呢,皇帝就替他做了决定。
睿王府请遍了太医院的太医,这么大的动作自然瞒不住人,因此京城文武百官都知道了,渠翰林家的小姐跟文郡王正要订婚,脸上却生了恶疾,睿王府为此请遍名医,却依旧没将渠小姐治好。人们一边感叹渠小姐倒霉,一边称赞睿王府这事儿办地漂亮,符合道义,还有腐儒提议睿王府立刻就把渠莹娶进门,促成一段道德佳话——这提议可把睿王府吓得不轻,暗地里恨死了提出这馊主意的腐儒。
这时候,渠易崧便上门了,主动请求退婚,搭好了梯子给睿王府下。
而同样听说了这事儿的皇帝,更是直接一道圣旨把这事儿给做绝了——皇帝颁下御旨,赐婚文郡王和另一清流世家的小姐。那小姐家世名声皆不如渠莹,但容貌却远远超过渠莹。
睿王找皇帝心腹太监一打听,原来皇帝听说了这事儿,生怕心爱的孙子真听那些腐儒的狗屁话娶回个夜叉丑女回来,这对视颜值为真理的皇帝来说可是大事儿,于是一不做二不休,皇帝陛下直接一道御旨,彻底绝了睿王府与渠府结亲的可能。
得知这真相,深知自个儿老子脾性的睿王也不奇怪,于是便顺着渠易崧登门和赐婚圣旨的梯子,顺理成章地把跟渠府的亲事退了。
渠莹自由了。
☆、89.1.20
女儿患上恶疾,到手的皇孙女婿也跑了,梁氏最近的心情不可谓不郁卒。人不高兴了就想让别人也不高兴,梁氏也是这样,看着女儿依旧没好转迹象的脸,她牢骚满腹,将一腔怨言全都倾泻在了小姑子身上。
文郡王的赐婚圣旨一下,梁氏辗转反侧了一夜,咬着耳朵跟丈夫抱怨了宜生几句,却立刻被打断了,“说什么胡话?这事儿跟妹妹有什么关系?”渠明夷跟宜生兄妹关系很好,一听妻子说起妹妹的不是,心下顿时不悦。
梁氏一肚子的话只得憋着。
可她也只憋了这么一夜,第二天,她便请了一位平日相熟投契的翰林夫人上门,冲着那位夫人大倒苦水。
“怎么就那么巧,她一走莹儿脸上就生了东西?在那之前莹儿可是好好地!那天也蹊跷,我这个当家夫人要进自己女儿的院子,居然被拦下了?莹儿是我女儿怎么会拦我?定然是她搞得鬼!可怜莹儿还拿她当好人!你说说,这世上怎会有这样坑害自己亲侄女的姑姑?”梁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翰林夫人诉着苦,把在渠府时憋在心里不能说的话一股脑儿全倒出来了。
她就是一门心思地认定了,渠莹的脸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定然是小姑子渠宜生害得。至于为什么渠莹自个儿矢口否认这一说法,她只觉得是渠莹傻,是渠宜生手段高超,才骗得自己的傻女儿被人害了还帮人说话。
“……这个,倒不好说。你也说了,哪有亲姑姑故意害自己侄女的呢?莫不是你多心了吧?”翰林夫人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嘴上却还劝着梁氏。
梁氏拽紧了帕子:“我哪里知道!我就是觉着她不对劲,睿王府来提亲前一天,她一大早就来找老爷子,出来招呼也不跟我打一声,就直奔莹儿的院子,我想进去还被拦住了!结果等她一走,莹儿的脸就变成那样子了!莹儿那傻孩子还道是自己在园子里玩时招惹了什么虫螯,什么虫蝥能那般厉害?莹儿这傻孩子,就是不愿把人往坏里想,我苦命的莹儿……”梁氏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唉,你也别多想了。事已至此,还是多寻寻名医,想法治好侄女的病才是最要紧的。”翰林夫人劝慰着,将早就说过不知多少遍的说辞又说了一遍,眼里却兴致盎然,跟看了场大戏似的。
***
梁氏为了痛失黄金婿而懊恼,“黄金婿”本人文郡王其实也不大高兴。
虽说他不喜欢渠莹,尤其渠莹现在的模样让他想起来都恶心,但他心里也知道,若娶了渠莹,他得到的好处将会比娶现在这位赐婚的小姐多得多。
更重要的是,他辛苦谋划了几个月,甚至不惜牺牲色相勾引渠莹,就为了促成这桩婚事,但最后却没办成?虽然没成的原因看上去像是意外,但文郡王还是很不爽。
更何况,他很快就得知一个消息——渠莹得病前一天,唯一的不寻常之处就是渠家姑奶奶渠宜生的到访。联想到之前,听说这位渠家姑奶奶非常不愿意让侄女嫁给自己,文郡王就不能不多想。
他跟梁氏一样,怀疑了是渠宜生暗地里搞鬼,才搅和了这门婚事。况且,没过两天,幕僚就给他带来了新的消息——王府提亲前那一天,渠宜生曾与渠莹单独待在一起好几个时辰。
本就疑心的文郡王,顿时就对自己的猜测深信不疑了。
***
为了阻止孙儿娶个夜叉女回来,皇帝不仅急慌慌地把婚给赐了,还顺便让钦天监算好了良辰吉日,将成亲的日子也算好了,而这个日子则就在三个月后,对一个皇孙来说,用这点儿时间准备大婚,算的上仓促了。
这也是让文郡王以及睿王、睿王妃不满的一点,只是这日子是皇帝定的,他们再不满也没办法。
但对于渠莹来说,这却是件好事儿。三个月后文郡王成亲,她的脸也可以慢慢“痊愈”了。虽然渠莹一天都不想再盯着这张恐怖的脸,但她知道轻重,若是婚事一退她的脸立马就好,不说惹不惹人怀疑,说不定就有那无聊之人嚼舌她夫妻宫不顺,以后注定婚姻不顺没福气呢。
所以,她也只能慢慢等待。不过,也没等太久。一个月后,渠莹还想着再多装些时间,但宜生却不忍她再受罪,反正现在婚约已解,文郡王又马上要新婚,渠莹的脸自然可以变好了。
不然的话,拖得越久,渠莹受到的影响越大——如今整个京城的官宦人家都知道渠翰林家的姑娘长了张疙瘩脸,只要还想给渠莹再找婆家,这时候自然要及时止损。
所以,在宜生的劝说下,渠莹开始使用解药,而她的脸也终于开始逐渐“康复”。
为了不引人怀疑,她将先只抹极小量的解药,先让疙瘩褪去一点点,然后每天都褪去一点点,又半个月之后,她的脸完全恢复了。
屋外阳光正好,透过槅窗射入渠莹的闺房。渠莹坐在梳妆台前,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之前这三个多月里,她知道自己的脸变得有多么恐怖,因此平时已经刻意养成了不照镜子的习惯,但再怎么刻意,她还是看到了几次镜中的自己。
那才是真正的恐怖又丑陋。
习惯了那张恐怖丑陋的脸,渠莹现在忽然觉得,她本来的脸……其实……也挺好的嘛。
固然不像姑姑表妹那样美地动人心魄,但五官端正,身姿娴雅,稍微收拾下,就无论如何也算不得丑。
只是不那么漂亮罢了。
可是,这世上漂亮的人本就是少数,更多的人却是不美也不丑,她就是在那“更多的人”之中。或许,她应该庆幸自己起码不算丑。
想到这里,渠莹笑了笑。她抿起唇,指尖挑起一抹口脂,动作轻柔地在唇上细细抹匀。
口脂抹罢,她那平淡无奇的脸孔上,便陡然多了些鲜活之色,整个人气色都好了些。
抹过口脂,她又取出眉笔朱砂,珠玉钗钿,慢慢装扮起自己。
良久妆成,渠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嫣然一笑,然后走出了门。
这次,她没有将好不容易做好的妆容再毁去大半。
以前,她是为未来的夫君涂朱描黛,所以生怕妆容不妥,哪怕喜欢浓眉红唇的自己,却又怕这样的自己失之沉稳,显得轻浮,让人看不起。
但如今,她却不必再为了取悦谁而装扮自己——除非是要取悦她自己。
以往为悦己者容,如今,只为悦己容。
***
渠莹的脸恢复原貌,最高兴的莫过于梁氏和渠明夷,尤其是梁氏,之前她几乎已经放弃了希望,谁知最后它竟慢慢好了起来?梁氏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而渠易崧和宜生早就知道结果,因此反应倒是淡定多了。
有人欣喜,有人淡定,却还有人恨地牙痒痒。
文郡王此时就十分不爽。
他这才退了亲一个多月,渠家那丑女的脸就好了,那岂不是说,只要睿王府这边再多等一个多月,这门婚事就不会告吹?
但是,如果睿王府真的多等一个多月,渠莹的脸还会好么?
文郡王得知,就在半个月前,渠家那位姑奶奶渠宜生又回了趟娘家。
而渠莹的脸,也是在半个月之前才开始慢慢好转的。
虽然没有证据,但也不需要证据,文郡王心里早已认定,现在不过又多一佐证。
——就是那个该死的渠宜生坏了他的好事儿。
有仇不报非君子,而文郡王一向自诩君子。
***
渠莹的事有惊无险地解决了,这让宜生的心情持续愉悦了一段时间。
渠莹的脸彻底恢复的那天,回到伯府后,宜生特地去了趟致远斋,亲自送上一份礼,说是为了感谢沈问秋一直以来对七月的照顾。
但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感谢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宜生走后,沈问秋让靛青将刚收的礼匣拿过来。
他在礼匣光滑的表面上抚摸着,看着礼匣的大小,猜测着里面的东西。
这次是什么呢?分量不重,看来不是文房四宝,难不成是佛经?
因为外出经商回来时常常给府里的人带礼物,沈问秋也收到了不少回礼,谭氏和二房那边不用想,回礼多半是直接从库房拿出来的普通布料茶叶等物,价值还不及他送出去的东西的零头。但不管那些人送什么,沈问秋其实都不在乎,他又不缺那些小钱,他们爱占便宜就占吧,毕竟是伯府的人。
而宜生的回礼则很简单——要么是佛家之物,要么是文房四宝。但宜生不会像谭氏等人拿普通货色糊弄人,她送的文房四宝不说最好,也是上等的,而佛家之物也都是请护国寺的大师加持开光过的——宜生不信这个,但据说沈问秋信佛,所以她每次送的佛物都是开光过的。
以前的无数次,宜生回的谢礼无一例外不是文房四宝就是佛家之物,所以,这次沈问秋也做好了再收一本或几本经书的准备——虽然他早已不信佛了,但她送的佛家之物,他都好好保存着。
这次,又会是经书么?是《法华经》、《楞伽经》、《药师经》……还是《维摩诘经》、《六祖坛经》、《妙法莲华经》?
沈问秋轻轻打开了礼匣。
然后他便愣住了。
入目的不是任何一本经书,而是一件衣裳,一件衣领袖口滚了银边的玄色披风。
披风用料很好,针脚也还算细腻,但跟专业的绣娘比却还是差了点儿,一看便知并非绣娘或成衣坊的作品。
倒像是深闺女眷自己做的。
☆、90.1.22
沈问秋楞了一下,双手托着披风,目光在上面缓慢移动着,脑子里无数个念头滚来滚去。
以至于在他几乎将披风上每一个花纹纹路都印在脑子里之后,才发现礼匣底部还有一张茜色花笺。
茜草汁将纸张染成浅浅的红色,笺眉随意压着几朵茉莉,小小一张,却香气盈鼻。花笺之上,是一行秀气的簪花小楷:
“……承蒙深恩,无以言谢,思及自入伯府未尝为叔动针黹,实乃不孝,遂制披风,期为叔稍御风寒……侄媳渠氏敬上。”
沈问秋拿着花笺,目光几乎粘在上面,笺上的每一字,都深深刻入他脑海中。
出嫁的媳妇为长辈缝制衣物是很正常的事,普通百姓家男人的衣物都是家中女眷缝制,如伯府这样的高门大户,自然不需要女眷们辛苦地操心一家子男人的衣物,平民男子一年可能就三四套新衣裳,但贵族男子却可能三四十套都不止,女眷们再勤快也满足不了。所以这种人家一般都会专门养些做衣裳的绣娘,家中无论男女主仆的衣物基本都是由绣房所制。
但一般针线好的女眷每年也会动动针线,为家中男人亲手缝制一件衣物,不为省钱,只为表达对亲人的关切。
宜生的针线活很好,能绣花也能裁衣,虽比不上专业的绣娘,但在女眷中也算不错的了。刚嫁入伯府那一年,她就给沈承宣以及沈问知、谭氏和老国公——那时老国公还在世——都亲手制了衣裳,但后来跟沈承宣关系冷淡,她便不再为沈承宣制衣,只每年为其他长辈做件衣裳,虽然跟谭氏关系紧张,但也从没落下她的,因为这是宜生从小受的教育。
宜生嫁过来第一年老国公就去世了,后来又跟沈承宣关系冷淡,因此后来几年,宜生也只是给沈问知和谭氏做衣裳,倒是很轻松。
而二房那边毕竟隔了一房,再说两房人向来不合,因此宜生也没想过自讨没趣儿地给二房长辈做衣服。
至于沈问秋,一来同样隔了房,没必要,二来则是为了避嫌。毕竟虽然名义上是叔叔和侄媳,但却是一般年纪,衣裳这种贴身之物,还是要尽量避避嫌的。
所以,宜生从未给沈问秋做过衣裳。
沈问秋每次外出回来给各房送礼,宜生回的也多是文房四宝和佛经佛珠,同样是为避嫌。
但这次,她却送了亲手做的披风。
沈问秋已经很久没穿过家人亲手做的衣裳了。
他的亲生母亲柳氏是个心思敏感细腻的女子,又好像总是忧郁着,日日哀缠多病躯,夜夜愁挂罥烟眉,不食人间烟火一般。柳氏虽然疼爱沈问秋,但却从未为他做过衣裳,一来她不会做,二来……沈问秋也想象不出母亲安静贤淑地做针线的样子。
后来柳氏去世了,就更没有人为沈问秋做衣裳了。
唯一一件“家人”为他做的衣裳,却是老夫人刘氏所做。
那是柳氏去世的第二年,也是沈问秋弃文从商的第一年,他第一次离开伯府,像个普通的行脚商人一样,去那些穷乡僻壤的地方,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低价收取货物,再跋涉千里到繁华之地转手高价卖出,赚的其实就是辛苦钱。
第一趟买卖做成回到伯府时,他下巴长了胡子,皮肤变黑便粗,身上的衣裳也破旧地不成样子,除了依旧挺拔的身姿,几乎没了半点往日伯府三少爷的翩翩少年的影子。
他为伯府里的每一个人都带了礼物,他们嘴上说着感谢、夸奖的话,然后送来几乎没半分诚意的回礼。
左不过茶叶布匹之类,还都是普通不值钱的货色。
只有两件回礼不一样。
一件是宜生的。宜生得知他信佛,因此特地去护国寺请了个平安符,又请方丈加持开光,然后将这平安符作为回礼送来。
在外行商之人,最重要的其实不是赚多少银子,而是能否平安归来。这份回礼是用了心的。
而另一份不同的回礼,则是来自老夫人刘氏。
那时刘氏早已搬入刘园,她像个隐形人一样,很少出现在众人面前,老伯爷去世的时候,她甚至没有表现出多悲伤的模样,她深居简出,每日在她的刘园里种瓜种菜,甚至还种起了庄稼,劳作后就虔诚的诵经礼佛,专注地不问世事。
按理说,沈问秋应该不喜刘氏的。
若没有刘氏,他的母亲柳氏就是威远伯府唯一的、毫无争议的女主人,而他也将是伯府唯一的嫡出少爷,沈振英百年之后,这伯府和爵位都将是他的。
但因为刘氏的到来,柳氏成了“平妻”,沈问秋也从嫡长子变成嫡次子——甚至在某些人眼里,论先来后到,刘氏才是无可争议的原配嫡妻,沈问知才是真正的嫡子,而柳氏和沈问秋,论地位都要低刘氏和沈问知一等。
这样看来,伯府两位夫人以及她们所出子女之间似乎应该是势同水火的。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刘氏在伯府的存在感很低,当年她以那样轰动京城的方式回归,最后皇帝亲自出面,令刘柳二人不分尊卑,皆为平妻,这才结束了一场闹剧。虽然貌似和平收场,但京城的闲人们满以为以后能看到伯府两位夫人斗地你死我活的场面,但事实上两人却几乎不怎么见面。
刘氏从一个农妇摇身变成伯府女主人,但她的心思却似乎并不在重夺丈夫的心上,她常年吃斋念佛,从不主动到沈振英跟前来。而柳氏更是贤惠,她甚至常常规劝沈振英多去刘氏房里。
两位夫人见了面,虽不至于姐姐妹妹地叫,但却能相互礼让尊重。
为此,不知多少男人羡慕沈振英。
也因为刘氏和柳氏特殊的相处方式,所以沈问秋不仅不敌视刘氏,相反还一直很尊重。第一次外出经商归来,给伯府众人的礼物中,刘氏的礼物是最贵重的。
而刘氏的回礼,论价值简直连谭氏等人的回礼还不如——她送了一件自己做的粗布棉袄。
布是平常百姓很喜欢的一种粗布,价格便宜,但结实耐磨,比娇贵的丝绸绫罗耐用多了,刘氏还用了整整三层布,论结实耐磨是绝对够的。棉花是当年新弹的,量很足,以致棉袄显得很厚实,甚至有些臃肿,再加上粗布的外罩,这棉袄简直土不可言,就像农村老爷们儿冬天裹着的老棉袄似的,跟沈问秋翩翩公子的形象委实差地有点儿大。
据说,当时已成为袭爵的新威远伯沈问知得知这事儿后,还特地跑到刘园,跟母亲抱怨了一番,嫌她送的东西太拿不出手,让人笑话。
府里有些下人私下议论也多有嘲笑,说刘氏虽然当上尊贵的伯府夫人,也脱不掉浑身的土腥气儿。
但沈问秋却很喜欢这份礼物。
第一次去外面行商,他到底经验不足,要带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尤其去北边那些苦寒之地时,冷风刮地人骨头缝子跟刀割似的,他带的那些华贵衣物通通中看不中用,虽有皮毛大氅,却不贴身,若是那时他有这么件粗布棉袄,就能少受不少罪。回来后,跟伯府的人说起在北地的遭遇时,他也说起了北地的苦寒和自己准备的不足,但只有刘氏送了他一件棉衣。
而且,这是他第一次收到别人亲自做的衣裳。
从幼时起,他身上的衣物全部都是出自伯府的丫鬟、绣娘之手。
所以沈问秋特地去刘园郑重谢了刘氏,并对她更尊敬了。
而这次,是他第二次收到别人亲手做的衣裳。
他看着手中的披风,目光复杂难言。
她是出于什么心思送出这件披风的呢?
她以前一向注意避嫌,为什么这次却不注意了呢?
是不是……他最近的所为,让她动了什么心思?
沈问秋的手缓缓攥紧。
披风光滑的布料被他攥出深深的褶皱。
***
为什么送沈问秋披风?
宜生想的其实很简单。一来的确是为感谢,二来除了衣裳,她也实在想不出送别的什么了。
文房佛物送了十几年,但这其实是最寻常不过的礼物,不仅宜生送,寻常人情往来也有很多人送。
所以宜生估计,这种东西沈问秋那儿估计都快堆地放不下了。
但她这次是真的想好好谢谢沈问秋,自然不想再像往常一样,那样总是有些敷衍。但别的东西也实在不好选,沈问秋身家不菲,又走南闯北地见多识广,京城什么新奇巧妙的东西估计都入不了他的眼。
宜生思来想去,最后想到自从沈问秋去外面闯荡后,身上穿的衣服就几乎都是从成衣坊买来,全身上下没一件亲人做的衣裳。
所以她就想着亲手做件衣裳。
以前不送衣物是为了避嫌,以防谭氏沈承宣等人多想,但如今她跟沈承宣谭氏等人已经撕破脸,她再也懒得管他们的想法,只要自己行的端做得正,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况且无论沈问秋再怎么年轻,他也是叔叔,为长辈缝衣天经地义,只要不带龌龊心思去想,这事儿就无可指摘。
所以宜生就做了这件披风。
礼物送出后,她就不再想这事了,所以当沈问秋托人送来一个锦盒时,她还有些莫名其妙。
她好奇地打开锦盒,却发现里面只有一张纸和一本书。
纸上是沈问秋的笔迹,大意是让她以后不要再送他衣物,两人年纪相当,应该避嫌。
而那本书,却是《女戒》
宜生的脸顿时红了起来,身子也微微发抖。
——是气的。
☆、91.1.23
靛青觉得他家爷有点儿不对劲儿。
自从让他送了个锦盒给三少夫人后,他家爷就一直坐着一动不动,不仅身体没动,甚至连表情、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简直就像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
而且,他的坐姿并不是很放松的姿势,相反,他正襟危坐,背脊挺直,这样的坐姿时间一长就让人难以保持,更何况保持这样坐姿的同时,还要全身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外面,就像是在等什么人一样。
而他紧绷的坐姿,也很难让人相信他此刻不紧张。
于是,靛青得出一个结论:他家爷现在很紧张,他家爷正在等一个人。
等谁呢?
这个问题似乎根本不需要问,刚刚送过锦盒的靛青理所当然的想到了答案。
从小就跟在沈问秋身边,靛青与沈问秋之间早就不是普通的主仆关系,沈问秋将他和靛蓝当朋友、兄弟、家人,而靛青靛蓝则将沈问秋当做自己一辈子誓死效忠的人。
他们之间并没有太多秘密,沈问秋有什么事都会交给他们做,所以靛青靛蓝都多多少少察觉出……他们爷似乎对伯府的三少夫人有些不一样。
当然,这个不一样并不代表他们爷就对自己的侄媳有什么非分之想——这是个惊人的结论,若是传出去,那么毫无疑问将是一桩丑闻——靛青只是觉得,自家爷对三少夫人很欣赏,或许还有七月小姐的原因,因此爱屋及乌了一些。
至于更深的,靛青没想,也不敢想。
那是挑战世人容忍底线,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啊。
即便拥有再多权势财富,只要触碰这个底线,就会招来世人的唾骂抨击。
靛青可不想自家爷被那些不相干的人骂,而三少夫人……那个温柔美丽养在深闺的女子,恐怕更是无法承受那排山倒海般的巨大非议,而且她还出身渠家,届时恐怕不用世人非议,渠家的愤怒就足以杀死这个女人。
所以,靛青只是潜意识里这样想过,但事实上,他从不认为自家爷会有什么越轨的举动,这只是一对关系良好,互相关系的叔叔和侄媳,除此之外,不应该再有别的什么了。
靛青的信心来源于沈问秋。
沈问秋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举动,他就像一个真正的长辈一样与宜生相处,而且他总是会主动避嫌,务必让人找不到什么发作的由头。
但今天很奇怪。
靛青不知道锦盒里是什么,但当他从沈问秋手里接过锦盒时,他发现沈问秋的表情难得的有一丝犹豫和挣扎。
这对沈问秋来说是极不常见的,常年的经商生涯让沈问秋炼成了坚决果断的性格,他总是能很快地拿定主意,而主意拿定后,他也绝不会再犹豫挣扎,而是按照已定的选择一直朝前走下去,是对是错,也要走到尽头才能见分晓,而在那之前,他并不会回头。
可是这一次,沈问秋眼神中的挣扎很明显,靛青接过锦盒时,甚至还感觉到沈问秋攥了锦盒一下,以致靛青第一次竟然没有成功将锦盒接过。
但很快,沈问秋松开了手。
而送了锦盒回来,靛青就看到他家爷正坐中堂,浑身紧绷,身姿笔直——好像接下来要面对千军万马的冲击似的。
靛青为自己的这个想法哂笑了一下。
但很快他笑不出来了。
“靛青,准备一下,我们要出发了。”
端坐了许久之后,沈问秋终于变换了姿势,他站了起来,然后吩咐靛青道。
靛青有些傻眼:“出去?爷,去哪儿啊?”
今天的行程并没有出门一项。
沈问秋脚步一顿。
“去——离京城最远的地方。”
“快点,你只有一刻钟的时间,一刻钟后,我们就要出发。”
这下靛青是真的傻眼的。突然出远门,还是去“离京城最远的地方”,一刻钟时间来得及准备什么啊?!
这哪里是出门,简直像是后面有追兵,而他们在逃跑一样!
***
“——混蛋!”
站在人去院空的致远斋门前,宜生再也忍不住,爆出一句完全不符合她平日形象的粗口。
看到锦盒里的东西后,她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往脑袋上涌去一般,“轰隆”一声,将她的理智炸个粉碎。她来不及多想沈问秋究竟是什么意思,也不想去想,因为事实上意思很明显,唯一还值得质疑的是沈问秋为什么会这么做。
宜生可从未想过,只是送出一件披风,就要蒙受这样的羞辱——是的,她认为这是羞辱。
她一心赤诚坦荡,将他当做值得相交、信赖的朋友甚至家人,然而她万万没想到,他会以那样龌龊的心思去想她。
一张纸,一本《女戒》,意思再明显不过:他让她恪守妇道,莫忘了《女戒》上的教诲。
愤怒之极的宜生完全顾不得再想什么,热血上涌,她一把撕了那张纸,却并没有扔掉,而是拿着那些撕碎的纸和那本《女戒》,她只想将这些东西扔到沈问秋脸上!
但一路走过来,热血褪去,宜生的理智稍稍回归,她想着自己可能不会再把书纸扔到沈问秋脸上了,但是,她一定要质问他。
一路上,她都在想到了致远斋要怎样开口,怎样让他为自己龌龊心思而感到羞愧,怎样让自己胸口堵着的那口气散发出去,而面对她的质问,沈问秋又会是怎样的反应……
但是,她想了一路,却没想到自己会扑空。
“宣少夫人,真不巧,三爷刚刚离开。”致远斋空无一人,只有茶房留下个老头守门,他咧着嘴粗声粗气地道。
“离开?去哪里?”宜生一愣,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老茶房的嘴咧地更大了,“这个小的就不晓得咯,说是去南边?还是北边?反正够远的,说是这趟要做个大买卖,没几个月回不来哟……”
“——混蛋!”
宜生再也控制不住,骂了出来。
***
沈问秋的突然离开并没有对伯府产生什么影响,伯府的人早就习惯了他的来来去去。刚开始时,每次沈问秋离家,谭氏等人还会假惺惺地送别,后来次数多了,谭氏等人似乎觉得没有必要了,便连表面功夫都不怎么做了,有时沈问秋都离开一两天了,主院那边才得知消息。
不过这没关系,谭氏不在乎沈问秋什么时候走的,她只在乎他什么时候来——因为他来时总会带来丰厚的礼品。
所以,沈问秋的离去唯一影响到的,或许只有宜生的。
哦,还有七月。三叔公的离开让她很不高兴。
最近七月的进步很大,她的情绪越来越丰富,心智似乎也跟常人相差无几了,除了依旧不爱说话,经常两眼呆滞地盯着空中,其他方面,她已经越来越接近普通人。比如沈问秋的离开,以往沈问秋也经常离开,但那却不会让七月的心情有什么起伏,或许是有起伏的,但她并没有表现出来。而这次,她明确地表现出不高兴的情绪,这事实上是一种进步,因为她不再把自己的情绪锁在自己的世界里了,外面的人终于也可以一探究竟,与她分享她的喜怒哀乐。
以往的她就像个行为无法自主的婴儿,但现在的她,却逐渐显露出一点符合她年纪的气质——她已经十一周岁,不再是孩子,而是个小少女了。
所以虽然对沈问秋的逃跑行为愤怒不已,但看到七月的反应,宜生还是很高兴的。
不过,现在她可不希望七月太依赖信任沈问秋,所以她想尽办法转移七月的注意力,想让七月尽快把那个该死的男人忘掉。
可能还是年纪小,如宜生所愿,没过两天,七月的忧郁就过去了,在宜生和其他人的耐心陪伴下,她像一株春天的小树,身条儿拔高的同时,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丰富,有时甚至对着红绡绿袖都会蹦出几个字来,更不用说对最亲近的宜生,以及时刻陪伴着她的阿杏。
因此宜生最近的心情很不错。
这期间文郡王成婚了。虽然只有三个月的筹备时间,但这场婚礼却办地声势浩大,煊煊赫赫,迎亲的队伍绕遍全程,鼓乐喧天中,王府家人沿路遍撒铜钱,一路下来,不知撒出去几万钱。
而到了王府,满座权贵不说,皇帝更是亲临为新人主婚,荣宠圣爱一时无两。
无数家有女儿的人家,都羡慕那个嫁给文郡王的女子,恨不得让自己的女儿以身代之。同时还有无数人提起渠家,或惋惜或同情或嘲笑或打趣……都认为渠家错过了一桩大好事。
但是渠家自己却并不那样认为。
文郡王终于成婚,这让宜生和渠家父子皆松了一口气。梁氏自然还是不满的,文郡王的婚礼越盛大,她的心就越酸,如今看见宜生就只差没甩白眼儿了。但好在,如今渠莹的脸好了,梁氏便有了更重要的事儿要忙,就是为了渠莹重新寻一门可心的亲事。
就算再找不到文郡王那样的佳婿,也得找个差不多的嘛。
梁氏一门心思扑在找女婿上,宜生便解脱了,每次回渠府也不用担心受白眼了。
无论娘家还是伯府,宜生的生活都又重归平静,除了依旧要留在伯府不能跟沈承宣和离这一点外,她的生活就没有别的什么烦恼了。
直到文郡王成婚后的一个月,北边传来消息:东胡老乌桓王去世,新乌桓王即位。
而新乌桓王即位后,第一件事就是立刻便派了使臣谒京。
☆、92.1.25
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刚送走乌桓使者和户部尚书等一众官员,承庆帝松弛衰老的脸皮便瞬间垮了下来。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镶金嵌玉的龙椅上。
张之鹤端着一盏冒着热气的太平猴魁,呈到承庆帝手上,“皇上,先用茶,说了那么会子话,该口干了”。
承庆帝接过茶盏,啜了一口,不冷不热的温度让他的心情好了一些。他拍了拍张之鹤的手:“唉,还是鹤郎你贴心。”
张之鹤抿唇一笑,“皇上这话说的,这不都是奴婢该做的么。”
承庆帝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就很难得了。多少人都做不好自己该做的事,要我说,这满朝文武……”他鼻子里冷嗤一声,“这满朝文武——能像鹤郎你这般做好分内之事的,只怕都没几个。”
张之鹤握住承庆帝的手,“皇上,可是乌桓使者有什么非分之求?您跟我说说,也好让我给您分分忧。”
承庆帝摇摇头:“倒也不算什么非分之求,都是惯例了。乌桓新王即位,按惯例咱们大梁是该例行赏赐的,只是那使者说,乌桓去岁遭了雪灾,域内泰半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朕就寻思着,这次的赏赐就该比往常更丰厚些,不然这乌桓使者恐怕不好打发。”
大梁立国时曾与东胡各部落交战数年,最终才使得东胡各部投降称臣,但说是称臣,东胡各部却并不归大梁管辖,除了名头上的臣服,便再没别的关系了,近些年大梁与胡地关系有些紧张,普通百姓甚至不敢越过边线,因为一旦越过边线去到胡地,就很有可能一去不能回。
大梁作为东胡各部名义上的“首领”,自然也是要尽一些义务的,比如每逢各部落首领更替,或遇上天灾**的时候,大梁总要赐下大笔赏赐,一来安抚东胡各部,二来宣扬天/朝强盛国威。
这笔赏赐的数目本就不小,若是要更丰厚些,哪怕倾大梁全国之力,也绝不是蚊子吸血的程度。
“只是——”承庆帝皱起了眉头,“户部那些官员,一听朕要赏赐,就装穷叫苦,就差直说朕的国库已经穷地叮当响了。”承庆帝眉头死死皱着,一想起这事儿就气闷不已。
他觉着自己也够悲催的,在太子的位子上苦苦熬了二十多年,终于从太子熬成皇帝,这还没享受两年呢,户部居然就跟他叫穷,说先皇在时落下多少多少亏空,他登基后造园选秀建行宫又花费了多少多少银子,只听户部官员们的那些话,他这个天下之主的九五之尊,竟然穷地叮当响了。
苦恼的事还不止这一桩,“除了例行的赏赐,乌桓使者此次前来,还想要为乌桓王求娶一位大梁公主。”说到这里,承庆帝的眉头皱地更紧了。
张之鹤觑着承庆帝的脸色,心里盘算了一圈,有些明白承庆帝为何为此苦恼。
承庆帝子嗣不丰,直至如今,也只四子三女,三个女儿中,最小的宁音公主也早就出嫁生子,儿子林焕都十几岁了。因此,承庆帝绝没有真正的“公主”可以嫁给乌桓王。但这也不是事儿,没有皇帝的女儿,也可以是皇帝的孙女、外孙女,届时封个公主的名号,乌桓王难道还能跟承庆帝较这个真儿?可问题就出在这儿,承庆帝不仅没适龄的女儿,就是孙女、外孙女,也实在没几个人选。
张之鹤在脑子里快速过了遍几位王爷公主的子女,赫然发现,适龄的女孩子竟然寥寥无几,而最适合的,竟然就是睿王之女——云霓郡主。
“按理说云霓那丫头是最适合的,可睿王和睿王妃,还有太后,都把她疼地如眼珠子一般,断然不舍得送她去那蛮夷之地受苦。唉……别说睿王他们了,就是朕,看着这孩子打小儿在跟前长大,若非不得已,也是万万不想让她受罪的。”
“我原打算从宗室中随便选个女孩子封做公主送去乌桓,可那乌桓使者还特地说要美人,那意思,恐怕寻常的姿色他们还看不上,可姿色上佳的女子,哪个不是各家父母捧在手心上的。再说,近些年已从宗室中选了好些女孩子去东胡各部和亲,结果大多音讯渺渺,如今但凡势大一些的宗室,都不愿把女儿送去和亲,更何况是姿色上佳的女儿。”除了那实在败落的破落户,恐怕没几个皇亲想把女儿送去和亲的,一来大多父母疼女儿,二来,女儿留在大梁,寻一门可靠的高门贵亲,所得好处可比一锤子买卖的和亲多多了。
承庆帝絮絮叨叨地跟张之鹤倾诉着心里的苦恼,浑然没有半分防人之心。
张之鹤心里转着念头,面上却依旧不急不缓地伺候着承庆帝,听他说完了心里苦恼,便扯些俏皮话儿牵动他注意力,没一会儿就把承庆帝哄得眉开眼笑。
“还是鹤郎懂朕……”承庆帝握着张之鹤的手,脸上的褶子因为笑容而重重叠叠摞在了一起。
张之鹤清秀苍白的脸上露出温顺的笑。
是夜,睿王府迎来了一位遮遮掩掩的客人。
“和亲?”
“……可有人选了?”
“云霓?哼……”
“……父王,我这里倒有个好人选。”
客人来了又走了,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又悄无声息地回到暮色深重的深宫。
看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没有人知道,这一次夜访,让无数人的命运——地覆天翻。
***
翌日清晨,文郡王难得地起了个大早,他很是梳洗打扮了一番,直至镜中的青年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瑕疵,才志得意满地坐上马车,朝着皇宫而去。
与此同时,宜生带着七月去了渠家。
恰巧林焕也在,一见七月,登时就跟见了肉包子的狗似的,死缠烂打地跟在七月身边不挪地儿了。自诩称职好哥哥的渠偲自然也得一步不离地守在两人身边,生怕七月妹妹被林焕臭小子欺负了。
宜生对林焕的感觉不错,见状便让几个孩子去玩了,只吩咐阿杏一定要在旁边看着。
身边没了一群吵吵嚷嚷的熊孩子,宜生便去找渠易淞,这一去,就听到一个大消息:老乌桓王去世,新乌桓王即位,新王使者昨日已抵京面圣,如今户部正为了给新乌桓王的赏赐而苦恼不已。
渠易淞和渠明夷就正在讨论这事儿。
“乌桓鲜卑等部皆是狼子野心之徒,如今大梁以民之膏粱饲狼,虽能得一时安稳,但长久以往,无疑是养虎为患。”渠明夷有些忧心忡忡。
“这也是不得已。”渠易淞长叹一声,“先帝初登位时,也曾大兴兵戈北伐蛮夷,可僵持数十年,损耗人力物力无数,也才勉强使东胡再度称臣,协议不再每年侵扰边境,南下威胁京师。而如今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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