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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回事,林如岳不由笑了,侯门和侯门可不一样。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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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几样特色的,和林如岳爱吃的,这才坐在他身边,慢慢打量这家酒馆。正值午时,酒馆不一会儿就坐满了人。柳画忽想起一直藏在心底的一件事来,便对林如岳道,二爷,蒙你相救,感激不尽。

    林如岳忙放下筷子摆手道,这事儿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提它做什么?以后莫要再提了!本打算往后带你回江南,寻个好人家,哪料到却累你跟我西出阳关,唉!

    柳画虽知跟林如岳必无指望,但听他如此明确地说替自己找个人家,暗暗悲从中来,自叹命薄;面上却犹自忍住,凄然一笑道,你哪里知道,我真是愿意西出阳关无故人呢!

    林如岳听了一惊,已明白她的所指。像她这样从良的青楼女子,哪个不愿意前尘尽弃,往事随风?心内暗悔失言。忙伸出手紧握住她的手道,我早已忘却了从前,你怎么还记得?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好妹妹!

    好!柳画听了展颜一笑,一言为定!我这会子正巧想起一件事来。这些日子忙得没顾上说。

    你说吧!林如岳柔声道,什么事儿?

    我想换个名字,二爷就帮我取一个吧!柳画慢慢说道。其实她早不想沿袭以前的名字,只是一直找不到一个空儿同林如岳说起。

    林如岳笑道,我还道什么事儿?这个容易!你喜欢什么样的名字?

    全凭二爷定夺!柳画道。

    嗯。林如岳沉吟了一下,道,你如此聪慧明丽,就叫含珠如何?沙里藏金,蚌中怀珠,岂不好?至于姓么,你就跟我姓林好了。

    柳画这才喜笑颜开,站起来衽了一礼道,谢二爷!

    林如岳忙把青珈青仑二人从旁桌叫来,将改名儿的事一一叮嘱过了。

    酒菜一时上来,林如岳又要了一壶酒,说要庆贺一下。青珈二人也来敬酒,柳画一一干了。

    林如岳青珈等人一路西行,途径无数驿站,过了阳关,终于到了酷沙。酷沙虽是一个小镇,却是西行的交通要道。到了这里,已是北风烈烈,侵人皮骨。一行人都换上了厚衣裳。进了酷沙,风依旧吹得帘子呼喇喇响,车夫不时用手揉揉眼睛,一面四处打量可以栖宿的地方。

    车在一家略大的驿站停了下来。林如岳道,这里看起来不错,今晚就歇在这里吧!

    青珈听了,忙把水罐等物拿了出来。到了这里,可得把往后几日的食物和水都备好再走。

    大伙儿都累了,天也黑的早,吃了晚饭,说了几句话,都各自回房歇了。

    窗外的风呼呼刮着,即使关了门窗,桌面上依旧有细细沙土。含珠早把林如岳的床铺都拿到窗口抖掉了土灰,又细细把桌椅抹了一遍。回到房里躺下,听着门窗格楞楞的响声,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索性推开窗,朔风便携带着沙土穿窗而入。她不由打了个喷嚏,手中的红木雕花梳啪的一声从窗口掉了下去。她微微咳嗽了两声,忙伸颈去看,只见昏黄的余晖中,灰蒙蒙的街道站着一个土木打扮的男子。那人身材高大,广眉方目。只见他拾起了梳子,饶有兴味地把玩了一刻,便举起梳子瞧着她,示意她自己下来取。

    含珠本打算睡了,这会儿却被风吹得黑发滂沱,发丝被吹进了嘴里,她忙撩开头发朝他微微招手。这会儿早已出关,也无所谓种种礼俗;她低头和他对视了一眼,看他似乎不是中土人士,便朝他点点头,轻手轻脚下了楼。

    这人身量高大,双眉浓黑,飒然屹立,气势尊伟。他看到含珠下来,一丝讶异自目中闪过。这样的边陲小镇,竟然有如此秀雅的女子,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含珠曾经惯于风月,见他凝目,便知他心里想法,只微微一笑,上前伸手要梳子。那魁伟的男子这才醒悟,忙把梳子递给了她。

    谢公子!含珠躬身微微一笑。

    哪里!这人看着魁伟,这会儿却十分地彬彬有礼,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只是这语句念得有些怪。

    含珠听了只想笑,却又忍住,又觉得他说得颇为凄凉,不由也回头多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走了。待她上了楼,只觉得风呼呼得又大了。她忙走到窗前,却见那男子依旧盯着她的窗口,风卷着沙土扑啦啦地卷过他身上,又呼喇喇地直奔街巷深处而去。他似乎也没察觉。含珠不由摇摇头,挥手示意他快些回去,然后关上了窗子。

    ☆、人在天涯

    这日到了九牧,已是临近军营大寨。九牧是吐木丹有名的绿洲。湖若碧镜,远山披雪。

    好美啊!含珠惊叹道,流连不已。

    林如岳笑道,这阔大的景象连我也没见过,真是中原无此好景物啊!几人在此歇了一会儿,天空碧蓝得没有一丝风云。

    林如岳几人就这样躺在枯草从中。林如岳这才缓缓道,含珠,这里你喜欢么?

    喜欢!含珠望着晴空,喃喃答道。

    林如岳扭头看她,很快就要到大营了,无论如何,你是不能跟着一起去的。

    含珠也扭头瞧着他,那怎么办?

    等会到了镇上,找一座客栈,或租一个小院,你就留在这里如何?我会常常来看你。留下青仑陪着你,我也好放心!

    不必了!含珠笑道,我哪那么娇弱?你还是带着他们,也好多个照应。闲了就来,我回去仔细琢磨着这里的饭菜如何做,常来歇歇脚。

    青仑听说,笑道,这里天荒地远的,你必是饭做得最好的!不如开一座客栈,也好找个事做,也是个营生,免得寂寞;我们再来,岂不方便?

    啊呀你可真会想!含珠一下子高兴起来,这倒是个好主意!

    林如岳一听笑了,含珠,看来你对当老板娘十分有兴致。也好,等会我们去看看,若是能够,就盘下来一座。金珠银两我都带着,好好商议一下。

    几人一路风尘,来时都有些失落,到了这天净湖碧的地方,才突然觉得豁然开朗,竟有一种超然隔世的感觉。

    九牧名气虽大,但在林如岳几人眼中,依旧是衰朽灰涩。土色的墙壁被风吹得斑驳一片。高高低低的房屋一眼望去似被黄沙笼罩。小饭馆就那样稀稀拉拉开在街边,一个人正在那里懒洋洋得打烧饼。有的房屋门前还拴着骆驼。

    林如岳他们先找了家饭馆吃了些东西。哪知这里的东西都掺着奶味儿。

    是有些吃不惯,林如岳苦笑一声,若要呆下去,还得入乡随俗。说罢又吃了一口。

    几人今晚就打算住在这里。找好了小旅馆,便出来逛逛。

    这会子吃的饱饱的,含珠道,不如骑马逛逛。

    是啊,这往后可得常常骑马呢!林如岳问青珈,刚那家似乎有马,我们去租两匹来骑。

    林如岳护着含珠上了自己的马,青珈在后面跟着。青仑说风大,不如在屋里休息,还要看着行李等物。于是林如岳三人一骑黄尘,哒哒地,不一会儿就出了镇。

    镇外有成片成片的红柳。地里还种了果树,满树黄橙橙的果子远看似谁家张灯结彩喜庆的灯;甚至还有一片核桃林。地域一览无余的开阔。林如岳和含珠相视一笑,含珠叹道,怪道古人说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又说别有洞天;可见有一失,必有一得。

    林如岳微微一笑,却没有答言。心想,既来了,不如安安生生赏那壮阔美景,哪怕是偷一日闲,喜一刻景,也是好的。心中却蓦然飘起一念,若是能和她同来此地,哪怕一辈子不回去,也无所憾了。念及这里,却又微微摇头,不是说她现在“圣眷正隆”么?若是她,若是她和自己来了这里,不知道会不会后悔?想到这里,心内一颤,不由拉紧了含珠。含珠回头朝他一笑,紧紧握住他的手,心想,哪怕能和他一刻如此,这辈子也算值得!总比在泥淖中挣扎好过万倍。老天对我如此眷顾,让我来到这漠漠天涯,能和林如岳这样的人厮守,再长的一生,不也就这一时一地么?

    两人心思各异,却同时用力紧紧握住对方。

    这会儿正是水草丰美的时节,马儿自然认得路,知道哪里有草,哒哒哒跑得更欢了。

    待马儿吃饱,几人便信马由缰,一直走到了九牧的边缘。

    啊!你看!那是什么!青珈指着远处的一处房舍,说道。他的声音很大,却还是被风一忽儿的刮跑了。林如岳和含珠不由哈哈大笑。

    去看看!漠漠荒烟处,确是有一处两层房舍。

    走进一瞧,原来是一处废弃的客栈。木门斑驳,风肆意地穿堂而入,又肆意地穿堂而出。

    林如岳几人把马拴在屋外的马桩上,还未走进去,便听见门吱呀呀地响动,显然已经年久失修。屋内的木桩完好,地上凌乱地堆着酒罐和坛子,还有一些桌椅木凳,上面都厚厚地落了一层土。

    这屋内的摆设倒像是咱们那里的客栈。林如岳笑道,主人该不是本来以为要流放一辈子,却忽然被召回,于是仓皇东进了吧?

    青珈却拍了一下脑袋,突然说道,那敢情好!他东去了,我们西来了。刚说要给含珠姐姐开一所客栈,我看这里就很好!

    啊!林如岳不由抚掌,是啊!是啊!看来老天也要让含珠留在这里当老板娘呢!说罢转头看着含珠。

    含珠不由伸手去摸那桌椅,霎时沾了一手的灰。她伸手在桌上写了一个字,留。写完便笑了起来。

    于是青珈忙弹去了椅上的尘土,几人一起商议起如何翻修这塞外客栈。

    三人一时议定,连客栈的名字都已取好,沙雪楼。回头再望窗外,不知不觉天色竟晚了。三人这才觉得饿了,青珈道,我们还得赶紧回去,要么,天晚了,路也认不得了。青仑也该担心了。他若是找出来,指不定丢了。

    马儿能认得路。林如岳一面说着,也怕青仑担心找了出来,和含珠一道掸了掸身上的尘土,一齐往外走去。

    因要翻理客栈的事儿,林如岳便在酷沙耽搁了两日。青仑出去一打听,那客栈果真是前人遗留,不知什么原因仓促离开,便成了废院。因院子大,又不在镇内,镇里都是当地居民,水草不好的时候,还会临时迁往别处;往来也只是一些客商,因此年久失修,无人打理。

    眼看时日不能再耽搁,林如岳便留下了银两和青仑,青珈又帮着找好了工匠,便和林如岳继续前行。

    又是清晨。只是这清晨却比从前更黑。朔风依旧,人即天涯。

    二爷,你多保重。含珠上前整了整他的衣领,显然十分的不舍。

    你也要多保重!林如岳道,我来了这里,其实比在京城要好得多。本不想说,想了想却还是说,含珠青仑,我把大部分的金银都留了下来,即便我有什么不测,你们也足够了!今后不论是回京还是留在这里,都有个安定。

    含珠青仑听到这里,就都哭了,又跪了下去,要行大礼。林如岳忙伸手扶起了他们,道,哭什么!咱们离这么近,时常都能见面。比京城还要自在。等客栈开起来了,我得了闲就来喝酒。

    含珠点点头,朔风霎时吹干了脸上的泪珠。人在天涯。其实,只要和你在天涯,天涯就是归途。

    风呼呼地吹在帐子上。偶尔卷起的沙尘打在帐上。风声中夹杂着细沙打在帐子上细细的摩擦声。恐怕只有在塞外才能如此清晰的听到风声。

    两排羊油灯耀得一帐通明。椅下铺着虎皮软垫。水英一手拿着那封信,一手握拳,来回得在桌上摩擦。

    梁砚浓一直盯着他,这时才开口道,这有什么难么?

    水英重重出了口气,把信撇到桌子上,哼了一声道,也没什么难。只是不明白他们什么意思。这林如岳人还未到,皇上和太后就各来了一封加急密折。

    粱砚浓道,意见可有什么相左?

    微微相左。水英笑了笑,拉长了声音道,皇上说,他武艺不错,让他来相佐;带带士兵们练武,且瞧瞧如何?若好,就一直留着。太后说,他来做个臂膀,是再好不过!小心用着,这是皇亲;若有什么不好了,莫要处置,直接禀报太后。这两人各发的密折,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粱砚浓道,这么听来,倒是太后对他青眼有加。皇上么,心思模糊,或许是真得叫他相辅,或许不过想支开他!

    没错。水英点点头,可不管皇上是什么意思,太后的意思是很明确的。况皇上也没说什么,且先混着。

    是。粱砚浓点点头,却噗嗤一笑道,还是托个人回去打听打听好。其中关节,知道了也有个分寸。

    这人不就是一个妃嫔的亲戚么?水英撇撇嘴,有些不屑。

    也是。可既然太后都发了密折,还是知晓一下好!粱砚浓道。

    水英点点头,叫站在不远处的吴卫,林如岳是不是快要到了?

    吴卫躬身回答,差不多,就在这两日吧!

    水英把两封密折收了起来。伸了伸懒腰道,也该睡了!今晚谁当值?到了这时节,粮草可是紧要的!

    是!门口两位将领答道,转身走了出去。一股冷风便卷了进来。那羊油灯呼呼摇摆了两下。水英两眼如鹰隼般盯着挂在墙上的地图。停留了片刻,这才带着两个亲兵走了出去。

    林如岳来了两月个以后,才接到一封家书。原来是贾琏修书告诉他林如海已然没了。又说自己已携黛玉见了最后一面,又送了灵回苏州老家,黛玉依旧接到贾母身边,一切无须记挂云云。

    北帐大营这会儿早已是北风卷地,雪满沙海。他拿着书信,走出军列,呆呆瞧着远处的雪山。嫂子哥哥都已经走了。实实在在,这会儿自己已跟贾府再没什么亲缘,反倒成了府上的拖累。怪道他们并没有加急送信,要自己赶回去看一场;反倒过了这么久,才捎书一封。或许这不过是贾琏的意思。若自个儿真能长长久久地留在吐木丹,或许对自个儿,对贾府,甚至,对元春,都是一件好事儿。念及这里,一阵苦涩涌上心头,觉得自个儿在这世上,竟成了孤魂一个。一阵寒风吹来,薄薄的信笺在风中发出哗哗的声响。林如岳用僵硬的手指把信捏成了一个小团儿。风呼呼地刮过,他不由用两只手去揉搓,手指微微发热,那信纸瞬时就变成了碎屑,化作雪花飘散在了苏伦山。

    ☆、边城雪色

    沙雪楼早就挂上了加厚的棉帘。饶是如此,寒风还是时不时地掀起棉帘的一角。雪花就丝丝微微的吹进了门脚。不一会儿就化作了一滩水。

    含珠正在柜台看着伙计摆放酒坛子。看到门脚的水,便对青仑说,你看那水,等会叫悠儿给帘脚绑上两块石头。别客人刚进来先踩一脚水。

    青仑答应着,正准备上楼,含珠叫住他,我现在出去一趟,你看着店里。记得给二爷把酒和肉都装好。今儿就给青珈送过去。

    知道了。青仑道,今儿雪虽小了,风却大,这会子你去的哪里?

    就去忘云寺。含珠一面答应着,一面往外走。

    奥。青仑奥了一声,心想,自打发现了这寺,含珠倒是时常惦记着过去烧香。也难怪,在这边城,竟还能有一座古朴静谧的佛寺。如今发生了这些变故,常去求求佛祖也是好的。

    木奇湖已经结了冰。冰面上铺了厚厚的一层雪。一阵风吹过,似乎能听到细雪微微流动的声音。忘云寺的红墙矗立在雪山冰湖旁,屋顶院落被雪色素裹。含珠穿着鹿皮小靴,每走一步,都能听到小靴踩雪的沙沙声。

    湖畔的小寺,似乎已经成了她抚平心海,弹落前尘必去的地方。一个女尼正在门前扫雪。雪花旋转着落在她青色的长衫。看到含珠走近,她双手合十,微微低眉,让开了门前的道路,继续低头扫雪。含珠抬起手,轻轻抖落狐皮帽子上的碎雪,缓步走了进去。

    一个女尼正在偏殿默然诵经。尽管见过好几次,含珠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这儿的女尼皆穿着青色布衣,唯独她,倒是常着白缎长衫,低眉抄经,雪白的颈子微微露在外面;又兼她神色端雅,气质宛然,墨色的睫毛微微颤动,即便青丝已断,也让人忍不住猜想,如此美貌的女子,为何要来这边城小寺了此余生。

    听到含珠的脚步,那个叫云真的女尼依旧诵经如故,似乎天地间的一切都化为飞雪;只有眼前的经文,可以渡她到彼岸不再回头。想到这里,含珠不由心中一颤,快步走进大殿也默默跪了下去。

    红尘万丈,浮生若梦。若真能了悟,又该如何?含珠心念怅然,微微叹息。又感念佛祖保佑,自己能够脱离苦海,来到这天涯小镇。飞雪染颜,风剪琼瑶,若能够安享,也不念从前,永离那风尘肮脏之处。只是林如岳已然不是终身所托,自己的归宿,又在何处?

    她点燃了香烛,再告叩首。

    礼佛完毕。她便信步走向后院。经过偏殿时,那白衣女尼诵经如故。

    含珠走到后院,本想去素心法师的屋内问经,却见到一个小尼在打扫房间,一排屋门都半敞着;一间屋内洁净的案几上放着一盆如雪的水仙。她不由推门而入,却惊奇地看到屋内的床脚下露出了琵琶的一角。冷风呼地一下吹开了屋门,琵琶上的弦似乎微微颤动。

    啊!琵琶!含珠心内有些吃惊,自离开红叶楼,她久已不摸管弦。哪知这边城小寺竟能再见丝竹!那琵琶显然久已无人弹奏,琴身上落了一层尘灰。含珠不由蹲下去,轻轻从床底抽出琴身,刚要用手拂那浮土,便听到身后的门微微一响;她扭头望去,只见云真一身白衣,站在飞雪的门外,如一副精心绘制的画,令人炫目。两人就如此对视了一瞬,含珠缓缓放下琵琶,半晌才启唇轻声道,没有料想这里能再见丝竹,我……

    云真望着她,眼神淡漠微茫,神魂似突然飞到天外,半晌才微微躬身,双手合十,低眉垂目如故。含珠忙不迭合十还礼,快步走了出去。

    一室浓香。水鉴一面啜着滚热的奶茶,一面问戴权,谁的折子啊?这么急?

    只听门帘一声响动,水澜穿着饰貂背心,戴着黑狐裘帽,微笑而入。屋内暖漾漾的气息扑面而来,血色一下子涌上了水澜那俊美的脸。

    水澜几步走到水鉴面前,行了礼,水鉴也微笑瞧着他道,快坐下歇着,又对戴权道,赐座!给王爷赐杯奶茶!

    小太监早搬来了椅子,戴权躬身递上了奶茶,浓香顿时在鼻翼下散开。水澜一笑,接刚才的话道,谁能这么急?还不是那风风火火的老四!

    哦,水鉴收了笑色,忙打开桌上的折子,一面问道,莫非乌河图又弄出了什么动静?

    老四是个将才,钱粮供应上,能出什么乱子?水澜笑道,接过奶茶,啜了一口,低眉道,可是四哥前儿却托人问老七,打听这林如岳是个什么来头?

    哦?水鉴的眼神从折子上移开,霎时变得锐利起来,一个小小侍郎,能是什么来头?

    戴权垂首侍立,只听水澜的声音平静无波,似帘外的簌簌落雪,懒懒又淡淡,既太后都专程为他修书,那必然是是个重要人物吧,呵呵。

    水鉴的眉头一皱,眼神虽落在奏章上,袍袖却打翻了桌上的杯盏。室内十分地静,那景泰蓝杯子骨碌碌滚下了大案,“砰”地一声掉在地上,屋内的人心内皆是一跳。只有水澜微微扬头,复又低头啜那奶茶。浑似不闻。戴权忙给身后的小太监使眼色,两人忙上前去擦拭桌布,幸得杯内之物没有染上水鉴的衣袖。那小太监便低身去扫那碎瓷。待收拾好,两人一同退后,屋内复又一片寂静。

    半晌水澜才问,四哥这折子上没什么大事吧?

    也不是小事。水鉴这才哼了一声道,这乌河图竟然遣人放火要烧粮仓!幸亏----说到这里,却顿住了,脸上表情有些古怪。

    水澜抬头盯着他,不明白他为何不说了。水鉴只得把奏折往案边一推。以水澜的聪颖,心内已猜到几分,却还是欠身起来拿起折子读了下去,原来是水英说林如岳心思颇为机敏,夜间带着几名精兵,不但及早发觉,还活捉了一名俘虏。水澜看罢只想笑,却又不敢,只好忍着。把折子又放了回去,却道,皇上,看来林参军十分适合这个职务,若真如此,还不得人尽其能,才是朝廷用人之道啊!

    水鉴会意,微微一笑,心想自己太急躁了,便摇摇头道,你今晚别走!总得陪我喝上两杯!

    戴权在不远处听二人又笑语喧然,这才放下了心,忙着准备去了。

    ☆、月黑风高

    木奇湖的两侧都结了厚厚的冰,有时候又下雪,冰上又积了厚厚的雪;只是湖中央,却依旧有一条细流没有结冰,水声哗哗,东流不尽。两岸是梨花开遍的树梢和山峦。这一片瑞白的世界,含珠由不得常来湖边凝伫。

    青仑也随后赶了来,大叫道,这好雪景,从前哪里见得到!

    含珠回头含笑朝他一望。

    只见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边踩去,脚下一滑,不由哎哟一声,一屁股坐在雪上,他干脆坐着揉了一个雪球,远远朝含珠掷去。含珠往后躲了一下,笑道,我没打你,你反倒先打起我来了!说着也坐下去捏雪球。正打闹着,却突瞧见远处一人戴着白色毛帽,一袭素衣,静静望着木齐河中的流水。似周遭的一切都不为所动。只她那神色,含珠瞧了一眼也知道是云真。不知为何,她那秀冷的神气,目光幽若深潭,颊色若雪,竟让人不敢逼视。

    含珠不由扔掉手中的雪球,转过头去,道,不玩了!

    青仑哈哈一笑,站起来继续往湖中走去。一面说,这冰结的厚,我去看看能不能抓条鱼来!

    含珠忙阻止道,那恐怕不行,万一掉下去怎么办?

    这么厚的冰,怎么会掉下去?你瞧我的!青仑说着,已踏上了冰层。

    含珠料想没事,又想着青珈报信,林如岳今晚要来,若这能抓条活鱼,晚上烤了吃,又暖和又有兴味,岂不是好?便问青珈,店里还有几个客人?若人不多,不如早早关门,晚上我们自己吃酒。

    青仑也知道林如岳晚间要来,便笑着回头答道,就只那么三五位客商,都安顿好了。这几日雪大,也没几个人;我让他们轮流歇着去了。留一个人就行!

    哪知当晚风雪大作,雪满苏伦。因有紧急军务,林如岳只得爽约未来。

    屋内有壁炉。果儿早把火烧得旺旺的。只是隔着板门,也能听到门外风声大作。含珠估摸着林如岳是不能赴约了,因此把下午抓的鱼放在外面橱柜里冻了起来,抱着一只狗皮枕头坐在那里发呆。那几位住下的客商料想这几日不能赶路,便吃了饭聚在一起聊天打牌。倒也安稳。

    含珠一面拨着手炉里的炉灰,一面听着外面的风声,竟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青仑,我出去一下!她穿戴好一身棉衣皮袄,又套上皮靴,就要出门。

    青仑从自个儿屋里跑了出来,这么大的风雪,你一个人去哪?还是别去了!

    总觉得心神不宁,万一二爷被困到半路怎么办?含珠犹豫了一下道。

    这风雪不过大些,还有青珈跟着,怎么能困到二爷?青仑笑道,你若丢了,二爷再去寻你,那才真被困住了!

    含珠听他如此说,不由笑了,却还是坚持要出去瞧瞧,我就往木奇河那边去瞧瞧,不算太远,你就放心吧!

    不成不成!青仑的头摇得如同拨浪鼓般,这么晚出去,很是不妥!

    含珠不由一笑,我哪那么娇弱!你就好好睡你的吧!我说不定走到白桦林就回来了!说罢不顾青仑,戴上貂帽,咚咚咚跑到楼下,推门出去了。

    青仑眼看穿好衣裳来不及追,只急的跺脚,咬牙道,被狼叼走了看你怎么哭!又想到若是出事,林如岳必要怪他,暗怪自己刚没有拦住。又想着酷沙终是边地,人烟稀少,应不会有人半路打劫;她又是熟门熟路,断不至于走失。若再过两个时辰不回来,自己便寻出去。因此横在床上,却再也睡不着。

    哪知过了两个时辰,只听门外朔风依旧,含珠却没有回来。他再也坐不住,赶忙穿戴齐整,准备找了出去。刚下了楼,就看到门被哐嘡一声推开,含珠浑身是雪,帽子外的发梢已然结冰,发丝沾满了雪粒。总算回来了!青仑心内一喜,再及细瞧,却见她两只袖子上竟然沾染着血迹!不由大吃一惊,问道,出了什么事?

    含珠摇头道,没事!又蹙眉道,快来帮我一个忙!

    青仑忙问何事?

    含珠脸色焦急,显然来不及述说,看他穿戴齐整,只拉他道,快跟我来!想了想又道,咱们还是拉一架车比较好。你快去准备!说着飞快地上楼取了一方毛皮毯子下来。

    青仑一时慌了手脚,这会子哪里去找赶车的?他以为林如岳出了事,心咚咚直跳,直奔出去拉出了木车。含珠把毯子铺在车上,说道,快走!

    青仑这才问道,二爷他,他……

    含珠一面催着他赶路一面道,二爷没事!我是半路上遇见一个人,受了伤,已然快冻僵了!我已经拖了半路,实在拖不动了;若再耽搁,怕是命都没了!咱们还是快些吧!

    青珈一听不是林如岳,一颗心委实放了下来,看含珠似乎十分着急,便道,又不是二爷,咱们也是发发慈悲而已,救得了,算他命大;救不了,那是天命!瞧你急的!我看二爷若伤了,也不过如此!

    含珠听他如此说,面上一红,好在夜黑雪深,谁也看不到。青仑只顾赶路,两人再未多说。

    刚急着赶路,什么都顾不上。待召唤悠儿一块儿把人抬上床去,青仑才顾得上仔细打量他的面貌。只见他方额剑眉,相貌堂堂,只是双目一直闭着,看不见眼神;刚抬他的时候,便感觉此人身量高大,体格雄伟,拉得自个儿满头大汗。这会儿才觉得又累又饿,忙吩咐悠儿去烤那肉饼,再去厨房热碗芥菜炖肉来。

    含珠却摸着那人的额头,吩咐悠儿道,先给这位公子熬碗姜汤来!这不,浑身冰冷,连伤口都冻住了!一句话说得青仑这才凑过来,瞧这人打扮不似汉人,相貌奇伟,肯定是土木丹人士。因问道,这人一看便是土木的人,指不定正和二爷打仗呢!我们这会子救了他,万一救错了怎么办?

    含珠淡淡道,救人哪有救错的?二爷断断不会怪罪;若是怪罪,也都怪我一个人好了!

    青仑听她如此说,只得吐了吐舌头,知她决意要救此人,也是积德的好事。因忙去打热水,又去取了金疮药,两人一块忙到凌晨。及至五更,这人总算悠悠出了口气,额头也暖了起来。含珠这才松了一口气,只见他微微睁开眼睛,看到含珠,显然吃了一惊,问道,这是哪里?

    沙雪楼。含珠答道,你总算醒了。

    这人呆呆望着含珠,眼内的吃惊之色慢慢褪去,眼底涌上了几分感激之色,嘴角微微动了动,说道,多谢姑娘相救!

    含珠笑道,我们刚瞧你的伤并不重,药也上了,她没说“我”,而是有意用了“我们”,意即并非她一人,接着道,这会子若是有劲,就吃些东西吧!

    他这才顺着含珠的肩头去瞧青仑,又道,多谢公子!

    不必不必!青仑瞧他醒了,总算没有白忙活,也高兴起来,指指含珠道,是她发现的你,要谢就多谢她吧!

    含珠回头朝青仑笑道,你忙活了这半日,早累了!这会子可以歇着了!叫果儿把熬好的细粥端上来就行了。

    好的。青仑忙活了一整,早累了;看人已转醒,便打了个哈欠道,我下去跟果儿说一声。你也歇一会子。

    趁青仑下去了这一小会功夫,含珠和那人对视了一眼,只见他的神色已完全放松下来。两人相视,不由同时笑了笑,原来,这人就是那日在楼下捡了梳子还她的那个土木人。想起他念起“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古怪模样,含珠不由噗嗤一声笑了。

    那人奇怪地瞧了她一眼,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含珠忙掩饰道,没想到又遇到你。

    那人的眼内立时涌上了几分黯然,眼神忽地飘了开去,似想起了什么难过的事儿;他本就受伤,又受了冻,这一瞬,脸色更加苍白起来。

    你怎么了?含珠有些奇怪,这才想起来追问道,既然你说相逢何必曾相识,我倒想问问,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负伤?是谁打伤了你?

    听她问话,他的眼神又飘回了她的脸上;神色间涌起了几分无助,有伤感,也有 ,正踌躇间,只听“吱呀”一声门开了,果儿端了热粥上来。含珠忙伸手接过,放在膝上。

    那人看到粥和小菜,忙伸出手去撑那床沿,试图坐起来,却似触动了伤口,不由哎哟一声,甚是无力。含珠忙回头道,果儿,拿个垫子来。又对他道,我来喂你吧!等明儿你大好了,沙雪楼里有你想吃的!

    她假装没看到他有些尴尬的神色,便用勺子舀了细粥递到他嘴边道,刚已喂了你些姜汤,这会子再进些热粥,身子就暖过来了。一面喂他一面道,等会再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

    那人感激地瞧了她一眼,也不好再推托,就一口一口喝了起来。心里却突然涌起一阵、柔细细,甜丝丝的感觉。

    含珠却只是专心喂粥,并未注意到他神色的微微变化。待他喝完含珠才觉困乏,也打了个哈欠道,你再睡会儿,我就不打扰了!转头吩咐果儿收拾了碗碟,临走前吹灭了桌上的两盏灯,小几还留了一小盏,只可微微见物,却不知正是这朦胧的亮光,正把她细腻的轮廓映得绝美无伦。她问,留这一盏灯,你醒了也可见物,还是吹灭了好睡?

    留着吧。他进了细粥,脸上微微现了血色,眼内闪过了几分狡黠,低声道,能看见最好。

    含珠一笑而去。

    ☆、一室微白

    屋内暖烘烘的,含珠不由一觉睡到了晌午。醒来已是满室微白,她侧耳去听,窗外似已不闻风声。她忙披了件衣裳小心翼翼拉开了窗户,一股冷冽清新的风从立时扫过脸颊。只见雪停风微,一片琉璃世界。她心里立时欢喜起来,心想这塞外雪原,峻川冰河,如此的美,真可以使人脱胎换骨。脱胎换骨,她心内默念了一遍,心想若真能隔绝了前尘,即使老死塞外,又有什么关系!

    她关上了窗子,想起那人是不是也该醒了,匆忙梳洗了一下,便走到廊尽头的那间屋子,轻轻推开房门。只见桌上的小油灯已灭,那人还在睡;即使她轻手轻脚,还是惊动了他。

    他睁开眼睛,见到是她,脸上微微露出喜色,依旧躺着。含珠见他气色好了很多,走过去轻声问道,这会子雪也停了,你若是感觉好些,就起来坐坐。我去厨房端些吃得来。

    他这会儿不再推辞,反倒十分享受似的,微微点头。含珠瞧他这会儿眸若星辰,眼神湛湛,浓眉若漆,不由心内一动,朝他微微一笑,转身朝门口走去,才走了几步,便听到他低声叫道,姑娘!

    含珠回头望着他。只听他道,若是有人问起,你,你别说我在这里。

    含珠闻言不由奇怪,却还是点点头。转身下楼而去。

    只见青仑已和悠儿他们已在招呼几位客商吃饭。因天寒,屋内生着炉子,大门并没有开。这大雪天里,估摸着也不会有人来投宿吃酒。

    见到含珠下来,青仑问道,刚烙的饼子,腊肉也热好了,粥也是现成的。你倒赶得巧。快去吃吧!

    含珠却走过来低声道,他醒了,我先端些吃的上去。你倒是别告诉别人他在这里。跟悠儿他们也叮咛一声。

    好的。青仑奇道,那是为何?

    含珠摇摇头,他不让说,等他好些再慢慢问吧!人好容易醒了,可别再出什么差池 !说罢转身去了厨房。

    含珠端了碗腌野菜粥,又拿了一块热热的饼子,上了楼,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瞧他已坐了起来。知他这会儿自己能吃,便含笑瞧着他。他被她如此瞧着,心中一暖,正待说话,却听到外面砰砰的敲门声。

    含珠走到窗边,往下望道,这会子雪这么深,谁还来啊?

    他的脸色霎时有些紧张,忙掀开被子,也走到窗前,只见外面站着的两人还在敲门。含珠回头,只见他凝神瞧着门外的二人,目中露出了一丝喜色。门开了,悠儿已把他们迎了进来。

    他转头对含珠道,你让他们上来。那口气似对一个熟识很久的人说话一般。

    含珠内心微微一动,嗔道,刚不是让说不在么?

    他低声道,这两个我都认识。哪料到他们这就来了!沉吟了一下道,定是来寻我的。她身量高大,低头看着含珠道,有劳姑娘了。

    含珠正转身欲走,却听他在身后又低低追问了一句,请教姑娘芳名?

    含珠回首道,林含珠。

    含珠。只见他念了一遍,道,好听。

    含珠面上一红,忙转身走了出去。暗想,自个儿也算见惯风月了,怎的到了这会儿,竟有些面热心跳起来?

    只见两人站在柜台前,正和青仑焦急得讲着什么。看两人打扮,也是土木丹人,只见这两人神色焦急,青仑却是不急不慌,慢条斯理的摇头。

    含珠不由想笑,忙下去招呼二人上来。青仑瞪大眼睛瞧着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含珠笑道,只此二人。青仑白了她一眼,转头算账去了。

    含珠把这两人带上楼,推开门,只见他正坐在那里吃饭。见到二人进来,却不起身,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用眼神示意二人进来。

    那两人见到他,神色甚为恭谨。本想说什么,碍于含珠在旁,顿了一顿才到,总算找到你了。我们以为,我们以为……说道这里,却没再往下说。

    只见他呵呵笑了一声道,我哪那么容易死?只是这雪小了,他眉头微微一皱,道,不知道他会不会追来?

    那两人神色也立即紧张起来,齐声道,那我们还是这会儿就走吧!

    好。只听他干脆利落,一口答应。答应完瞧了含珠一眼,对二人道,你们先下去,我收拾一下就来。

    那二人答应着退了出去。含珠却站在那里没动。他来时身上也没有器物,自然也没什么东西可收拾。这会儿说要收拾,还不是想同含珠再说一句话。

    含珠姑娘,只听他道,我要再呆下去,怕是会有危险。我们这就走了。你的救命恩情,我会一直记得。

    含珠仰头道,也没什么恩德,救人是应该的。只是你,现下要去哪里?

    只见他神色犹豫,顿了一下才说,以后你自会知道。这些事说来话长,还是改日再说吧!

    含珠听他说到以后,面上又是一红,低头不语。突然抬头道,那你总要告诉我名字吧?

    那人听完一楞,却又找不到理由隐瞒,仓促间,从腰中摸出一个木雕骏马道,这个留给你吧,后会有期。

    含珠听他答所非问,猜他是有难言之隐;朦胧间,觉得自个儿日后定然还能见到他,便点点头道,你多保重。

    他微微一笑,把那木雕塞到她手中,转身出门而去。

    没过一个时辰,便又来了几个健硕的土木人问昨夜可有人投宿。青仑不答,只瞪眼瞧着含珠。只听含珠笑道,这夜黑风高的,哪里还会有人?倒是我有一位朋友,昨夜是说要来,却因为雪大没来,我们不放心,还出去找了一整,到底没有找到。恐怕是被风雪绊住了。她心内盘算怕万一雪地留下痕迹,也好有个说辞。其实昨夜雪深风大,那足迹早已风吹不清。

    那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小声商量了几句,转身大踏步出门而去。

    含珠长出了一口气。心内揣度着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红烛流莹

    入了冬,天一天天短了起来。元春只睡了不到四更天,便醒了;屋内暖烘烘的,炉内的炭火时不时哔啵一声,在冬夜里发出微微的声响。母亲昨日来了,说林如岳已然去了土木丹,最近又提了副尉,想来是蛮适应的。王夫人说话那满意的神态,让元春不由心里一痛。林如岳遣到了远疆,贾家就真能富贵无虞了么?眼看就要过年了,林如岳却一个人在边地;也不知那边现下是个什么景况?是不是在打仗?

    元春缩在被子里,心内暗暗筹划,去璇波或者戴权那里打听一下北疆的情形。炉火一直暖着,地板也映上了跳动的红光。她觉得朦朦胧胧的,似乎又睡了一小会儿,便醒了。睁眼看去,一室微白,她喃喃道,天这么早就亮了?

    月枫闻声进来伺候,回道,主子,下雪了!

    抱琴闻言忙坐起来,问道,下了?

    月枫忙走过来给元春披上裘袄,元春也坐起来急着要推门去看,一面问道,大么?

    抱琴早已披衣跳了下来,跟元春一齐走到窗边,只见屋外早已是一片白光,琉璃满枝。天仍旧絮絮地下着。元春一下子欢喜了几分,道,好一场梨花开遍!

    抱琴却笑眯眯的地道,指不定皇上等会就来赏雪了。还不快收拾!

    元春微微一笑,等皇上处理完正事,定是先去圣安宫。

    抱琴笑道,那我们就收拾收拾去圣安宫给太后道喜,太后定是也要赏雪的。待会儿皇上来了,看到大伙儿都在,岂不高兴?

    过一会儿,皇后锦妃等一干人,定是都要去讨个好儿的,自己哪能闲着?元春也只得穿衣洗漱起来。

    琴儿,元春拉过抱琴,低声道,你待会儿趁空跑一趟,看看戴公公可在?

    哦,抱琴瞧着元春道,且说什么?

    元春沉吟了一下,才道,林如岳去了土木丹,不知道现下如何?

    抱琴愣了一下,也低声道,姑娘还惦着他呢!

    元春转头不答,暗叹一声,他这一别,或许再无相见之时,若他安好,便可心安;若是不好,那,想到这里,眼眶一热,眼泪已在眼内打转。抱琴眼尖,忙转过来拉住她的手道,林二爷在那边不是才提点了么?怎的好端端难过起来?姑娘这泪汪汪的,岂不惹人猜度。

    元春忙正了神色,收拾齐整,去圣安宫陪璇波踏雪赏梅,

    水鉴不上朝的时候,就在阅书阁临时处理一些军务。这日在阅书阁临时议了几件事,便打发走了几位大臣。水澜也拔腿要走,水鉴叫住道,今儿雪好,一起喝一杯。

    水澜笑道,今儿好大雪,那我还是同皇兄一起去太后那里请个安吧!

    如此甚好!水鉴忙站起来,心想,到底是水澜想得妥贴,怪道人说,上阵还需父子兵。这会儿尘埃落定,争斗已平,有个贴情知意的兄弟还是好的。

    还没到圣安宫,便有小太监说璇波已携众人去了红梅馆。水鉴和水澜忙一齐赶去,只见一院的雪色银光,只那一片红梅下站了一众红香绿艳,元春正站在璇波身傍,一抬眼便瞧见了水鉴,眼光便直直瞅了过来。水鉴远远便朝元春微笑点头,这时璇波瞧见水鉴水澜二人,忙让招手让他们过来。高兴地转头对元春道,你瞧这多好!等会让他们把饭就摆到这里,大伙儿一块热闹热闹。皇上日理万机的,也托着这老天爷的雪,好好乐一乐!

    水鉴同水澜一起在红梅馆吃了午饭,陪璇波说笑一会儿,便起身去了凤圣宫,一路说笑,一齐到凌太后那里请安问好。

    元春和张宜竹伺候璇波睡下,便一同告退出来。元春携了抱琴,这才慢慢往回走。经过桂子林,元春才低声问抱琴,戴公公怎么说?

    抱琴深深瞧了她一眼,才道,戴公公说,林都尉还是呆在那边比较好。皇上的心思可是谁也不敢揣度。

    元春听了不由紧紧咬住嘴唇,心道,听来皇上是打算发配他在那边一辈子了。一阵悲酸,心内暗暗筹划。

    晚间水鉴果然来了元春这里。

    元春正坐在炉火旁串珠子,抬头见水鉴进来,正要起来,却被水鉴挡住道,暖暖坐着。这会子做什么呢?瞧她正串着一串晶莹碧透的玛瑙,笑道,这点子小事还自己做?不若看会儿书困了就睡。今儿陪太后一整,还不累啊?

    皇上这会儿来了,若是我已睡了,岂不失了体统?元春笑道。

    喔,原来你知道我会来啊!水鉴笑问,怪道坐在这里呢!

    哦,元春不由面上一红,低声道,元春不敢!皇上的心思臣妾不敢揣度。

    你这不是揣度的挺好么?水鉴笑着坐在她身边,拉着她的手道,这会子该你给我暖暖了。水鉴的手掌微凉,元春和他的手相握,两人相视一笑。

    晚间红烛流莹,水鉴摸着元春的身子,睡意涌上,他打了个哈欠,问道,快过年了,朕许你一件事,想要什么,趁这会子就说。

    元春紧紧偎着他,心内揣度,终是没敢问林如岳;半晌才说,皇上不是说许臣妾回家省亲的么?

    是啦!水鉴哼笑了一声,这个早就许了你了!元宵节就是好日子!既许了你,为了不点眼,让吴妃她们也都回去乐乐。准你再想一件。明儿告诉我也是一样的。

    元春心内一喜,伸手抚摸着水鉴,只觉得他的身子温热,棱骨分明,两人一时又吻在一起,这冬夜又成了一晚春宵。

    转眼便到了节下。璇波倒是没忘给林如岳送了些冬衣钱帛,并捎书一封。信内自然未提及半分思念之情,只是问问土木丹的风土人情并边防情势而已。

    元春却辗转几番,写了几个字便撕了,撕了又重新写,写了几日,终究只写了珍重二字。

    元宵节这天,大营依旧是布守严密,水英赏了部下银两酒菜,便同吴卫去了金沙镇小憩。

    含珠青仑他们,早早备好了酒肉,只等林如岳来一起过这边城的第一个元宵。

    二爷,青珈进了营帐,手里举着一封信,道,又是你的信!

    哦,林如岳有些奇怪,璇波刚捎来了书信衣物,怎的又来了谁的信?自从哥哥仙逝,自个儿就再没想过在这雪山脚下,还能收到谁的书信?

    打开一瞧,不由地呼吸都急促起来,这寥寥数字,如同携着雷霆万钧;似乎每一笔,每一划都化为浓漹的柔情,将他淹没至无法呼吸。他不由伸手抚摸着那信笺,薄薄的信笺似隐约存有她指尖微微的余香,本还凄清的雪山,霎时变为一块圣洁的珍宝;帐外的纷纷落雪,也变作了细婉缠绵的飞絮珠帘。

    一股酸楚的柔情让他的胸口一阵疼痛。

    青珈瞧他神色有异,不由问道,二爷,这,这是怎么了?这信里可说了什么?

    林如岳这才微微一笑,缓缓叠起信笺,指尖所触,轻薄绵软,发出沙沙的微响,如春风间的酥雨,润木无声。

    没什么,他低声道,这会子有人想起我啦!

    青珈不由一笑,二爷在这边辛苦,那贾府的富贵不也牵着?谁还能忘了二爷不成?你瞧,含珠青仑他们也盼着二爷快过去呢!这元宵节,怎么也得团圆一下才是!

    元春回了宫,忙先去了圣安宫给璇波请安谢恩。璇波正和水鉴在常春阁坐着闲话,屋内并无他人,璇波笑道,家去了一趟可高兴?又撇了水鉴一眼道,要谢还是谢皇上吧!元春忙又跪到水鉴面前,水鉴微笑瞧着她道,这元宵节可算是畅心如意了!这里没别人,倒不必多礼,且去皇后宫里谢恩吧!

    元春还是恭恭敬敬磕了个头,才领旨从圣安宫出去。刚出门便遇见吴贵妃也来谢恩,两人互道了好。

    虽说边地春晚,可入了四月,这雪也就开始化了。雪下的草地,也渐次露出了细嫩的幼芽。

    金霖考入了官,进京后,打听到林如岳如今在土木丹,也托了一封书信,但问别来无恙?又描述贾府如今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景况。为那元妃娘娘省亲,竟盖了一座省亲别墅;雕梁画栋,琉光铸彩,银子花得跟淌水似的。

    林如岳读罢心内说不出是喜是悲,元妃省亲!富贵荣华!像元春那样集天地灵秀于一身的女孩子,是该受到如此的恩宠吧!而自己珍藏的那页薄笺,在读到的那一瞬,已成永恒。

    ☆、深宫寒月

    这冰雪覆盖的河,已渐渐变薄。青珈大叫着,且看我砸开一块再捞几条鱼来!忽抬头瞧见冷涩的风中,木林俱静,一袭素衫静立在一棵白杨旁,那淡远的姿态瞧一眼也知道是云真。青珈知她是女尼,因此立即禁住了声;却不料脚下一滑,人便溜进了冰河。

    青珈!岸上的含珠不由大叫一声,便踩着河上的冰层向他奔去。

    刚跑了一步便滑到在了冰面上。这时却突然有一双手从身后稳稳抓住了她。她只觉得身子轻飘飘地,便被扶了起来。转头一瞧,却原来是那晚救的那个土木人。她顾不得说话,手指着青珈滑下去的方向,急道,快救救他!

    他却不慌不忙,微微一笑,知道!转身朝身后扬扬手,道,还不快去!

    哪知这次他身后却跟着起码十个健硕的土木人。立时有两个跑上前来,几步跑到裂层前,伸手拉出了浑身冰冷的青珈。

    含珠这才松了口气,转头道,谢谢你!

    那人直直瞧着她,微微一笑,还用得着谢么?

    含珠瞧他那眼神,带着绵浓的柔情,还含有一丝戏谑,不由面上一红,转身走上岸去瞧青珈。

    风一吹来,青珈冷得打了个寒战,嚷着要回去。立时有一个土木人脱下一件皮毛背心披在他身上。

    含珠这才转头又走到那人跟前,轻声道,谢谢你。那人却侧身不受,依旧一笑,突凑近她耳边低声道,你上次不是问我叫什么?我叫朗日卓。

    含珠点点头,两人对视,眼中皆由不得笑意苒苒。

    那我们这就回去了!含珠看到青珈那瑟瑟发抖的样子,说道。

    好的。朗日卓点点头,瞧她走远,才带着余下的人瞬间就走个干净。

    虽说立了春,可风还是那么峻峭的冷着。本已暖了几日,不知怎么,天突然又变了。

    水鉴吃完饭就一直在阅书阁看折子。一下午都未发一言。戴权知道是太后给林如岳捎信的事惹得不自在,因此让小太监们全都噤声。一时间大伙儿都若寒蝉似的,不闻一丝声息。

    直到天擦了黑,于之照来了,才问道,皇上,晚膳可什么时候摆?

    水鉴这才抬起头,看了看天,问道,可下了雪?于之照低声答道,下了一点子,只是风大得很。水鉴出了口气,道,这几日变了天,好几人都感了风寒。太后一不太舒服。

    奴才刚看去看了,太医说不妨事。吃两付药就好了。

    水鉴点点头,于之照一面给水鉴换了热茶,一面又问,晚膳可摆在这里?

    水鉴的眼神依旧望着窗外,半晌才道,今晚去落月宫吃吧!于之照心内略奇,心想锦妃今日可该喜了。便出来打发小太监去落月宫报信。又转身进来问水鉴可先进些点心?水鉴点点头,神色依旧若有所思。

    于之照下午没有当班,自不知水鉴为何凝神。却也看出他神色不豫,因也蹑手蹑脚,不去多一言。

    凌霄宵得知水鉴要来,自然欢喜,忙遣绿艳抓了一把钱给报信的小太监,打扮停当,又摆好了饭,只等水鉴。

    雪纷纷扬扬下了来。天黑的早,似乎过了很久,水鉴才坐着暖轿来了。风舞着雪花旋转着打在八角琉璃灯上,轿顶也薄薄落了一层。 。

    臣妾恭迎圣驾!凌霄宵并一干宫女都跪了下去。水鉴却似乎恍若未闻,待走近屋内坐下,才似乎回过神来,转头对凌霄宵说,起来吧!

    谢皇上!凌霄宵起身,悄悄在水鉴脸上扫了一眼,瞧见他神色冷峻,不由一愣,使了个眼色让甜绣摆上饭来,又低声问水鉴,皇上今儿可是累了?

    水鉴抬头瞧她颊色嫣红,神色若惊,不由心中微怜,温颜道,你吃了没有?

    凌霄潇见他神色缓和了下来,语气也柔和了许多,心下欢喜,只低声回道,说皇上要过来吃,就一直等着呢!

    这时绿艳她们已摆上了晚膳。水鉴笑道,那是我来晚了!

    凌霄宵心内一荡,面上更加潮红起来。低语道,皇上日理万机,臣妾等皇上也是应该的。

    水鉴心内微微一叹,想起元春那撒痴撒娇的模样,心中一热,又想起水澜今日说的密折,一时心绪不定,只胡乱吃了一些就放下碗筷。

    晚间服侍水鉴睡下,却见他神色懒懒,心内似还有所想。凌霄潇轻靠在他肩上,问道,皇上今儿可是有心事?

    水鉴被她一语道破,微微一笑,搂她入怀,掩饰道,没有。只是今日折子多些,也没有午睡,有些乏了。

    凌霄潇忙道,那就早些歇着吧!

    水鉴淡然一笑,道,一时走了困,反倒睡不着。也不知现在雪下得如何?说罢披衣起来就要去看。凌霄潇忙道,还是多穿些,皇上万金之躯,若着了风,可是了不得!

    水鉴眉头一皱,心内不喜她如此说话,却也说不出什么缘由;又是背对着她,凌霄潇并未看到,只顾匆忙也穿衣下床,要和水鉴一同去看。水鉴便停在那里等她。待她穿好衣裳,才推门走了出去。

    于之照看到水鉴和凌霄潇推门出来,有些讶异,忙走了过来。水鉴摇手制止,朕这会子想清冷清冷,你倒别来跟着。于之照道声知道了,自己只和两个小太监远远跟着。

    落月宫里万木萧瑟。凌霄潇被水鉴拉着,只觉得他的手掌烘热。从来没有被他如此拉着在月色下漫步,虽说冷寒,她的心却如炭火般灼烧起来。水鉴却似乎真心要看着立春后的雪色,半晌都未发一言,一直走到远处,才突然问道,隐约记得太后曾说贾元春有个亲戚曾来宫中和她会面,这你可曾听说?此事可当真?

    凤圣宫太后是凌霄潇的姑母,若不是凌霄潇告诉她,她长居深宫念佛,哪里知道这些?若他所料不错,就算不是凌霄潇说的,那她多半也知道此事。

    凌霄潇心内一颤,心想这事儿姑母不是早就告诉皇上了,可是皇上不但没有半分微词,反倒加封了贾元春为贵妃。这会子突然想起问这事,不知是何用意?但是水鉴既然问起,也不可不答;况且这事与己无干,说了更好。便握紧了水鉴的手道,这事其实臣妾也不是十分明白的。便把霖露那日的话重复了一遍。

    听到林如岳拉着元春的手在深夜低语。水鉴的手不知觉猛然紧握。凌霄潇痛得“啊”了一声,水鉴忙松开了手,长出了一口气,又恢复了淡淡的神色。凌霄潇吃了痛,也不敢多问,心内却暗喜,水鉴总算是记起来还有这档子事儿了。口内却道,这只是霖露偶然失手打了东西才随意问了问,未必是真。皇上可别往心里去!

    水鉴淡淡“唔”了一声,依旧慢慢踱去。突然回头对于之照说,起驾!

    于之照惊了一跳,以为凌霄潇得罪了皇上,抬头看了她一眼,却也她也神色微微讶异,却并无惧色;只听她说,这么晚了,天又冷,皇上还是明儿再走吧!水鉴却并无答言。

    于之照忙吩咐小太监快去准备銮舆,只见水鉴这时走路也快了起来,竟自顾往院外走去。凌霄潇只得快步跟了上去,水鉴回头道,天晚了,又冷,你歇着吧!

    凌霄潇心内一酸,只得恭送他出了门。回来辗转了半夜,不知道他会如何处置元春的事儿。

    ☆、红纱帐里

    屋内燃着炭盆,只厅里点了一盏红纱灯。烛光透出红纱,如水波般在金砖上微微跳荡,又逐渐蔓延出去,直至在纱帐边流散得几乎看不到。元春和抱琴睡得正沉,却听月映慌张张地跑进来说,皇上来了!

    元春和抱琴一听皇上来了,一下子都惊醒了起来。抱琴忙忙服侍元春穿衣,自己也手忙脚乱地穿好。月枫也进来拿了茶服侍元春漱口。不一会儿便听到于之照的声音。

    元春忙和抱琴跪迎在门口。水鉴如一阵风般携着一阵寒气走了进来。他不似往日笑吟吟地先拉元春起来,而是看也没看她们一眼,便径直走到屋内才转头瞧着她们道,起来吧!

    元春瞧他行径不同平日,心内已忐忑起来。但她面上依旧柔媚地笑着,对抱琴道,去给皇上倒杯茶来。

    水鉴淡淡道,不必了!你出去吧。

    抱琴忙起身退了出去。

    屋内静的听不到一丝声息,只有燃烛似乎发出丝丝的声响。元春抬头瞧着水鉴那湛然的双眸,只是这会儿却能感觉到遥远冰冷。她心内略一迟疑,依旧壮了胆子款款然走到水鉴眼前,这才低声问道,皇上今儿怎么这么晚?

    水鉴看到她娇柔怯然的模样,心内一股酸涩涌上心头,一时间几味杂陈,脸上僵硬的表情不知觉缓和了几分。依旧淡淡道,这么晚?我倒想问问你那么晚在做什么?

    什么?元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抬头讶异地瞧着他,眼内一股无辜盼求的神色。水鉴心瞬时软了下去,他实在是不愿想,也不愿去相信。突然对凌霄宵说的话不以为然起来,元春入选直到加封贤德妃,难道自己对她的宠溺还不够多么?她怎么会对一个外姓亲戚心有所念?难道她不曾耳闻太后……太后……唉,这一大堆理不清的事儿,还是等明儿再慢慢梳理吧!

    元春看到他的脸色缓和下来,心内猜着是不是朝中这几日又出了什么事儿?这才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道,臣妾也不知道皇上心里有什么事儿。不过,不论是谁总会遇到哪些难事儿的。事情总会解决,总有解决的办法。皇上还是宽宽心,且静下来慢慢想。

    且静下来慢慢想!水鉴心中一软,便回身抱住了元春,似有一个声音对他说,水鉴,水鉴,你是大虞的一国之君,怎的见了她就如此面慈心软?可是,元春是自个儿最疼怜最信爱的女人,他,他是宁愿不去相信那些流言的!

    元春紧紧靠在水鉴怀里,喃喃道,皇上,皇上……心内却似徒然落下了一块大石,暗道,难道真是今儿在朝堂遇到了棘手的事儿么?口中却接着道,皇上,今儿这么冷,先歇下再说吧!

    水鉴顺势倒在元春床上,眼睛望着床头的红色芙蓉 ,道,就是困了!

    元春笑着帮她脱了鞋子衣裳,又腻进他怀里道,你摸摸,我的手都凉了!

    水鉴抱住她,头贴近她的胸脯,摸着她绵暖的身子,心内如同填进了一团草,扎地五脏六腑都疼了起来。他捏住她的手,心内着实是拿捏不住真假,终究还是不愿细究,就这样睡了过去。

    元春却睡不着,这会儿才顾得上回味水鉴刚才说的,我倒想问问你那么晚在做什么?心内惊慌惧怕,摸不准他是问自个儿这会子在做什么还是问,问那晚……啊,她实实不敢往下想!只盼望着这事儿就如那晚的月光一般,流逝得一点儿不剩……

    哪知水鉴却是紧紧抱着她睡了一晚。早起走的时候还是那么抱住她不放,好似一松手,她便会被风吹走。元春自不敢问,只得任由他这么抱着。水鉴不说话,她也不敢多说。水鉴却一反常态,沉默无话,直到于之照在窗外叫,他才道了声,进来吧!便起身洗漱穿衣,未发一言地走了出去。

    元春忙跪在身后,水鉴却瞧也没有瞧一眼,带着于之照,瞬时便没了人影。

    抱琴也跪送着水鉴出了琉璃影壁,这才进来问,姑娘,皇上昨晚,昨晚是怎么了?

    元春依旧跪在那里,摇摇头,凄然道,指不定我们就要大难临头了。

    抱琴大吃一惊,颤声道,怎,怎么了?

    元春惨然一笑,扑进抱琴怀中,眼泪缓缓流出。

    ☆、滚滚春寒

    水鉴这一日的神色都倦然无语,心郁气闷,不知觉地把凌霄潇的话心内翻滚了几十遍,最终还是长叹一声,掷笔于案,暗暗咬牙,决意不去理会那些后宫流言。

    忽的一阵风吹来,水鉴由不得打了一个喷嚏。于之照忙走过来道,皇上该不是昨晚感了风寒,奴才这就去找太医来瞧瞧!

    水鉴摆手道,什么大不了的!哪里就弄出那么大动静!这会子太后也不太舒服,再赶着叫太医,没得让太后操心!煮些姜汤来就好。嘴里说着,身上又打了个寒战,头也沉了起来。

    于之照不敢再言,一面打发小太监去熬了姜汤,一面悄悄找了戴权问道,皇上昨儿是怎么了?怎么一下子就心绪不好起来?这会子感了风寒,太后皇后知道了,必然是要问的。

    戴权见于之照问起,只得道,说不好为小王爷来了,说什么太后捎信的事儿,指不定就是为了这个?

    于之照不由吸了一口冷气,摆手示意莫要多言。只是皇上若真病了,怎么也得去圣安宫告诉太后一声。他一面嘱咐戴权待在皇上身边,莫要让皇上一时抓不到人,一面自行往圣安宫去了。

    水鉴只在偏殿阅了几份紧要的折子,吃过午饭,自觉倦怠,站起来往窗外望去,便见望安和戴权站在外面窃窃私语。心想必是于之照告诉了太后,太后才遣望安来问。伸手掀开帘子,道,你们在那里说什么呢?话音刚落,便又打了一个喷嚏。望安忙跪下请安,心想,皇上果然是感了风寒。

    水鉴道,朕好着呢!不过赶上这几天春寒,打了几个喷嚏而已。你回去回了太后,就说没什么事儿。正说着,只见于之照已领了太医进来,水鉴便指着于之照道,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你倒是一句没听!

    于之照忙跪下道,奴才若是不说,晚上太后也是必然要问的。不若现在瞧瞧,太后也好放心。

    水鉴只得让太医把脉开药。

    璇波又遣人来,说让皇上早些歇着,今儿就不必过去请安。又遣弹叶去告诉元春,皇上感了风寒,让去好生看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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