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 1

    树叶飘落，为水池漾开了层层涟漪，池底的几尾红鱼也顺势游去了其他地方，浮萍微微攒动，迎着稀薄的晨光尽显幽柔气韵。

    镜姬半蹲在水池边，听着惊鹿发出的清脆声响，思绪渐远。

    忽然，池面上多出了一抹雪色身影：“在想什么呢？”

    “发呆而已，”镜姬望着水中之人的俊朗面容，并不回头，“你的任务完成了吗？”

    鹤丸笑了笑：“完成了，只是没把你吓到，多少有点可惜。”

    镜姬抬眸瞄了他一眼，然后把视线重新聚到游鱼身上，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见对方的反应不太对劲，鹤丸也稍微收敛了一下玩笑的表情，他学着她的样子蹲坐在池边，话语间夹杂着十分明显的疑惑情绪：“你很烦恼？”

    “有点，”镜姬将下颚垫在交叠的手臂上，问道，“你们出任务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

    “这个嘛……惊喜很多算不算？”

    “惊喜……”

    她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转而将脑袋埋进臂弯里，思绪乱做一团麻线。

    她本是一块名为“御魂”的器物，在出云国时被传说怪物八岐大蛇占据着，后由平安京大阴阳师安倍晴明保管，为了祛除御魂附着的混沌气息，他特意将他们培养成了付丧神，和以前不同，镜姬在刚刚化成的时候感受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佛性与灵力，安倍晴明告诉她这是吸收了天地精粹才有的效果，她听完默默点头，一脱裤子，终于分清了自己的性别。

    再后来，为了提升付丧神的实力，晴明特地将她送到了本丸历练，据说本丸审神者在出任务时曾获得过晴明的帮助，也就没有推辞，非常热情把镜姬带了过来，但所谓的“提升实力”并不只是待在本丸里爬爬树摸摸鱼而已，她还需要完成试炼任务，为组织做贡献。

    明天，她就会去另一个时代感叹人世悲凉。

    鹤丸隐约猜到了她的心思，斟酌片刻，安慰道：“你可以把它当做旅游。”

    镜姬一副如临大敌的惊恐脸：“万一要去那美克星和短笛一起跳国标怎么办！”

    “……少看点怪书对你没坏处。”

    当然，现在的镜姬根本听不进这句良苦劝告，她眼底的抗拒愈发浓烈，脸上却仍保持着刚才的表情，大有一种将咆哮静态化的架势。

    她镜某人有点慌。

    见状，鹤丸拍了拍她的肩膀：“愿你被那美克星人温柔相待。”

    “……丧心病狂。”

    鹤丸刚回本丸，还得去做情报检测，随意闲聊了几句便离开了，故此，镜姬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愣神状态，直到傍晚才被五虎退叫去一同用餐。

    雾霭晕染了天际，殷红的暮色渐渐加深，将建筑物衬得有些不太真切。

    由于同伴都是男性，审神者为镜姬安排了特定的沐浴时间，现下，她正掐着点朝露天温泉走去。

    取下花簪，拿起浴衣，推开障子，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雾气氤氲。

    以及在热气腾腾中若隐若现的修长躯体。

    ……

    “咦？！”

    听见惊呼，朦胧白烟里的男子用沉稳温润的声音问道：“哦呀，是阿镜吗？”

    顾不得回应，镜姬连忙跑回屋里关紧障子，整个人背靠在障面上，死死贴着，两颊的红晕以极快的速度聚拢生成。

    良久，障子才被敲响，与此同时还传来一句：“能让我进去吗？”

    似乎带着点打趣的口吻。

    镜姬猛拍脸蛋，尽量稳住内心的浮躁感，随后松开扒住障子横格的手，让刚泡完温泉的人进来。

    三日月宗近穿着一件宽大的桔梗色浴衣，未擦干的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入浴衣衣领，在结实的胸膛上蜿蜒出几道撩人心弦的水迹，来不及散去的浅雾萦绕于四周，模糊了他的轮廓，却遮掩不了他眼中弦月的流光熠熠。

    “一不小心就忘记了时间呢，”他稍稍歪头，带有几分歉意地笑道，“真是失礼。”

    镜姬移开视线，支吾着说：“不，是我的错，我应该先问一声再拉障子的……”

    氛围顿时有些尴尬，片刻后，三日月率先开口道：“你明天要去室町时代？”

    “嗯，审神者把我参与试炼任务的事告诉你了？”

    “正是如此。”

    其实审神者并没有把试炼的时间和地点告诉三日月，他只是昨天路过镜姬的院子，见她愁着张脸蹲在池塘边发呆，完全不像平常那般活泼，于是他就在翻阅审神者的藏书时顺便问了一句，审神者也没有隐瞒的打算，将事情和盘托出，并嘱咐他尽量不要让镜姬感到有压力。

    新人第一次出任务难免会紧张。

    三日月嘴角噙着淡淡笑意，他打量了镜姬一会儿，继而迈出步子，从镜姬身侧走了过去。

    什么话都没说。

    镜姬的手臂沾到了一滴水，应该是沿着三日月的发梢滴落下来的。

    她条件反射地擦干净水珠，随即跑向露天温泉，钻到角落里泡着去了。

    一刻钟后。

    “哎？”镜姬一到室外，就看见了本该离开的人，“你怎么还在这儿？”

    三日月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只半阖着双眼，神色平静如水：“离明天还早，要跟我这位老人家去聊聊天吗？”

    听着他略显慵懒闲适的嗓音，镜姬迟疑两秒，答应了。

    穿过非露天走廊，两人来到了孙厢。

    三日月居住的房子是平安京风格的，印有松鹤纹的垂帐，丝柏木的屋顶板瓦，整体类似于贵族宅邸的寝殿造，这所有的一切都令镜姬觉得安心不少，原先的焦灼感也慢慢消失殆尽。

    “坐吧。”

    镜姬应声坐下，看了眼矮桌上放着的金箔装饰的点心盘，盘内装有两块糯米团子，桌角则各自立着一小罐绿茶。

    “很害怕吗，对于明天的任务？”没有给她问话的机会，三日月以缓慢沉静的语调抢先说道。

    “算不上害怕，”镜姬将注意力转向夜空，“最多是紧张而已，就像我刚来本丸时一样。”

    “哈哈哈，那天的阿镜确实非常害羞，不过没过多久就能和藤四郎家族的孩子们打成一片了啊。”

    镜姬望着远方的黑沉夜色，眉头蹙起。

    三日月抿了口茶，接着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并不是在担心自己吧。”

    “……要是失败了，一目连大人会失望的。”

    自从有了独立的思维能力，镜姬就被晴明派到了一目连的身边，和性情淡漠又不喜与人交谈的荒不同，一目连经常给她讲阴阳寮外的故事，教她认字，教她读书，教她该如何平心静气地面对世间万物，在长久的陪伴下，镜姬把一目连当做了她最崇敬的人，只要是他的命令，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完成，这次试炼任务一目连多少都会知情，她不想让他失望。

    听到一目连的名字，三日月的心底忽然掠过一丝不清不楚的感觉，他的唇角虽然依旧带着笑意，但却隐约多了点其他的东西，而这些东西都被那熟悉的温和笑容遮掩着，令人难以察觉：“阿镜想守护他对你的信任？”

    “我不知道一目连大人有没有信任过我，”镜姬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可试炼任务的失败肯定会让他觉得我没资格成为一名付丧神……”

    “那么，”三日月似笑非笑地问道，“你的任务注定失败了吗？”

    他的话语犹如抚琴之人骨节分明的手指，撩拨着镜姬紧绷的神经。

    看到镜姬的反应，三日月已经明白没有再继续劝解的必要，他敛眸注视着飘浮在茶面上的末梗，仿佛透过茶水瞧见了缓缓浮动的明灭光影，原本平静无澜的情绪正随着这淡然月辉泛起涟漪。

    约莫亥时，镜姬告辞，临行前还对三日月道了句谢谢。

    后者一直端坐在蒲垫上，没有回头。

    次日，小狐丸告诉他镜姬一早就去执行任务了，审神者还特意让狐之助跟随其后，以防不测。

    “是吗，”三日月的语气轻松如常，“今天轮到你去修剪灌木草丛。”

    小狐丸望着对方带笑的眉眼，略感疑惑，但还是拿着园艺工具去找压切长谷部了。

    待他离去后，三日月径直走向镜姬居所的庭院。

    丰沛的阳光欣然倾下，投影斑驳，使柔和与安详尽数沉淀，本丸各处都弥漫着独属于午后的酣畅香息。

    站在远处，他看见了一抹算不上陌生的银白身影，而那抹身影，就靠在镜姬庭院里的一座石灯笼边，恍若永不消融的霜雪，悄无声息，却又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鹤丸国永……

    三日月宗近的目光逐渐变得意味深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