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徐家儿媳这身份，谁爱要谁要

    田美芬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阳台门口，一手扶着门框，病黄的脸色因为怒意泛起两团不正常的潮红，恶狠狠地瞪着她。
    陆雪纯紧跟在她身后，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扶住她，柔声安抚道：“田姨，挽晴姐今天大概是来坐坐的，难得来一趟，也是一片心意。”
    “兴许是老师叫她来的，既然来了，咱们好好招待便是。”
    说完微微垂了眼眸，原本就单薄的身形在毛衣里晃荡着，脸上多了几分似真似假的病色，唇色也淡，看着越发柔弱可欺。
    田美芬一听更来气：“她来能有什么好心？你就是太善良了，还替她说话，回头委屈了自己。”
    陆雪纯轻轻摇头，咬着唇，低眉顺眼的，“我没事的，不委屈。”
    江挽晴看在眼里，神色毫无波澜。
    先前在楼上远远一瞥，还以为陆雪纯当真转性了，如今近看，不过是演得更像，更全套罢了。
    她越发觉得索然无味，也懒得解释来意。
    今天这一趟是来拿户口本的，多生事端只会增加难度。
    她靠在阳台栏杆边，不接话，也不辩解，只淡淡看了一眼田美芬，便移开视线，不再多关注。
    这副油盐不进的淡漠样子落在田美芬眼里，比顶嘴更让她上火。
    她心里那团火本来就烧了一早上了。
    徐忠良提前跟她打过招呼，说今天会叫江挽晴来，让她管住嘴少说两句，她当时就不乐意。
    也说了要把陆雪纯叫来，因为田珍珍不知道死哪儿去了，难道要她一个病号干活？
    再说雪纯有门路，能从聚丰楼订餐，多有面子，就算江挽晴回来伺候，翻来覆去那几道上不得台面的乡下破菜，她也瞧不上。
    徐忠良当时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只提醒她别忘了儿子的交代，别让陆雪纯惹江挽晴不高兴。
    结果倒好，早上起来她该干活的时候鬼影子不见一个，要开席了她倒施施然来了，空着手，什么都不干，难不成是来当客人让她这个婆婆伺候？
    “真有骨气你就别回来，巴巴回来又不干活，让雪纯一个病人忙前忙后，你倒好，躲这儿吹风偷懒，还有脸给我摆脸色？谁家儿媳像你这样，还当自己是徐家的媳妇吗？”
    江挽晴终于抬起眼帘，虽不想生事端，但也觉得没必要没完没了地听训，“我真当徐家儿媳，您又不高兴了。”
    “你，你——”
    田美芬指着江挽晴的鼻子，气得脸色发青，可话没说完就被喉头一阵咳嗽截断，然后咳得越来越凶，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陆雪纯适时上前扶住她，一手急忙替她顺气，一边蹙眉柔声，贴心道：“田姨，阳台风大，先进屋吧，饭店那边送餐来了，正好去看看合不合您心意。”
    又抬眼看向江挽晴，进退有度、一副主持家务的模样。
    “师母别见怪，田姨这几日身子不适，肝火旺了些，我先陪田姨去前头招呼客人，师母自便，失陪了。”
    田美芬缓过气来，还想再骂，余光瞥见客厅里陆续入座的客人，有人正朝阳台这边看过来。
    到底要脸，她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狠狠剜了江挽晴一眼，压低了声音，“这种场合，我绝不会承认你是徐家儿媳！”
    说完扶着陆雪纯的手，转身进了客厅。
    陈姨在一旁，忍不住看向江挽晴。
    江挽晴目光落在那盆干枯的绿植上，神色淡淡，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盆枯叶子比田美芬还值得她多看两眼。
    她心下一惊。
    这丫头是真不怕把婆婆彻底得罪死，不怕田美芬从此不让她进这道门？
    阳台重新安静下来。
    客厅却热闹起来。
    聚丰楼的伙计鱼贯而入，打头的手里端着一只硕大的朱漆食盒，食盒一层层揭开，菜色琳琅满目，摆盘精细，连萝卜花都雕了两朵。
    桌上还摆了四瓶酒，两瓶竹叶青，两瓶贴着洋文标签的玻璃瓶。
    “这阵仗可真气派，又是聚丰楼，又是友谊商店才能买到的白兰地，都贵着哩！单单这一瓶，够我一个月工资了，还得用外汇券才能买得着！”
    “还很时髦呢！这年头，大饭店的桌上才摆得起饭后甜点，更别说这种西式的奶油蛋糕了，头一回见过这种裱花，比省城那家西饼店讲究。”
    “徐太太，你家这席面也太用心了，又是洋酒又是蛋糕的，我们算是跟着开了一回洋荤了。”
    田美芬脸上终于有了笑，拉着陆雪纯的手，“都是雪纯安排的，这孩子有心。”
    说着，眼角的余光有意无意地扫向阳台，带着几分示威的意味。
    江挽晴微微靠在栏杆边，隔着半扇玻璃门，对客厅里的议论声毫不关心，没什么表情。
    只觉得阳台的风有些冷，她拢了拢衣领，想着徐忠良何时回来让她拿东西走人。
    没有如愿看到江挽晴破防，田美芬心头冷笑。
    装模作样，惺惺作态！
    陆雪纯站在田美芬旁边，感受着众人赞许的视线，娇柔又得体地介绍着：“聚丰楼是南城老字号，我想着菜色也不错，大家应该会喜欢。”
    “白兰地是法兰西的，佐餐正合适，至于蛋糕，我托朋友从华侨城带的，想着今天喜庆，让大家饭后尝个鲜。”
    说完，话锋一转，贴回田美芬身边，道：“我也就是瞎出主意，主要还是田姨眼光好，拿主意的都是她，我也就是帮忙打几个电话而已。”
    一番话，听似捧田美芬，可在场都是有见识的，分明听出了别的味道。
    撇开价格不说，聚丰楼的招牌菜就不是“打几个电话”能订来的，法兰西的白兰地也是稀罕货，不是随便什么朋友都能带的。
    这姑娘，不简单。
    而这不简单的姑娘，低眉顺眼贴在田美芬身边，田美芬让往东就绝不往西的模样。
    “真让人羡慕啊。”
    人群里，穿着藏青色呢外套的中年女人，忍不住发出这样的感慨。
    田美芬认出来，她是徐忠良复职单位的工会主席，姓方，跟几个单位同事来贺喜的。
    连她都如此感慨，田美芬越发觉得脸上有光，病黄的脸色都红润了几分，笑盈盈的，“方主席说笑了，是这孩子贴心能干，我也就是跟着享享清福罢了。”
    说着，语气里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也越发挽紧陆雪纯的手臂，丝毫不加遮掩亲近之意。
    方主席身边，几个同事对视了一眼。
    前阵子单位有些传言，说徐家对儿媳苛刻，吃绝户不认人之类的，闹得单位里风言风语的。
    可今天一看田美芬跟眼前这姑娘的亲热劲儿，哪有半点不和睦的样子。
    那些闲话，大抵只是谣传。
    方主席又打量了陆雪纯几眼。
    五官秀气，打扮得素净得体，瞧着也乖巧懂事，也会来事，当儿媳确实很拿得出手，只是乖巧得太滴水不漏了，反倒少了点真性情，稍显刻意了些。
    方主席看人识人半辈子，多看了陆雪纯两眼，倒也没说什么，只笑呵呵客套道：“徐家真是好福气，娶了这么个好儿媳，模样好，又能干，还这么贴心。”
    陆雪纯抿了抿唇，下意识往阳台的方向瞥了一眼。
    江挽晴依然靠在栏杆边，察觉到她的视线，看了过来。
    许是太过风光，陆雪纯那点得意终于藏不住了，唇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然后低眉顺眼地垂下眼，冲着方主席温顺地笑笑，细声细气的，“您说笑了。”
    江挽晴看在眼里，惊不起一点水花。
    也懒于拆穿。
    可就在这时，大门被人推开。
    徐忠良从外头大步走进来，朝客厅里扫了一圈，满脸笑容道：“方主席，久等了久等了，临时有点事，耽搁了一会儿。”
    一边拱手一边在人群里扫了两圈，目光越过陆雪纯，落在阳台门口那道清瘦的身影上。
    然后，脚步没停，径直走到阳台门口，朝江挽晴招了招手。
    “挽晴，外头冷，快进屋，小心冻着。”
    说着，又看向众人，声音提高了两分，“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儿媳妇。”
    陆雪纯嘴角那抹笑意，倏地僵住了。
    田美芬满面的得意，也霎时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