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他从来都只爱她之所爱
潘巡也猜不透秦渊的心思,只是见他格外留心此事,便把材料都收集了来,把利害关系一次说透了。
“这事,姚校长肯定会过问,他亲自请回来,倾注资源一手扶持起来的人,他会是什么立场,不难猜。”
“换作旁人也就算了,我跟他提一句,这个面子他不会不给,但事关徐骞林,以我跟姚校长的私交,在这件事上未必管用。”
再者,他其实也不方便出面。
秦渊闻言,放下手里的变更流程文件,端起那半杯桂花酿,又抿了一口。
酒液微凉,入口清甜,桂花的冷香在舌尖漫开,滑入喉中,又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涩。
他放下杯子,指腹慢慢摩挲着杯沿,沉凝的视线落在杯中余下的半盏酒水上。
琥珀色的酒液在薄阳里微微晃动,清透澄澈,一如那双涟涟微漾的桃花眼。
他看了半晌,终于抬起眸来,眸色深黑,如渊似墨,“你上次说,她几日后会再去人事处问进度,她去了?”
潘巡一愣。
王办事员头一回来跟他汇报情况时,就事无巨细全说了,到他这儿,对秦渊,他也没隐瞒这一点。
但他说了这半天,从校长三顾茅庐到徐骞林上报纸,口水都要讲干了,这闷葫芦竟只关心这个?
越发搞不懂这闷葫芦脑子里在想什么了。
他本就不爱琢磨这些弯弯绕绕的,索性不猜,点头又道:“她去了,但办事员说她好像遇到了难处,不过既然特事特办,她这点事倒不要紧,真正麻烦的不在她这儿。”
他看向桌上的材料,收集这些流程条文时已经觉出棘手,此时眉眼也沉了几分。
“麻烦在签字,这种涉及高级知识分子婚姻状况的手续,得校长和徐骞林本人都签字,民政局那边才认。”
“校长这一关不好过,他未必愿意为了这种事得罪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人,徐骞林那边更麻烦,这些天没怎么回学校,但办事员联系过他,他的态度不太配合。”
他顿了顿,看向秦渊。
虽然不知道他为何会对那位江同志的事这么上心,但——
“项目上的事我能安排,走流程我也能帮着盯一下,可这是私事,他本人不点头,谁也勉强不了。”
秦渊指尖在酒杯边缘轻轻叩了一下,抬起眸来。
潘巡本以为他要说点什么,等了几秒,只等来一句:“她遇到什么麻烦?”
潘巡:“……???”
他又说了这么多,这闷葫芦是别的只字没听进去,只听到了这一句?
“办事员说她户口本材料拿不出来,不过元旦后能补。”
“就是这个?”
“……对。”
“好。”
“……啊?好什么?”
潘巡一头雾水。
秦渊没有解释。
她再次去了人事处。
她的决心是真的,这就够了。
潘巡看着他,还在等,以为他至少会解释一句,或者问点别的什么,可他半晌无声,只又端起酒杯,将最后那口桂花酿饮尽了。
“酒不错。”
声色淡凉,说完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头也不回离去。
潘巡看着那道冷肃背影消失在廊门后,往椅背里一靠,揉了揉眉心。
他早就知道这臭小子比核心期刊论文还让他头疼,也知道这人从小不爱说话,可今天格外觉得来气。
一直没说话的潘老太太,慢悠悠剥着手里的橘子,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
此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阿巡,小江医生是要离婚了?”
“在走手续了。”
“这样啊……”
潘老太太看向秦渊离开的方向,似是往前院去了。
她把剥好的橘子放下,拿帕子擦了擦手,若有所思。
方才饭桌上一席话,她一直在听,也在看。
唯有提到小江医生,那闷葫芦才稍稍有点反应,从始至终,他也只问与小江医生有关的那两句。
还能是为什么?
又想起什么,她觉得还有一件事需要确认,于是把勤务兵叫过来,“去把我屋里那个木匣子拿来。”
而后,理了理衣襟,站起身来,也往前院去。
沿着抄手游廊拐了两个弯,穿过那扇月亮门,便是前院。
庭院很大,青砖墁地,石桌石凳。
院子一角的水井,井沿爬着薄薄的青苔,井边便是那棵桂花树,枝叶舒展,叶缝间藏着星星点点的金黄。
秦渊将外套搁到石凳,微仰着头,望着枝头那几点零碎的金光。
邵琦走上前去,双手递上一把花剪,便退至一旁。
秦渊卷了袖口,露出一截冷白的小臂,骨节分明的手握着花剪,不急不缓,寻到一截枯枝,剪刀贴上去。
腕骨一沉,指节一收,枯枝应声而落。
这棵树最早是潘老太太种下的,但不知从何时起,修枝剪叶成了他的习惯。
零星桂花被剪刀带落,落在他的肩头,他也不拂开,只抬手剪下一根旁逸的枝条,搁在石桌上,又抬眸去寻下一处。
眉目间一贯的那股锋芒不知何时散了,难得多了几分少见的静谧沉和。
从前不知道太多,只当他挚爱桂花,所以小心养护,如今再看这一幕,分明多了些旁的东西。
潘老太太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等勤务兵小跑着把木匣子送到她手里,才走过去。
看出她有话要说,邵琦朝勤务兵递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退到了月亮门外。
潘老太太在另一边石凳上坐下来,目光扫过石桌上那几截剪下来的枯枝,又抬头看了看树上零星的晚花。
而后,才徐徐开口:“勤务兵说,小江医生几次来,路过这棵桂花树,总要多看几眼,她是不是喜欢桂花?”
秦渊握着花剪的手一顿。
潘老太太看着他冷削的侧脸,又问:“你喜欢桂花,是因为她喜欢?”
话音未落,剪刀刀口一偏,贴着一截细枝滑了过去。
那截枝条没被剪断,歪歪扭扭着掉落下去,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秦渊没有回答,垂眸看着掉落的枝条,眉头轻蹙。
老太太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将木匣子放在石桌上,往他那边推了推,示意他打开。
秦渊认得这匣子,儿时总见它搁在外婆妆奁最下层,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被收了起来,再没见过。
他将那截掉落的枯枝捡起来,搁在石桌一角,看了看老太太,视线才又回落到木匣上,黑眸眯了眯,还是伸出手去。
手指搭上匣盖,只掀开一道缝,露出一角泛黄的纸,纸面上压着一枚殷红的公章。
秦渊指尖倏地一凝。
可那匣盖的铜搭扣已经弹开了,楠木匣子顺势敞开,露出里面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纸——
一份制式表格。
纸页上折痕深深浅浅,似是被揉成团又被人仔细抚平过,加上年深日久,纸缘泛了黄,墨迹也褪了色,但那一笔字迹筋骨嶙峋,锋棱毕现。
但凡见过秦渊写字的人,一眼便能认出那是他的手笔。
也一眼能看出,那是一份军队干部结婚申请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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