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他是来替儿子传话的
这个时间,糖水铺人不多。
老板端上两碗绿豆沙,便坐回柜台后面,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安静的铺子里,只有他隔三岔五的哈欠声。
徐忠良扫视了一眼周遭的环境,皱眉先开了口:“挽晴,你一个女同志,一个人住这附近,既不安全也不方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到底没有在自己家好。”
江挽晴看了他一眼。
他表情是认真的,是真的觉得她该回徐家,也是真的觉得她在徐家过的日子,比现在独自一人住在枇杷巷好。
她垂下眼,慢慢搅动碗里的糖水,没接话。
道不同,不相为谋。
与徐家人,她已是连反驳都欠奉了。
察觉到她的冷淡,知道她心里那根刺还没拔,徐忠良再开口时,语气又软了几分:“爸知道你心里委屈,那天……我也不是有意为难你,爸是想帮你的。”
“可陆世昌对爸有恩,他当时就坐在那儿,爸除了愧疚和补偿,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他无奈地长叹一声,顺势问道,“阿林说公安查到你这儿了,没为难你吧?他们叫你过去,都问了什么?你有没有见到葛应诚?”
江挽晴搅糖水的手停了一瞬,看了他一眼,不确定他是真关心,还是在试探什么。
“只是例行问话。”
说完,低头喝了两口糖水,神色如常。
再多的,却是一个字也没有了。
徐忠良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心头略略一松。
大抵是他想多了。
江挽晴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一直在他眼皮底下,从乡下到城里,从徐家到医馆,生活轨迹简单得一眼能看到底,确实不可能接触到什么人脉。
前些天南城那些大动静,大约只是巧合,至于葛应诚被抓,多半是陆世昌那边的情报出了岔子。
陆世昌的大本营在京城,来南城还不到三年,人脉扎得不深,情报不准也正常。
一念及此,他暂时压下心里的疑虑。
这一趟来,最重要的也不是这个。
他重新看向江挽晴消瘦的侧脸,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关切:“我看你这些天憔悴了许多,案子的事闹得这么大,你一个姑娘家,心里肯定不好受,如今葛应诚总算被抓了,陆世昌那边也吃了不少苦头,你心里是不是舒坦些了?”
原以为这个话题能让她稍微松动。
陆家父女倒了霉,她作为被泼过脏水的人,多少该有些解气。
但江挽晴没有。
她抬眸,有些莫名其妙:“心里舒坦的是那些得到公道的受害者,我有什么好舒坦的?”
徐忠良被这话噎了一下,叹息道:“说到底,你是被牵涉进来的,阿林还因此误会了你,换做是谁,都过不去那个坎。”
“阿林都跟我说了,说他去德明堂找你,对你说了些没过脑的话,他现在很后悔,那些话不是出于本意,他也不是不信你,是气昏了头了。”
“其实,他不是气你出尔反尔,是气你不理他,非要离开他。”
想到打小骄傲的儿子,在电话里声音都是哑的,徐忠良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无奈道:“阿林这些年就知道死读书,性子也被他妈惯坏了,分明心里有你,就是不肯先低头,连句软话都不会说。”
“说气话伤人伤己,说完自己就先后悔了,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哑了,求我帮他挽留你。”
他看着江挽晴,几乎是情恳意切的:“阿林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也知道错在陆雪纯,不该把你卷进来,所以他已经签字,让雪纯退出项目组。”
“他让我告诉你,只要你一句话,他可以从今往后,不再见雪纯一面。”
江挽晴听到这里,默默放下勺子。
铺垫了那么多,关心中夹着试探,试探完了又打感情牌,绕了一大圈,落脚点原来在这儿。
他根本不是来关心她受没受委屈,也不是来问案子的事,他是来替儿子传话的。
传一句“陆雪纯退出了,你可以回来了”。
多好笑。
陆雪纯在的时候,她是多余的;陆雪纯惹了麻烦需要避风头,她才又被翻出来。
话说得那么漂亮,每一句听起来都在替她着想,说到底,不过是让她心里那道坎好过一点。
然后乖乖回徐家,装作无事发生,再伺候他们一家子。
见她不说话,徐忠良又循循善诱劝道:“阿林让我告诉你,以后他会好好待你,你有什么要求,只管开口,不管多难,只要他办得到,他绝无二话。”
他看着眉目娴静的儿媳,想着这些年她在徐家的付出与得到,心头难免涌上几分愧意。
于是越发真情实感,情恳意切:“爸也是,以前对你到底亏欠了些,往后只要你开口,一切好商量。”
江挽晴抬起头来。
这种话,前些天她刚听过。
就在茶楼,也是这么面对面,徐忠良就是这么说的。
说房子加上他的积蓄,问还有没有别的她想要的,说只要她提,他一定答应。
也是这般拳拳恳切,掏心掏肺,然后眼睁睁看着陆世昌用汤医生来要挟她,逼她签下那份伪证口供。
他的“什么都可以”“一切好商量”,从来不是无条件的。
如今不过是换了个条件,拿他儿子的回头,拿“不再见陆雪纯”当筹码,跟她做交易。
面前的糖水,喝是喝不下了。
突然有些反胃。
江挽晴深吸一口气,咽下这股膈应,抬眸,定定看向徐忠良:“我要什么,都可以吗?”
以为她终于松动了,徐忠良心头一松,重重点头,信誓旦旦道:“只要你提,房子,工作,阿林以后的态度,只要爸能——”
“徐叔叔。”
江挽晴打断了他。
徐忠良眼皮猛地一跳。
这个称呼,不对。
他下意识就想说一家人大可不必这么生疏,可一抬头,对上江挽晴清凉的双眸,浑身血液一凝。
“您其实没亏欠我什么。”
江挽晴眸色淡漠,轻声又开口道,“这些年您也不容易,为平反返城奔波,为复职评审操心,顾不上旁人,是人之常情。”
“各有各的难处,您不必觉得亏欠。”
这话说得通情达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正因如此,才让徐忠良后背发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江挽晴突然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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