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斯提克沼泽
那天以后,他们进入靡乱颓废状态,除激烈的性.事,邢嘉树硬性规定的学习时间,大部分时候只做两件事,画画和发呆。
有时邢嘉禾坐过道或壁柱的琉璃玻璃窗下,涂完厚厚的防晒霜,一动不动,浸没在折射的阳光中。
邢嘉树在门后阴影作画。油画干的慢,他用徕卡拍照,上完薄色层继续下一副。
以前邢嘉树只画宗教人物,邢嘉禾没想到他水平那么高。
他的画里,她有时在水绿色光线中像一束睡莲,有时头发用根发带扎在后脑勺,清晰露出容貌和颈线,像只高贵的小天鹅。
有时被一件披风遮挡裸体,这时候他不拍照,只用眼睛凝视她身上色彩变化。
每当天近黄昏,摇曳的树枝搅碎阳光,环绕金屋的湖面漫散的光线让万物在粼光中溶化,金色的迷雾让邢嘉禾什么也看不见,但邢嘉树的手有魔法,能恢复她的美丽。
可即便在和谐静谧的氛围,他们仍旧独行。
人与人额头相抵,眼睛零距离对视,犹如一叶障目。
替嘉禾嘉树摘掉叶子的人已然逝去,他们这束同枝连气的双生花,一南一北生长,彼此较着劲坠入各自的孤独,最终一损俱损,一起慢慢枯萎。
事后的白天,书房窗帘紧闭,光线晦暗,邢嘉树靠在豪华扶手椅,邢嘉禾坐在矮脚凳,整个上半身枕在他膝盖,懒散地吊着手臂,长长的卷发垂到缀有丝绸流苏的波斯小毛毯。
他边用手指慢慢梳理她的头发,边和她讲故事,有时会喝抿一口意大利生产的美思酒混合的橙皮苦酒。
他不需要书,总是信手拈来,从地中海商人,英国工业革命,到中国的晋徽商、丝绸之路;从全球数字化,东西方文化的碰撞、融合……
他囚禁她限制她的人身自由,却像领航员引导她思想自由。
邢嘉禾沮丧地说:“你教我再多,也没用武之地。”
“会有的。”邢嘉树捞起她垂在膝盖的手,指尖顺掌纹与她十指相扣,用唇轻轻厮磨,“阿姐,长厢厮守是这样吗。”
邢嘉树堵死了所有出路,根本不可能逃脱,从某种意义上绑定和厮守没区别。
她带着怨气说:“这是互相折磨。”
他笑,继续授课,直到酒喝完,醉醺醺地低头,象牙般的鼻子狎弄她的鼻尖、鼻梁,又是磨又是蹭,一路嗅到嘴巴,然后双手捧起她的脸,顶着酡红的双颊吻下来。
“这是合掌之礼即朝圣者之吻。”
他贴着她的嘴角呓语,声音像大提琴的弓弦擦过绒布。
他喝了酒喜欢撒娇,叫阿姐,公主,乖女孩,他说我真的好恨你,想带你一起死。
事后夜晚,卧室窗帘敞开,邢嘉树慵懒平躺在墨玉椅,邢嘉禾软绵绵地趴他身上,头依偎着胸口。
七月的西西里,高温下时常伴随雷暴天气,电闪雷鸣下所有东西褪去颜色,玻璃窗雨滴密集形成水膜。
两人脸色一样苍白,傲慢而倦怠,观赏冗长乏味的演出,看窗外山茶凋零。
他最喜欢把自己埋进她身体,那种感觉就像从根茎开始腐烂。
她有时抬头,不期然撞上他的目
光,那比过往多了几分沉郁和颓靡,她便会问问过最多的问题,“你觉得妈妈爸爸爱我吗?”
嘉树总是言简意赅,“不爱。”
第二多的问题,“我是不是怀孕了?”
丰腴不少的身材让她疑神疑鬼,担惊受怕。
邢嘉树抚摸她柔软的肚子,“没,吃多了。”
每天那么多次,不戴套也不允许吃药,邢嘉禾压根不信,坚称自己怀孕了,可在他寸步不离的严格管控下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心脏饱浸恨与怨怼,而嘉树大仇已报,只对一件事耿耿于怀。
“我和邢璟深你选谁?”
邢嘉禾为报复次次选邢璟深,添油加醋,“我从小就想嫁给哥哥,当他的新娘,妈妈说过邢氏不止可以和隆巴多家族联姻,还可以和江家联姻,我和哥哥天生一对,是你拆散我们。”
邢嘉树把她翻来覆去折腾,灌满堵住,温柔地吻着她,热乎乎的气息轻巧如同晨间滴露,“可阿姐已经被我弄脏了,身体里都是我的东西。”
他被吸了太多阳气,变得虚弱,阴郁,死气沉沉。
“它们会变成我们的孩子,如果是对双胞胎,我们就是一家四口了。”
堕落病态的欢愉,是通往孤岛的红眼航班。
他们次次筋疲力竭,次次红了眼眶。
生日前四天,邢嘉树请人进庄为邢嘉禾染了银白色的头发。
第一次染发,她没想到效果出奇好,被自己迷得七荤八素。嘉树爱不释手,冯季拍了许多照片存放在手机,备注限定版冰雪公主。
但很快,她又失去笑容,满脸厌倦地回了房间。
邢嘉禾生病以后,姐弟两人状态明显不对。冯季决定找邢嘉树谈谈。
一进书房,冯季跪在邢嘉树面前,一副请罪姿态。
邢嘉树无动于衷,留冯季一命已是最大限度的宽恕,他点了支雪茄,坐到扶手椅,睥睨着冯季,冷淡地说:“如果只是跪,你可以出去了,如果想为邢自毅的歧视和抛弃编造苦衷,也大可不必。”
冯季身躯一震,沉默良久,声音苍老无力,“嘉树少爷,老首领其实后悔过,可他也有他的立场,如果那时候接您回乾元,顾问编造的谎言不攻自破,嘉禾小姐也会受伤……后来老首领身体日益虚弱……”
“和我说这些做什么?”邢嘉树嘲弄地笑,“当年因为残缺被放弃,因为家族需要维持稳定的秩序被放弃的孩子早死了。知道他怎么死的吗?因为再不进食会饿死,不得不和猎狗抢cannoli,可惜没抢过……”
他指尖轻点雪茄,截断积攒的灰屑,一字一句,“被咬死了。”
冯季眼眶一红,哽咽道:“对不起。我会赎罪,如果我的命能……”
“别高看自己了。”邢嘉树说:“在他眼里,你们这些人什么都不是。”
“而你赎罪的方式只有一个,好好守在阿姐身边,像过去一样,永远只对她一个人忠诚。”
冯季重重点头,随即想到自己的目的,说:“可嘉禾小姐的状态实在令人担忧……我怕她心里郁结憋出毛病,”话音一顿,冯季想起彭慧和那五个疯子的死,抬头看向邢嘉树,他陷在阴影里,向上升腾的烟雾犹如薄纱盖在□□鼻梁。
尽管无意识,但所有人的一言一行对邢嘉树都不公平。
邢嘉树极轻地笑了声,“别用这种怜悯的眼神看我,恶心。”
在这世界,他只想要一个人的怜悯。
喉咙发痛,每次呼吸像在喷火,他从书房出来径直走进衣帽间。
邢嘉禾被叫过去时,有所预感邢嘉树又要发疯。果然,他又穿上了女装,她任由他为她打扮,换上和他一样的裙子。
他钻到裙子里,又在她面前虔诚祷告,双膝跪倒,头磕在地上。
他祈祷她作为他的主,必须存在,“原谅我的漠然不觉,原谅我曾背叛、说谎、作恶而未受惩罚。”
“嘉树……”
邢嘉树抬头,邢嘉禾抚上他的脸,他侧脸吻她掌心,“你会如经书记载的那样慈悲、仁爱、宽宏。”
银白发色让俯视他的脸看起来清冷,他仰望着,“我会每天祷告,在斋月期间将会素食,斋月结束也会继续素食,我将会熟背你说的每个字,将会践行你所有要求。”
邢嘉禾冷笑,“你不会。”
“我会。”他重复,“我会。”
她抓着他的头发,体内、肺腑翻涌着呼吸,浑身大汗地喘息着,耳边听到对方心脏怦怦跳的声音。
“如果我说爱你,能放了我吗?”
血红的眼睛逼视她,“你先说。”
“我爱你。”
复杂的表情在邢嘉树脸上一闪而过,他忽然大笑,“主真伟大。”
邢嘉禾气得发疯,本想扇他,可那张脸下不去手,她使劲踢他。
肋骨、喉咙统统剧痛难忍,邢嘉树不停笑着,笑得越痛快,她就越起劲踢他,打他,抓他。
“你就是耍我!我这样很好笑是不是?”邢嘉禾怒不可遏。
邢嘉树躺在地上哈哈大笑,她坐在他胸膛,脸被缕缕晃动的头发围绕,离他的脸只有几寸。她一只手掐住他的喉咙,另外一只手举起拳头,再次击打他胸膛。
他笑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凄然问:“好受一些了吗?”
邢嘉禾恶狠狠地盯着他,“去死!”
他坐起来和她面对面,把她的长发缠在自己脖子上,眼皮被热意熏得泛粉,轻飘飘地说:“我要死的阿姐,人都是要死的,如果可以,我选择被你勒死。”
邢嘉禾拿他没办法,从那间房出来后,她怀疑他不止是变态的S,内心还有点抖M。
邢嘉树知道她是个心软的人,反过来把头发一圈圈缠在她颈上,她喉咙发出咕噜咕噜声,可爱极了,他伸出舌舔她的脸,连声音都濡湿了,“那我勒死你,好不好?”
邢嘉禾感觉自己要被逼成家暴的渣女了,忍无可忍一巴掌扇过去,紧绷的指尖欢畅地舒展了。
她揍他从不收敛,邢嘉树脸上留下鲜明红印,他缓过一阵目眩,顶了下发麻的腮颊,凶猛扑上去,边抽她屁股,边撕咬。
……
事后躺在地板,华丽裙子和头发蚕茧般将两人裹住。邢嘉禾眼睫黏连一起,认为自己应该控诉些什么,自从开发后邢嘉树这死变态喜欢边弄边摸肠壁,那实在非人待遇,她眼皮昏沉疲懒地打架,想到往年生日父母朋友都在身边,心中酸涩,无声流泪,“嘉树,我们快二十二岁了,你究竟想把我困到什么时候?”
邢嘉树紧紧拥住她,指尖梳过汗湿的发,摸到耳后到软肉,他埋进她怀里,鼻尖蹭过她的锁骨,那还留着刚刚咬下的牙印,“阿姐,从十岁开始,每年过生日你都离我很远,只有今年在我身边。”
邢嘉禾太受欢迎,每年生日亲朋好友围聚身边,父母注意力也在她身上,对比精心准备给她的礼物,送给嘉树的礼物十分敷衍,他从未对被冷落的处境有过怨言。
失忆后的五年,她在纽约,他在意大利,每年生日父母选择的都是她。
“你那五年生日怎么过的?”邢嘉禾问。
“不过,没空,我不喜欢生日。”邢嘉树淡淡地说。
她嘟囔着,“难怪你从不送我生日礼物。”
“送你礼物的人太多,你拆都拆不完,送你你也不会珍惜。”
他总是一针见血到讨人厌。
邢嘉禾冷哼,走向展柜,用缎带束起汗湿的银白长发,衣裙背后开到腰间,优美脊线一串吻痕烙印般清晰。
“所以干脆不送,省钱省事,你今年也没准备对吧。”
邢嘉树盯着她的背影,感觉自己正和五官逐渐分离,事物看起来、听起来都不一样了,变得缓慢,虚假。
再不抑制,不止吸血鬼症发作,用来理解世界的整套认知体系将彻底分崩离析,交错的线条失去颜色。
他知道症状恶化的理由。
“准备了,但不想送。”
邢嘉禾回头,恹恹瞥他一眼,“你以为我很想要?”
邢嘉树慵懒地靠着玻璃柜,壁灯的光晕在发间流淌,眼神浓情,像株白色苍兰。
她扭头不看他,下一刻背后响起脚步,被拥入微汗热意汹涌的胸膛,“阿姐,还有三天,别急,我们明天出门逛逛西西里。”
7月17日,他们穿着便服坐直升机出山,先去了巴勒莫附近的蒙德罗,穿过奎里纳勒宫的回廊,保镖和管家们距离几米开外守着,邢嘉树戴着黑手套的手指掠过石壁精美雕刻,“阿姐,这些是诺曼人从阿拉伯人那学的,后来加入了拜占庭的镶嵌工艺。”
他今天穿着老钱风的休闲装,银框眼镜,冷帽下的银白头发长而蓬乱,耳边冒出一缕缕细密的发束。看起来贵气时髦,又有点禁欲的书生气。
听着讲解,邢嘉禾习惯性举起手机,镜头不由自主对焦邢嘉树。
他稍稍扬唇,笑容短暂如同云隙阳光,她偏头,欲盖弥彰地问:“所以我血液里也流淌着他们的基因?”
“也许,隆巴多祖上还有皇室后裔。”
“先生,女士,需要吗?”旁边走来一个小贩,口音很重,他指着推车,“这些柠檬来自我家的树,纯天然,富含维生素,哦,DeconV,怎么是您,还记得我这老头吗?”
小贩皮肤粗黑,牙特别白,笑起来阳光质朴。邢嘉树轮廓深邃冷峻,站小贩旁边,像块嗖嗖冒冷气的坚冰。他打量几秒,流露出超乎年龄的沉静从容,“嗯,我记得你儿子说你住院了。”
“多亏您的资助,我才能这么快出院。”小贩看了眼邢嘉禾,“您妹妹和您一样拥有如此美丽的头发。”
“……我是姐姐。”邢嘉禾板起脸。
“啊,抱歉,我看您和我的柠檬一样甜蜜……”小贩边吹彩虹屁,边熟练地挑了两个最完美的柠檬榨汁。
邢嘉禾尾巴翘上天,操控轮椅到阳光下,她银白的头发染成蜜糖浅金,她睫毛长而翘,说话时轻轻颤动,如此鲜活,如此明亮。
邢嘉树安静注视,手从伞的阴影伸出,悬停一秒,从小贩手里接过柠檬汁。
西西里不比国内支付便捷,邢嘉树正要掏钱包,小贩又拿了几个柠檬塞他手里,“不用了,谢谢您平日的照顾。”
小贩走后,邢嘉禾好奇问:“他怎么认出你的?”
“皮肤白、穿的多、打伞。”
“……”
邢嘉树喝了口柠檬汁,确认没问题,把自己那杯给邢嘉禾,他觉得阳光毒辣,想将她也庇护在伞下,她说再不晒太阳就发霉了。
他喝了几口柠檬汁,实在酸,扔进垃圾桶。
看着她吨吨啜饮,他把伞一扣,隔绝熙攘人群,捏着她的下巴吻上去,用力翻搅她的口腔,来不及吞咽的涎水和柠檬汁顺嘴角流下,一路蜿蜒至脖颈,他沿路舔进嘴巴。
“还是酸。”邢嘉树评价。
伞下空气像被融化的太妃糖,邢嘉禾看着他衬衫下随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出神。
“阿姐在想什么。”他嗓音带些慵懒喉音。
她蹙眉,“口水黏我脖子上好恶心,快给我弄干净。”
邢嘉树明显僵了一瞬,那双暗红的眼落在她脸上,目光深沉忧郁,少顷,他抽出手帕擦拭她的颈。邢嘉禾蜷在轮椅里,看着浓稠泼洒在地上的阳光,心里莫名其妙不舍。
下一个地点卡伯集市。人潮汹涌,两人气质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路过卖PaneePanelle摊贩,邢嘉树停下,用流利的意语点餐,摊主再次认出他,贡奉般将食物呈上。
与Ins上加了厚滤镜的美食图片截然不同,邢嘉禾感觉就是一油炸馅饼,“我不吃。”
邢嘉树曲膝,低沉声音盖过游客喧哗,“阿姐,你不能只会在米其林品酒点餐,世界上大多数只有裹腹的面包,了解他们的生活与心理才能让他们为你所用。”
他如此耐心,教她如何成为榨取利益的资本家。邢嘉禾就他的手咬了口酥脆炸饼,满嘴鹰嘴豆香味,看他一眼,他便默契地在人来人往的集市保持屈膝姿势,喂她吃了小半个才挺直腰板解决剩余的食物。
一路上她发现商贩对邢嘉树非常热情,鱼贩会展示最新鲜的剑鱼片,奶酪商人会切最新鲜的里科塔请他们品尝,干果摊的老板会用纸卷成锥形袋装好杏仁送给他们……
这不是单纯出于对家族势力的恐惧,而是打心眼尊重。
甚至,城管大声训斥无证人员期间,注意到邢嘉树也会立刻走来,恭敬颔首,“隆巴多先生,抱歉我不是故意没礼貌……”
邢嘉树拍他的肩,平易近人地说:“没关系,先让那位女士做完生意,我即刻派人处理。”
离开集市转过一个街口,近百号人默默站着。管理这块的首领听说教父来了特来瞻望。
邢嘉禾此刻深切体会,邢嘉树在西西里无论从哪方面都是象征权威,没有他同意,绝对走不出这座岛屿。想到这,她颓丧地靠着轮椅。
邢嘉树摸她的头,“想回家了?”
她挥开他的手,“没有。”
第二天,他们去了海岸外的Favignana。岛上的人们会追逐巨大的蓝鳍金枪鱼,边拉渔网边唱歌。
她听不懂古老的歌词,邢嘉树将耳机塞进她耳朵,是首阿尔沃帕特的《连祷》。
音乐声中听到女人的哭声,循声穿过小巷看到一排类似坟墓的建筑,覆盖瓦砾的水泥如裹尸布般沿地形排列。
邢嘉树解释道:“以前吉贝利亚在地震变成废墟,是艺术家阿尔贝托布里化腐朽为神奇,将它们变成艺术。”
派克诺兰送来骨灰盒,冯季像个老父亲问她累不累,她摇头,想到未下葬的母亲,不快地问:“来这做什么?”
邢嘉树吩咐其他人退下,舀起一捧骨灰撒到路边,“那些灾害中找不到尸体或无名无姓的人被埋在地下,绵延数里白石铺就,很像引亡魂回家的路。”
邢嘉禾猜到骨灰是谁的了,“你……”她看不懂他的矛盾,“你愿意对他们花心思,为什么不管彭慧?”
他伸开五指,任风吹散指间眷恋人世的遗物,“我在报复,惩罚她的自作主张,等我死了,如果你愿意,可以立四个碑,再把彭慧的骨灰撒在妈妈坟前。”
回到巴勒莫时,因为文森佐的死被媒体报道,葬礼不可避免,鲁杰罗打电话建议邢嘉树把阿米尔的葬礼一起操办,出乎意料邢嘉树这次同意了,并将这件事交给了他和波多夫。
于是一行人前往波多夫家里吃饭。
西西里人的食物取自自家的海洋和土地,因此餐桌上的鱼类和农产品随季节而变化。
波多夫的祖父母展示艺术品一样展示食物,彩虹色紫罗兰,板条箱里的茄子和红辣椒,缠绕的蒜头做成的披肩,金箔包裹的水果,还有西西里最多的柠檬。
所有食物送进厨房,再随沸腾的锅和意面端上餐桌。波多夫家四世同堂,邢嘉禾第一次和这么多人一起吃饭。他们不讲礼仪,可以在餐桌玩斯科帕牌,重要的是,邢嘉树加入了他们。
“你怎么赢得这场比赛?”鲁杰罗问他。
邢嘉树:“作弊。”
邢嘉禾:“……”
他们用西西里语咒骂喊叫着,抽着香烟大笑着,把牌摔桌子上泄愤。
没有地位和阶级,波多夫的祖父母不知道他掌管骇人的军火库,也不知道邢嘉树是个大人物,在他们眼里邢嘉树只是比波多夫大三岁的救命恩人。
孩子们穿着睡衣跑进跑出,身上散发奶香和肥皂味。朝鲜蓟在锅里煮着,蒸汽使窗户蒙上雾气,年迈的祖父母和冯季聊着天,将一口大小的朝鲜蓟沥干,淋上橄榄油,撒上海盐。
邢嘉禾心里感到久违的轻松,托着腮羡慕又怀念地注视他们。她一笑脸庞便明媚而甜美,可眉宇间似乎染上了地中海的忧郁。
鲁杰罗想逗她开心,超出十五个字后看了眼邢嘉树,见他没阻止,奇怪的同时稍微松了口气。波多夫也凑了上去。
两个苍蝇。邢嘉树心想。听到邢嘉禾久违的笑声,他垂下睫,逐渐脱离欢乐氛围。
满屋乱跑的小孩在桌底钻来钻去,一个可爱的小姑娘扒着桌缘,天真地问邢嘉树:“哥哥怎么不高兴了?”
众人同时看向他,邢嘉树自然地问:“阿姐,吃三明治吗?”
邢嘉禾的洁癖被邢嘉树惯得更严重,她不可能和除邢嘉树以外的人吃一锅东西。
“嗯。”
邢嘉树脱掉手套,众人看他手背的中文字,他若无其事地用消毒凝胶擦了几遍手,开始为她做
帕尼诺三明治。
奶酪、腌辣椒、刺山柑和番茄夹在香气扑鼻的烤面包里。他用两张餐巾纸包着三明治喂她吃。
其他人对姐弟的亲密无动于衷,其一西西里的大家族堂兄弟姐妹结婚很正常,其二邢嘉树在内阁宣布姐姐是第一继承人,姐控的名号早传出去了。
邢嘉禾心不在焉地咀嚼着三明治,不知为何,邢嘉树看着她吃他做的食物,有种心满意足的酸涩。
所以隔天早上邢嘉树推着邢嘉禾前往超市,想和她一起体验寻常夫妻的生活。
邢嘉禾不食人间烟火,别说买菜,活了这么多年冰箱都不用自己开。
环境嘈杂,人和事物也不洁净,她却体会到了新奇和鲜活。
她从未想过100欧元可以买那么多肉类,从未看过那么多速食产品,她操控轮椅到处溜达,邢嘉树推着购物车跟后面。
路过一排颜色鲜艳的软糖时,邢嘉禾按住轮椅刹车,邢嘉树精准找到一包粉色的夹心软糖,扫了眼配料表,言简意赅,“有色素。”
她目不转睛,“我要吃。”
“只能吃一颗。”
他妥协地将软糖扔进购物车。
过了会儿,她再次按停轮椅。
这次目标是草莓味的Q糖。
邢嘉树研究完配料表塞回货架,邢嘉禾扭头十分不满,“你放回去干什么?”
他一板一眼,“工业糖精,难代谢,对身体不好。”
旁边一对年轻夫妻估计从事语言工作,现场翻译邢嘉树的中文来教导自己的孩子,末了补一句,“你看前面的哥哥也不让姐姐多吃糖。”
太丢脸了。成年人凭什么买零食还要被管控?她用英语粗鲁地说:“关你屁事!日本没有我就想吃!”
邢嘉树:“……”
他瞧着她的眼神,真像一只骄傲脆弱的小猫,可恶得狠,又可爱得狠。
他缓缓摇头,“你不想,你只是喜欢粉色包装的零食。”
“……今天是生日。”邢嘉禾拿出杀手锏,寿星最大,“想吃什么都可以。”
邢嘉树无奈拿了一袋。
相同桥段上演数次,购物车迅速堆满,邢嘉禾还要买,没见过的粉色包装袋都想要,邢嘉树本想神不知鬼不觉放回货架,看到她像个好奇宝宝眨着睫四处张望,他又推了辆购物车。
结果就是超市所有粉色包装邢嘉禾一个没漏。她说还想去波多夫家吃饭,于是众保镖拎着沉甸甸的购物袋浩浩荡荡前往波多夫家。
邢嘉禾和小朋友一起在客厅拆包装,邢嘉树借用厨房做饭,鲁杰罗和波多夫没缠着邢嘉禾,以一种极其诡异的眼神观摩邢嘉树,看到男人熟练地把鸡蛋打进盛着碎牛肉的玻璃碗,眼睛瞪大了。
波多夫:“Boss,您居然会做饭!”
鲁杰罗:“这是准备做arrosto(西西里风味的酿肉排)?”
邢嘉树不想搭理,突然想到什么支走波多夫,对鲁杰罗说:“你知道阿米尔是谁杀害却对我效忠。”
面对严厉而充满审视的目光,鲁杰罗耸肩,“我父亲和您都是人渣,我是对家族和姓氏效忠。”
邢嘉树把填了核桃欧芹馅的火鸡肉片丢进油锅,加了丁香和少许水,盖上锅盖,点燃一支香烟。滋滋炸响中,他吐出一团烟雾,语气随意,“D,某天我命令你杀了阿姐,你怎么做。”
鲁杰罗实在没忍住,“说什么胡话?犯病了?”
邢嘉树笑了下,反手将烟送进唇间,迅速从腰后掏出枪,上膛,枪口指着他的脑袋,“请回答。你完全可以相信,我会扣下扳机,擦干净案台,若无其事地告诉所有人你是叛徒。”
鲁杰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世界上有这种阴晴不定的人。
他表情狰狞,“不知道你抽什么疯,文森佐当年叫我套信息我都没出卖嘉禾,我不可能杀她。”
邢嘉树意味深长,“D,嘉禾和家族你选的后者,别说的你多爱她。”
鲁杰罗咬牙切齿地说:“我是没能力爱她,我也做不到像你一样冷酷无情,如果你给我安排这种任务,不如立刻一枪崩了我。”
邢嘉树眯起眼睛,“伸手,手心朝上。”
“干什么!”
“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鲁杰罗忿忿不平地伸手,邢嘉树掐着烟往他掌心掸了截烟灰,温文尔雅地说:“麻烦处理下,谢谢。”
“……”
邢嘉禾拆了一地包装盒,每样零食只尝了一小口,其余的分给了小朋友。她不知道邢嘉树和鲁杰罗密谋什么,她好像也没有可以失去的了。
两男人从厨房端着菜肴出来时,香气四溢。邢嘉树把单独分装、切好的摆到她面前,她习惯他的细致入微的伺候,其他人则是暗自微笑。
一桌子西西里风味的美食,还有一个放在炉子上煮的干锅,主料是紫色花椰菜和和沙丁鱼片。
餐前祈祷后,所有人大快朵颐。
邢嘉禾没想到邢嘉树厨艺那么好,就像为她量身定做,她喝了点自酿的葡萄酒,看着包围他们的一幅环绕式壁画,画里描绘孩子们童年夏日的乡村景象。
她出了神,半响低下头揉了揉湿润的眼睛。邢嘉树知道她想起什么,壁画内容很像小时候邢疏桐抱着姐弟俩的照片,他垂下眼,心脏微微抽搐,默默将自己碗里她刚刚多吃了一块的牛肉夹给她。
波多夫的祖母误会了这一幕,感动地说道:“我想起你们中国的一句话,想抓住一个人的心就要抓住那个人的胃,亲手制作的食物总是充满爱意,真幸福啊。”
波多夫应和道:“对对,我吃了老大做的饭实在太幸福了!”
众人:“……”
老人慈祥地笑着,“是的,孩子,因为食物是爱的源泉,就像母亲哺乳婴儿,这种最原始的关系是世界上最牢固的纽带,无需言语,通过食物和养育就能表达爱。”
该听懂的两人身在山中,邢嘉禾想到是母亲,以及自己,她摸了摸小腹。而邢嘉树诡异地把自己代入了母亲。
吃完饭他们去了蒙雷阿莱大教堂,登上佩莱格里诺山顶,坐在蒙特罗港的防波堤上看日落,苍穹浩渺,夕阳下万物壮丽血红。
邢嘉树终于收了伞,可以轻松搂住邢嘉禾,她的头靠在他的肩,海风吹乱两人银白色的头发。
“明天去哪儿?”
“波利奇。”
“波利奇?杜嘉班瑞设计师DomenicoDolce父亲的出生地?”
“嗯。”
邢嘉树是百科全书,是世界上最好的导游,他肯定不是因为奢牌带她去波利奇,邢嘉禾下意识问:“有什么讲究?”
邢嘉树娓娓道来,讲波利奇是西西里岛的明珠,讲山景壮丽水源丰沛,他说他很喜欢,因为历史厚重有很多教堂和修道院,还有公元九世纪,有个地理学家将他的波利齐之旅描述为“一次最美丽的旅程”。
那确实是美丽的旅程,随便找家无名店欣赏风景也非常惬意。
邢嘉禾坐在蓝色凳子,吃着店家自制的意式冰淇淋,回复生日祝福的消息,有人问什么时候回纽约,也有人问她什么时候回国,邢淼和璟深哥说好想她,她放下手机,望着这片土地。
灌溉沟渠蜿蜒树林,兰花花瓣尖端长着黑色绒毛,成百上千地在绿草中萌芽。
远处锯齿状的山峰白雪皑皑,融化的雪水流成小溪,小溪旁长满粉色仙客来,长满青苔的岩石缠绕着常春藤。
对比往年千篇一律的纸醉金迷,她估计会记一辈子。
意识到这点,她看向邢嘉树,他一直在看她。
目光交汇,默契
不言而喻。
她唇张了张,他挪开视线,摩挲着她手指,缓缓说:“阿姐,这里有个神话传说,塔利亚喷泉的石头形似仙女塔利亚,塔利亚在埃特纳火山深处与火山之神阿德拉诺交.配,生下了双胞胎卡斯托耳和波吕克斯。”
“他们不止象征手足之情,还是从半神升格的庇护神。”
他们之间有条看不见的丝线相连,就好像有些话不用明说,对方也能心领神会。
邢嘉禾低声,“庇护神吗。”
“嗯。”
“这是圣母之水。”店家打断他们的对话,从水龙头接了两杯水递来,她很热情,因为这片土地属于隆巴多。
邢嘉树礼貌道谢,喝了几口水,“其实这水现场接最好。”
于是他们前往处私人土地的小泉眼,车停在山脊,保镖和冯季随他们走进山谷。
穿过一座废弃的乡村教堂,一片榛子园,顺着长满青草蕨类植物的河岸,终于看到一条清澈的小溪从岩石缝隙中淌出,在阳光下欢快流淌。
邢嘉树将邢嘉禾放在最干净的地方,她收伞,他的下属半蹲着帮他擦鞋边泥泞。
邢嘉禾第一次发现,原来嘉树也挺傲慢。
“这是西西里人的血液,孕育于深山。它与生命共流,滋养所触及的一切。”邢嘉树捧起手舀起清水,自己喝了一口才递至她唇边,“试试吧,阿姐。”
她注视他掌心纹路,迟疑片刻,克服了洁癖,饮下这源头之水。
“甜吗?”
“还行。”她抚摸小腹,担心地问:“那些细菌会不会让我晚上拉肚子?”
不知为何邢嘉树有些失神,她叫了好几声,他瞳孔才恢复焦距,用沾了泉水的食指在她额前画了个小十字,握住十字架用拉丁文默念。
故弄玄虚。她哼了声,“什么意思?”
他笑,“祈祷你晚上肚子不疼。”
最后他们到达帕里奇山,空地上停了架直升机,邢嘉树和邢嘉禾一起坐上去,想到又要回到金屋,她愁容满面,“不能再这里过夜吗?”
邢嘉树沉默地用红碧玺戒指刺破她的脖颈,他埋头用力吸吮,含了一小口血,深吻住她的唇,浓郁血腥味从他勾绕的舌尖漫散,她被迫吞咽着,胃里一阵痉挛。
她捶打他的肩,他置若罔闻,越吻越深,恨不得就此融为一体。
快窒息时,才恋恋不舍撤离。
她怒目而视,他面孔一如既往病态的苍白,眼睫投下浅浅阴影印在眼底乌青,目光沉寂深邃。
“阿姐。西西里美丽吗?”
她扭头看向机舱外,夕阳橙色的光温暖着绵延山脉,宛如梦境,令人心旷神怡。
“嗯。”
邢嘉树再次紧紧拥住她,深嗅她的香味,“可她太美了,就像古代那种绝世美人,上战场杀敌的将军永远不能完全拥有她,只能暂时爱她。”
他抚摸着那头后天造就的银白头发,好像终于克服什么,放开她,“阿姐,我不会爱人,这是我的局限,但让你得偿所愿是我为数不多的真诚。”
邢嘉禾怔然,邢嘉树的表情目光太温柔了,让她觉得世界都是温柔的。
“这也许是亲人才能做到的事,我以前一直不懂为什么父母要为孩子择偶,现在懂了。”
“邢璟深之前不够格,索性还算聪明,我会帮他坐到那个位置,你想做他的新娘……就可以光明正大做他的新娘。”
邢嘉树解开安全带,动作僵硬而迟缓,仿佛在抗拒,舱门拉开时,灌进来的风吹乱了两人鬓边发丝。
他轻声说:“所以,你和江璟深的婚约是第一个生日礼物。”
“婚约……”她下意识摸小腹。
邢嘉树察觉到她的动作,“每次说真话阿姐都不信,我最讨厌小孩,早结扎了。”
邢嘉禾如梦初醒,“这样啊……”
“阿姐。”
“嗯?”
“外人面前坐轮椅,直到我告诉你可以直立行走,能做到吗?”
“拒绝会怎么样?”
“我亲自你抓回来。”
“嗯。”
他俯身探出舱门,悬梯轻微晃动着。
她看见他的手指紧紧抓住门框,皮革因用力而发皱。
邢嘉树艰涩道:“生日快乐,阿姐。”
邢嘉禾的眼泪无声流下,“生日快乐,嘉树。”
“二十二岁了,别再哭了。”邢嘉树另一只垂着的手,指尖极轻地颤了下,旋即握成拳,“对我笑一笑吧,阿姐,你好久没对我笑过了。”
应该笑的。
邢嘉禾硬挤出一个笑容,脸部肌肉因为不和谐细微抽动,就像她此刻的心情,酸闷情绪像铁一样压在心口。
西西里迎来盛夏,她想留下。
群山巍峨秀丽,她想留下。
她的弟弟,嘉树,独自在这里,她想留下。
“你想留下吗?”
他还是那么了解她,一眼看出她的眷恋。
或许这三天都是为这一句。
她哭着摇头,盈满泪光的眼睛看不清嘉树的表情。
落日一点点带走阳光,没有树木的山丘、潺潺小溪边的仙客来,教堂尖尖的穹顶,墓碑的十字架,万物一寸寸晦暗。
邢嘉树的灵魂陷入沉眠,他拍了两下机舱,螺旋桨发出轰鸣,他听不见了,她变成杂乱线条前他转身,苦苦支撑的眼泪,是不甘心也是决绝的孤勇。
“阿姐,我原谅你了。”
“你自由了。”
直升机高升,苍红彻底沉进这片肥沃炙热的土地,黑夜温柔地笼罩西西里。
【作者有话说】
嘉树有自己的计划,嘉禾和璟深是真婚约。
西西里篇结束,写到这里其实我都不舍得让嘉禾离开,但嘉树比我设想的更爱嘉禾,虽然他有点变态。
谢谢你们的关心和包容,晚安啦小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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