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老家商会初体验
周六晚上六点十分,贝建国站在市会议中心宴会厅门口。他穿着那套只在儿子婚礼和春节走亲戚时穿过的藏蓝色西装,熨烫得笔挺,领带是妻子特意翻出来的暗红色斜纹款。站在金碧辉煌的大厅入口,身边是三两结伴、谈笑风生的男女,他们大多穿着更高档的西装或剪裁得体的礼服,手腕上偶尔露出亮晶晶的表盘,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雪茄和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属于“成功人士”的松弛又自信的气息。
贝建国下意识地挺了挺背,捏了捏手里那张烫金邀请函。门口的礼仪小姐接过邀请函,核对后,微笑着递回一张印有“嘉宾”字样的胸卡:“贝先生您好,请佩戴好胸卡,里面请。晚宴主桌在那边,您的位置在……请跟我来。”
贝建国跟着礼仪小姐,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他能感觉到一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打量和些许好奇。他不自觉地又挺了挺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些。
主桌区域已经坐了不少人。礼仪小姐将他引到一个靠边、不显眼的位置,桌上摆着名牌:贝建国。同桌已经有几位先到了,看起来年纪比他大些,气度不凡,彼此低声交谈着。见他过来,都停下话头,目光投来。
“这位是贝建国先生,优秀企业家家属代表。”礼仪小姐简单介绍了一句,便离开了。
“贝先生,幸会幸会。坐,请坐。”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和蔼的老者对他点点头,示意他旁边的空位。
“您好,您好。”贝建国有些拘谨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老哥哥面生啊,第一次来?”旁边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五十出头的男人笑着问,“我是做建材的,姓孙,孙德海。这位是咱们市企业家联合会的赵副会长。”他指了指刚才说话的老者。
赵副会长?贝建国心里一紧,想起儿子提过的“赵会长”,连忙微微欠身:“赵会长好,孙总好。我……我是第一次来。我叫贝建国,是……是老国企机修厂的。”
“哦,老技术骨干!”赵副会长点点头,语气温和,“听叶总提起过,说令郎是个人才,年纪轻轻,在新媒体和投资领域很有想法。我们联合会啊,也要关注这些新经济、新业态的代表,更要感谢你们这些在背后默默支持的家人们。今天请你来,就是希望你们也感受一下氛围,了解一下咱们本地企业界的发展。”
原来是因为西克。贝建国心里踏实了些,但听到儿子被夸奖,又有点自豪,连忙说:“赵会长过奖了,小孩子瞎折腾,还在学习阶段。”
“诶,不能这么说。”孙德海摆摆手,“现在年轻人了不得,思路活,胆子大。我家那小子要是有你儿子一半的闯劲,我就烧高香了。对了,贝师傅,听说你儿子那套什么……‘木头投资法’,挺有意思?最近好像还跟刘能那帮人掰扯过?”
话题一下子转到贝西克身上,而且提到了“刘能”,贝建国心里又一紧。他不知道儿子具体怎么“掰扯”的,只知道好像闹过不愉快。他谨慎地回答:“具体我也不太懂。他就爱看书,爱琢磨,写点东西。年轻人想法多,有时候难免……得罪人。”
“哈哈,不得罪人还能叫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同桌另一位一直没说话、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口,声音沉稳,“我是做软件开发的,姓周。刘能那套东西,忽悠忽悠外行还行。你儿子能用事实和逻辑跟他辩,是本事。我看了他那篇什么……交叉验证报告,有点意思。年纪轻轻,能这么沉得住气,把过程摊开了说,不容易。”
这是在夸儿子。贝建国脸上露出笑容,心里也松快了些:“周总过奖了。他就是比较……轴,认死理。”
“做技术、做研究,就得有这股‘轴’劲。”赵副会长微笑道,“投机取巧,走不长远。贝师傅,你培养了个好儿子啊。来,喝茶。”
侍者开始上菜。同桌几人又聊起了最近的宏观经济、本地政策、行业动态。贝建国插不上话,只是安静听着,觉得这些老板们聊的东西,离他熟悉的机床、零件、图纸很远,但又隐隐觉得,这些话题似乎决定着很多东西,包括儿子正在做的那些事的前景。
偶尔有人问起他厂里的情况,或者他儿子近况,他就简单回答几句,不多说,也不吹嘘。他发现,当他坦诚地说“我不太懂这个”、“儿子的事我很少过问,他自己有主意”时,这些老板们反而会点点头,说“理解理解”,眼神里似乎还多了一丝……尊重?或者说,是觉得他实在,不浮夸?
晚宴过半,开始有其他人过来敬酒,或者找赵副会长、孙总他们聊天。贝建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默默吃菜,观察。他看到有些人高谈阔论,有些人低声密语,还有些人像他一样,安静地坐在角落。他看到赵副会长虽然位高,但待人接物很平和,对谁都客客气气。也看到孙总很活跃,到处打招呼,交换名片。
“老贝,”孙德海敬了一圈酒回来,在他旁边坐下,拍拍他肩膀,带着点酒意,“别光坐着,也走动走动,认识认识人。你儿子以后要想做大,人脉很重要。今天这里不少老板,说不定以后就能帮上忙。”
贝建国连忙摆手:“不了不了,孙总。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我就是来开开眼界的。儿子的事,让他自己折腾,我不掺和。”
“啧,你这人,太实在。”孙德海摇头,但也没勉强,“不过话说回来,你儿子那套东西,要是真能行,说不定以后我们还真有合作的机会。我最近也在看一些新零售、品牌IP的东西,跟你儿子搞的那个自媒体、健康产品,好像能搭上边。回头有机会,你帮我引荐引荐?当然,生意归生意,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贝建国心里记下了,点点头:“孙总看得起,是他的福气。不过具体的事,我真做不了主,得他自己拿主意。我回去跟他说一声,让他给您回个话。”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孙德海满意地端起酒杯,又跟他碰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赵副会长也端着茶杯(他没喝酒)过来,低声对贝建国说:“贝师傅,今天感觉怎么样?还习惯吗?”
“习惯,习惯。长见识了,谢谢赵会长邀请。”贝建国连忙说。
“不用客气。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实在人,话不多,但心里有数。”赵副会长看着他,语气诚恳,“你儿子那边,你让他放心。联合会里大部分人,还是看重实干的。刘能那事,翻篇了,没人会因为这个为难他。年轻人做点事不容易,联合会能提供点平台和资源,也是应该的。下次我们要是搞个青年创业者沙龙,或者新媒体方向的交流会,我让人联系他,看看他有没有兴趣来分享分享经验。”
“哎,好,好!谢谢赵会长!我一定转告他!”贝建国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这位赵会长真是个大好人,没架子,还这么关照晚辈。
“不过,”赵副会长话锋一转,声音更低了,“也提醒他一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现在有点名气了,盯着他的人不会少。做事可以高调,做人还是低调点好,尤其是跟钱有关的,要更谨慎。亲戚朋友,能帮就帮,但要有原则,账目要清楚,别留把柄。这些道理,你可能比我懂,但年轻人有时候容易头脑发热。”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完全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切。贝建国连连点头:“赵会长说得是!我一定把话带到!让他谨记在心!”
晚宴在九点左右结束。贝建国跟着人流往外走,感觉像做了一场梦。他口袋里多了几张名片,有孙德海的,有那位做软件的周总的,还有两位刚才同桌交换的老板的。他们都说“以后多联系”、“有机会合作”。
走到门口,夜风一吹,他清醒了些。手机震动,是儿子发来的微信:“爸,结束了?感觉怎么样?没喝酒吧?”
贝建国心里一暖,回复:“结束了,没喝酒。挺好的,开了眼界。赵会长、孙总他们都挺和气,还问起你。回去跟你说。”
坐进回家的出租车,贝建国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心里百感交集。他想起自己大半辈子在车间里,跟冰冷的机器和油污的零件打交道,最大的荣誉是厂里的“技术能手”奖状。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坐在市里最高档的宴会厅,跟那些以前只在电视或报纸上看到名字的老板们同桌吃饭,听他们谈论动辄几百万、上千万的生意,而这一切,竟然是因为他那个曾经被亲戚们说“没出息”、“太木”的儿子。
儿子没来,但他的“影子”仿佛无处不在。那些老板们提起他时,有的好奇,有的欣赏,有的或许还带着算计,但没有人轻视。他们称他为“人才”,讨论他的“方**”,甚至想跟他“合作”。这在以前,是贝建国想都不敢想的。
他忽然理解了儿子之前说的那些话。“我有自己的路。”“他们不懂。”“价值会吸引价值。”以前他觉得儿子倔,不通人情世故。现在,他隐约触摸到了一点儿子那个世界的逻辑——在那个世界里,扎实的认知、清晰的方法、持续的价值输出,似乎比酒桌上的推杯换盏、亲戚间的面子人情,更有力量,也更受某种“高端”圈子的认可。
当然,他也看到了那个世界的复杂。孙总的热情背后是商机,赵会长的关照里藏着提醒。每个人都戴着不止一副面具,话语里有多重含义。儿子能在这样的环境里站稳,甚至得到认可,靠的恐怕不只是“写文章”、“做研究”那么简单。那份冷静,那份定力,那份面对质疑和诱惑时的不为所动,或许才是关键。
出租车停在老小区门口。贝建国付钱下车,走在熟悉又略显破旧的小区路上,感觉有些不真实。口袋里那几张质地精良的名片,和眼前斑驳的楼道墙壁,仿佛属于两个世界。
但他心里是踏实的,甚至有些骄傲。不是因为自己吃了顿高档晚宴,见了大人物,而是因为他真切地感受到,儿子选的那条看似孤独、不被理解的路,正稳稳地、一步一个脚印地,通往一个更广阔、也更有力量的天地。而他,作为父亲,今晚也以一种特别的方式,见证了儿子成长路上的一块小小里程碑。
他拿出钥匙,打开家门。妻子李秀兰立刻迎上来,一脸关切:“怎么样?还顺利吗?没出洋相吧?见到什么大人物了?”
“顺利,顺利。”贝建国换上拖鞋,脸上带着笑,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名片,小心地放在茶几上,“看,这都是今晚认识的老板。那个赵会长,人特别好,还让我给西克带话……”
他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今晚的见闻,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自豪。李秀兰听着,眼睛也亮了起来,不时追问细节。
这个夜晚,对贝建国来说,是一次前所未有的“老家商会初体验”。它打开了一扇窗,让他窥见了儿子正在奋力攀登的那个“山峰”的一角风景。虽然他只是站在山脚下,远远地望了一眼,但已足够让他相信,儿子选的方向,是对的。而这份相信,比他口袋里那几张名片,更让他感到踏实和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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