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听着披头四默祷 (2)
子计较。
贞幸没有洗手,就走出了厕所。
浩介看着他的背影,听到内心好像有一条线断裂的声音。
那应该是期待和父母维系在一起的最后一线希望,然而,这一线希望也破灭了。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浩介走出厕所, 宝 书 网 ( w w w . x b a o s h u . c o m )朝向和停车位置相反的方向跑了起来。他并不知道休息站的构造,但满脑子只想着远离父母。
他不顾一切地奔跑,完全搞不清楚方向。当他回过神时,发现来到了另一个停车场,那里停了好几辆卡车。
不一会儿,一个男人走了过来,坐上其中一辆卡车,似乎正准备出发。
浩介跑向卡车,绕到车后。他向车篷内张望,发现车上载了很多木箱子,没有臭味,而且有可以躲藏的空间。
卡车突然发动了引擎,浩介不加思索地跳上了载货台。
卡车很快就出发了。浩介的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无法平静下来。
他抱着双腿,把脸埋进双腿,闭上眼睛。他想睡一觉。睡一觉醒来之后,再考虑以后的事,但是,自己做了无可挽回的事,和以后要如何生活的不安,让他无法从亢奋状态中平静下来。
浩介当然完全不知道卡车一路开向哪里,一方面是因为天色太黑,但即使是白天,光靠周围的风景,他也不可能了解自己身在何处。
他觉得自己完全没有阖眼,又好像小睡了一下。当他醒来时,卡车停在原地。不像在等红灯,似乎已经到了目的地。
浩介从载货台上探出头向外张望。那里是一个很大的停车场,周围也停了好几辆卡车。
确认四下无人后,他跳下载货台。他把头压低,跑向停车场的入口。幸好没有警卫。离开停车场后,他看了一眼入口的广告牌,得知是东京都江户川区的一家运输公司。
天色仍然一片漆黑,没有一家商店开着,浩介只能迈开步伐。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走去哪里,但他只能走。因为他觉得,只要继续走,就一定可以到某个地方。
走着走着,天亮了起来。沿途看到不少公车站,他看了公交车的终点站时,顿时看到了希望。因为公交车的终点站是东京车站。太好了,只要继续走,就可以到东京车站。
但是,去了东京车站后怎么办?要去哪里?东京车站应该有很多电车,要搭哪一辆呢?他一边走,一边思考。
看到小公园时,他就停下来休息,然后继续赶路。即使他努力不去想,父母的事仍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们发现儿子不见了会怎么办?他们根本没办法找自己,但又不能报警,更不可能回家。
他们一定会按照原定计划去新的地方,等安顿好之后,再开始找自己,但是,他们不能引人注目,也不能向亲戚或朋友打听,因为他们害怕的「债权人」早就在亲戚、朋友那里布下了天罗地网。
浩介也没有任何方法找父母。因为他们日后会隐姓埋名过日子,所以不可能用真名。
所以,这辈子再也无法见到父母了。想到这里,内心深处涌现一丝酸楚。但是,他没有后悔。自己和父母的心已经不在一起,事到如今,已经无法修复了,即使生活在一起,也没有意义。这是披头四教他的道理。
随着时间的经过,车流量渐渐增加,人行道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还有学生去上学。浩介想起今天是第二学期的开学日。
公交车超越了他,他朝向公交车前进的方向走去。今天是九月的第一天,但仍然残留着夏天的暑气,身上的T恤已经满是汗水和灰尘。
上午十点多,他终于走到东京车站。当车站大楼出现在眼前时,他一开始并没有发现那是车站。漂亮的红砖建筑物让他联想到欧洲中世纪的大洋房。
一踏进车站内,立刻被偌大的空间吓到了。浩介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终于看到了「新干线」几个字。
他之前就很想搭新干线,因为今年在大阪举行万博,原本以为终于有机会了,没想到会发生之后这些事。
车站内到处贴着万博的海报,根据海报上的介绍,只要搭新干线到新大阪车站,再搭一班地铁,就可以抵达万博会场。
他突然想去看看。他的皮夹里有一万四千多圆,一万圆是卖唱片的钱,其它是今年的压岁钱剩下的。
至于去看了万博之后该怎么办,他目前完全没有计划,总觉得去了之后,就会有办法。日本各地的人,不,世界各地的人都聚集在那里举办嘉年华会,自己应该可以在那里找到生存的机会。
他走去售票处确认票价,看了前往新大阪车站的票价,不禁松了一口气。因为比他想象中便宜。前往新大阪的新干线有「光号」和「木灵号」,他犹豫了一下,选择了「木灵号」。现在必须节省。
他走出售票窗口,对售票员说:「一张到新大阪车站。」男性售票员打量了浩介一下,问他:「要买学生优惠票吗?请出示学生优惠证和学生证。」
「啊……我没有。」
「那就买普通票吗?」
「好。」
售票员问他要买几点的班次,以及要自由席还是指定席。浩介慌乱地回答了这些问题。
「请等一下。」售票员说完,走了进去。浩介确认了皮夹里的钱,打算买完车票后,去买铁路便当。
就在这时,背后有人把手放在他肩上。「可以打扰一下吗?」
回头一看,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站在身后。
「有甚么事吗?」
「有事想要问你,可不可以跟我来?」那个男人说话态度很有威严。
「但是,我要拿票……」
「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好。走吧。」
男人抓住浩介的手臂。他的手很有力,不容浩介拒绝。
浩介被带到一间像是办公室的房间。虽然那个男人说,不会占用他太多时间,但浩介被扣留在那里好几个小时。因为浩介不愿回答他的问题。
你叫甚么名字?住在哪里?──这是他最先问的问题。
7
在售票处叫住浩介的是警视厅少年课的刑警。由于暑假结束时,有很多少年少女离家出走,所以他们穿着便服,在东京车站巡逻。看到浩介满身大汗,一脸不安地走在车站内,立刻觉得有问题。于是,一路跟踪他来到售票处,伺机向售票员使了眼色。那名售票员离席并非偶然。
刑警之所以会把这些情况告诉浩介,是希望可以让他开口说话,想必他一开始并没有想到浩介这么不容易对付,以为问了地址和姓名后,就可以像其它案例一样,联络家长或学校来接人,就大功告成了。
但是,浩介绝对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分。一旦说出自己的身分,就必须同时交代父母跑路的事。
即使从东京车站的办公室被带到警察局的接待室,浩介仍然保持沉默。当刑警递给他饭团和麦茶时,他也没有立刻伸手。虽然快饿死了,但他以为一旦吃了,就必须回答刑警的问题。刑警可能猜到了他的想法,苦笑着说:
「你先吃吧,我们暂时休战。」说完,他走出了房间。
浩介吃着饭团。这是昨晚全家一起吃前一天剩下的咖哩饭后,他第一次吃东西。虽然饭团只加了梅子,但他感动不已,觉得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好吃的食物。
不一会儿,刑警就走了回来。一进门就问他:「现在想说了吗?」浩介低下头,刑警叹着气说:「还是不行吗?」
这时,另一个人走了进来,和刑警聊了一下。从他们谈话中,浩介得知他们正在比对全国失踪人口的资料。
浩介很担心警察会从学校方面下手。一旦向所有的中学打听,就会知道自己今天没去上课。虽然贞幸已经通知学校,全家要出国一个星期,但学校方面没有起疑吗?
天很快就黑了。浩介在接待室内吃了第二餐。晚餐是天妇罗丼,也好吃得不得了。
刑警对浩介束手无策,拜托他至少说出名字。浩介觉得那名刑警很可怜。
「藤川。」他小声嘀咕。刑警惊讶地抬起头,「你刚才说甚么?」
「藤川……博。」
「啊?」刑警慌忙拿起纸笔,「这是你的名字吧?怎么写?啊,还是你自己写吧。」
浩介接过刑警递来的原子笔,写下了「藤川博」的名字。
他隐约觉得自己应该用假名字。之所以会取「藤川」这个姓氏,是因为想起昨晚经过富士川休息站【注:藤川和富士川的发音都是「FUJIKAWA」。】,「博」这个字则是取自万博。
「地址呢?」刑警问,浩介摇了摇头。
那天晚上,他住在接待室,刑警为他准备了一张活动床。他裹着借来的毛毯,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刑警一见到浩介,立刻对他说:「现在来决定你的未来。看你要坦诚说出自己的身分,还是去儿童福利所,总之,不能一直这样僵持下去。」
但是,浩介没有说话,刑警焦躁地抓着头。
「到底发生了甚么事?你的父母在干甚么?他们没发现儿子不见了吗?」
浩介没有回答,盯着桌面。
「真拿你没办法,」刑警终于投降,「看来你的遭遇很不同寻常,藤川博也不是你的真名吧?」
浩介瞥了刑警一眼,再度垂下双眼。刑警知道自己猜对了,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不一会儿,浩介就被送去儿童福利所。原本以为那里会有像学校一样的房子,去了那里,才惊讶地发现有点像欧洲的古老大宅。一问之下,才知道以前的确是私人的房子。只是房子真的很旧了,墙壁已经剥落,有些地板也翘了起来。
浩介在那里住了大约两个月。这两个月期间,很多大人找他面谈,其中还包括了医生和心理学家。他们想尽各种方法了解这个自称藤川博的少年的其实身分,但每个人都无功而返。最让他们不解的是,全国各地的警察分局都没有接获任何符合他特征的失踪人口报案,他的父母或是监护人到底在搞甚么──最后,每个人都在问这件事。
离开儿童福利所后,浩介被送去「丸光园」孤儿院。虽然远离东京,但和他之前住的地方只相距三十分钟的车程。他有点担心,以为自己的身分曝光了,幸好从那些大人的态度来看,应该只是那家孤儿院还有名额。
孤儿院位在半山腰,四层楼的建筑被绿意包围。孤儿院内有乳幼儿,也有开始冒胡碴的高中生。
「如果你不想透露自己的真实身分也没关系,但至少把生日告诉我。因为目前不知道你读几年级,就无法送你去学校。」戴着眼镜的中年指导员说。
浩介想了一下。他的真实生日是一九五七年二月二十六日,但如果说出真实年纪,恐怕很容易查到自己的真实身分,也不能虚报年纪,说得比实际年龄大,因为他根本没看过国中三年级的教科书。
最后,他回答说,我的生日是一九五七年六月二十九日。
六月二十九日──那是披头四来日本的日子。
8
第二瓶健力士也喝完了。「要不要再来一瓶?」惠理子问,「还是要换其它的酒?」
「嗯,好啊。」浩介看向放了很多酒瓶的酒柜,「那就给我一杯布纳哈本的纯酒。」
惠理子点点头,拿出喝纯酒的杯子。
店内播放着〈I feel fine〉。浩介正打算用指尖敲吧台打拍子,但立刻停了下来。
他环视店内,忍不住想,没想到这个小城镇上会有这种店。虽然之前浩介周围也有披头四的歌迷,但他自认没有人比自己更专业。
妈妈桑用冰凿把冰块凿碎,浩介看着她,不由得想起以前用雕刻刀做木雕的往事。
他在孤儿院过得还不错,不愁吃穿,也可以去学校读书。尤其是第一年,因为隐瞒了年龄,所以读书很轻松。
「藤川博」变成了他的名字,大家都叫他「小博」。只有最初那段时间,别人叫他的名字时,他无法及时反应,但很快就适应了。
他在那里没有朋友。不,应该说,是他刻意不交朋友。因为一旦交了朋友,就会忍不住想要说出自己的真名,想要说出自己的身世。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他必须独来独往。由于他采取这种态度,所以也没有人主动和他交朋友。别人似乎觉得他很可怕,虽然没有人欺侮他,但他在孤儿院和学校都很孤立。
他从来不和其它人一起玩,却从来不感到寂寞。因为进孤儿院后,他找到了新的乐趣。那就是木雕。他经常捡一些树枝,用雕刻刀雕刻。原本只是为了打发时间,但雕刻了几样东西之后,就越来越乐在其中。动物、机器人、人偶、车子,他会刻很多东西,越是复杂,越高难度,就更值得挑战。他不画设计图,随心所欲地雕刻才能感受到真正的乐趣。
他把雕刻后的成品送给比他年幼的院童。一开始,他们对孤僻的「藤川博」送礼物感到不知所措,但拿到雕刻品时,个个脸上露出了笑容。因为他们很少有机会拿到新的玩具。不久之后,他们主动向浩介提出想要的礼物。下次我想要噜噜米。我想要假面超人。浩介响应了他们的要求,因为他喜欢看到那些孩子欢喜的表情。
几名指导员也渐渐知道浩介擅长雕刻。有一天,他被叫去指导室,院长提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提议。院长问他想不想当木雕师。院长的一位朋友是木雕师,正在找接班人。只要在那里当包吃住的徒弟,应该可以去读高中的夜间部。
当时,浩介即将从国中毕业,孤儿院的人正在为他的未来烦恼。
差不多在那个时候,浩介终于办理了户籍手续。向家庭裁判所申请设立户籍许可后,终于核准了。
通常只有幼童遭到遗弃时,才会办理这项手续,很少会核准浩介这个年龄的案例。因为通常不会遇到当事人坚持不肯说出自己的真实身分,警方也查不到的情况,所以根本不需要办理这项申请。
浩介曾经见过家庭裁判所的人多次,他们也千方百计想要让浩介说出自己的身世,但他仍然采取和之前相同的态度,自始至终保持沉默。他一定受到极大的精神打击,导致失去了有关自己身世的记忆,所以,即使他想要说,也无从说起──大人们为他编了这样的剧本。也许是因为这样有助于处理麻烦的案子。浩介在中学即将毕业之前,终于有了「藤川博」的户籍,之后,很快就去埼玉县当木雕师的学徒。
9
当木雕师的学徒并不容易,他的师父是典型的工匠脾气,既顽固,又不懂得通融。第一年,浩介只能做一些工具保养、材料管理和清扫之类的工作,在他读高中夜间部二年级时,师父才终于允许他雕刻。他每天必须削几十个规定的形状,直到完成品都一模一样为止,完全没有半点乐趣可言。
他的师父心地很善良,也认真为浩介的将来着想,认为把他培养成能够独当一面的木雕师是自己的使命。浩介可以感受到师父的悉心指导并不光是为了培养接班人而已,而且师母也对他很好。
高中毕业时,他才开始真正成为师父的帮手。首先做一些简单的作业,在逐渐习惯、获得师父的信赖后,工作内容渐渐有了难度,但也很有成就感。
他每天都过得很充实。虽然一家人跑路的记忆并没有消失,但他很少想起,同时也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并没有错。
幸好没有跟着父母跑路,那天晚上离开他们是正确的决定。如果听从浪矢杂货店爷爷的建议,不知道现在会变成甚么样。
一九八○年十二月,浩介从电视上得知披头四成员之一的约翰˙伦农遭到枪杀的消息,不禁深受打击。
曾经为披头四疯狂的日子再度苏醒,痛苦和苦涩涌上心头,当然,其中也夹杂了怀念。
约翰˙伦农有没有为解散披头四感到后悔?是不是觉得太早解散了?这个疑问没来由地浮现在脑海。
但是,浩介随即摇着头。不可能。因为披头四解散后,四名成员都很活跃。因为他们终于摆脱了披头四的束缚,就好像自己摆脱了和父母之间的束缚,终于得到了幸福。
一旦心分开了,就很难继续在一起──他再度体会到这件事。
就这样过了八年,十二月的某一天,他在报纸上看到了惊人的消息。丸光园发生了火灾,而且有人在火灾中身亡。
师父叫他去丸光园看一下。第二天,他开着店里的厢型车前往。自从他高中毕业时,去丸光园表达感谢之后,已经十几年没去了。
丸光园的房子有一半被烧毁了,院童和职员借住在附近小学的体育馆生活,虽然有几个取暖器,但大家都冷得发抖。
年迈的院长看到浩介来访很高兴,同时,对当年那个内心封闭,不愿意说出自己真实姓名的少年,终于长大成人,主动关心遭遇火灾的孤儿院感到惊讶。
正当浩介准备离开时,突然听到有人叫他:「你是藤川吗?」一名年轻女子走向他。她年约二十多岁,身上穿着昂贵的毛皮大衣。
「藤川,果然是你。」她双眼发亮,「我是晴美,武藤晴美,你还记得我吗?」
浩介不记得这个名字。她打开手提包,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那这个呢?应该记得吧?」
「啊!」他忍不住叫了起来。
那是一只木雕的小狗。浩介的确记得,那是他在丸光园时雕刻的。
他再度打量眼前的女人,觉得似曾相识。
「在孤儿院时?」
「对,」她点点头,「我五年级的时候,你送给我的。」
「我想起来了,只是……记忆很模糊。」
「啊?是这样喔?我一直记得,而且把它当成宝贝。」
「是吗?真对不起。」
她露出微笑,把木雕小狗放回手提包,拿出一张名片,上面写着「汪汪事务所 董事长 武藤晴美」。
浩介也递上了名片,晴美露出更加欣喜的表情。
「木雕……你果然成为木雕专家了。」
「师父说,我现在只能独当半面。」浩介抓着头。
体育馆外有一张长椅,他们一起坐在长椅上。晴美说,她也是得知火灾的消息后赶来的,她主动向院长提出要提供援助。
「因为从小在这里受到很多照顾,我希望可以藉由这个机会回报。」
「是吗?妳真了不起。」
「你也一样啊。」
「不,是我师父叫我来的,」浩介低头看着她的名片,「妳自己开公司吗?是甚么公司?」
「一家小公司,针对年轻人企划一些活动,以及企划广告。」
「是喔。」浩介应了一声,因为他完全无法想象是怎样的公司。
「妳这么年轻就自己开公司,真厉害。」
「一点都不厉害,只是运气比较好。」
「我觉得不可能只有运气,能够有勇气自己开公司,就很厉害了。毕竟被人雇用,领别人薪水的生活比较轻松。」
晴美偏着头说:
「应该和个性有关吧,我不喜欢听人使唤,我在外面打工时,也常常做不久。所以,离开孤儿院时,我不知道自己该做甚么,为这件事伤透了脑筋。那时候,有一个人向我提供了宝贵的意见,所以我决定了自己未来要走的路。」
「喔?有一个人?」
「我跟你说,」她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是一家杂货店。」
「杂货店?」浩介皱起眉头。
「我朋友家附近的杂货店,那家杂货店很有名,专门帮人消烦解忧,听说周刊也曾经介绍过。当初去谘商时,我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没想到得到了很好的建议。因为有他,才有今天的我。」
浩介说不出话,她说的绝对就是浪矢杂货店。除了那家店以外,不可能还有第二家杂货店做这种事。
「你不相信这种事吗?」她问。
「不,不是。喔,原来有这种杂货店。」他故作平静。
「是不是很有意思,我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无论如何,既然妳的公司经营顺利,那就很好啊。」
「托你的福,不瞒你说,目前我副业赚得比较多。」
「副业?」
「我在做投资,股票啦,不动产之类的,还有高尔夫的会员证。」
「喔。」浩介点着头,最近常听到这类话题。不动产价格飙涨,景气持续攀升,所以,木雕的生意也很不错。
「藤川,你对股票之类的有兴趣吗?」
浩介苦笑着摇头,「完全没有。」
「是吗?那就算了。」
「怎么了?」
晴美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
「如果你做投资买了股票和不动产,在一九九○年之前都要脱手。因为日本经济会在之后走下坡。」
浩介不解地注视着她的脸,因为她说话的语气太有自信了。
「对不起。」晴美尴尬地笑了笑。
「我在胡说八道,你别放在心上。」说着,她看了一眼手表,站了起来,「因为久别重逢,我太高兴了,希望下次有机会再见面。」
「嗯,」浩介也站了起来,「妳也多保重。」
和晴美道别后,浩介回到车上,发动引擎,准备驱车离开,但立刻踩了煞车。
浪矢杂货店。
他突然很在意那家店。浩介并没有听从浪矢爷爷的建议,也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但也有人像晴美一样,至今仍然对浪矢杂货店心存感激。
那家店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浩介再度踩下油门,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驶向和回家的路相反的方向。因为他想看看浪矢杂货店。那家店八成已经倒闭了,只要确认这件事,就了却了他的一桩心事。
他十八年没有回到从小生长的城镇。他手握方向盘,不断唤醒往日的记忆。虽然他不认为有人看到他的脸,就会认出他,但还是小心翼翼地避人耳目,当然更不敢靠近以前住的地方。
整个城镇和以前感觉不一样了,也许是受到景气的影响,附近多了很多房子,路也整修过了。
浪矢杂货店依然故我地伫立在原来的地方。房子变得很旧,广告牌上的字也看不清楚了,但房子仍然好好地坐落在那里。只要打开锈迹斑斑的铁卷门,店内应该有不少商品。
浩介走下车,走向杂货店,怀念和悲伤不断涌上心头。多年前的夜晚,为了是不是该和父母一起跑路而烦恼,把信投进投递口的情景历历在目。
当他回过神时,发现自己走进了防火巷,绕到屋后。那个牛奶箱仍然还在。他打开盖子,里面是空的。
他叹了一口气。这样就好了,这件事已经画上了句点。
就在这时,旁边的门打开了,一个男人走了出来,年纪大约五十岁左右。
对方也吓了一跳,可能没想到这里会有人。
「啊,对不起。」浩介慌忙关起牛奶箱的盖子,「我不是甚么可疑的人,只是、那个……」他一时想不到适当的借口。
男人一脸讶异地看看浩介,又看着牛奶箱,然后问:「你该不会曾经来谘商过?」
「呃!」浩介看着对方。
「不是吗?不是以前曾经写信向我父亲谘商的人吗?」
浩介吓了一跳,茫然地微张着嘴,对他点点头。
「没错,但是很久以前……」
男人的嘴角露出笑容。
「我果然没猜错,因为其它人不可能会去碰这个牛奶箱。」
「对不起,我好久没回来这一带,突然觉得很怀念……」浩介向他鞠了一躬。
男人在脸前摇了摇手。
「你不必道歉,我是浪矢的儿子,我父亲八年前离开人世了。」
「是吗?那这栋房子……」
「现在没有住人,我偶尔回来看一下而已。」
「不打算拆掉吗?」
男人轻轻「嗯」了一声。
「因为有某种原因,所以不能拆,要继续保留在这里。」
「是喔。」
虽然浩介很想知道是甚么原因,但觉得继续追问太失礼了。
「你当初是谘商严肃的问题吧?」男人说,「因为你会看牛奶箱,代表你谘商的内容很严肃,而不是故意让我父亲为难的内容。」
浩介知道他在说甚么。
「没错,对我来说,的确是很严肃的问题。」
男人点点头,看着牛奶箱。
「以前我觉得我父亲做这些事很奇怪,有时间为别人谘商,还不如好好思考做生意的事,但后来发现那是他生命的意义,也受到很多人的感谢,所以,他自己也感到很满意。」
「有人来道谢吗?」
「嗯……对,差不多就是这样,有收到几封信。我父亲很担心自己的回答是否对他人有帮助,看了这些信之后,他似乎终于放心了。」
「所以,那些信都写了感谢的内容。」
「对,」男人露出严肃的眼神收起下巴,「有人在信中写道,他当了学校的老师后,灵活运用了小时候我父亲给他的建议。另外,还有不是谘商者本人,而是谘商者的女儿写来的信。当初她的母亲怀了有家室的男人的孩子,不知道该不该生下来,来找我父亲谘商。」
「原来如此,看来有各种不同的烦恼。」
「是啊,看了这些感谢信,我深刻体会到这一点。我父亲竟然持续为大家谘商了这么久,其中有该不该跟着父母跑路之类严重的烦恼,也有爱上了学校的老师这种包含了微妙问题的烦恼──」
「等一下,」浩介伸出右手,「有人来谘商该不该跟着父母跑路吗?」
「是啊。」男人眨着眼睛,似乎在问,这有甚么问题吗?
「那个人也写了感谢信吗?」
「对。」男人点着头。
「我父亲建议他,应该跟着父母一起走,那个人在信中说,他照做了,也得到了良好的结果,和父母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
浩介皱起眉头,「请问是甚么时候收到感谢信?」
男人露出一丝迟疑后回答说:「我父亲过世前不久,但这也牵涉到很多因素,所以感谢信并不是在那个时候写的。」
「甚么意思?」
「其实──」男人说到一半又闭了嘴,然后嘟囔说:「真伤脑筋啊,我太多话了。总之,你不要放在心上,没甚么特别的意义。」
男人的样子不太对劲,他匆匆地锁上后门。
「那我就先走了。你可以留在这里继续参观,其实也没甚么东西可以参观的。」
男人怕冷地缩着身体,走进防火巷。浩介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再度将视线移向牛奶箱。
有那么一剎那,他觉得牛奶箱似乎扭曲了。
10
当他回过神时,发现店内正在播放〈Yesterday〉。浩介喝完杯中的威士忌,对妈妈桑说:「再给我一杯。」
他低头看着手上的信纸,他绞尽脑汁完成的内容如下。
致浪矢杂货店:
我曾经在四十年前写信谘商,当时,我自称是保罗˙伦农,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我当初的谘商内容是,我父母打算跑路,要我跟他们一起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当时,您回答说,一家人各奔东西不太好,要我相信父母,跟他们一起走。
我也一度决心这么做,事实上,我也跟着父母一起离开了家。
但是,在中途时,我实在忍无可忍,我无法再相信父母,尤其是无法再相信父亲,无法把自己的人生交给他们,因为我和父母之间的心灵维系已经断了。
到了某个地点后,我从他们身边逃走了。虽然我对未来一无所知,但我觉得不能继续和他们在一起。
我完全不知道他们之后的情况,但以我个人的情况来说,我可以断言,当初的决定并没有错。
虽然经过了一番曲折,但我得到了幸福。如今,我无论在精神方面还是金钱方面都很安定。
也就是说,我没有遵从您的建议是对的。
希望你不要误解,我写这封信的目的绝对不是找麻烦,因为我在网络上看到的公告,是希望可以坦诚回报浪矢杂货店的建议对自己的人生有甚么影响,所以,我认为也应该让您知道,也有人当初并没有听从您的建议。
我认为人生还是必须靠自己的双手去开拓。
我猜想可能是浪矢先生的家属收到这封信,如果让各位感到不舒服,我深表歉意,请你们把这封信销毁吧。
保罗˙伦农
吧台上放着装了纯酒的酒杯,浩介喝了一口威士忌。
他回想起一九八八年年底的事,就是杂货店老板的儿子当年告诉他的话。听说有人谘商了和他完全相同的烦恼,但那个谘商者听从了浪矢爷爷的指示,跟着父母一起跑路,最后得到了幸福。
原来当年那个城镇还有另一个小孩和自己有相同的烦恼,真是太巧了。
那个小孩子和他的父母到底如何把握了幸福?浩介回想自己家庭的状况,不认为可以轻易找到解决的方法。正因为无计可施,浩介的父母才选择了跑路这种方法。
「你的信写好了吗?」妈妈桑问。
「是啊,算是完成了。」
「真难得,现在还用手写的方式写信。」
「也对,但因为是临时想到要写信。」
今天白天,他用计算机查数据时,在某个人的部落格中,刚好看到那则讯息。可以说,他的双眼立刻对「浪矢杂货店」这几个字有了反应。那则讯息的内容如下:
致知道浪矢杂货店的各位:
九月十三日凌晨零点零分到黎明之间,浪矢杂货店的谘商窗口复活。在此拜托曾经到杂货店谘商,并得到回信的朋友,请问当时的回答对你的人生有甚么意义?有没有帮助?还是完全没有帮助?很希望能够了解各位坦率的意见,请各位像当年一样,把信投进店铺铁卷门的投递口。拜托各位了。
他吓了一跳,起初不敢相信,以为是有人在恶作剧,但是,这种恶作剧有甚么意义?
他立刻查到了这个消息的出处。有一个网站就叫「浪矢杂货店只限一晚的复活」,网站的版主自称是「浪矢杂货店老板的后代」,九月十三日是浪矢杂货店老板去世三十三周年,所以要用这个方式悼念他。
今天一整天,这件事都在他的脑海盘旋,他甚至无心工作。
他像往常一样在大众食堂吃完晚餐后回家,但心里始终挂念着这件事。最后,他没有换衣服,就再度出了门。他一个人住,所以没必要向任何人报备自己要去哪里。
犹豫很久之后,他搭上了电车,总觉得有一股力量在推他。
浩介又看了一遍刚才写完的信,觉得自己的人生终于可以走向终点了。
店里的背景音乐换成了〈Paperback Writer〉。那是浩介以前很喜欢的曲子。他不经意地看向CD播放机,发现旁边放了一台唱机。
「妳也会放黑胶唱片吗?」他问妈妈桑。
「偶尔会应老主顾的要求播放。」
「是这样……可以借我看一下吗?不用播放没关系。」
「好啊。」妈妈桑说完,走进吧台内。
她很快走了回来,手上拿了几张黑胶唱片。
「虽然还有其它的,但我放在家里。」说完,她把唱片放在吧台上。
浩介拿起其中的一张,是《Abbey Road》,比《Let it be》更早推出,却是披头四实质上最后一张唱片,四个人走在斑马线上的唱片封套十分有名,几乎变成了传说。不知道为甚么,保罗˙麦卡尼光着脚,所以当时有传闻说「保罗那时候已经死了」。
「好怀念喔。」他忍不住嘟囔道,伸手拿起第二张唱片,是《Magical mystery tour》(奇幻之旅),是同名电影的原声带,听说那部电影的内容让人捉摸不透。
第三张是《Sgt. Pepper's Lonely Club Band》(比伯军曹寂寞芳心俱乐部),那在摇滚音乐界中位居金字塔地位。
浩介的视线停留在唱片上的某一点。唱片封套的右侧有一个金发美女,以前他以为是玛丽莲˙梦露,长大之后,才知道其实是名叫黛安娜˙多丝(Diana Dors)的女演员。在金发美女的旁边,印刷剥落的地方,有用麦克笔修补的痕迹。
他感到全身的血液沸腾,心跳加速。
「这……这是?」他的声音沙哑,忍不住吞着口水,看着妈妈桑,「这是妳的吗?」
她露出疑惑的表情。
「现在由我保管,原本是我哥哥的。」
「妳哥哥的?为甚么会在妳这里?」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哥哥两年前去世了。我喜欢披头四,也是受他的影响。我哥哥从小就是披头四的忠实歌迷,长大之后,一直说想要开一家专门放披头四音乐的酒吧。三十多岁时,他辞去工作,开了这家酒吧。」
「……原来是这样,妳哥哥是因为生病吗?」
「对,肺部得了癌症。」她轻轻按着自己的胸口。
浩介看着妈妈桑刚才给自己的名片,她叫原口惠理子。
「妳哥哥也姓原口吗?」
「不,我哥哥姓前田,原口是我夫家的名字,我已经离婚了,现在是单身,但为了省事,所以继续使用原来的名字。」
「前田……」
浩介相信自己绝对没有搞错,当年他就是把唱片卖给姓「前田」的同学。也就是说,浩介目前拿的唱片曾经属于他自己。
他难以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又觉得不值得大惊小怪。回想起来,这个小城镇上,想开披头四酒吧的人屈指可数,在看到「Fab 4」的店名时,就应该想到可能是熟人开的。
「我哥哥的名字怎么了?」妈妈桑问。
「不,没事,」浩介摇摇头,「所以,这些唱片是妳哥哥留下的遗物。」
「是啊,但也是原来主人留下的遗物。」
「啊?」浩介忍不住问:「原来的主人……?」
「大部份唱片都是哥哥中学同学卖给他的,总共有好几十张,那个同学可能比我哥哥更疯狂的披头四歌迷,但突然说要卖给我哥哥。我哥哥很高兴,但又觉得很奇怪──」说到这里,妈妈桑用手掩着嘴,「对不起,这种事很无趣吧?」
「不,我想听,」浩介喝了一小口威士忌,「说来听听吧,那个同学发生了甚么事吗?」
「对,」她点点头,「那个同学暑假结束后,就没有再来学校。他和他的爸妈一起跑路了。我哥哥说,他家欠了很多钱,但最后似乎没有逃成功,结局很惨……」
「怎么样的结局?」
妈妈桑垂下双眼,露出沉痛的表情后,缓缓抬起头。
「在跑路的两天后,一家人自杀了,好像是集体自杀。」
「集体自杀?死了吗?谁和谁死了?」
「一家三口,他爸爸杀了他妈妈和他之后,自己也……」
怎么可能?他差一点叫起来,好不容易才终于忍住。
「怎么杀的?怎么杀……他的太太和儿子的?」
「详细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先让他们吃安眠药睡着,然后把他们从船上推下海。」
「船上?」
「听说在半夜偷了一艘小船去了海上,但他爸爸没死,就回到陆地上吊了。」
「那两个人的尸体呢?有没有找到他太太和儿子的尸体?」
「不知道,」妈妈桑偏着头,「我没问那么多,但他爸爸留下了遗书,所以才知道另外两个人也死了。」
「是喔……」
浩介喝干了威士忌,对妈妈桑说:「再给我一杯。」他思绪一片混乱,如果不靠酒精的力量麻痹神经,根本无法保持平静。
即使找到了尸体,应该也只找到纪美子的,但只要遗书上写他杀了妻子和儿子,即使没有发现另一具尸体,警方也不太可能怀疑遗书的内容。
问题在于贞幸为甚么要这么做?
浩介回想起四十二年前的事,那天晚上,他在富士川休息区躲进了运输公司的卡车载货台逃走了。
贞幸和纪美子发现儿子失踪后,一定很烦恼该怎么办。要忘记儿子,按原本的计划继续跑路?还是去找儿子?浩介猜想应该是前者,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方法可以找到儿子。
但是,他们并没有选择这两种方法,他们决定一起自杀。
妈妈桑把酒杯放在他面前,浩介拿起酒杯,轻轻摇了摇,冰块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音。
也许贞幸他们之前就曾经考虑过全家一起自杀这个选项,当然是做为最后的手段,但是,浩介采取的行动让他决心付诸行动。
不,不光是贞幸,他应该和纪美子商量后决定这么做。
为甚么要偷船,把纪美子的尸体沉入大海?
只有一个理由,就是他们用这种方式伪装成同时杀了儿子。在茫茫大海中,即使找不到尸体,警方也不会起疑。
当他们决定自杀时,首先想到了浩介。当他们死了之后,儿子会怎么样?
也许他们无法想象浩介如何生存下去,但是,可能想到了会舍弃和久浩介这个名字和经历,既然这样,身为父母的自己,就不能妨碍他。
所以,他们从这个世界带走了和久浩介这个人。
警视厅少年课的刑警、儿童福利所的职员,以及其它很多大人都想查明浩介的身分,但是,没有任何人能够查到,因为和久浩介这个中学生的所有资料早就被删除了。
浩介想起跑路之前,母亲纪美子走进他房间时说的话。
不光是妈妈,爸爸也把你放在第一位,只要能够让你幸福,我们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即使奉献生命也不足惜。
原来那番话并不是说谎。这代表因为父母的成全,才有今天的自己。
浩介摇着头,喝着威士忌。不可能。因为有这种父母,自己才吃了原本不需要体会的苦,甚至舍弃了自己原本的姓名。今天的生活,全都是靠自己的努力换来的。
然而,后悔和自责也涌上他的心头。
因为自己逃走,导致父母没有其它的选择,是自己把他们逼上了绝路。在逃走之前,为甚么没有再次向父母提议,不要跑路,一起回家,一家人重新开始?
「你怎么了?」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妈妈桑露出担心的眼神看着他。
「你好像很痛苦……」
「不,」他摇摇头,「没事,谢谢妳。」
他低头看着手边的信纸,重新看了自己写的文章后,内心感到很不舒服。
他觉得这封充满自我满足的信没有任何价值,甚至缺乏向自己提供谘商者的敬意。甚么「人生还是必须靠自己的双手去开拓」,如果没有自己轻视的父母付出生命的代价,根本不知道自己会有甚么结果。
他翻过信纸,撕得粉碎。妈妈桑惊叫了一声。
「对不起,我还可以多坐一会儿吗?」浩介问。
「好啊,没问题。」妈妈桑对他露出微笑。
他拿起水性笔,再度看着信纸。
也许浪矢爷爷的建议才是正确的。只要全家人在一条船上,就有可能回到正轨──他回想起回信中的这一段。因为自己逃走,所以那艘船失去了方向。
这封信该怎么写?该写出事实真相,说自己没有理会浪矢爷爷的建议,逃离了父母身边,导致他们自杀了吗?
不能这么做。不应该这么做。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虽然不知道当年和久一家人自杀的消息在这个城镇讨论了多久,但会不会传入浪矢爷爷的耳中?会不会想到可能就是谘商者「保罗˙伦农」一家人?也许会后悔建议「保罗˙伦农」跟他父母一起走。
今晚的活动是为了悼念浪矢爷爷去世三十三周年,既然这样,就必须让在天堂的爷爷安心。虽然公告希望谘商者实话实说,但并不一定要写实情,只要告诉浪矢爷爷,他当年的建议很正确就好。
浩介想了一下之后,写了以下这封信。前半部份和第一封信几乎相同。
致浪矢杂货店:
我曾经在四十年前写信谘商,当时,我自称是保罗˙伦农,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我当初的谘商内容是,我父母打算跑路,要我跟他们一起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时候,您没有把我的信贴在墙上,据说那是第一次有人找您谘商严肃的问题。
当时,您回答说,一家人各奔东西不太好,要我相信父母,跟他们一起走,同时,还激励我,只要全家人在一条船上,就有可能一起回到正轨上。
我听从了您的建议,决定跟父母一起走。这个判断并没有错。
恕我省略详细的情况,我们一家人最后摆脱了苦难。我的父母在不久前去世了,我相信他们度过了幸福的人生,我的生活也很美满。
这一切都是拜浪矢爷爷所赐,我忍不住提笔表达内心的感谢。
这封信会由浪矢爷爷的家属来念吗?希望可以在浪矢爷爷去世三十三周年之际,慰藉他的在天之灵。
保罗˙伦农
浩介看了几遍之后,突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因为内容和浪矢爷爷儿子说的另一个跑路少年的感谢信太相似了,当然,他相信纯属巧合。
他折好信纸,放进了信封。一看手表,发现即将十二点了。
「我想拜托妳一件事,」浩介站了起来,「我要把这封信送去某个地方。我很快就回来,回来之后,可以再让我喝一杯吗?」
妈妈桑露出不解的表情轮流看着信和浩介的脸,嫣然一笑说:「好,没问题。」
「谢谢。」浩介说完,从皮夹里拿出一万圆,放在吧台上。他不想被人怀疑喝霸王酒。
走出酒吧,他走在夜晚的街头。附近的居酒屋和小酒馆都打烊了。
浪矢杂货店出现在前方。浩介停下脚步,因为杂货店前有人影。
他讶异地缓缓靠近,发现是一个身穿套装的女人,年约三十多岁,附近停了一辆奔驰。他向车内张望,发现副驾驶座上放了一个纸箱,里面是一位女歌手的CD。有好几张相同的CD,可能是和那个女歌手有关的人。
那个女人把甚么东西塞进铁卷门上的邮件投递口后,转身离开。她发现了浩介,立刻惊讶地愣在那里,脸上露出警戒的表情。
浩介出示了手上的信封,用另一只手指了指铁卷门的投递口。那个女人似乎了解了状况,表情立刻放松了,默默地向他欠身后,坐上了停在旁边的奔驰车。
今晚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来这里?浩介忍不住想道。也许对很多人来说,浪矢杂货店的存在,对他们的人生有着重要的意义。
奔驰车离开后,浩介把信投进了邮件投递口,门内传来啪答的落地声音。这是暌违了四十二年的声音。
浩介觉得自己终于放下了。也许这一刻才终于解决当年的烦恼。
回到「Fab 4」,发现墙上的液晶电视屏幕打开了,妈妈桑正在吧台内操作。
「妳在干甚么?」浩介问。
「我哥哥珍藏了一部片子,因为没有发行正规版,所以好像是盗版的一部份。」
「是喔。」
「你要喝甚么?」
「嗯,和刚才一样。」
妈妈桑把布纳哈本的纯酒放在浩介的面前。当他伸手时,影像开始播放,杯子即将碰到嘴唇时,他停下了手。因为他知道那是甚么影像。
「这是……」
屏幕上出现的是苹果唱片公司的屋顶露台。披头四在寒风中开始演奏。那是电影《Let it be》的高潮。
浩介放下杯子,凝视着画面。这部电影改变了他的人生,看了这部电影后,他深刻体会到,人心的结合是多么脆弱。
但是──
影像中的披头四和浩介的记忆不太相同。他当年在电影院看这部影片时,觉得他们的心已经涣散,演奏时也各弹各的调,现在却有不同的感觉。
披头四的四名成员很努力地演奏,似乎乐在其中。虽然即将解散,四个人在演奏时,仍然回到了往日的那份情怀吗?
当初在电影院看这部影片时,之所以觉得很糟糕,也许和浩介自己的心情有关。那时候,他无法相信心灵的团结。
浩介拿起酒杯,喝着威士忌。他静静地闭上眼神,为死去的双亲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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