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7 追亡逐北
祖大寿算是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趴在马背上,脑袋恨不得埋进马鬃毛里,耳朵边全是呼呼的风声和自己咚咚咚的心跳。身后那些跟了他多年的家丁亲卫,这时候也顾不上啥忠义了,逃命嘛,各凭本事。有马的使劲抽马屁股,没马的撒开脚丫子跟着马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那五千“溃兵”?哦,那些其实是后金兵假扮的,现在正被锦州城头那要命的铁雹子成片成片地扫倒呢,谁还顾得上他们。
黄台吉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大汗的体面了,他骑在马上,被一群白甲巴牙喇紧紧簇拥着往后挪。那脸色,比死了三天的人还难看。刚才锦州城头那爆豆子一样连绵不绝的响声,还有那几条撕碎人马的火鞭子,像一把烧红的铁钩子,猛地把他心底最深、最不愿意想起来的那块疤给勾开了。
永定门!
是了,就是这声音!虽然好像更密更响了,但那调子,那要人命的劲儿,一模一样!那年在永定门外,他带着正黄旗的精锐,也是听着这种鬼哭狼嚎的声音,看着身边的勇士像被镰刀划过的草一样倒下,然后他就在亲兵的死命掩护下,掉头跑了,跑得头盔都歪了。
难道……难道那个什么灭金候……他真的来了?还跑到这锦州城来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黄台吉就觉得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手脚都有些发麻。他猛地一哆嗦,像是被马蜂蜇了屁股,扯着嗓子就吼,声音又尖又利,都劈叉了:“撤!快撤!往回撤!离开这儿!快!”
他这一嗓子,算是把最后那点秩序也给吼没了。本来后军看到前军那惨样就有点慌,再被大汗这见了鬼似的调门一催,好嘛,彻底乱套了。镶黄旗的想往左走,正白旗的想往右插,蒙古人骑术好跑得快,一下子冲乱了步卒的队列,扛着云梯盾车的汉军包衣们更是晕头转向,不知道是该扔了东西跑,还是该跟着跑。军官的喝骂声,骡马的嘶鸣声,还有远处那催命符一样的枪声混在一起,整个大军从后面往前,像是滚水泼进了蚂蚁窝,炸开了。
黄台吉被裹在亲卫队里,身不由己地跟着人潮往后涌。他心里就一个念头,离锦州城越远越好,离那“破虏军”的旗子越远越好。
可这辽东的地界,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就在这支乱哄哄的溃军往北跑了大概三五里地,刚离开锦州城头那些要命玩意儿的射程,不少人心里刚松了半口气,觉得腿肚子还在转筋呢,路旁边那片光秃秃的树林子,又他娘的响了!
这回的响声,跟城头上那种又密又脆的爆豆子还不太一样,更加沉闷,更加连贯,噗噗噗噗噗,像是有几十个得了痨病的神仙在同时咳嗽,但咳嗽出来的不是痰,是铁丸子!
树林子离官道也就百十步,枯树枝子后面,土坡下面,甚至有些干脆就蹲在早就挖好的浅坑里,冒出来一个个穿着灰色厚棉袄的明军。他们手里的家伙更长,下面还架着两条铁脚架,往地上一杵,枪口就喷出半尺长的火焰。那子弹打出来,比城头上的更狠,更刁钻。
冲在最前面的,往往是各旗那些穿着厚实棉甲甚至铁甲的摆牙喇,他们是精锐,跑得快,也想着保护主子先走。这下可好,成了最显眼的靶子。噗嗤一声,一个镶红旗的摆牙喇胸口就开了个大洞,人直接从马上倒飞出去。另一个正蓝旗的,头盔连带着半个脑袋,一下子就不见了,红的白的溅了旁边人一脸。那些背着弓,挎着箭囊的射手更是重点照顾对象,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摘弓,就被不知道哪儿来的子弹掀下马去。
蒙古人更惨。他们轻装,跑得快,骑术也好,本来在溃退中还挺灵活,想从侧翼绕过去。可树林子里那些明军好像就盯着他们,子弹追着他们的马屁股打。人喊,马嘶,不断有人从奔跑的马上栽下来,被后面收不住脚的马蹄踩成肉泥。一个蒙古台吉打扮的头人,正挥舞着弯刀,想收拢一下部下,一颗子弹飞来,他整个右肩膀连同手臂直接被打碎了,弯刀飞出去老远,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肩,还没叫出声,又是一颗子弹钻进了他的眉心。
这根本就不是打仗,这是拿镰刀割秋天的麦子,一茬一茬地放倒。后金和蒙古的骑兵们被打懵了,他们打过那么多仗,什么时候见过这个?隔着这么老远,弓箭根本够不着,人家的铁子就跟长了眼睛似的,专往人堆里钻,往肉厚的地方钻。有悍勇的巴图鲁红着眼睛,吼叫着试图催马往树林里冲,可没冲几步,连人带马就被打成筛子。
黄台吉被亲卫们用身体和盾牌死死护在中间,耳边全是子弹啾啾飞过的声音和身边人中了枪的闷哼。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倚重的弟弟,十五贝勒多铎,骑着一匹白马,正呼喝着让两白旗的人不要乱,突然,多铎整个人像是被一柄看不见的大锤横着砸中了,那匹漂亮的白马哀鸣着倒下,多铎也飞了出去,摔在地上。等黄台吉再看时,哪里还有多铎的样子,只有地上那一大滩模糊的血肉和白生生的碎骨渣子,混合在泥土里。
“多铎!”黄台吉眼睛一下子红了,嘶声喊了一句,可声音立刻被更猛烈的枪声淹没了。他身边的亲卫队长,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巴牙喇章京,猛地扑过来,把他从马上撞下去。“大汗小心!”
黄台吉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泥,耳朵嗡嗡直响。他抬起头,看见那个章京还骑在马上,上半身却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半截身子被马拖着又跑了几步,才歪倒下去。
跑!必须跑!离开这片林子!离开这条见鬼的路!
黄台吉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也顾不上找马了,在亲卫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远离树林的方向,连滚带爬地跑。一路上,到处都是丢弃的东西。制作精良的盔甲,成捆的箭矢,崭新的刀枪,甚至还有几门裹着红布、没来得及卸下骡车的火炮,就那么歪倒在路边。旗号、锣鼓、干粮袋子,扔得到处都是。更多的是尸体,人的,马的,铺了一路,血把初冬冻得硬邦邦的土地都泡软了,踩上去吧唧吧唧响,又黏又滑。
他们以为跑出弓箭射程就安全了,可树林里那些家伙的“弓箭”,射得也太他娘的远了!而且根本不停,一直追着他们的屁股打,好像那些明军有打不完的箭。
黄台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来的。等他终于听不到那催命的“噗噗”声,感觉肺管子都快跑炸了,两腿软得像面条,被亲卫架着瘫在一个小土坡后面时,回头一看,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跟着他跑出来的,稀稀拉拉,丢盔弃甲,一个个跟从泥潭里捞出来的死狗似的,哪还有半点八旗精锐的样子?粗粗一看,人数顶多只有出发时的一半!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他们几乎把能丢的东西都丢光了!那些精心打造的盔甲,那些保养良好的弓箭,那些骡马,那些粮草……全扔在从锦州城到这片树林子的路上了!这些都是他黄台吉,是他大金国,一点点攒下来的家底啊!这一仗,还没摸到锦州的城墙砖,就快败光了!
他心疼得直抽抽,像有人拿刀子在剐他的心肝。多铎死了,那么多勇士死了,东西也丢光了……这回去怎么交代?代善、莽古尔泰那些兄弟,那些旗主贝勒,能放过他?大金国的天,怕是要变了……
还没等他把这口疼得钻心的气喘匀乎,旁边那片刚才看着还挺安静的杂木林子,又他娘的出幺蛾子了!
只听那林子里哗啦啦一阵乱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快速奔跑,蹭得树枝树叶乱晃。还没等这些惊魂未定的败兵看清楚是啥,呼啦啦,无数黑乎乎、毛茸茸的影子就从林子里窜了出来!
是猴子!好多好多猴子!大的小的,黄的灰的,怕是有好几百只!这些猴子也不靠近,就隔着几十步远,吱哇乱叫着,用它们那细长的胳膊,捡起地上的土块、石子,没头没脑地就往人堆里砸!
这要是平时,别说猴子扔石头,就是一群狼,这些八旗勇士也能乱刀砍死。可这会儿,他们刚被那要命的火器打得魂飞魄散,跑得筋疲力尽,冷不丁又被这么多猴子围攻,一下子全乱了套。石头土块虽小,可架不住多啊,劈头盖脸砸下来,砸在脸上生疼,砸在脑袋上就是一个包。好多人本来就没了头盔,被砸得头破血流,嗷嗷直叫。战马更是受惊,嘶鸣着乱蹦乱跳,把背上的骑兵甩下来,或者拖着人乱跑。
“猴子!是那群猴子!”有从北京城下逃回去的老兵认出来了,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是那个灭金候养的妖猴!”
乱军中,一个身材特别高大、动作异常灵活的黄色猴影格外显眼。它不像别的猴子那样胡乱扔石头,而是瞅准了目标,专捡那些看着像头目、穿着好些的人砸。它力气大,扔得也准,一块鸡蛋大的石头飞出去,砰一声,就能把一个拔什库砸得满脸开花,仰面倒下。
多尔衮这时候也刚聚拢了十几个两白旗的残兵,正想护着黄台吉往更安全的地方撤。他眼尖,看到了那只特别嚣张的黄毛大猴子,尤其是看到那猴子手里掂着一块更大的石头,不怀好意地瞅着他这边时,一股邪火猛地窜了上来。妈的,被明军的妖器打也就罢了,现在连只畜生也敢来欺辱爱新觉罗的勇士?
“畜生找死!”多尔衮怒吼一声,拔出腰刀,竟然不退反进,朝着那黄毛大猴子就冲了过去。他武艺高强,身手敏捷,几个箭步就窜到近前,挥刀就砍,想把这嚣张的猴子一刀劈了。
那黄毛大猴子,自然就是孙悟饭。它看见一个穿着亮闪闪盔甲、哇哇大叫冲过来的人类,非但不跑,反而兴奋地龇了龇牙,把手里的石头掂了掂。眼看多尔衮的刀就要砍到它,它身子极其灵活地往旁边一跳,躲了过去,然后趁着多尔衮一刀砍空、身子往前倾的刹那,抡圆了胳膊,把手里的石头狠狠砸了出去!
多尔衮一刀落空,心里就咯噔一下,知道不好,想躲已经来不及了。他只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在眼前急速放大,然后……
啪嚓!
那石头结结实实砸在了多尔衮的脸正中!力道之大,直接把他的鼻梁骨砸塌了,门牙砸飞了好几颗,鲜血当时就糊了满脸。更要命的是,碎裂的石子崩进了他的一只眼睛。多尔衮惨叫一声,捂着脸就倒了下去,手里的刀也当啷掉在地上,指缝里鲜血直流,一只眼睛算是废了。
宁完我这时候正躲在一匹死马后面,他正伸着脖子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心里还盘算着回去怎么帮大汗挽回局面,写个什么样的告示安抚人心。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斜刺里飞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太阳穴上。宁完我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一歪,就没了气息,身子软软地滑倒在死马旁边,额头上一个大窟窿,血和脑浆子慢慢流出来。
黄台吉被亲卫死死按在土坡后面,从人缝里眼睁睁看着多尔衮被一只猴子开了瓢,宁完我被砸死,再看看周围那些被猴子用石头砸得哭爹喊娘、毫无还手之力的残兵败将,他整个人都傻了,然后就是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是打仗?这他妈是撞邪了!是进了十八层地狱了!明军有会喷铁子的妖铳也就罢了,怎么还有这么多成精的猴子?这锦州城,这灭金候,到底是什么玩意!
“走!走!离开这儿!快走!”黄台吉再也受不了了,他挣扎着爬起来,也顾不上什么大汗的威严,在亲卫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继续往北跑,只恨爹娘没给他多生两条腿。什么重整队伍,什么收拢败兵,全都顾不上了。他现在只想离锦州,离那灭金候,离这些可怕的猴子和那要命的铁雹子,越远越好。
他带着最后这点魂飞魄散的残兵,像一群被狼撵了的兔子,没命地朝北边跑,连头都不敢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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