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一万人口的奇迹之城

    第一课，教的不是神明圣典，也不是英雄史诗。
    黑板（一块用锅底灰涂抹均匀的木板）上，只有三个字。
    “艾、琳、娜。”
    “跟我读！”
    凯尔拿着一根细长的树枝，有气无力地敲了敲黑板。
    “艾——琳——娜——”
    几十个孩子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奶声奶气，调子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新奇。
    第二课，是数字。
    从一到十。
    然后，是加减法。
    “一个土豆，再加一个土豆，等于几个土豆？”凯尔的问题简单得近乎粗暴。
    但这却是希望镇的真理。
    孩子们开始学着用木炭，在各自的小木板上，笨拙地画下那些代表着食物与希望的符号。
    他们学得极快。
    因为每个孩子都清楚，学会了算数，以后去食堂打饭，就再也不会被玛拉大妈那笔糊涂账给坑了。
    这天下午，矿洞的下工哨声响起。
    铁牛，一个能用脊梁扛起矿道塌方的壮汉，拖着灌了铅的腿，回到了自家那间小小的石头屋。
    他的儿子，七岁的小石头，正蹲在门前的泥地上。
    孩子手里攥着一根树枝，聚精会神地划拉着什么。
    铁牛好奇地凑了过去。
    泥地上，是两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他不认识。
    但他认得那形状，那是凯尔“校长”今天在学堂上，吼了一下午的东西。
    “爹。”
    小石头抬起头，小脸蛋被泥土蹭得像只花猫，笑容却干净得晃眼。
    “你看，我会写了。”
    他用树枝指着地上的第一个符号。
    “这是，土豆。”
    然后，他又指向旁边那个更复杂的。
    “这个，是肉。”
    铁牛的身体，蓦地僵住了。
    土豆。
    肉。
    这个在狮心城骑士的马刀下也未曾眨过眼的男人。
    这个用肩膀扛起一家老小，牙打碎了也只往肚里咽的硬汉。
    他看着儿子那双亮得惊人的，满是骄傲的眼睛。
    下一刻，他猛地蹲下身，一把将那个小小的、沾满泥土的身体，死死地搂进怀里。
    他宽阔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一种被巨石压抑了太久的呜咽，从他粗粝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不成调，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眼泪决堤，混着脸上的汗水和矿灰，砸在地上。
    那片湿润的泥土，恰好浸透了那两个稚嫩的，代表着未来的字。
    不远处的阴影里，凯尔静静地站着。
    他看着那对相拥而泣的父子，看着那两个被泪水浸湿的字。
    那不是土豆和肉。
    那是希望。
    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足以焚烧一切绝望的光。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那每天额外奖励的10工分，似乎……也没那么香了。
    “校长”这个身份……
    好像，还真他妈的不错。
    两年。
    时间在希望镇，流逝得既快，又慢。
    曾经那个几十个流民蜷缩在山洞里的临时营地，早已被抹去了一切痕迹。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真正的，屹立于腐化之地深处的奇迹之城。
    希望镇。
    七米高的灰色城墙如沉默的巨人，将整个山谷环抱。城墙之上，箭塔林立，手持精铁长矛的士兵目光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墙外猩红色的土地。
    城内，一排排规划整齐的石头房屋，沿着宽阔平整的石板路，鳞次栉比地延伸至山谷尽头。
    镇子中央，巨大的水车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将清澈的溪水引入纵横交错的沟渠，流淌进每一个生活区。
    曾经散发着恶臭的黑水河，在生态净化站的日夜运转下，已然恢复清澈。下游的浅滩，甚至成了孩子们追逐嬉戏的乐园。
    博林的铁匠铺，已扩建为“第一钢铁厂”，几十座熔炉的烟囱直指天际，滚烫的铁水浇筑出农具、建材，以及……更加致命的武器。
    玛拉的纺织厂里，上百台织布机“咔哒”作响，厚实耐磨的亚麻布与新培育的“火棉布”堆积如山。
    芙蕾雅的农田，更是早已越过了山谷的界限。在她的生命神力滋养下，高产土豆、金色麦浪、富含蛋白的豆田，一季又一季地丰收，填满了三座新建的巨型粮仓。
    希望镇的总人口，在吸纳了黑铁镇的遗民，并接收了两年间络绎不绝前来投奔的流民后，已悄然突破一万大关。
    这里，是一个活生生的奇迹。
    是在这片绝望腐化的土地上，绽放出的一朵属于文明与秩序的花。
    艾琳娜站在镇子最高的钟楼上，俯瞰着下方由她一手缔造的繁荣。
    晚风吹起她的长发，可她的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
    太安静了。
    这两年，安静得令人窒息。
    她派出的斥候带回来的消息永远是同一个：东边的官道上空无一人，菲尔德家族的领地，死寂得宛如一座鬼域。
    她那位“公爵父亲”，在收到那封信和那袋麦粉后，也再无音讯。
    整个世界，仿佛遗忘了这座山谷。
    但艾琳娜知道，这绝非善意的遗忘。
    这是风暴来临前，那短暂的、压抑的宁静。
    一股无形的阴霾，始终悬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
    第一个印证她不安的，是莉莉丝。
    这头早已成长为真正影狼之王的巨兽，近来变得异常焦躁。
    它不再热衷于去“后花园”刨挖那些古代遗迹的“宝藏”，而是整日趴在钟楼最高处，那双幽红色的瞳孔，死死地，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东北方的某个方向。
    它的喉咙深处，时不时会发出一阵极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咽。
    那个方向……是暗影石矿脉的所在。
    “大人，情况不对。”
    凯尔走到艾琳娜身边，他的脸上再无两年前的戏谑，只剩下属于镇长的凝重。
    “最近一个月，派往东北方向的斥候小队，回报的消息越来越诡异。”
    “他们说，那片区域的腐化生物，正在大规模地向外迁徙。”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形容词。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驱赶它们。不，不是驱赶，是逃亡。它们在恐惧，在不计代价地逃离那片土地。”
    这个情报，与两年前卡特带回来的消息，如出一辙。
    艾琳娜的心脏，一点点收紧。
    她一直以为，最大的敌人是来自外部世界的贪婪贵族，是她那个便宜父亲的家族。
    但现在，她有了一种可怕的直觉。
    一个更古老，更恐怖，更无法理解的威胁，正在她脚下的这片土地深处，苏醒。
    那个被她取走了核心的暗影石矿脉，究竟隐藏着什么？
    “不能再等了。”
    艾琳娜的眼神，变得像淬火的精钢，冰冷而坚硬。
    坐以待毙，从来不是她的选项。
    “凯尔，传我命令。”
    “召集‘尖刀小队’，明天拂晓，北门集合。”
    “我要亲自去一趟。”
    “大人！不可！”凯尔几乎是吼了出来，“那太危险了！您是希望镇的心脏，您不能去！”
    “正因为我是心脏，我才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