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樊梁暑气锁东宫,储君怒起剑霜浓
五月十八,樊梁城。
东宫书房的门窗半掩,挡住了外面初夏的燥热。
苏承明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后,手里捏着朱笔,目光死死的盯在摊开的奏折上。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朱砂墨聚在笔毫末端,要落不落。
徐广义立在书案右侧三步外,垂眸看着地砖的纹路,双手交叠拢在袖中,没有出声。
自打半个月前卞州蒋家二十三口人凭空消失的消息传回京城,这间书房里的气氛就一直很冷。
但是苏承明没有在发火,可这样的他,反倒让底下人更觉得心惊肉跳。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灰衣的缉查司密探快步跨入门槛,单膝跪地,双手将一个火漆密封的竹筒举过头顶。
“殿下,平州加急密报。”
苏承明手腕一抖,那滴朱砂墨落在了奏折上,晕开一团刺眼的红。
他把朱笔搁在笔架上,伸手拿过竹筒,直接抠开火漆,抽出里面卷成细条的密信。
书房里安静的只剩下纸张被捏紧的细微摩擦声。
徐广义余光瞥见,苏承明捏着信纸的手正在不断的用力。
信上的字数不多,苏承明看的很慢,看完最后一行,他没有说话。
啪的一声闷响。
苏承明狠狠的将信纸拍在桌案上,桌案上的白玉镇纸震了一下。
他坐在椅子上,胸膛剧烈的起伏了两下,硬生生的把那股要掀翻一切的邪火压了下去。
徐广义微微抬眼。
“传本宫的手谕。”
苏承明的声音有些哑,但字字咬的很重。
“调动北地三州,以及卞、烬、平三州沿线所有缉查司暗桩。”
“再传令沿途各州府卫所,配合缉查司。”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不惜一切代价,把这批人给本宫截下来。”
“绝对不能让他们活的踏入关北一步!”
徐广义眼神微眯。
“殿下,信上写了什么?”
苏承明冷笑一声,将桌上的信纸推向徐广义。
“你自己看!本宫的好弟弟,好大的手笔!”
徐广义上前一步,目光快速的扫过信纸。
平州商帮世家于伯庸,联络梁、曹、陈、方等六家中等世家,总计二十余户、近三千人,正在大肆变卖家产,准备举族北迁关北。
徐广义的瞳孔猛的收缩。
不是蒋家那种二十多口的清流孤门,是整整二十余户,近三千人!
“殿下,不可动用缉查司强行拦截!”
徐广义立刻开口,声音急促。
苏承明盯着他,眼神阴冷。
“不可?三千人浩浩荡荡的往关北去,你让本宫就这么看着?”
“殿下息怒。”
徐广义双手拢在袖中,语速很快。
“蒋家的事情,天下人只当是殿下对清流的敲打。”
“可这次不同,这六家都是世家大族,虽然排不上顶级门阀,但在南地盘根错节,生意、人脉、联姻,牵扯很广。”
“整整三千人,不是三个蟊贼!”
“那又如何?”苏承明冷声反问,“本宫是太子,大梁的储君。”
“他们要投靠乱臣贼子,本宫还杀不得了?”
“杀得,但不能这么杀。”
徐广义直视苏承明。
“殿下要是动用缉查司和地方卫所在半路强行截杀这三千人,血流成河的消息一旦传开,整个南地的世家会怎么想?”
苏承明没有接话,脸色阴沉。
“南地世家重利,他们现在大部分还在观望,并未下定决心跟着安北王走。”
“要是殿下今天下令武力拦截,等于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们,朝廷不给他们留任何退路。”
“刀架在脖子上,狗急了还会跳墙。”
徐广义加重了语气。
“殿下这么做,只会把所有还在犹豫的中间派,全部逼到安北王那边去!”
“到时候南地商户罢市,世家联手抗旨,朝廷在南地的政令推行将彻底瘫痪。”
“大梁的赋税大半出在南地,南地要是乱了,国库拿什么充盈?”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
苏承明死死的盯着徐广义,片刻后,他猛的站起身,绕过书案,大步走到挂在墙上的大梁舆图前。
他抬起手,食指重重的点在平州的位置,力气大的几乎要将地图戳破。
“徐广义,你只看到了南地乱,你没看到关北兴!”
苏承明转过身,指着地图上的关北方向。
“这三千人带去的不仅是人口,还有银子、工匠、商路、人脉!苏承锦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些!”
他往前逼近一步,死死的盯着徐广义的眼睛。
“你以为放过这三千人,南地就能安稳?错!只要这三千人平平安安的走到了关北,就是在向全天下的世家宣告,本宫这个太子,根本无力阻止他们北上!”
“这是羊群!”
苏承明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只要头羊越过了栅栏,后面的羊就会成群结队的跟着跑!”
“今天走三千,明天就能走三万!”
“到时候关北要人有人,要钱有钱,本宫拿什么去压他?”
苏承明猛的一甩袖子。
“不能放!一个都不能放!”
“孤必须用雷霆手段,杀一儆百!”
“让全天下的人看看,投靠苏承锦是个什么下场!”
徐广义看着眼前近乎偏执的太子,心里升起一股无力感。
他知道苏承明说的有理,但政治博弈,从来不是简单的杀戮。
“殿下。”
徐广义放缓了语气,试图做最后的劝说。
“既然不能放,那就换个法子。”
“这件事大可以交给地方官府去办。”
苏承明皱眉。
“官府?”
“对。”
徐广义点头。
“这些商帮世家家大业大,底子绝不干净。”
“殿下只需要密令平州、清州等沿途知府,用偷漏税款、田产纠纷、私贩违禁品这些名目,将这几家的家主扣押审查。”
“只要人进了大牢,案子就可以慢慢审。”
“一年半载拖下去,他们的家产会被慢慢耗尽,人心也会随之涣散。”
“这是名正言顺的国法,谁也挑不出错。”
“既能把人截在南地,又能名正言顺的查抄他们的家产充盈国库,更不会落下一个屠戮百姓、逼迫世家的暴名。”
他看着苏承明。
“殿下,杀人诛心,分化瓦解,远胜于动用缉查司武力拦截。”
“武力拦截,是下策中的下策。”
苏承明听完,目光在徐广义脸上停留了很久。
徐广义以为他听进去了。
但下一刻,苏承明转身走回书案后,一把抓起刚才搁下的朱笔。
“妇人之仁。”
四个字,直直的砸在徐广义脸上。
苏承明一边摊开黄色的绢帛,一边冷声开口。
“等地方官府去查账、去抓人、去走流程,黄花菜都凉了!”
“于伯庸既然敢走,平州上下必然早就打点干净。”
“你指望那些拿了世家银子的地方官去办事?”
“他们只会互相推诿,把人给本宫拖到关北去!”
他冷哼一声。
“只有缉查司的刀,最快,最狠!”
笔尖落在绢帛上,苏承明笔走龙蛇,快速的写下手谕。
写到最后,他手腕顿住,眼神中闪过一丝狠戾。
朱笔再次落下,在末尾重重的添了八个字。
凡遇抵抗,格杀勿论。
最后一笔收尾,苏承明扔掉朱笔,拿起案头的太子印玺,在印泥上重重的一按,然后盖在手谕上。
“拿着!”
苏承明将手谕扔给一直跪在地上的密探。
“加急传出!告诉玄景,这件事要是再办砸了,他自行去向父皇请罪!”
“属下遵命!”
密探双手接过手谕,迅速起身,倒退着退出书房,消失在门外。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徐广义看着那名密探离开的方向,双手在袖中缓缓握紧,又慢慢松开。
手谕已发,绝无收回的可能。
苏承明靠在椅背上,看着徐广义,语气缓和了几分。
“广义,本宫知道你是在替大局着想。”
“但你记住,对付苏承锦这种人,讲规矩是赢不了的。”
徐广义没有接话。
他垂下眼帘,看着地砖上的纹路,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臣明白。”
徐广义向后退了半步,双手交叠,深深的鞠了一躬。
“要是殿下没有其他吩咐,臣告退。”
苏承明挥了挥手。
“去吧。”
徐广义转身,迈步向外走去。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抬头看苏承明一眼。
他知道,苏承明刚才那番羊群的论调,听起来很有帝王心术。
但在徐广义看来,那根本不是什么雷霆手段,而是彻头彻尾的恐惧。
苏承明在怕。
怕那个身在千里之外、背着乱臣贼子骂名的安北王。
因为恐惧,所以疯狂。
徐广义跨出东宫的大门,初夏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走下白玉石阶。
他的马车停在宫门外的广场上。
车夫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前,放下脚踏。
“大人,回府吗?”
徐广义站在马车旁,回头看了一眼东宫大门。
红墙黄瓦,金碧辉煌,却透着一股血腥气。
太子已经听不进劝了。
这道格杀勿论的手谕一旦在南地执行,三千人的人命填进去,整个大梁的局势将彻底滑向不可控的深渊。
能阻止太子发疯的人,整个樊梁城,只剩下一个。
徐广义收回目光,踩着脚踏上了马车。
他掀开车帘,坐进车厢,对站在外面的车夫开口。
“备车,去卓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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