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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往床上一放,就可以待个大半天。
我已经无法窥探当时那个小小的我是如何打发这许多无聊又空虚的时光的。但是我总觉得现在的我如此热爱独处,一定也是跟当初有所关系的。
所有的这些辛苦困顿,自然都是陈兰同我讲的。
她还说,当时我们一家就像是出来讨饭的。
其实我一直都很庆幸,当时的我是那么小,小到不足以记得任何事情。
原来我的皮肉早就代我的精神承受了许多的苦。
感恩,感谢。
储标并不算是个严父。但他的原则性很强,比如他认为穿大红色的蓬蓬裙就是不正经人家的小孩。
可是除去他原则以内的事情外,他对我的管教并不多。
像不去幼儿园这种事,要放别的家长身上来说,可能‘社会败类’四个字都已经写好,准备贴我脸上了。
但是储标也就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我唯一遗憾的是,他对我的关注度。也许他早就已经算是历经沧桑,也许他需要牵挂的事情太多。总之,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在他的眼中都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比如,我因为李醇这小兔崽子的告黑状,而被陈兰赏了一巴掌这件事。
当储标从饭店回家,连鞋都来不及换的时候,储盛,我亲哥。早就听闻了动静,一把扔掉手中的笔,飞速地从房间里冲到储标身旁。
就差摇着他的尾巴。不然活脱脱就是底楼曹奶奶家养的那条小京巴。
储盛将我一天的遭遇绘声绘色地同储标一一道来,自然也少不了一番添油加醋。
类似于‘被摩托车撞的在天上飞了几分钟’这种话,亏他也张得开嘴说。
所以他作文差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但是我这些我都不在意。我真正在意的是。
这所有的一切换来的却只是储标醉意朦胧的一句话。
“储盛,作业写完了吗?”
仿佛电脑重启,而文档没来得及保存,再打开全部空白一片。
躲在门口偷听的我,就是这样的一种心情。
空白。
是我不对。
我不该在黑暗中寻找黑夜,我又看不清她的模样。
******
而陈染之,染染不一样。
他为我揍了那个鼻涕泡一顿,冒着被恶心死的风险。实属英勇无比。
周三的早上,不用上学的我还是起了个大早。
其实我真的觉得我是个不能上学的小朋友,因为我实在是太忙碌了。
我手里揣着一袋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蒙牛,候在我家门口。
“储悦,关门!冻死我了!”
储盛的头从厨房里探出来,对着我不满的大声嚷嚷了几句。
“嫌冷你不会多穿点啊!”说完,我也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楼道里不知道是哪扇窗户没关上,寒风阵阵。
“储悦你欠收拾了是吧!”
储盛刚醒,顶着一头爆炸过后的乱毛,起床气很是严重的样子。
不过,我才不会惯着他。
我颤颤巍巍地捧起身边矮柜上的一大碗刚热过牛奶的开水,威胁开口:“你要是敢刚过来的话,我保证全部泼到你脸上去。”
储盛的起床气顿时散了大半。
我这边都已经跟储盛战过一个回合了,却还不见陈染之从楼上下来。
不该啊。这个点,羊毛衫阿姨应该早就送他去上学了。我揣着手里暖暖的牛奶贴在我冰冰的脸蛋上。努力压抑着内心想要喝上一口的冲动。
正当我纳闷的时候,楼上这时候传来了一记清脆的关门声。
这么有质感的声响,一听就是陈染之家的门。
我立马拼命探出头左右张望,像是嗷嗷待哺的雏鸟一般,紧紧盯着楼道口的方向。
我要亲手向陈染之献上本公主对与他护主有功的嘉奖——我今天份的牛奶。
但是此刻我耳边听到的却只有节奏错落的高跟鞋敲地的声音。羊毛衫阿姨缓缓出现在楼道的转弯口,衬着她背后窗里面照进的阳光,美得像是一位圣洁的仙女。
她百褶的裙摆随着下楼的动作轻轻摇曳,如同平静的湖面荡起的一片波纹。
温柔地不可思议。
我愣愣的发了一会儿痴。
忍不住想,为什么皮夹克叔叔会放着家里这如同仙女的羊毛衫阿姨不回家,而要去找外头的妖艳贱货。
“妖艳贱货”这四个字是我从李奶奶嘴里听来的。
我不太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但是我想只要是从李奶奶嘴里吐出来的,应该都不会是什么人话。
况且,提到这个词的时候,她两颗浑浊的眼珠子还使劲往上翻了翻。
“呦,储悦啊,一大早的在门口干什么啊?冷不冷?”
在我回过神之前,羊毛衫阿姨先看见了我,她脸上挂着的依旧是淡淡的笑容。
她的笑容,像极了陈兰冬日里洗晒过后的床单的气味。
阳光残留的暖意混合着奥妙洗衣粉的清香。
被褥床单刚洗晒过的那几日,是我最喜欢睡觉的时光。
“阿姨,染染呢?”我歪着头,没在她身后见到那个同我一般高的小小人影。
“哦,染染生病了,今天不去学校。”
羊毛衫阿姨说着,抬手屈着手指轻轻擦了下鼻子。
“啊?”
生病了?
“储悦,你也多穿点,最近感冒的小朋友很多。”羊毛衫阿姨路过我,抬手轻轻摸了下我的头。
羊毛衫阿姨和皮夹克叔叔,都很爱摸我的头。
也许他们从来不曾意识到自己的这个潜意识的行为。
但是天知道,我喜欢死了这个滋味。
这种细细摩挲,被人轻柔对待的感觉。
人真的是一个奇怪的东西,明明羊毛衫阿姨和皮夹克叔叔都是非常温柔的人。但是当他们处在同一个空间的时候,却仿佛是被引爆的炸/弹。
面红耳赤,撕心裂肺,魂飞魄散。
羊毛衫阿姨前脚刚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我立马就迈着我的小短腿,飞速朝着楼上奔去。
我才刚跑到楼道转弯口,就被一记石破天惊的关门声给顿住了步伐。
是我家的大门。
储盛。我眼睛轻眯,眸中泛出一点寒光。
算了。还是染染重要。
“染染。”
我轻轻敲了几下门。
门很快开了。
陈染之依旧穿着他那套水蓝色的格子睡衣。我定睛细瞧了一翻,上次我的手指印还赫然在上。
“什么事?”他人堵在门口似乎并没有放我进来的打算。
“染染,你病了?”
我见他本就白皙的脸,越发地苍白。都要胜过我家卫生间用的洁伴手纸了。
“嗯。”他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还有事吗?”他反问。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今天的染染好像跟我以前认识的染染不是同一个。
特别冷酷。
“我……。”迎着他漆黑的眼眸,我踟蹰了一下;“我听说你跟李醇打架了。”
“不是我跟他打架了,是我把他给揍了。”他皱了皱眉,似乎对我的说话很不赞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咳咳。”陈染之说着咳了起来,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潮红一片。
“储悦,你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要关门休息了。”
“我可以陪你吗?”
“不行。你太吵了。”
“我这次保证不吵。”
“呵,你哪次保证的是有用的?”
才八岁的陈染之已经学会了冷笑。
我终于察觉出了陈染之的不悦。我只当他是因为生病的原因。因为我自己一生病,脾气也会特别暴躁。连储盛在我生病的那几天,见着我都是要绕着走的。
“那这个给你,你要快点好起来,我再来找你玩。”
说着,我献宝似的将手上那袋已经凉透的蒙牛递到陈染之面前。
“不要!”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说错了哪句话,或者是做错了什么表情。
到底是什么惹怒到了陈染之,他才会用那样一种嫌恶的表情,毫无留情地挥掉我捧到他眼前的牛奶。
“啪”一声。
友情的裂纹。
我错愕地看着陈染之。几乎连生气都忘记了。
“储悦,你以后别找我来玩了,你不是到处说我很无聊吗!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喜欢赛车这种男生的东西就很有趣?”
什么叫针针见血,字字扎心?
陈染之的话就是!
“陈染之!”
我咬着牙,眼泪扑簌簌地落下。
满腔热血,只换来尸骨无存。还是不明不白的。
“你这个妖艳贱货!”我转身冲下楼梯之前,当然还不忘捡起地上的那袋奶。
储悦走后。
很久,陈染之才缓缓地关上了自己的门。
其实,储悦说的没错,他就是一个很无聊的小孩。但是,他就是不能忍受从那个脏得泡在洗洁精里也不一定能刷干净的李醇嘴里听到这句话。
听他得意洋洋地说‘这是储悦告诉我的’。
储悦喜欢很多东西,喜欢牛奶,喜欢大白兔奶糖,喜欢奇多,喜欢白雪公主,喜欢四驱车。她喜欢一切有趣或者无趣的东西。
她是个精力充沛,永远不停歇的小朋友。
但是陈染之只喜欢一样东西。
他喜欢一个洋娃娃。
这个洋娃娃的名字,叫“储悦”。
☆、第 8 章
我和陈染之掰掉了。
当然,我一刻都没有停歇。立马就冲到了楼下的小花园去。
即使挂着满脸还来不及拭去的泪水,我没有多迟疑就伸手将正蹲在花坛边抓西瓜虫的那个“鼻涕泡”一把摁进了大地母亲的怀抱中去。
“啊!!!谁啊!”
李醇撅着他肥硕小屁股对着我扭动了几下,嘴里是杀猪一般的的嚎叫声。
李醇虽然跟我同岁,但是个子上却输了我小半个头。再加上我久经沙场,他,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
眼见他出气多,进气少了,我这才不甘心地松了手。
”哼!”
“储……储悦。”他抬起头,嘴唇鼻尖上粘了不少的土,看上去更傻了。而他不大的一对眼中,此刻充盈着的是全然的惊恐。
毕竟,我‘荷花一霸’的芳名,不是徒有虚表的。
“你跟陈染之说我什么坏话了?”
“储悦……你哭了?”李醇慢慢站起身,不知死活地凑近我几步,仰望着我鼻孔中将落未落的鼻涕泡。
“关你什么事!”我手一推他,恶狠狠地冲着他开口,努力吸了吸鼻子。
“我没说你坏话,昨天是陈染之突然过来找我,叫我以后不要跟你玩了。所以……所以我才把你跟我说的那些话告诉他的。”
储悦说你对四驱车不感兴趣。
储悦说你只会弹钢琴和对着本子画符。
储悦说你很无聊。
所以,她才会来找我玩的。
真的,不是我去找她的。
李醇这边话音刚落,陈染之稚嫩的拳头已经迎了上来。
这一幕,正好被路过回宿舍拿姨妈巾的小熊阿姨撞见。她一脸欣慰地笑了笑:陈染之终于想起来自己热血无脑小学生的身份了。
为什么陈染之叫李醇不要跟我玩了?
因为他不想跟我玩了,所以他就胁迫全世界的小朋友都不要跟我玩了?
所以他是想要孤立我?
虽然我幼儿园没上过几天,但是其中拉帮结派的精髓我可掌握得不少。
比如说每次跳“找朋友”这个舞,就我只能面对着一片空气,握握手,敬个礼,说声“你是我的好朋友”。
而我的“好朋友”宁愿作别人的备胎,在一旁干等着,也不愿回头看看我。
“伐要帮储悦一道白相,的个乡窝宁。”
她们凑在一块儿,露出缺了两颗大门牙的嘴,说着些自以为我听不懂的话。
呵。
我学着刚才陈染之冷笑的模样。
其实后来想起来,我会的很多东西,以及对许多事情的初体验,都是陈染之教给我,带给我的。
只是要意识到这种影响,是在很久之后了。
李醇的话,让我对陈染之的印象一落千丈。
真是活该他生病。
“醇醇,该去上幼儿园了。”
正在我对陈染之腹诽不止的时候,“鼻涕泡”的妈妈来了。
小孩的审美观还未发育健全,但我也知道眼前的这个阿姨她并不漂亮。
尤其是同陈染之的妈妈相比较起来。
尽管李醇也较着劲说她妈妈是仙女下凡。
我想可能她妈妈和羊毛衫阿姨之间的区别就是,一个是正面摔地上,一个是安然落地。
李醇和他妈妈不是本市人,是比我还要再低一个档次的存在。
而且,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李醇的爸爸。
“储悦?”
她也看见我了。但是陈兰的那一巴掌依旧火辣辣,我把头一梗,并不打算理她。
“妈妈。”李醇几步挪到她妈妈跟前,垂着头小声唤了句。
看的出,他好像很怕他的妈妈。
“你脸上怎么了?”
鼻涕泡妈妈讶异的声音激得我浑身一抖。
糟了。我闭了闭眼,是对命运的认命。
“我……我刚刚抓西瓜虫,不小心摔到土里了,是储悦把我扶起来的。”
天哪。
没想到。
我赞许的目光投向李醇。
算你小子识相。
而他妈妈正神色复杂的看着我,显然她不想相信这个事实。
我扯了个无比灿烂的笑容:“不用谢哦,阿姨。”
说完,我转身就大摇大摆地往家里走去。
和陈染之绝交的第一天。我过得十分充实。
我拔了楼下花坛里的三棵月季,回家看了两集动画片,以及一本图画书。还喂底楼曹奶奶家的小京巴吃了两粒大白兔。在它被糖卡住,翻着白眼滚在地上一阵抽搐时,我镇静地逃回了自己家里。
临睡前,我还偷吃了一块储盛从学校带回的的奶油蛋糕。
说到他的奶油蛋糕的由来,储盛同班的一个女同学家里是开面包房的。也许她见我们家是开饭店的,认为同是饮食行业,所以产生了一丝强强联手的错觉。
那个女生,几乎隔三差五的就给储盛送蛋糕。
可惜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而且更惨的是,储盛还是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我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舔了舔嘴边的奶油。抬头便是高高的天花板,再往上,就是陈染之的家。
打住。
我转了个身,对着黑漆漆的墙壁,很快就陷入了梦乡。
但是我的梦里,全是陈染之。
他恶狠狠地跟我说,储悦,你再也不要来找我玩了。
第二天起床,我依旧醒得很早。
我立刻就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不适。我说不出话来了。嗓子那疼的像是火烧似的。
跟陈染之冷战的第二天。
我发高烧了。
肯定是他传染给我的!我像条死鱼似的横躺在床上时,愤恨地想。
今天陈兰一大早就出门了。
我挣扎着从床上下来,跑到房门外。储盛正蹲在鞋柜前穿鞋。
“哥。”我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了一个字。
储盛也听出了我的不对劲。侧过身,皱着眉头看着我:“储悦,你变声期啊?”
变你个鬼的声,期。
“我生病了。”我撅着一点嘴,眼角耷拉,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试图唤起一点他内心深处的兄爱。
但很显然,畜生的字典里是没有兄妹情谊这一说的。
“哦,好羡慕你啊,我也想生病,那就可以不去学校了。”
他不无惋惜的叹了口气,便提起地上的书包,丝毫不顾念病重的家妹,转身走出了家门。
“对了,你吃了我的蛋糕,所以你的牛奶就归我了。”
然后我终于明白,所谓手足情深。哪有什么锦上添花,雪中送炭。
全部都是趁火打劫,雪上加霜罢了。
储盛,你以后可千万别落到我手上!
我生病了。家里没有人。我也不能去找染染。
因为我甚至都走不下床。
如果不是因为下雨,陈兰提前回家收衣服。估计我已经在床上烧为了灰烬。
她摸了摸我的额头。当时我已经神智不清,甚至都听不清她对我说的话。
我只记得,她连衣服都没来得急给我套上,直接将我裹在被子里冲到小区门口,拦了一辆粗出车。
颠簸的视线中,只有我被子上米老鼠的图案。
耳边,是我不安的呼吸,或者是她急促的喘息。
我忘了。
如果我当时还有一丝清醒的意识,我就能惊讶地发现,从我家到小区门口这么长长的一段路,陈兰却只花费了一眨眼的功夫就跑到了。
但是我昏迷了。
人生中很多次互表爱意的时刻,总是被这样调皮地错过。
只是等到我足够大的时候,我才能够在过往的尘埃旧事中,找寻出了几点关于爱的蛛丝马迹。
人人都说迟到总是好过不到。
但是其实,我内心深处真正遗憾的并不是没有在当下及时的对父母表达自己的爱意。
幼子的痴爱,对父母来说,不就是件一笑而过的事情。
为人父母真正渴望的爱,是当她们年华老去时,子女的一种不离不弃。
人都有依恋性,特别是当自己处于劣势的一方时。
年幼与年老。都是如此。
我最大的愧疚是对于当年的我,那个小小的储悦。因为我的看不清,她将自己孤身一人封闭在缺爱的孤岛中那么多年。
那个因为做梦梦到父母离婚自己被抛弃,而哭湿了枕巾的储悦,一直背负着我最深的愧疚。
岁月不可回头。人性的完整也归功于无数次的后悔莫及。
所以,储悦,我对你,愧疚且深表谢意。
我在医院挂了一个晚上的水,第二天清早烧退了才回的家。
期间我几乎一直在睡觉和昏迷中徘徊。
我不知道谁来了,也不知道谁走了。
我只知道我彻底清醒的醒来的时候,是躺在我自己的床上。
房间很安静,只有桌头闹钟指针的滴答声。
以及,床尾,书页的轻轻翻动声。
陈染之从书中探起头,看着我。
我闭着眼睛默默算了下日子。这是我们阔别两天后的第一次见面。
“染染。”
我很久没讲话,发炎的扁桃体也还未痊愈。发出的声音有一丝的怪异。
“你怎么在这儿?”
你不是说再也不要跟我玩了吗。
话一出口,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我的委屈自陈染之开始,也应该在他这里结束。
陈染之默默地从地板上站起身,走到床头的位置。
他一伸手,轻轻抱住了我。
储盛也这样抱过我。
但是两者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悦悦。”
你看,他一想讨好我,就准挑我爱听的说。
我哭得更大声了,坏心眼的将鼻涕眼泪蹭在陈染之簇新的的外套上。
陈染之抱了抱自己的大号洋娃娃。
小小少年的心中,蓦然塌陷了一角。
MARIAGE D'AMOUR.
上周钢琴老师同他讲了这首理查德.克莱曼的曲子。
储悦这个文盲对钢琴曲并不感兴趣。
但是他很喜欢。
“基于爱情的婚姻”。
而他的父母恰恰是站在对立面的那一种。
☆、第 9 章
对于我来说,成年人无往而不胜,这个想法覆灭的开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小羊阿姨。
小羊阿姨是小熊阿姨的好姐妹,也是我们饭店的服务员。
又是羊,又是熊的,没错,我们家饭店的名字就叫‘动物世界’。
并不是。
小羊阿姨和小熊阿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长相。小熊阿姨身材微胖,肤色雪白,脸大如满月。
所以如果有客人白天想要赏月了,他就会跑到我们饭店来吃顿便饭。
而相较于小熊的壮硕,小羊则显得细巧了许多。
不过巴掌大的脸蛋,服务员丑陋的制服也无法掩盖其下凹凸有致的身材。最最要命的是她那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无论看谁,都有一番勾魂摄魄的劲道在里面。
但是啊,她唯一的一个缺点就是肤色黑,不如小熊白亮!
李奶奶吐了嘴里的瓜子壳,语句中惋惜的意味很重。但是她脸上挂着的明明是一种类似于‘幸好,还好’的表情。
小羊阿姨唯一的缺点也几乎是小熊阿姨最大的优点。
这样的两个女性,手拉手,同住一个屋檐下,成为了好朋友。
女性情谊的微妙之处,我觉得在她们身上得到了一种淋漓尽致的体现。
我对你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那又怎么样,我有着你绝对不可能拥有的,宝贵的东西。
小羊阿姨是我们饭店的店花二号。
你问一号是谁?
不才,正是在下,饭店千金,储悦,我。
饭店本就是个人流往来巨大的地方,这往往复复的异性顾客中,对着小羊阿姨眉来眼去自然也是不在话下。
不过小羊阿姨虽然天生是张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但是她对男女的情爱却似乎完全没有兴趣。听陈兰说起过,小羊阿姨的家乡是个非常贫困的地方,年年干旱,庄稼歉收。她十四五岁的时候就出来打工了,家里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卧床的父亲,零零总总能喘气要吃饭的,都几乎靠着她一个人撑着。
所以,她拼命工作,根本无暇关心风月。是我们饭店最受欢迎的店员。
除了白天工作,她晚上还报了类似于夜大的学习班。
务必将自己生命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落实在实处。
因此,当我听闻小羊阿姨被人骗了钱,而且这个骗她的男人还是她所谓的‘对象’时,我震惊了。
一向伶牙俐齿,笑意盈盈的小羊,第一次萎靡不振,愁苦满脸。见她给客人倒茶的时候,我都有点担心她的眼泪会不会滴到客人的茶杯里。
听说小羊来城市打工这么多年攒下的钱全部被骗走了。
而她的那个‘对象’,是个本地人,承诺小羊会娶她,给她一个家。只是这样的一个虚无缥缈的诺言,就能让一向冷静能干的小羊头脑发热,赴汤蹈火。直到这里,我才知道小羊想要摆脱自己那个家的欲望原来是那么的强烈。
但是,所有的承诺终究只是一场镜花水月。小羊赔掉的不仅仅是自己的积蓄,还有她对生活燃起的那一丁点的希望。
小羊发现自己再也联系不到那个往日给她山盟海誓的人后,第一时间跑去陈兰那儿,预支了她下一个月的工资。寄回老家。
按时寄钱,就代表着她一切安好,勤勤恳恳做牛做马。那么老家的叔叔伯伯们也不会来找她麻烦。
饭店里一同打工的几个都很关心小羊。但是小羊谢绝了一切人的帮助。
人人都说天无绝人之路。
但是我没想到,天有灭人之路。
没多久后,小羊发现自己怀孕了。
再没多久,她老家的人知道了她被骗和怀孕的事情。
所有事情的发展,就好似是多米诺骨牌,节节败退。
一招损,满盘输。
那一天,浩浩荡荡地来了一伙人,堵在我们饭店门口。
他们粗布的蓝衣裳上盖着大大小的补丁,脚上军绿色的跑鞋面上粘着尘灰与泥土。举手抬足之间,全是风尘仆仆的气味。
小羊推门从饭店里走出来,她的身上依然还是穿着服务员的制服,但是脸上再也没有那种热情洋溢的笑容。
她整个人都很灰败。
像是阴天里被乌云遮住都阳光。
我听李奶奶说,那些人是她乡下的叔叔伯伯给她找的亲家。他们来抓她回去。
“羊啊,你这都不是黄花大闺女了,人李家肯要你就很不错了,你就算是不为自己考虑,也为你爸爸你弟弟,还有你肚子里的这个野种想想!”
我听到小羊的妈妈这样劝她。
“我的孩子不是野种。”小羊抬头,冷冷地盯着自己面前佝偻着背的老妇人。
我不知道有着那样冷酷又坚定神色的小羊,最后为何还是顺从了。
后来,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才知道。
因为小羊的一个同乡。这个同乡,从和小羊一起出来打工到现在,足足有七八年的情谊。
旦夕之间,天翻地覆。
她告了密。
小羊的一生毁了。
顷刻之间,爱情,亲情,友情,全是覆水再难收。
孩童时代是将“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这样的话奉为真理的时期。
而成年人,早就习惯了‘口说无凭’,奉行一切的“白纸黑字”。
为什么?因为成长的代价实在太过惨重。小羊阿姨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没有无往而不胜的成年人,只有坚不可摧的‘白纸黑字’。
原来大人们,都是伪装精妙的怪物。我想。
我害怕长大的想法,就是从这一刻滋生的。
******
但是没有办法,时间逼迫着我前行。
我看着眼前正埋首写作业的陈染之。
有时候我真羡慕他,无论是山崩地裂,或者天下大乱,任何事情都无法将他与未完成的作业分离。
明明关于他妈妈和爸爸的流言蜚语已经几乎已经飞遍了整个荷花小区,但是他依然能日复一日,淡定如初的过着自己无趣且又有规律的生活。
我很想同情他,就像我同情小羊阿姨那样。
卑鄙地站在生活的制高点上,露出一星半点假意的关怀。但是,陈染之从来不给任何人有这样的机会。他的钢琴和学业蒸蒸日上,他的生活井井有条。似乎任何事情,都无法侵入他。
我想,这一点,他应该是遗传了羊毛衫阿姨。
那个每日都将自己打扮精致,面带笑容的女人。无论如何,你都是无法当面将自己的同情说出的。
还未开口,你便已经自行惭愧。
一年之中到了十二月。原本小孩子对时间的流失是十分迟钝的,反正还有大把的光阴可以造作。
但是自从一迈入十二月开始,陈染之每次见我,都要提醒我一个残酷的事实。
“储悦,明年你七岁了,该上小学了。”
“染染。”我躺在陈染之的床上,打了个哈欠,有些犯困。
“嗯?”他头都没回地应了我一声。
“上学好玩吗?”
我有些好奇。
我认识的人中,只有储盛和染染是在校的小学生。但是他们两个的学习状态完全不同。相对于陈染之的淡定,储盛每天上学都跟奔丧似的。
“好玩啊。”
“有我好玩吗?”我一下从床上跳起来,这突如其来的好胜心。
陈染之没有立马回答我,他握着手中的笔,慢悠悠地转过头来,黑白分明的眼睛上下扫过我。
“储悦,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家?”
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下来,小跑到陈染之身旁,哭丧着一张脸:“染染,我从进来到现在你一直都在做作业。你都不陪我玩!”
陈染之不看我:“储悦,我需要学习。”
“染染,我想听你给我讲故事。”
“你可以去客厅看电视。”陈染之手一指门边,送客的意味很浓。
“我不要,这个点动画片还没开播。”我开始耍着赖去抢陈染之手上的笔。
“储悦!储悦!你安静下来!安静!。”陈染之大声叫我的名字,用曹奶奶训斥她家小京巴的口气同我讲话:“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给你读故事书。”
“什么问题?”我立马安分下来。仿佛是咬到了肉骨头的小京巴。
陈染之依然戒备地将拿着笔的那只手背在身后:“你妈妈有说过明年送你去哪个小学吗?”
我摇了摇头。明年。对当时的我来说明天都是一种漫长的等待,更何况“明年”这样这样恢弘磅礴的字词。我从来不曾想过。
我脑海中关于时间时间概念只有一日三餐和动画片的播出的钟点。
“你自己想上哪一个?”
荷花小区附近有两个小学,一个实验附小,一个紫荆小学。陈染之在实验,储盛在紫荆。
“哪个都一样!”我脱口而出。
陈染之没动,看向我的目光中是全然的不赞同。当时聪慧如我,立马就反应过来。
“我去上储盛的小学,我绝对不去给你添麻烦。”
“储悦。”陈染之好像终于放弃对面前我这个文盲使用循循善诱的这一套功夫。
“记住,你要去实验附小。”
“否则。”
“否则?”
“你就别来见我了。“
“好好好。”我满口答应下来,虽然不知道陈染之为什么要没事找事:“现在可以给我读故事了吗?我想继续听你上次给我念的《安徒生童话》。”
陈染之终于放下笔,踮起脚从书架上,抽下那一本大红色封面的《安徒生童话》。
豌豆公主。
真正的公主是睡在压了十二层垫子和十二层鸭绒被上,依然会被那一粒小小的豌豆而膈得整夜睡不着。
陈染之的声音软软的,意外地很有催眠的效果。
“染染。”我睡眼朦胧的趴在他的膝头唤他。
“原来我是一个假公主吗?”
说完,我便陷入了黑甜的睡梦中。
陈染之默默合上书。他低头看着小女孩安静的睡颜。储悦睡着的时候特别的乖,完全同她醒着的时候是两幅模样。
这样的储悦,就像是那一粒小小的豌豆,即使隔着十二层垫子和十二层鸭绒被,也能轻轻膈在他并不柔软的心上。
陈染之想,等她上了小学,他就再也不用每天枯坐在家中苦等她的到访。
也不用每天上下学经过她家门的时候,有些忐忑的期待那么一个小小的她会不会突然推门而出。
所有的期待,都会名正言顺。
只是当时的陈染之还不知道,原来得到过后的失去,会是如此的惨烈。
☆、第 10 章
岁月荏苒,光阴如梭。
其实才走到生命中的第七个年头,我实在不配用这八个大字。向来对时间没有概念的我,懵懵懂懂中第一次被推进了一个时时分分都被严格规划的模式中。
陈染之那一句咒语似的催促‘储悦,你明年该去上小学了’,终于等到了应验的一天。
暑假,对于我这种不需要上学的小孩来说,无异于是世间最令人厌恶的两个月。酷热难当,蝉鸣不绝的夏日,我和储盛的之间的争斗,可谓是‘如火如荼,蒸蒸日上’。
陈兰和储标其实也不是未曾关心过我同储盛之间水火不容的状态。
“小孩子吗,长大了就懂事了。”我躲在一个客厅的角落,见储标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沉着声说。
“但愿吧。你看这兄妹两动不动就上房揭瓦的样子,真是的。特别是储悦,每次都打架都拿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上次还拿了刀,也真不知道是像谁。小姑娘一点没有小姑娘的样子!”
陈兰双手抱着肩,微微叹了口气。厨房昏黄的灯光,衬得她的身姿像是一抹老旧的剪影。仿佛是从很久很久的以前走来的,让我看不清她的样子。
“储悦脾气是差了点,不过也不能怪她,附近也没有跟她同龄的小姑娘。”储标点了点头。
“跟她差不多大的,都在幼儿园里待着。哪像她!”陈兰陡然拔高的声线中,全部都是对我的不满。
“哎,小孩子不爱上学不都正常的吗?你说话声音轻一点,孩子在学习呢。”
“正常什么?都是你给惯出来的!当初非要生两个,一个储盛就够我受了,真是鸡飞狗跳,没一天省心的。”
我知道‘当初非要生两个’这句话中,错的永远是我这一个。
“瞎说什么呢,等储悦上小学了,你就能省省心了。”
“希望是吧。”陈兰又叹了口长长的气,语气是浓浓的疲倦。
“哐”地一声。本来听到这里,陈兰和储标的对话也正要结束。但是我却偏偏像是所有电视剧里枉死的女二一般。好死不死在这个时候碰倒了脚边的一个瓶子。
客厅的大灯也随着这记动静应声亮起。跟着一起的,还有陈兰不高却冷的训斥声。
“储悦!干什么呢!黑灯瞎火的!都几点了还不睡!”
成年人的理直气壮常常让我叹为观止。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对峙中,原来我才是错的那一个。只因为我临睡前想到了我的玩具狗-皮皮,落在客厅的沙发上了。
我不知道他们是记性差到忘了刚才的那一场对话,或者他们根本不在乎自己言语中的利箭会使我遍体鳞伤。
几点,睡或不睡,这些都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冷白灯光照耀下的那两张脸,如果在那一刻能流露出一丝的尴尬,或者是不自然。我甚至都不奢求一种愧意。那当夜的我,应该也就不会咬着被子,在低低的抽泣声与冰凉的眼泪中睡去。
大家也好像都很期盼,我去上学的那一天。不是满怀喜悦的一种期待,而是一种类似‘终于,能松口气了’的期盼。
而我却直觉得对将要到来我的学习生活隐隐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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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我的预感真是该死的准。潘多拉的盒子被开启后,扑向我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灾难。是的,灾难,我的学校生活从一开始就是场末日狂欢。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结识了获得了诺贝尔奖的玛丽.居里夫人,写出第五交响曲《命运》的贝多芬,还有法兰西皇帝拿破仑。我不停的在各篇作文中对他们歌功颂德,赞不绝口,但是这些没有同情心的伟人却没有早一步告知我,他们是我的同类。
这样我的自卑也就不会埋得如此的深。
“你怎么用左手写字的啊?”
我们班主任,苏老师,在开学的第一节语文课上,扯着嗓子在我耳边吼了一声。
左手写字怎么了?我又不是用脚写字。
我抬起头,惊慌无措地看着我身旁站着的苏老师。她高高吊起的眼角,像极了寺庙中那些凶神恶煞的佛像,让我不敢直视。
我垂着头,握着笔的左手自发地缓缓垂下,藏进了身前的桌肚中。
像是藏起一份不堪。
“还有,储悦,我叫你们写自己的名字,你在干什么?给我画符啊!”苏老师的音量陡然又升了一个调,我不堪重负的将脑袋往右边偏了偏。
“你到底怎么回事?给我站起来!”
我没动。吓到忘记了动。
“啊!有没有听我讲话!”
于老师见我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更年期的火气一触即发。她手一把抓在我肩膀处,将我跟拎小鸡时的从座位上提了起来。叮铃哐啷一阵好大的想动,是我的椅子撞歪了后排学生的桌子。
后排的学生不敢妄动,便趴在斜了桌子上,继续埋头苦写。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和她之间也不过是才见过几面的陌生人,她却对我怀抱着如此大的怒意。
“储悦!”
周围的小学生纷纷侧目,看向我这边,一片窃窃私语声。
“安静!”于老师回身,又瞪着眼吼了一句。
瞬间,像是风过烛熄,所有的躁动都全部沉寂了下去。
“为什么不写自己的名字?”于老师仍然不打算放过我。
我的手指默默扣着鹅黄色桌面的边缘,尽量压低着呼吸声开口:“我……我不会。”
顿时,还不等面前怒气冲冲的于老师有什么反应,全班顿时哄笑一片。他们毫不掩饰地清脆又明亮的笑声与于此刻的我来说,却分明像是淬了毒的毒针,绵密而又深入地扎在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哈哈,这个笨蛋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这个白痴竟然用左手写字。
我仿佛天生就是一个丑角,无论我站在舞台的哪个位置,周围人的目光犹如一束猛烈的追光一般总是将我的狼狈和不堪照得无所遁形。
“你幼儿园老师都没教你吗?”
“我……我没上过幼儿园。”我的视线挪到我粉色的鞋面,这是陈兰特意给我上学准备的新鞋。却因为今天下雨,鞋面上溅了不少豆大的泥渍。
“学都不上,就知道玩去了?”苏老师不无鄙夷地地打量了我几眼,才终于放我坐下:“把手背在身后,给我坐好了,不到下课不许动!听明白了吗!”
这下我学乖了,连一刻都不敢停歇,立马乖乖照做。苏老师走过我这边后,我的余光中捕捉到了不少小学生悄然探向我这边的视线。
那种眼里的兴奋并不是因为看到一个漂亮的娃娃,而是来自于捉到了一只模样丑陋,动作迟缓无力反抗的癞蛤/蟆。
我垂下头。内心是数不尽的遗憾。我还记得刚才陈兰送我到校门口时同我说的话。
“储悦,到了学校要听老师的话,好好表现。”
“要跟小朋友处好关系。”
而我此刻只想把那一个个笑话我的小学生全部收拾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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