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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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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处理完惨烈现场, 紧随其后赶来的医护人员,在确定在场的几名绑匪皆再无生命体征后,当即将蒋成等人送上救护车, 赶往医院。
    而几乎与此同时。
    新加坡中央医院, 某VIP看护病房内。
    门悄然开了又关, 脚步声穿过长廊。
    Richard推门进来时, 宣扬却照旧头也没抬,只兀自端坐在宣展病床边, 神情专注, 认真削着手中那颗去了一半外衣的红苹果。
    他手稳且巧。
    以至于果皮连续不断, 到最后一刀落定,堪堪好, 那皮扯松又回拢, 还是个原模原样的浑圆形状, 叫人忍不住满意端详片刻。
    末了,又扭过头,毫不吝啬的将那只被剥了个精/光的苹果塞进侄子手里, 问他:“试试,甜吗?”
    “……”
    那话音亲切,仿佛早已忘了就在不久前,两人还曾一度撕破脸皮、反目到不愿与对方多说半句好话的地步。
    宣展由是一时哑然。
    看了看小叔, 又看一眼倚在门边、面色阴晴不定的父亲,察觉到气氛不对,也只胆怯地摇了摇头, 攥紧那苹果不说话。
    “行吧。”
    在这方面,反倒是宣扬坦然。
    “叔友侄恭”的戏码演完,见身后人依旧迟迟没有动作,也不开腔喊话,索性先扭过头去,又笑道:“大哥,宣展从小怕我就算了,怎么你回来了,也一样站在那不说话?”
    同样的场面,人物调换,似也曾发生在某个偌大书房。
    Richard眉心微蹙。
    却也只是一瞬迟疑,随即默不作声地低头扯了扯胸前领结,等到再抬头,方才审视打量的轻嘲神色早已消散不见,相反,倒挤出个一如往常温和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病床前。
    “刚回来,还有点不在状态而已,”
    他大方笑着,拍了拍弟弟肩膀。
    “本来Zack一直没联系我,我还有点担心这边的情况。现在看,还好有你这个叔叔在,把他照顾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
    对面既是老板也是“兄长”,宣扬面上依旧挂着微笑。
    接过话茬,亦能对答如流:“而且大哥,这段时间你一直在杭州,可能还不知道,最近发生了挺多事的,我之后再慢慢跟你说吧。总之,你回来的正是时候。来,先坐,你们父子应该也很久没有好好聊聊天了。”
    他满脸真挚。
    说话间,还真起身给Richard让了个位置——也跟对方顺势拉开距离,自己坐到靠窗的另一侧床边,顺手给宣展捻了捻被子。
    不知道的,或还真以为他俩亲如父子。
    却难能注意到,他那浅金色长睫低垂,实则不过是趁机扫过腕间手表,心头暗自计算着时间罢了。
    ——此刻已是傍晚六点整。
    然而,不仅Richard提前“到场”,就连原定计划里,本该早已到此拘捕这对父子的警察也不见踪迹。他忍不住想,难道是A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可按理说也不可能啊。
    毕竟他那剩下的几个同伙本就不成气候,又全都没有热武器在手。只要A能够一举解决掉其他三个人,把他们彻底灭口,最后供出是Richard买凶,目前又没有直接指向自己的疑点,舒沅也只是猜测,这件事八成能够按照他预想的轨迹,变作一桩豪门恶性报复案,为他的上位之路添砖加瓦。
    退一万步讲,哪怕不判死刑,就算只是坐十年牢,只要没了Richard在总部镇场,要从废物“太子爷”手里把WR连哄带骗的拿走,还不是手到擒来?
    一切本该都是那样水到渠成。
    却不想,定定在旁打量他多时的Richard,偏偏恰时出声,似笑非笑的向他抛来句“玩笑话”:“Jones,你一直在看窗户外头,怎么,有什么特别好看的吗?”
    “啊,没有,我之是——”
    “还是你打心底里觉得我来得不巧,影响了你办事?”
    Richard没有给他脱身机会。
    却自顾自笑说:“毕竟,我猜,本来按你的计划,我现在应该已经因为涉嫌绑架,故意杀人,商业犯罪,在机场被警察直接逮捕,没机会坐在这跟你聊天吧?”
    话音刚落。
    宣扬脸色一僵,倏然抬头。原本就各自暗藏心事的两人,目光瞬时在半空交汇。
    默然片刻。
    即便他脸上仍竭力笑着,强撑云淡风轻表情,但被人占尽先机,解释的音量也不由低了八度,只咕哝着:“大哥,你想到哪去了?原来你也知道蒋成的事——我刚想给你说说这个。”
    “那你说吧。”
    Richard闻声,摊了摊手,一副善解人意模样,“我也希望是我想错了,你是我弟弟,怎么会害我?”
    呵。
    “……是啊,虽然最近因为那段录音,确实有很多人怀疑你有害他的动机,但是我是你弟弟,我们一直都是站在统一战线,我是绝不会怀疑你的,”宣扬惯会说场面话,当即表起忠心,“你放心,大哥,我已经安排了公关部的人手,帮你把这些不实的新闻全部截掉,相信法律之后一定能证明你的清白。”
    “哦!难怪。”
    Richard瞬间恍然大悟。
    “我说我回来的路上,还看到最新的报道,说我做贼心虚,身为传媒大亨,搞什么‘一言堂’,利用自己手里的资源为个人开罪——这就是你的杰作,Jones,好一堂明褒暗贬的公关课,谁教你的?霍礼杰吗?”
    宣扬心底一惊。
    不禁暗忖对方究竟猜到了多少细节,一时不敢多话。
    然而Richard依旧在引导他:
    “没事,你还可以继续解释,我会听听,看里面还剩下多少真话。”
    说着,Richard伸手,温柔轻抚病床上的少年绵软金发,他本也是严父,此刻却宛若对待一个乖巧宠物。
    见身旁半天没有动静,复才抬头,转而温柔开导起另一位:
    “想开点,Jones。其实换个方向,你还可以幻想,如果你的计划成功了,到时候我说再多也没用,不是吗?你就当跟我说了几句废话。”
    “大哥,我听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那我就再直白点。”
    “从录音,到Zack的车祸,再到阿秀儿子出事,你花了多少心思想拉我下马?连我跟阿秀之间、当年那点‘爱而不得’的关系都算了进去,给我营造出一个怨父、怨侣的形象,污蔑我为了给儿子报仇,顺便报复蒋霆威,策划了这场针对蒋成的绑架案……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Jones,当年我让Sue给你上中文课,教你中国人的‘大智若愚’、‘海纳百川’,你就是这么学的吗?你觉得她在天上,会不会对现在的你失望?”
    Sue。
    这是宣展母亲,聂秀的曾用名之一,也是在这个家里,除了生辰死忌,已然很久没有人提起过的陌生名姓。
    以至于这字眼劈头盖脸砸来时,宣扬也忍不住先是一愣。
    而后,仿佛是某种不由分说的诅咒,等他反应过来,毫不留情的“失望”两字,仿佛晴天霹雳,劈得他原本自持而冷静的虚伪面容,不受控制的因愤怒而涨红,霍地拍案而起。
    “砰”一声。
    仿佛与远处某声骇然枪响重合,而他浑然不觉。
    “我也说过,Zack应该把阿秀当作自己的半个母亲,她们都是中国人,是……”
    “你给我闭嘴!”
    宣扬忍无可忍,失声怒吼:“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有什么资格替她对我失望……‘爱而不得’……如果你对钟秀是爱而不得,那你对她又是什么?我可以忍受你对我永远像对外人,你随便怎么说我,不是我做的就不是我做的,你有本事拿出来证据——但你不要当着她的儿子说这种话,你说这些怎么对得起她这么多年对你的付出?!你到底是谁的丈夫!”
    多可笑的爱而不得。
    近二十年的相敬如宾,在生前折磨聂秀折磨得还不够吗?到她死后,为什么还要用这么轻慢、这么毫不在乎的语气否认她在那场婚姻里的位置?
    眼泪夺眶而出。
    他双眼被满腔恨意逼得通红。此刻,甚至早已没有什么WR,没有什么争权上位,没有明抢暗夺,只仿佛又回到数年前,他心爱的姑娘推门而入,还是那样年轻而温柔的模样,视线环视一圈,笑着对他说:“你就是宣扬?这些画很好看,都是你画的吗?”
    【我叫聂秀,是个中国姑娘,嗯……双耳聂,你知道怎么写吗,来,我教你。】
    【我当然很爱Richard。不过Jones,我们永远是朋友,等我成为Richard的妻子,我会劝他让你回新加坡去……没什么理由啊,因为你不想一辈子只做设计师,当然可以!你也是家族的一份子,为什么要把你“流放”呢?】
    她是那样真诚而善良。
    可他却连抓住那一晃而过的画面也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生机和活力在她眼底平静凋零。
    同样是看向他,三年前的聂秀,和Richard成婚近二十年的聂秀,是那么不一样。连嘴角的微笑弧度,也疏离得让人心寒。
    直到那一刻,直到直面那一切,他才明白。
    最能伤害一个女人的,甚至不是“不爱”,而是她曾以为自己得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爱,可却没人提醒,从始至终,她都不过是另一个人廉价的替代品。
    活着有什么意义?
    不过是不像“她”就会被抛弃,一辈子活在藩篱之内,无处喘息。
    “如果你不爱她……从来都不,”宣扬喃喃说,“那你至少不要娶她,她过得很苦,她为什么那么年轻就走掉了,你难道不清楚吗?”
    “就算你一意孤行,你做到了,可你能骗她三年,为什么不干脆骗她一辈子?为什么你总是什么都只为自己考虑!”
    宣展蜷缩在病床一侧。
    他既不敢挣脱开父亲温柔的“轻抚”,亦不敢当面附和叔父,只能左右摇摆着,默然听着小叔愤怒的叫喊。
    母亲永远含悲带愁的眉眼却仿佛仍在眼前。
    不过泪盈盈一眼,已逼得他双肩微抖,热泪滂沱。
    ——在这三人间,唯一的“局外人”,从来只有Richard。
    他冷冷旁观着两人动容神情。
    好半晌,却竟忍俊不禁,终至于大笑出来!
    “我还以为我犯了多大的错——行了,看看你们自己吧!Jones,你和Zack,你们看着那位舒小姐的时候,不也做着跟我一样的事吗?!”
    大哥莫笑二哥,人类的劣根性从不在个别人身上例外。
    哪怕他是错了,也由不得两个跟他流着一样血液,做着一样丑事的人,来指着鼻子痛骂。
    “那怎么能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你把对一个女人的同情,加诸到另一个女人身上,你比我高尚吗?”
    Richard话音淡淡,语带讽刺,两人皆是一怔。
    宣扬更是刹那间满脸难堪。
    刚要反驳,偏老天却如同算好,恰是时,窗外骤而传来一阵他“梦寐以求”警铃声——
    来了!
    他霍地站起。
    瞬间顾不得和Richard再细究谁对谁错,快意登时充斥胸腔,仿佛胜者俾睨一无是处的战败方,扭过头,撑住窗框向下望去。
    车灯闪烁,十来名警察聚集在医院门前,依次封锁各大出口,剩下两名,则压低警帽,匆匆顺着大门走进医院,目的地很是明确。
    成功了。
    他们会到这里来已是如他所料,如今看来,Richard中招已是铁板钉钉的事。
    宣扬长舒一口气
    调整好表情,正打算重新落座,静待警察到来。
    然而还没动作,眼前情况突变!
    “喂!你!”
    他惊呼一声。
    来不及阻拦,此前一直片语不发的宣展,已先他一步,摸过床头柜上、方才随手放下的水果刀,一把抵在颈边。
    或许是人生第一次。
    宣扬以一种,近乎逼迫的姿态直面父亲,措辞间忍不住哭音,却只是喃喃着:“够了,Daddy,再给小叔一次机会,好不好?”
    宣扬一怔。
    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被打同情牌的时候,更看不懂这对父子究竟是什么情况,反正火没烧到自己身上,他索性隔岸观火。
    Richard说:“你要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
    “从成年礼那次开始,我就跟你说过,未来这条路上,你和他只能活一个,我在的时候不帮你扫清障碍,我死了,你斗得过人家吗?”
    “不,不一样。这件事之后,他只能做一个逃犯,他不可能再像以前……!”
    宣展说着,忽而像是下定决心,猛地将刀尖往自己脖颈逼近半寸,冲宣扬低吼一声:“你还不快走!”
    “什么意……”
    “你还不清楚吗?!”
    “从一开始,我爸爸已经算到了你和霍家的合作!成年礼之后,他就一直把我跟你隔开,你以为我为什么一开始想把舒叫来?除了想要避免伤亡,也是不希望我们闹到这种地步……你已经没有回头路走了,小叔!”
    他说着,看向眼前神色波澜不惊的父亲,说不清是敬是恨。
    只喃喃着:“你能想到的,爸爸也能想到,你能做得够狠,他更狠……你拿什么跟他玩……”
    数分钟后。
    接到线报、却意外扑了个空的警察们,匆匆离开那间一片狼藉的VIP病房。
    大抵走得实在匆忙,以至于,他们竟都没注意到里头那对父子,格外诡异的神情。
    只等四下皆静。
    Richard点燃一根雪茄,吞云吐雾间,坐在病床边,淡淡道:“Zack,你太善良了,这种善良永远只会伤人伤己。”
    宣展没说话。
    孤零零流着眼泪,啃着手里那颗已经氧化发黄的苹果。
    “你在同情他?”
    “……我没有。”
    “但你帮了他。”
    不知为何,明明这不算重话,宣展的眼泪忽而流得更凶。
    足缓了许久,才勉强能够挤出完整字句:“我只是想为自己赎罪……爸爸,小叔他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是你教我,你教我让舒和霍氏搭上线,是你跟我说,让我去赌场,又让我之前装作跟他起冲突,要我跟舒打电话暴露他,要我……”
    要我为他的“堕落”,做最无意而刻意的煽风点火。
    他哭着,不知是忏悔自己本该和父亲永远站在一边却动摇,还是在后悔,把对母亲发自内心同情……甚至是爱护的小叔,亲手推进了深渊。
    可是终究没有后悔药了。
    再也没有了,哪怕今天他帮忙脱身,错了就是错了,无论是法律抑或是蒋家人,都绝不会放过宣扬,四面楚歌,凄凉下场已经可以预见。
    而他做的一切,不过是在为自己求一个徒劳的良心平安。
    难道Richard不懂吗?
    但这残酷的大人依旧不为所动,看他热泪长流。
    好半晌,看着自家儿子那窝囊样,心头一阵感慨,才忍不住摇头叹息,借坡下驴,给他“脱罪”:
    “你想得太多了。如果Jones没有这个心,你按我说的做多少,他也不会走到今天。”
    “Zack,你是我的儿子,我以你为傲。可是这么多年,我难道没有教过你,没底线的善良,才是最大的恶?”
    蠢货是没有资格站在金字塔尖的。
    窗外,警灯闪烁声逐渐远去。
    取而代之,是救护车鸣笛长响,伤者被匆匆抬下担架,在一众医护人员和亲属的簇拥下,依旧显得手忙脚乱。
    或许是为了从这沉闷气氛中透口气,Richard亦不知何时站起身来,踱到窗边。
    同样的位置,他向下望。
    恰看见两张熟悉面孔从救护车上艰难下来——舒沅牢牢搀扶着身旁行动不便的蒋成,不时侧身为他擦汗,两人相携着,走得慢吞吞却稳当。
    走了没多远,便骤然迎上一道雪白倩影。
    “……!”
    他视线定格于那背影,霎时间双瞳大震。
    身后,宣展的喃喃自语,更尽数被他抛诸脑后——
    大脑褪至一片空白。
    “可是爸爸,你觉得我真的有管理一整间公司的能力吗?……小时候,妈妈常跟我说,他们中国人有句古话,‘要割禾就要先弯腰’,妄想不劳而获的人,永远不会有好下场。可我呢?我从念书到现在,从来没有试过哪怕经手出版一部书,我比不上小叔,也没有那种眼光,没有手腕,我最大的优点,可能只是流着你的血……从小到大,我只是按照您给我的计划活着,我常觉得,您需要的只是一个继承人,不是我。只要有这个名义,谁是我都可以,他们都可以替代我。如果——”
    “够了。”
    不知宣展说的哪句话触痛了他。
    Richard忽而扬高声音,冷声呵斥:“不要再一嘴一个妈妈,说来说去还是那堆老话。”
    “……”
    “我也送给你一句中国人的话,叫‘妇人之仁,难成大器’,听懂了吗?你现在会流眼泪,如果你真的同情他,不害怕他跟你抢人,你会眼睁睁看着他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Zack,你别告诉我你不懂。恶人有什么可怕的?狠毒可怕吗?——可怕的是伪善。”
    说完这句。
    他甚至没有再看对方讶然表情,没有半句安慰,便又匆匆扭过头去,紧张的看向窗下。
    视线逡巡,左右寻找。
    终于,他又看见那熟悉背影。
    只是又迟来一步。
    此刻,对方也已经找到了人群中,她同样在寻寻觅觅那位,毫不犹豫地伸手将人抱住。
    他失神怔怔。
    双手不自觉紧攥成拳,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隔多年仍无法介怀的场面,又一次在他面前上演。
    而医院大楼下,钟秀似也有所反应,忽而后背一寒。
    松开丈夫,视线猛地向上——
    目光所及。
    却只有飘出窗台的浅色窗纱,被微风掠得簌簌作响。
    “秀,怎么了?”
    丈夫问她。
    而她沉默片刻。
    到底只是轻轻摇头,什么话也没说。
    “没有,可能是我看错了……走吧,阿成他们还在等着。”
    她希望那只是幻觉。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结束新加坡事件。
    第三卷结束以后,最关键的,就是国内那场官司了。
    感谢在2020-06-23 05:50:53~2020-06-24 23:05: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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