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如下: (7)
生,长生药,是有心人编造的谎话,是恶,是贪。”
段大学士自嘲似的笑笑,“可是老夫说长生药不过是效果稍好的补药,你信吗?”
空口无凭,又不是她吃了,凭什么信,沈秋扪心自问。
她不想信,也不愿意信。
段大学士微微抬眼,满目怜悯,他老了,什么也争不动了,只能做个见证者,见证着曾经发生的一切,牢牢地记住那么一点真相。
“人人都这么想,所以长生药的谎言,从未被 戳破过。”
68. 穗穗(六十八) 穗穗欢喜
那为之填补上去的人命呢?
谁来负责?
沈秋唇角噙着淡淡的血腥。
李兆似有所感, 微撩起眼皮,看向门外,眉眼间是薄薄的凉意, 他不耐道,“快点儿说。”
沈秋愣了愣,反倒奇异的平静了下来, 她把唇齿间的血腥咽下,也往门外看了眼,时间确实差不多了, 穗穗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李兆扫了眼在座的三个人,面色漠然, 仿佛他们说的事情与他没有丝毫关系。
段大学士忍不住想起来少年时名动京城的太子李喻韫与此时犹如修罗、能治小儿夜啼的陛下李兆。
如果没有长生药, 或许皇权与世家的矛盾会爆发的更晚一些……
而以陛下惊才绝艳的天赋, 或许会是史上令人津津乐道的贤明君主……
可惜没有如果。
昔日少年纵马长街,曾经怜惜过风雨催花, 一篇文章著千古,体恤民生辛苦的温润太子李喻韫早已不在了。
早已……被所有人逼得上了一条绝路。
无论是将刀挥向了他后背的背叛者也好, 无论是知道一切不敢发声的怯懦者沉默者也好,无论是人云亦云将他逼上绝路的愚昧者也罢,木已成舟, 那位谈笑风生、温润如玉的李喻韫终究不在了,世人欠他,他未必欠世人。
段大学士有些恍惚, 他看着李兆,恍如想起来另一个人,华服美饰加诸于身,满冠珠翠凤眼凌厉的女人, 先皇后——李兆的亲母。
那日他刚给彼时还是太子李喻韫的李兆授完了课,正准备走。
“先生,外头冷,多加件衣裳吧。”李兆提醒道。
“不用,多谢殿下了。”段大学士想推辞掉。
但是他拗不过李兆,最后还是多留了一会儿,在屏风隔出的小间加了件披风。
“喻韫。”屏风外突然传来声音,段大学士认出是先皇后,他急忙系好绑带,准备出去拜见皇后娘娘。
但是下一秒,先皇后吐出了一句让他终生难忘的话。
“哀家弑君了。”先皇后的声音很稳,分不出喜怒。
段大学士顿住脚步,没有出去,他看着屏风上的花鸟山水,心跳跳得飞快。
李兆愣了愣,他慢慢扬起唇,“怎么可能呢。”
先皇后未置一词,隔着屏风,段大学士看见她在一边的位子上坐下。
“哀家弑君了, 以后你就会是新皇。”先皇后的语气很认真,不容反驳。
“怎么可能呢?”
“一个渴求长生药的君主,触动了所有世家的利益,哀家不能置家族于不顾。”先皇后淡淡解释。
李兆的声音变得不太稳,段大学士瞧到他这位学生将一只手攥紧成了拳,“为什么?父皇他明明……”独独爱你。
先皇没有后宫三千佳丽,只有一位正皇后。
“所有人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出发,这是哀家的选择,哀家的爹娘跪着求哀家,哀家的姊妹兄弟都要哀家这样去做,哀家只能在你的父皇和家族之间二择一。”
李兆喘着粗气儿,“那孤算什么?”
“李兆。”先皇后唤了李兆的名,到了这个时候她的声线依旧很稳,段大学士看不见她的具体表情,只是听到先皇后的声音缓慢而坚定,“人不是为了别人活着的,哀家不为你活着,这是哀家教你的最后一件事。你要知道,所有人心里放在最前面的是自己的利益,当他们的利益被触动时,面对任何人,他们可能做得出任何事情。”
段大学士听到先皇后的声音又软和了些,“喻韫,原本想让你风光霁月,温润如玉,顺顺遂遂的,可是好像做不到了,把那些心软和无用的仁慈收起来吧,你仁慈了别人,别人未必会仁慈你,”
“可是长生药明明是假的!”李兆抬高了声音,他还纠结于父亲的死,“父皇又哪里做错了?”
“他没做错,他做了一个君主应该做的,削世家,哀家也没做错,世家养活了哀家,你懂吗?”先皇后站了起来,“至于长生药的真假,一言两语谁会信你!”
段大学士瞧见先皇后理了理鬓发,“哀家若是错了,不如下了地狱去。”
说罢,鲜血喷溅开。
先皇后的袖子里藏着涂了剧毒的匕首,见血封喉。
她顷刻就倒下了,满冠珠翠摔在地上,一颗东珠滚到了段大学士脚边。
先皇后气若游丝,“李兆,忘掉那些不该有的仁慈。”
她显然预见到了李兆登基后会面临的种种不顺,但是先皇后依旧做的决绝。
先皇爱她,她也爱先皇,两难的境遇,她做了最惨烈的决定。
一切的苦果,留给李兆自己去解决。
段大学士回了家大病一 场,都忘了自己怎么出的宫,他在养病的时候,却又收到鞑子入侵的消息。
不是太子殿下,已然是新皇的李兆被逼着御驾亲征,无将可用,何等荒唐!世家垄断至斯!
而逼着他的人里,有他的亲叔伯,皇室血亲。
但直到走的时候,他还是李喻韫。
那场战役中间又发生了什么呢?
朝中内讧,甚至有人和鞑子勾结,想置新皇于死地。
军中后需整整断了半个月!
三十万大军,半月无晌!
新皇怎么熬过去的,又见到了什么,段大学士不知道,他知道那场战役赢得艰难,回来了之后,新皇李喻韫彻底像是换了个人。
当初段大学士满怀期望教给自己最出众的学生太子李喻韫了御臣之术,期待着这位惊才绝艳的学生能够成为千古一帝。
他教他儒家御下,教他待民生仁慈,教他法家之术,教他公平。
但是迎接他的学生的,从头到尾只有恶意,满满要杀死他的恶意,几乎没有人愿意为这个社稷奉献出一点,人人抓着自己的利益,就连新皇这个位置,也不过是他们谋私的另一个名头。
段大学士教的是温和推进,步步改良,可是新皇李兆头疾严重,发作时六亲不认,寿数极短,根本实现不了。
他的仁慈,会是毒死自己的致命毒药。
他成了段大学士最不愿意见着的样子,暴君。
谁知道他曾经满腹经纶,一心社稷,谁知道他曾经豪言壮志,少年锋芒,而如今不过是漠视生死,随心情杀人的暴君而已。
可笑的,反倒是这样的暴君,世家不敢动作太大了。
究竟是不是生不逢时。
段大学士曾经想过无数个如果,看见了如今的李兆一点也责怪不起来。
在场的三人谁都没有再说话,一直到了穗穗进来才打破死一样的沉默。
她脚步轻快,身后跟着几个婢子。
穗穗从衣袖里掏出小本子,“今天人多,吃涮锅吧。”
新鲜的菜蔬被一水儿摆开,然后是热气腾腾的锅子。
秦斐最先反应过来,“嗯。哥哥帮你。”
穗穗眉眼弯弯笑了起来。
她走到李兆身边,在本子上写道,“郎君喜欢吃什么口味儿的?”
李兆略一挑眉,“嗯?”
“涮锅可以挑汤底和酱汁,汤底现在做好了,一个清汤,一个麻辣,不过穗穗可以帮郎君调酱汁,到时候蘸着酱汁吃也好的呀。”
李 兆终于打起了点精神,他漫不经心道,“要咸鲜的。”
穗穗眨巴眨巴眼,迅速回忆酱汁配比,然后拿了个小木勺端起一个小碗就去忙活去了。
李兆拿起筷箸,从摆着的盘子里夹了切成薄片的羊肉丢进锅里。
纯黑色衣袖短了半截儿,露出点清瘦白皙的手腕,淡青色的血管隐约,那只手也漂亮,指节修长,骨肉匀婷。
他瞥了眼桌上盛装的菜品,持着筷箸继续下,清汤的也有,麻辣的也有。
秦斐满心复杂。
清汤里面下的几乎都是穗穗爱吃的。
穗穗打小养成的口味清淡,这涮锅她肯定也更偏爱清汤锅底。
穗穗调好了酱汁,就坐到了李兆的身边。
她把左手端的酱汁递给李兆,眼睛亮晶晶的。
李兆撩起眼皮,接了过去。
右手端的则递给了段大学士,段大学士爱酸甜口。
李兆略微蹙眉,他以为那一碗是小包子留给自己的。
但是穗穗已经做下来了,面前的碗里空空如也。
“你吃什么酱汁?”李兆问道。
穗穗愣了愣,反应了一下下,然后掏出小本继续刷刷刷地写,“穗穗吃清汤的就好呀,不用酱汁的。”
而秦斐也和穗穗一样,只吃清汤的便好,不用酱汁。
李兆淡淡的嗯了一声。
穗穗又看向了沈秋,亮出本子,“姐姐喜欢什么口?”
沈秋连忙摇摇头,“你快吃吧,我自己会调。”
沈秋已经调得差不多了,也坐了回来吃。
穗穗这才收回眼,看向热气腾腾的汤锅,咦,清汤锅里怎么这么多她爱吃的?还快熟了。
穗穗的筷箸夹起清汤锅底里的菜色,放进碗里,一边嫌烫,用嘴吹气儿想吹凉,一边又忍不住馋,稍凉了就小口的小口的咬。
李兆则是用筷箸蘸了蘸酱汁,他吃的少,速度要慢很多。
实际上,他甚至觉得,汤锅没有什么意思,但是看小包子吃汤锅还是挺有意思的。
白白的水雾缭绕着起来,屋内暖气萦满,窗外的寒风呼啸一点也打扰不到吃汤锅的兴致,自从穗穗回来,四个人无论哪一个看起来话都多了不少。
尤其是陛下,沈秋感觉最为明显。
比刚刚多说一个字都嫌累的状态好多了 。
以至于一度让沈秋觉得难道是没吃饱所以懒得说话,她甚至感觉陛下这时候心情好多了,好说话多了。
这样想想,陛下每次朝会发脾气也情有可原。
那么早,谁吃饭了呢。
当然,沈秋知道根本不在于此。
穗穗在唇边闪着手,她吃的太急被烫到舌了。
旁边的郎君手肘抵着桌子,手指持着筷箸,姿态闲适,纯黑色的衣袖上凉气都被赶跑了。
在遮挡了众人视线的缭绕水雾后,他微微勾唇。
69. 穗穗(六十九) 穗穗欢喜
长生药的话头一开, 那些经年的旧事就都一番涌过来。
比如大理寺查到的。
“秦南,本官查你谋害忠勇,毒杀亲兄嫂, 证据俱全,你认不认?”红袍官员猛拍惊堂木。
照着秦国公夫人的供词和秦斐的回忆一点一点去查,大理寺没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还是从积了灰的人和事中找到了当初秦国公之死的端倪。
这事做的真是极其隐蔽,先是经年累月的慢性毒,再借用前秦国公夫人的手, 一杯温茶断送了先秦国公的性命。
如今,人证物证已然确凿。
先秦国公秦南此时是真的落魄了, 他断腿的伤口处发了脓, 头发也是乱糟糟的, 整个人身上的恶臭隔得远远都能闻到一二。
听到官员问话,他半抬起眼, 冷笑。
是他错看那毒妇了,竟然栽在了一个妇道人家身上, 可笑,秦北也可笑,他万万没想到, 自己死在了自己枕边温柔乡的毒茶里吧。
他如今否认又有什么用呢?
果然,官员也不在乎秦国公到底会说什么,已经在高位上朗声道, “秦南,你谋害先秦国公实为谋害勋爵,于法难容,你谋杀兄嫂, 于情理更是该诛,本官判你腰斩之行。”
一直听到了这里,先前都没有什么动作的秦南抬起头,露出一双怨毒的眼,“谋害勋爵?秦国公府本来就该有我的一半!是他们偏心,他们都太偏心了,凭什么我是秦楠,只是那个老家伙抬头见到的一棵树的名字!而他却是秦北,人人都为他谋尽思量,好事都是他的!凭什么!”
秦南是秦国公自己给自己改的名字。
秦北,秦南。
这才是他该有的名字!
“凭什么要 我做一个废物!凭什么!我也是那个人的儿子,为什么秦国公府我不能坐拥一半!为什么我不能成为秦国公!”
他的面容逐渐扭曲,所有话语都像毒汁一样喷溅而出,恶意满满,但他自己唇角又挂着笑,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带着疯狂的痛快。
“凭什么我就不能杀了他,取而代之!秦北也不过是一个蠢货!哈哈哈哈,我杀了他!我杀了他!”
一边立着的秦斐微微抬眼,面上温和的笑彻底隐没在一片浓重的阴影里,“二叔觉得我爹对不起你,觉得秦国公府都该是你的,你只记得他风风光光接管了秦国公府,却是否记得祖父死后秦国公府飘摇,是我爹上了战场,九死一生立了功勋,才维系了偌大的秦国公府。”
“二叔还觉得我爹愚笨,可是他却未曾如你一样不挂念兄弟手足之情,你赌钱赌的落魄时,是我爹不计前嫌将你迎进家门,做了逍遥的秦国公府二爷。你说祖父偏心,难道偌大的秦国公府真的没有留给你半点么?不,祖父知道你脾性,将最稳妥的房产几乎都交给了你,只要你不挥霍,养你个几辈子还是没问题的。”
秦斐的语速很快,随着他的话语,秦南原本憎恨的双眼又怯懦的缩了回去,“不,不是这样的!”秦南大吼着,“那老家伙就是偏心!我到底哪里比秦南差了!我一点也不比他差!”
在高位一边坐着的李兆冷嗤一声,“哪里差了?起码心性就差得多了。你为人刚愎自用,怯懦不堪,遇事只想往后躲,你说呢?你不过是只自欺欺人的蠢虫罢了。”
秦斐微微深呼了一口气,继续道,“二叔,我爹没有亏待过你,他听到过多少次挑拨兄弟反目的谣言,都没有信过,待你还是如同嫡亲子弟。可是他傻,他不知道那不是谣言,因为那些挑拨的话,你听进去了。”
旁人往秦南手里递了一把刀,然后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就真当将刀挥向了自己的兄弟手足。
秦南瞪圆眼,嘴里嚷嚷着,“我不信,这不可能!”他还是怨毒的。
假如不恨,不怨毒,那他做的一切算什么!
不可能!
秦南就是抢了他的一切!老家 伙就是偏心!
“拖下去。”红衣官员高声道,他固然唏嘘,可也就是唏嘘而已,家里的庶弟最好别也和秦南一样蠢,不然他可不是秦北。
秦南的指甲断了,流出鲜红的血,在地上拖出了多条长长的划痕,一眼触目惊心。
穗穗别开眼,她站在李兆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李兆回头,眸色漆黑,“嗯?”
穗穗拿出笔纸,慢吞吞地写,“郎君,这边的事情完了吗?我想回去做鲈鱼脍了。”
穗穗微微抿唇,一双眼睛里尽是说不清道不尽的茫然。
一晃间已经到了九月秋末,秋天似乎过的格外快。
李兆径直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发现穗穗没跟上,回头去看,姿态懒散,“快点。”
穗穗似乎这才被恍然叫醒,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她心上好像因为李兆这声唤,一些沉甸甸的东西被丢掉了,轻盈了许多。
穗穗没再回头看,她不太清楚那些恩怨纠缠,也不知道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结局才好。
秦斐将段大学士扶了起来,似乎在低声劝慰什么。
御膳房。
李兆倚在门边上,漫不经心地往里面看两眼。
长江附近送来了最新鲜的一批鲈鱼,这也是最后一批了,再晚些就没这么鲜美肥嫩的鲈鱼了。
穗穗昨晚就已经将鲈鱼腌制好了,此时要做的就是切片。
她还是通过磨刀的方式去熟悉手上这把刀,细软的黑发下垂,略微挡住她的眉眼,她磨得专心致志,头一下也未抬过。
就是太有节奏了,李兆又瞥了一眼。
瘦弱纤细的肩膀颤的厉害,豆大的泪珠不知道何时滚落下来,落在绽亮的刀尖、刀背。
李兆有些苦恼,手又抵住了额头,他动动唇,却没发出声音。
小包子一直是背对着他的,也是她头次不跟秦斐打招呼就直接走了人的。
算了。李兆烦躁的捏了捏手指,没有动作。
刀尖磨得越来越薄,穗穗眼里的泪水顺着面庞静静的流,她咬紧了牙,抿死了唇。
她不知道要怎么说,自己只是有那么一点难过。
那么一点而已。
刀锋细细。
凉水冻红了穗穗的手。
她似乎慢慢的反映了回来,收住泪,因为湿着手不能从衣袖里拿帕子,就胡乱地用衣袖擦了擦。
从哥哥教她干净礼仪后,她就再没这样做过了。
好丢人。
她微红着眼往后看,却发现郎君还在原地。应该是看不到的吧,她是背对着郎君的,而且 郎君也没过来,应该是没有发现的吧。
穗穗慢慢的把那些情绪收拾起来,不管她懂或者她不懂,都收了起来,留待以后。
刀锋雪亮,薄如白纸。
穗穗停了手,提起刀走到李兆身边。
除了鼻尖儿还有些淡淡的红,她已经瞧不出来曾经哭过了。
穗穗眨巴眨巴眼,扯了扯李兆的衣袖。
李兆停下手上的动作,这才抬起了头,“干嘛?”
依旧是不耐的,烦躁的。
穗穗这才放下心,郎君是真的没发现。
她晃了晃手里的刀,示意郎君她要开始了。
李兆又去捏自己的手指,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嗯。”他的声音一贯的低沉,带着点儿那么凉意,钻进了穗穗耳朵。
穗穗抿唇露出一个又轻又怯的笑。
她转身去灶台忙活了。
李兆却陡然想起来穗穗第一次对他笑的时候,她害怕又恐惧,可还是笑了,笑得那么乖巧,一看就是家里精心养大的不谙世事的姑娘,又轻又怯,但还是怯怯居多。
而方才的笑呢?
小姑娘长大了些的,眉目间的纯稚依旧还在,还是细眉圆眸的娇憨,笑得还是又轻又怯,但是还有点甜,她的身量抽条开了,眉眼也长开了,笑起来便有不自觉的美了。
他停下了捏手指的动作,注视着穗穗的背影,很久很久。
70. 穗穗(七十) 穗穗欢喜
穗穗有点畏寒, 所以秋天将尽未尽的时候她就不大愿意出去了,整日在紫微宫里窝着。
高大的凤凰木落了满地的黄叶子,憔悴又伶仃。
就连早上, 她也是要好一番心理斗争才能从暖和的被窝里出来下床。
她对政务上面的事情一知半解,懂得太少,只晓得郎君最近早朝越发不高兴了。
谭四闲暇时候来看她, 也面色不太好。
穗穗写道,“怎么了?”
“没事。”谭四娘只这么说。
穗穗眨巴眨巴了眼,纤长的睫毛微微下垂。
其实穗穗也是个犟脾气, 谭四娘笑了,就是心思浅, 高兴不高兴都在脸上写着。
谭四娘轻轻叹了口气, “也没什么大事, 就是最近可能要不太平了,不过也不一定呢。”
穗穗这才又抬起了头。“不太平, 是要打仗吗?娘娘你要上战场了吗?”
她一直记得谭四是个将军。
“那倒不至于,还没说定呢, 到时候也要陛下抉择,这些事情你不用劳心,那么 多大臣都可爱劳着心了, 别抢人家的活干啊。”谭四娘打趣道。
穗穗这才有些精神,她点了点头。
谭四娘失笑,“陛下若是最近没怎么犯过头疾, 你可千万要仔细些。”谭四娘的眉眼间浮现浅淡的忧色,“不然,你最近还是出宫和你哥哥住吧。”
后半句话谭四娘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被人给发现了一样。
穗穗慢吞吞看向远处眼睛一亮。
谭四娘一惊, 悄悄背过头去,哟呵,运气不太好,撞上正主了,但愿陛下没听到。
陛下怎么可能没听到呢?谭四郎简直要被谭四娘笑死,他在脑海中道,“你想想陛下的修为。”
谭四娘嘴里苦涩,完了完了,不然她还是溜得快点吧。
“记住交待你的话。”她匆匆扔下这句话,径直从窗户边上跳了出去。
穗穗瞪圆了眼。
李兆这时才走了过来,看向窗外,冷哼一声。
穗穗唇角轻轻上扬,她唰唰写道,“郎君生娘娘的气了?”
李兆在美人榻上坐下,有点懒散的单手支头,看见穗穗的话轻嗤一声,“呵。”
末了,他才道,“谭四都和你说什么了?”
穗穗眨巴眨巴眼睛,“也没说什么,就是聊聊最近的趣事。郎君,快打仗了吗?”
李兆的衣袖快要垂到地上去,他稍稍拉了拉,眉眼间是淡淡的漠然,“不一定。你别想这个。”
穗穗坐在他一边,想了想,“郎君,穗穗是不是很弱啊。”
李兆点了点头,眸里浮现点嫌弃,“是非常弱,一根指头都能摁那儿。”
穗穗纤长的睫毛眨了眨,她不是很意外这个回答。
“那有什么能让穗穗强一点的办法吗?”她问道。
李兆蹙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穗穗慢吞吞地写,“就是有些时候,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没用了点。”
李兆轻嗤一声。
“你知道最近来紫微宫的刺客有几批吗?几乎日夜不停。”
这话题转移的猝不及防,穗穗抬头,还来不及酝酿出的那么一点难过心思被打散,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然后连忙拉着李兆看起来,“郎君,你有没有受伤呀?”
李兆单薄的眼皮下敛,“他们不是&z wnj;冲着我来的,是冲着你。”
穗穗懵了,她拽着李兆衣袖的手停在半空。
李兆突然生出了点恶趣味,他似乎很满意穗穗现在这么个样子,“你还说你不重要?”
穗穗连忙摇了摇头,她可不想要这样的重要。
别说谭四,其实穗穗自己的眉眼间都藏着淡淡的忧色。
这么一下,那些忧色淡了,穗穗整个人活泼的不像样子。
但是这是个犟丫头,就像先前想回家的时候一心奔着回家,连做梦也会梦到家里,此时说起来自己弱了,也是很固执,想要把这件事情掰扯清楚。
穗穗又提起来,有点小丧,“郎君,我太弱了。”
李兆手指微曲,在桌上敲了敲,“你聪明吗?比得上秦斐或者沈秋吗?”
穗穗咬了咬唇,从美人榻上下来,立在一边,像是乖乖听训的学生一样,她慢吞吞写道,“比不上。”
她天生反应就要比常人慢上一点。
“那你有武学根骨吗?”李兆居然体会到了一点做先生的趣味,“比得过……嗯,谭四吗?”
他本来想说自己的,但是想了想,还是不要太欺负小包子的好。
穗穗低着头,这次连写也不写了,直接摇了摇头。
她是不是很没用啊。
“那你有什么比别人要优秀的地方吗?”李兆继续问道。
穗穗头低得更低了,她好像就是平平凡凡一个小姑娘。
但是哪个人少年时候没有梦想过自己要成一个什么样多多好的人呢?
穗穗发觉自己有点脆弱,这时候居然就不争气想哭了。
她轻轻眨了眨眼睛,想把泪水眨回去。
一只凉手掐住了她的下颌,穗穗被冰的轻轻一缩。
李兆散漫的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站了起来。
李兆撤回手,在衣袖里翻了张帕子递给穗穗,“别哭了。”
穗穗接过帕子,攥在手里,飞快地擦了擦,然后抬起头,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小脸儿。
她才没哭呢。
李兆搂上她的腰,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还是太瘦了些,一掌便能握尽。
凉风吹动穗穗的衣裙,吹乱她额前的细软发丝。
又是紫微宫九层顶上顶。
远处山脉雾气浮动,远远打一眼瞧着,像是仙境一样。
但是穗穗第一感觉还是 冷,她怕冷。
李兆已经找了位置自己坐好,“人的强弱许多是天生即有的,天赋如此,你总不能想着投胎重来一次吧。”
穗穗眨巴眨巴眼,在李兆身边窝成小小的一团,掏出笔纸写,“可是穗穗可以努力呀。”
李兆点点头,“是可以,但是关键是你想现在就强大。”
李兆将穗穗的心思看得透透的。
穗穗绞着手指。
李兆淡淡道,“别魔障了。”
他提醒穗穗,“有些强大的代价,会让你自己恨不得自己没有强大。”
穗穗看向李兆,发现他瞧着苍穹,淡色的唇抿着,冷白的皮肤,浓重的墨色,美得惊人。
她忽然有点难过,她怕得很多,她也想做点什么让自己勇敢一点,能够帮助别人一点,或许这样,就不会常常懊悔于自己的无能了。
但是郎君,为什么无所不能的郎君,强大到无坚不摧的郎君,会觉得强大也是种难过的由头呢?
紫微宫一层。
李兆坐在高位上,看向下面均是一水儿低着头的旧臣。
“鞑子动了?”
相国还是一副阴沉的样子,“是,陛下。”
李兆伸手揉了揉额头,“多少人?”
“二十万。直奔京城而来。今日凌晨边城燃起了狼烟。”兵部的官员出列,“陛下还需速做决断。”
李兆一眼瞥过去,面色漠然,“孤可不就是要快点?边城的狼烟昨夜就开始燃,到了孤这儿,竟然还晚了几个时辰。真是绝了。”
昨夜,今日凌晨。
相国的手攥紧。
兵部的官员头皮发麻,他慌张地抬起头,想要辩解,“陛下,不是……”
他还没说完,就对上了李兆那双漆黑的眼眸,彻骨凉意,冻得他闭了嘴。
71. 穗穗(七十一) 穗穗欢喜
冬天要到了, 鞑子自从前几年一场大战后元气大伤,这几年一般就是无伤大雅的小打小闹,但是谁想到, 这次就来真的了。
兵部官员腿打着哆嗦,不敢再抬头看李兆的神情。
年年预警,谁想到今年这就是真警了。
“拖下去。”李兆的嗓音低沉又凉薄。
他眉眼锋利, 面色漠然,带着对生死看淡的残酷,“诸位再说话, 最好过过脑子。”
一句话,一些官员心里的小九九瞬间就消了。
雷声轰隆, 闪电划过远处的山头, 照亮了一些人煞白的脸。
外面打了雷, 秋雨连绵不绝,不知 道什么时候就下了起来。
穗穗将饭摆在了桌上, 双手撑着脸看凤凰木枯黄的叶子继续掉,直到掉得枝干光秃秃的。
狂风撕, 暴雨踩,泥泞溅起,黄叶零落。
她眨巴眨巴眼睛, 真的要打仗了吗?
身后传来脚步声,穗穗回头去看,是李兆。
“喝药了吗?”李兆问她。
穗穗连忙点点头, 郎君先前又给她请了一次御医,御医又给她改了药方,叮嘱她要饭前喝,还说或许她能早点好呢。
不过, 药倒是越改越苦了。
穗穗拿出笔本,“郎君,真的要打仗了吗?”
李兆用勺子舀起甜粥尝了一口,才懒洋洋撩起眼皮,都听到了,还问他干嘛。
这便是了。
穗穗心里有些发慌,她也学着李兆的样子舀了口粥喝。
暖洋洋的粥一进胃里整个人就暖和了。
她不那么慌了。
两人安静的用完了饭。
李兆又往美人榻上躺了去,穗穗坐在原位,还在发愣,她不是太懂,怎么就要给打仗了呢?
为什么要打仗呢?
李兆招了招手,穗穗坐了过去。
“想什么呢?”他的声音像是冰玉,凉凉的。
穗穗把自己想的告诉他。
“你怎么那么多疑问?”李兆略微勾唇,手上捉住一缕穗穗的头发,像是一个大人面对小孩儿对所有未知的好奇,他耐心一一解答。“鞑子地处草原,靠的是游牧,可是冬天来了,他们就要吃不饱穿不暖,要活着就要靠掠夺。”
穗穗蹙了蹙眉,怎么听起来很惨的样子。
李兆话锋一转,“但是像他们一样依靠游牧过活的,兵强马壮,也有不靠掠夺靠做贸易过活冬天的,战争也有很多时候并非无奈之举。”
“他们只是想过活得更好,这没错,但是何必拉踩别人呢?”
穗穗抿唇,郎君说得对。
人人都有无奈的地方,总不能因为自己无奈就强拉别人下水。
李兆将穗穗的那一小缕头发在指尖绕了绕。
他看向穗穗的眼睛里是沉沉的一片黑,“所以知道,也不要过分的同情,知道吗?”
李兆在教她。
穗穗懵懵懂懂点了点头。
李兆轻轻叹了口气,松开了指尖那缕发,“做错了事,总是要付出代价。”
末了,他又笑了,可是对与错,是谁评判出来的呢?
秦斐毫不意外会在这时候瞧见李兆。
“只有你?”李兆立在屋顶,凉凉的月光洒在身上,这场暴雨一直下到了晚上才停,道路泥泞一片,李兆的衣角 却连一点污痕都没沾染。
“还有我们两个。”谭四和沈秋从屋子里走出来。
李兆看向秦斐。
秦斐知道李兆在等谁,弯腰行了一礼,“最近府里吵,外祖忙活了几天身子有些受不住,跟臣说过让臣来才睡了。”
李兆不置可否,见他不说,秦斐便把所有事情的经过都重新捋了一遍。
“长生药头一次现世,是大约十八年前。”
十八年前,蓬莱长生药被悄无声息呈到了先皇的桌案上,当时据说有足足三丸。
但是彼时先皇正值壮年,并不相信长生药的传闻,清晰的知道都是假的,二话不说,就扔进内库当了个笑话。
当时知道相关事情的人也少,几乎没有,长生药并未引起轰动。
真正逐渐开始引起轰动的是第二年。
段大学士那一年平治旱灾有功,皇帝赏赐了金银珠宝的同时赏出了一颗长生药。
但是这枚长生药并不如第一枚一般默默无闻,在有心人之间悄然流传开了。
因为段大学士年老功勋又高,颇受皇帝倚重,很难下手,所以他们将目标定到了段大学士唯一的女儿,秦国公夫人身上。
秦南就是一个蠢货,是一把刀。
他对秦国公的动手就来自想要长生药之人的撺掇,他们想逼段大学士一把。
但是秦国公夫人显然也是个极有脾气,并没有答应他们要从自己爹爹手里套出长生药,甚至当时,她连自己爹爹有长生药的事情都不知道。
秦南逼了她几年,最后也没从她口里套出一星半点东西,后来毒杀。
而段大学士那边探查了几年也毫无音信,他们不得已放弃,怀疑段府到底有没有这枚长生药。
而后第八年,太子少傅因为疑似在内库偷换一枚长生药被贬斥,这次长生药在权贵之间的名声流传开来。
第二枚长生药,据说是被太子少傅调换走了,太子少傅当时连忙弃官还乡,隐于乡野,才逃过一劫。
但是好景不长,不久沈家幺女惨死人贩之手,沈少傅夫妇郁结于胸,早早病逝。
第二枚长生药,从此杳无音信。
在之后就是三年前,此时先皇不如当初康健,颇有些疾病缠身,这时想起来了那枚被他扔到内库的药。
但此时,蓬莱覆灭,长生药在此 天下而看,仅有一颗。
到底长生药有没有用?
蓬莱自古出仙物,谁也不敢赌。
先皇决定服药,这消息只告知了他唯一的皇后。
然后在服药前,惨死了去。
世家也不敢赌,万一长生药有用,先皇会如何如何削弱世家。
但是他们没想到,接下来的新皇手段让他们简直悔不当初。
谭四听说了皇家秘辛,但她仅仅是个旁观者,有些唏嘘。
“那第三枚长生药呢?真的存在吗?”她问道。
秦斐看向李兆,这个问题,只有陛下能答。
“孤扔进海里了。”李兆面色淡定,“至于有没有用,你去舀口海水喝不就知道了?”
还是那个配方的陛下。
谭四确定了。
沈秋微微蹙眉,她从自己爹爹那里听说的长生药下落远没有秦斐描述的详尽,“第二枚下落不明?”
秦斐点了点头。
李兆听得有些不耐烦,“直接说正事。”
秦斐面上温和的笑卸下了,他这些天也拦了到府上的刺杀,有些累。
“而此次鞑子入侵,可能就是为了第三枚长生药。”
秦斐纠正自己前面的话,“准确的说,是鼓动鞑子入侵的人是为了第三枚长生药。毕竟按照前几年陛下的打法,鞑子这会儿入侵实在不明智。”
谭四微微眯眼。
这种经年的案子,背后还有人,还能鼓动指使鞑子,真是摊上麻烦了。
“那他们为什么选今年?而且陛下不是把长生药都扔海里了么,公布出去就是了。”
“因为我们都回来了,我是秦国公府世子,而沈娘子是先太子少傅之女。”秦斐回答了第一个问题。
而沈秋回答了第二个问题,“陛下说了,别人也不一定信,长生谁不想?若是你,你信吗?”
谭四差点脱口而出我信,面对陛下这张脸,怎么会有人认为陛下有贪欲呢?
那是亵渎懂不懂?
但是她又想到大部分人大概都是没见过陛下的,光听说陛下的名声就能治小儿夜啼,了解仅仅就靠说书人。
李兆不耐的蹙眉,催促秦斐说的快点。
秦斐失笑,面色严肃起来,“关键要应对的还是鞑子入侵一事。”
“孤要出征。”李兆立在房顶,面无表情道。
朝中难道没有武将可以用了吗?一定要陛下出征……
谭四蹙眉,说出自己所想的。
李兆瞥了眼秦斐,秦斐便贴心替他道,“你知道国库现如今还有 多少吗?谭大人。”
72. 穗穗(七十二) 穗穗欢喜
比起拨算盘舞文弄墨显然更擅长带兵打仗的谭四:……
她好像还真不知道。
秦斐轻轻叹了口气, “几年前那场战役就几乎荡清了国库和内库,而这三年修生养息为主,赋税已经降的非常低了, 国库根本没来得及充实起来。”
“如今的国库,恐怕十五万大军,也就支撑个十五天。”
谭四瞳孔紧缩, 她难以置信的出声,“怎么可能?鞑子的马比我们壮,兵也比我们好多地方东拼西凑出来的要强上一些, 根本不可能以少胜多。”
在十五天的限制下,根本不可能打出速胜的仗来。
“所以得是陛下亲自去。”秦斐道。
当年那一战之后, 李兆之于鞑子, 是死神一般的存在, 简直让他们闻风丧胆。
也只有他去,这一战才能开打。
秦斐想了想, “我调了卷宗查了查,觉得鞑子未必有二十万大军。我大致猜测数值应该在十三到十七万左右。”
李兆轻轻一眼撇过去, “不错,他们只有十五万。”
这么重要的情报怎么会弄错呢?谭四心惊胆战,这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坏消息, 一方面他们面临鞑子的压力虽然依旧不容小觑,却小了些许,另一方面, 朝中和北方边境军中可能出了内鬼。
秦斐听到李兆的话,并不意外,这位陛下神出鬼没,深不可测, 有自己的门路查到这些自然不奇怪。
但是他也无形之中松了口气,一个耳目清明的君主总比闭塞的君主明理得多,虽然这位,可能是个意外,但是情况总不至于到了最糟糕的时候。
秦斐继续道,“不知道陛下有什么想法?”
李兆纯黑色的衣袖被风鼓荡起,他依旧立在高高的屋顶上,垂着手,姿态懒散,神情漠然。
“孤并不需要你们去做什么,只有秦穗穗,孤要你们护住她。”
如果说秦斐得了刺杀是因为他是段家外孙,那穗穗呢?她的 身份可并未暴露出来,那么她招到刺杀的缘由只有一个。
她是李兆的软肋,这个修罗一般的杀神,唯一的软肋。
秦斐清凌凌的目光看向李兆,面上笑意温和,“穗穗是我妹妹,臣自然会护着她。”
沈秋还记得自己对李兆的承诺,她慎重道,“一诺千金 ”
谭四则更简单了,“总之不会害了她这么个小姑娘去,这么花骨朵的年纪,疼着护着还来不及呢。”
她想了想,又道,“陛下,臣还是请命去趟北边吧,您挂了帅,总是手下能空出来个将位给臣的吧。”
李兆没说话,他静默的立在风里。
实际上,和鞑子这一战十天半个月根本解决不了问题,他带军最多带上十万。
他甚至保证不了自己能活着回来,说不定是头疾发作死了,说不定是战场马革裹尸死了。
谭四眨眨眼,她试探着道,“那微臣不要将位,求一个副将先锋总是有的吧。”
李兆终于启了唇,“随意。”
凉风吹过他的发丝,他鸦黑的长睫毛下敛,垂落一片错乱的淡色阴影。
穗穗得到消息似乎总比人晚了一步,她这些天脑子里乱乎乎的,有时候想着快打仗啦,有时候想着郎君的头疾。
但是郎君几乎永远都是一副表情。
漠然,闲适,懒散。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亦或是世外桃源,于他好像都一样。
“我要去北疆。”李兆道。
穗穗愣了愣,然后开始慢吞吞的想。
北疆,是不是很冷,要不要多带些衣裳?
李兆透过她发呆的表情直接看透她的想法,“不带你。”
穗穗反应更慢了,半天才在纸上写了句,“哦。”
小姑娘纤长的睫毛遮住了漂亮的眼眸,一看就是不高兴了。
李兆面色依旧很淡,“你这些天收拾收拾出去和秦斐住在一起。”
穗穗眨巴眨巴眼睛。
李兆不为所动,他转身躺上了美人榻。
穗穗很想找人商量两句,但是她发现娘娘最近很忙,不上朝,沈秋姐姐也一样。
她睁大那双茫然的眼睛,像一个将要被丢弃的小孩儿,没有怨恨,只有委屈兮兮和可怜巴巴。
穗穗干什么都是慢吞吞的,但她往常还算多话,今日却格外寡言些。
到了御膳房,御膳房的茶余饭后也变成了鞑子入侵。
穗穗提起刀来磨刀,这几乎已经变成她的日常课了。
大厨瞧出她的不对劲儿,提醒道,“刀磨的太薄了也不好。”
穗穗这才恍如梦醒般提起手里的刀。
刀刃又轻又薄,只是用来切东西就会很费刀。
一个用力不均匀,刀可能就要缺口。
这刀磨得不行。
她眨巴眨巴眼,将刀放在一边,又提起了一把开始磨。
她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刀,手冻的通红都似乎毫无感觉。
接头交耳热热闹闹的御膳房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声音,只有外头的水漏和沙漏都在往下嘀嗒。
“起来,秦穗穗。”
是李兆。
穗穗丢开手里的刀,哐当一声,眼睛通红。
“那天我问你的问题,你就是这样给我答案的吗?”李兆轻轻挑眉,末了,从衣袖里拿出块干帕子将穗穗的手捞出来擦了干净。
穗穗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事被大人捉到的小孩子一样。
那日顶上顶,寒风呼啸,她问郎君如何变强。
郎君说她莫魔障。
最后给了她留了两个问题,“什么是强大?她想要的真的是强大吗?”
穗穗没哭。
她眨巴着眼,她就是有一点难过啊。
李兆的手是凉的,但是比起穗穗那双在凉水里浸了很久的手还是暖和的。
“我让你想问题,没让你糟蹋自己。”他半撩起眼皮,怒意隐约,“不是叫你别魔障了吗?”
穗穗咬唇。
李兆瞧见穗穗不自觉又红了眼圈的模样,摁下心头的暴躁,放缓了语气。
“秦穗穗,别魔障了,事情想清楚了再去做,再大不了,孤还在你前头顶着。”
他那么点不耐还是泄露出来一点,咬牙切齿,“总不会让你替我上。”
沉默了半晌。
穗穗确认手上没有水了才轻轻扯了扯李兆的衣袖,然而李兆瞥也未曾瞥她一眼,沉着个脸。
穗穗乍得慌了。
她想说郎君你不是生气了?别生气呀。
可是李兆却也不曾看她的本子一下。
穗穗急了,她张张唇,喉头有些疼。
……
李兆觉得自己差不多教训的这小姑娘知道事情了,正准备回头看一眼,却听到身后断断续续像小猫一样轻的话语。
是的,话语。
“郎君,你不要生穗穗的气呀。”
73. 穗穗(七十三) 穗穗欢喜
李兆回头去看他的小姑娘, 发现穗穗红了眼眶,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含着水一样的雾气,怯生生地, 充满热忱地。
他下意识伸手揉了揉额角。
穗穗见状却是更慌了,她记得谭四提醒过她要注意郎君的头疾。
“郎君,你是不是头疾犯了呀?”她尾音带着颤儿, 眼里的水雾似乎只需轻轻一眨,便会落了下来。
“没。”李兆话语简练地回答了穗穗的问题,“你嗓子怎么样?”
穗穗眨巴眨巴眼, 浅浅的水色氤氲在眼里,而淡淡的红色涂抹在眼尾, 都是漂亮美丽的, 但是最勾人的还当数那双眼里的懵懂天真。
强行发声当然是疼的, 但是穗穗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发声了。
李兆顿了顿,他伸手搂住穗穗的腰, 直接使着轻功以最快的速度向太医院而去。
“可以了,小姐的嗓子没什么事。”御医看了看下结论道, “恢复还不错,只是今日强行发声有所损伤,这两日还是少说话的好。”
穗穗一直张着嘴, 听到御医说可以了这才把嘴闭上。
她捂着喉咙,刚才张得太久,以至于她现在总觉得自己喉咙里有些痒痒的, 穗穗轻声咳了两下。
李兆的喉结上下滑动两下,他修长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一副不怎么耐烦的模样。
“开药。”
御医简直要怕死了这位陛下,听到命令纵使知道不用开什么药, 也是提心吊胆费尽心思给 穗穗弄了些温补的药方。
“平日可以适当饮用些金银花茶。”御医事无巨细的给穗穗交代清楚,一点也不敢轻慢以待,毕竟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陛下就在一边看着呢。
穗穗便又得了许多药方子。
她微微蹙紧了眉,怎么又要喝药呀,她不是快好了吗?
眼瞧着御医无事了就要告退,穗穗急忙拦住人。
她轻轻拽了拽李兆的衣袖。
李兆瞥她一眼,眼眸如点漆。
穗穗有些体会到别人瞧到郎君时的心神发悸了,她很轻很轻的飞快眨了下眼,然后低声道,“郎君,头疾。”
似乎心有灵犀一样,哪怕穗穗只说了两个字,李兆也懂了。
头疾。
他不耐的揉了下额,“不是跟你说了,没事吗?”
穗穗不说话,就一双圆眼静静看着他。
李兆有些烦躁,“真没事。”
穗穗还是站在他面前,脊背挺直,像株小白杨一样,动都不曾动一下。
李兆忍不住又伸手抵住额头,一双眼睛斜觑着穗穗,居高临下,随时都有暴走杀人的可能,令人望而生畏。
可穗穗还没动。
李兆知道小包子是个犟脾气,但是他没想到有一天这个犟劲儿被用到了他身上。
穗穗轻轻眨了下眼,她从衣裙上彩色丝绦系着的锦袋里掏出枚铜板。
“郎君,正面就看看,反面就不看好不好?”穗穗又轻又软的声音带着娇气,像是在李兆心头剜了一刀,但这一刀是什么时候被放在了李兆心上呢?
或许很早。这颗心独一点尖尖部分早早就已经预备着给出去了,剜一刀也好,百刀也罢,都是穗穗的。
李兆眸色沉寂,末了,在穗穗眼巴巴的注视下,淡淡应了一声。
扔铜板当然是件不公平的竞争,就像玩骰子一样,只要手艺精湛,要什么投什么。不过,穗穗根本没有那么个手艺。
所以,全看天意。
穗穗听到李兆应下了轻轻松了一口气,她将铜板向上一抛,双眼盯得死死的。
她知道自己向来运气好,但是运气好这事情她又看得很轻,只有此刻,穗穗格外渴求天意眷顾她一次。
铜板落地的声音很清脆。
纤长的眼睫闪了闪,穗穗看过去,是正面,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穗穗直接伸手捉住了李兆的手腕,然后充满期冀的看向了御医。
御医藏在太医袍下的两条腿都在哆嗦,生怕陛下一不高兴就把他砍了。
小姐,求求你看看身后啊。
李兆淡淡扫了眼御医,然后目光一直停留在穗穗捉住他手腕的那只手上。
五指纤纤,带着温度,闯入的猝不及防 。
李兆垂下了眼。
御医只能硬着头皮伸手,然而,当他摸到李兆的脉时,简直有种此生不悔的冲动。
他竟然摸到陛下的脉了!他作为一个堂堂御医,终于摸到陛下的脉了!
李兆安静的坐在窗边的榻上,神色依旧是疏离漠然的,漆黑的眼眸只有当看向了穗穗才会生出那么一点波澜。
御医比起刚摸到李兆脉象的狂喜,此时则是眉头越拧越紧。
穗穗绞紧了手指。
终于,御医松开了手,陛下简直就是行走的疑难杂症大全啊,他刚想长长的叹出一口气,就感受到了一股停留在他脖颈处的凉意。
御医慢慢抬头,欲哭无泪,是陛下,他只得把那声长长的叹息咽回了肚子里去。
“陛下多休养,照着之前的药方继续用吧。”
太医院做不出来更好的了,这已经是极限,只能尽人力,听天命。
御医背着药箱加快步子往外走,突发奇想回了下头。
白昼将要过去,一轮残阳如血,无比凄艳,窗外发黄的树叶飘落,而年轻的陛下则坐在小榻上,曲着腿,半垂着眼,一副懒洋洋的样子,纯黑的衣衫上染上浅色的绯红,是夕阳映照出来的,可却如同血一般。
可旁边的小姐却是周身一层浅淡金色光晕,恰如神女,笑意盈盈,不知道说起了什么事情。
淡漠的陛下偶尔抬眼,低声附和两句。
御医走得远了,只能听见风里的含糊话音。
他一屁股蹲在外头,擦了擦头上的汗,面色发白。
陛下根本不是没再犯过头疾,而是无时无刻不在犯头疾。
只是他姿态从容,习以为常,若不是把了脉,恐怕饶是华佗再世也瞧不出来。
京城并非一直都是风平浪静的。
比如,那位自己找回来的秦国公世子不仅将自己的无良叔婶成功送上了公堂,还得了陛下恩允继承了秦国公府,如今已经是新秦国公了。
秦斐穿上了那身青色的官袍,整好衣冠,作为新秦国公,上了朝堂。
再比如,陛下对这位新秦国公的重用。
新秦国公在朝堂的亮相非常完美,秦斐处事手段圆滑而老练,心思缜密,根本不像一个刚入朝的毛头小子,更重要的是,陛下也一再优待他,将他的官职提了又提。
同时,许多看似不起眼却十分关键的位置上人都被一一替换掉,弄小伎俩小手段的陛下二话不说直接就杀,比起以往更是雷厉风行,一点解释都不屑给。
是以,连番冲击之下,好多世家大族都坐不住了。
但这似乎还不够,真正的重头戏还在今日早朝。
“孤要御驾亲征。”李兆眉眼漠然,并非在商榷而是直接下了决定,毫不在意自己到底甩了一&z wnj;个什么样的消息出去。
底下官员人头骚动,却赖于李兆近日的杀戮,并未有什么声音。
鞑子一路往南,直直奔着京城而来,陛下御驾亲征无疑能缓解前方战事压力,也可以极大地鼓舞朝中人心。
他们怕李兆,信服李兆的强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才是真的认为李兆无所不能。
出师之日自然是宜早不宜晚,但是谁也没想到李兆会那么快,“巳时出发。”
早朝时辰也不过是刚刚过了卯时,与李兆决定的巳时只有两个时辰,太赶了。
官员们暗自叫苦却没有一个敢冒头,这些日子的教训并非白吃的。
李兆似乎也不在意他们那些犹豫不决,吩咐完就直接走了人。
散了朝,不少人便看向最近颇受青眼的大红人秦斐,团团将他围拥住打听消息,秦斐笑了笑,面上温和,“我也是今日刚收到的消息。”
谁信!
但是谁都没有说。
相国暗暗咬紧了牙,时间太紧,他根本来不及安插人手。
“我要走了。”李兆根本不会道别,即使面对穗穗,也只有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穗穗反应慢极了,纤长的眼睫毛先是轻轻一眨,然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慢慢向上,露出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眸。
“郎君要去北域了吗?”穗穗的声音很轻,这次她连眼眶也没有红。
李兆点了点头。
穗穗向李兆背后的木箱子去,动作隐蔽的用手擦了擦眼角。
再回来时,穗穗已经抱着一件纯白色的里衫。
和李兆那件纯黑色的大袖衫极为相似,用料也是一样的,只是里面加了不少绒棉,更为暖和。
“郎君,北域冷,你多穿一点……呀。”穗穗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调,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她将那件大袖衫推向李兆,“郎君可以穿了这个后,再穿件黑色大袖衫,如此便不冷了。”
李兆静静瞧着穗穗,没有说话。
这是穗穗与李兆亲征前最后一段独处的时间了。
穗穗轻轻吸了口气,控制好情绪,然后在衣袖里摸出个纯黑色的剑穗。
她不会做棉服,那件纯白的棉服还是在宫女姐姐的帮忙下加工赶出来的,她真正能送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剑穗罢了。
74. 穗穗(七十四) 穗穗欢喜
纯黑色的剑穗并没有什么花哨的款式, 反而简单得很了,流苏坠在一起由一根也是纯黑的丝线系着,如果硬要说什么款式的话, 大概就是上面还点缀了两颗小玉珠子。
李兆很轻的挑了下眉,“你做的?”
“嗯。”穗穗有些干巴巴地答道,她这些天看了那么多的书此时却词汇贫瘠,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总觉得说什么都像 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李兆垂下眸,拿起那枚剑穗在掌心摩挲, 手指骨节略微凸出。
文剑才会系剑穗。
而李兆这把剑见血封喉,是武剑, 并不用带什么剑穗, 非要带什么的话, 也就是一根皮绳了事。
而穗穗终于想到自己或许能说些什么了,“这个若是郎君需要, 可以拽下来扔出去当暗器用。”
刚说完,穗穗便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生硬, 忙又添了两句,“哪怕当不了暗器,也可以扰乱对方的视线。”
按照郎君武功的水准, 拈花花瓣便是利器,捻叶叶片便能致命,几乎有什么就能用什么, 多这一枚剑穗不多,少这一枚剑穗不少,实在是很可有可无的。
这暗器之说其实是不具有什么说服力的。
穗穗眨巴眨巴了眼,她怕李兆不收下, 声音不自觉软糯糯的,像一只幼猫在撒娇一般。
“郎君,穗穗把所有的运气都送给你,你可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来呀。”她期期艾艾道。
战场是一个穗穗丝毫不懂的世界,那里白骨成堆,血泥飞溅,人命如同草芥。
她怕郎君一去了不再回来。
她从没经历过死亡,也并不晓得死亡到底对李兆意味着什么。
但是于她而言,死亡就意味着郎君的离去,去了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地方。
无论她是否想他,也无论她有多想他,甚至无论她有多想找到他,也绝不会再见到他睡眼惺忪倚在榻上,长腿微曲,手掌撑着下颌漫不经心的惫懒模样了。
“穗穗希望郎君岁岁平安。”她的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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