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伏渊沉海(41)
重朝静静看着高临翰,没有回话,只是表情有些不赞同。
不赞同?
这有什么好不赞同的?
高临翰又一次嘲讽地笑起来,只是这回,他也不知道是在笑别人,还是在笑他自己。
“难怪鲸吞会失败。”他喃喃道,“原来你压根就不是人。”
“多可笑啊。他费了那么大力气,想尽办法说服理事会的老古董,最后居然是想拉一个不是人的东西入会!”
“哈。”
“哈哈。”
高临翰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一把将手机掷在地上,无视乱溅的碎片,转过身,几步逼近重朝。
“你这个怪物,追着我吓唬很有意思吗?”
“你不就是想给我制造压力吗?”
“有本事你杀了我啊!”
“动手啊!你怎么不动手!是因为异管局的人在附近,你不敢吗?!”
他声嘶力竭地大吼着,肆意发泄莫名其妙产生的不安。
滴答。
好像有雨点从半空落了下来,但他毫不在意,威胁式地向重朝挥了挥拳头,眼里充斥着愤怒。
他的理智似乎已经被烧了个干净。
可是在他内心最深处,却有种朦胧的恐惧在发酵。
不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可以牺牲,但不该因为如此愚蠢的冲动死亡。
高临翰想要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是再开口,说出的话却是——
“原来怪物也有害怕的时候吗?”
轰隆——!!
惊雷划破夜空。
原本晴朗无云的夜晚突然暴雨倾盆。
风从不知何处吹来,呜呜咽咽,如同亡魂的哭泣声。
重朝偏过头,右眼在明亮的雷光下完全退去颜色,只有细微的银色光斑在瞳孔深处闪烁。
“原来你是渡生会的教徒。你和那个举行祭祀的人认识,对吗?”
“你也参与过祭祀,对吗?”
“或者,你本身就是主持过祭祀的人?”
高临翰牙关打颤,发出咔哒咔哒的细小碰撞声,在雨声的掩盖下,显得非常模糊。
但他自己却觉得这声音像是催命符,情绪肉眼可见地崩溃。
他无法回答重朝的问题。
陡然爆发的巨大污染迎面扑来,他在瞬息之间,身体就开始发生畸变。
纤细的菌丝穿过非物理意义上的缝隙,飘进他躯体的内里。
它们扎根生长,贪婪地汲取着能量,绽放出一蓬又一蓬挨挨挤挤的蘑菇。
蓬勃生长的菌丝塞满了他的腹腔,缠绕着他的心脏,把他变成了一块蕴养真菌的腐木。
原本像是黑线鼠一般的肢体长出枝桠,覆满蘑菇,指缝间睁开一只只没有眼皮的眼睛,狡诈地望向他的面庞。
他抬起手,试图撕扯身上多出来的东西。
可是,他的意识却开始飘浮。
轰隆——
不是落雷的声音。
而是山石泥土无法承受暴雨,从鸿雪山上落下的声音。
“啊!!泥石流!快跑!”
“救命!救命!我被绊倒了,拉我一把!”
“不——啊啊啊!不要踩我!好疼好疼好疼啊啊!”
“祭坛,我们的祭坛!”
“救命啊!我的腿!我的腿!”
“你松手,不要抓着我!妈的,找死!”
“啊——我的手!贱人,你竟然敢动我!你给我等着!”
慌乱的惊叫充斥在祭坛每个角落。
泥石流奔涌而下,整个山体、整个祭坛都在颤动。
渡生会被迫中断了祭祀,所有人四散奔逃。
高临翰无比茫然。
他当然认得这个地方。
这是他们教会内最隐蔽的一个祭坛,也是鸿雪市内仅剩的一个完整祭坛。
祭坛边刻着封锁仪式的符文,那是他拿着刻刀,跟在老师身后一笔一笔完成的。
按照他的认知,封锁仪式本身就有保护作用,只是普通的泥石流,应该无法摧毁祭坛才对啊。
为什么大家要慌呢?
他迷茫地俯视那片土地,看到自己的老师拄着文明杖,正快速地在人群里穿梭。
老师……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时候,老师不是应该在家中,等待他完成探查,传回情报吗?
可是老师在祭祀现场。
他们在祭祀什么,为什么他不知道?
本能告诉高临翰,他该知道的,但他忽然就不想去深究了。
他麻木地看着泥石流奔涌咆哮,摧枯拉朽般撞碎祭坛、淹没人群,耳畔响起一声没有情绪的轻笑。
他亲手制造的、笼罩在玉磬苑小区上空的现实梦境顺着他的意识转移,缓缓降落在鸿雪山里。
被泥土掩埋的教徒瞪大眼睛,挣扎着停止了呼吸。
他们是觉醒了特质的超凡者,他们早就与普通人类不同。
普通人类不能失去氧气,可他们在完全无法呼吸的环境下,还能继续艰难存活72小时。
原本他们可以坚持到总会派人来救援的。
但是现在,梦境降临了。
无边无际的无形海水淹没了他们,他们在海中的暗流里飞快融化。
“风暴,风暴啊。”
“是海浪的号角。”
高临翰噙着眼泪,意识投向漫无边际的梦境。
深邃的沉渊海之上,一道瘦削的身影从水面下浮起。
那个头发微卷的青年坐在一只巨大的三尾白狼身上,无色的眼瞳宛如水晶般剔透。
他摊开手掌,一把黄铜色的钥匙在幻梦境的银月下闪着微光。
远处,笼罩破旧海港的灰色浓雾缓缓散去,明亮的灯光穿过水汽,照彻前行的方向。
青年缓缓歪了下头,一双眼睛弯起,右眼下的泪痣越发清晰。
“看来,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
黑线鼠属于人类的意识彻底被磨灭,它仰起头,在雨幕中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原本不算高的身体迅速膨胀,浑身毛发暴长,无数朵蘑菇从它眼睛里、肋骨间、四肢上生出,热热闹闹地绽放。
它的下肢更严重地畸变,动物的特征消失,被植物的根系取代。
重朝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雨中,望着眼前超出认知的生物,满脸都是世界观受到冲击和震撼的迷茫崩溃。
“这是什么东西……?”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下意识地向后倒退,“是怪物吗?”
就像那些电影cut里出现的一样?
“但这一点都不科学啊……”
畸变的黑线鼠听到声音,敏捷地转过身,低下头。
它原本是眼睛的地方已经完全被蘑菇占据,可是好像还保留着原本的用途。
重朝感觉到一股充满恶意的视线锁定了自己,不假思索地,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这算什么?
平平无奇的普通路人给自己找了一堆麻烦?
他就是看和吉和囡囡先后做噩梦,又被奇怪的人找上,才会急匆匆跟出来看看。
他的本意不是找麻烦。
明明就是麻烦先找上他的。
四米多高的黑线鼠向前行进几步,重朝不得不继续后退。
他的脸上还带着浓重的情绪,但眼神已经沉了下去,理智似乎逐渐回归。
或许他是在思考吧。
思考附近有什么地形,能够帮他脱离危险。
他的头谝开了,视线在街道上来回游移。
怪物发出一声咆哮,蠕动着向他的方向靠近。
一道晶莹的绿光自半空划落,精准地砸在那只怪物身上。
重朝停下了刚迈开的脚步,视网膜上倒映着那片绚烂的色彩。
那只怪物亮起了光芒。它的身躯快速崩解、融化,甚至来不及发出哪怕一声的哀嚎,就在短短几秒时间里化作一滩污泥。
暴雨冲刷而下,满地泥水没有散开,只是蠕动了片刻,就彻底回归寂静。
这……又是什么?
难道是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有超能力者来了吗?
重朝茫然地望着眼前的景象,视线聚焦在那道绿光上。
光芒淡去,光中的人影转过身来。
有点眼熟。
好像是他同学跑到小区里发疯那天来处理问题的女警?
重朝迟疑着,手指捏紧了衬衣衣角。
女警站在十几米外的位置,隔着细密的雨帘与他对视片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梁队,刚才我们发现,小区里——”
清亮的男声突然一顿,很是悲痛地呃啊了一声。
“这、这!”
空间莫名安静下来,焦虑的情绪开始发酵。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几分钟,又或许只有几秒,那位女警猛地迈开步子,大步走向找过来的年轻男警察。
“小杨。”重朝听到她这么说,“保密合同带了吗?让这位……哦,重朝同学,对吧?”
重朝下意识点了点头。
女警笑起来,表情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狰狞:“让这位重朝同学签一下保密合同。再找连医生过来给他做个检查,看需不需要做一些处理,或者……看看他有没有觉醒?”
重朝点头的动作顿住,缓缓睁大眼睛:“……哎?”
觉醒?
……
“轰隆——!!”
惊雷炸响,刚给囡囡做完检查的梁琤安陡然抬头,脸色大变。
“好强的污染。”
她手指有些颤抖,顺着灵源扩散的方向看去,夜幕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但她知道,在那个方向一定发生了严重的事故,不然不会出现浓度这么高的污染。
她吸了口气,努力缓解胸腔的灼烧感。
“是谁出事了?我的队友,那个渡生会的家伙,还是……重朝?”
梁琤安自言自语一句,摸了摸有些惊慌的囡囡的头,转过头,看向正在收拾残局的宗应谕。
情绪真稳定。
那看来就不是重朝出问题了。
梁琤安松了口气,大雨瞬息落下。
远处什么地方,隐约的轰隆声响起,让她本能地呆住。
过了大概有三秒,她回过神,脸色彻底黑了。
她再也顾不上囡囡,一下从地上站起来,几步冲到宗应谕面前,一把扯住了对方的衣领,眸中填满愤怒。
“宗应谕,你!你他妈是不是疯了,这种规模和范围的污染,出事的人是重朝对不对!!”
“你居然还有心思在这里擦手!你他妈的不是最在乎他了吗!你为什么一点都不在乎!”
宗应谕看起来依然那么冷静,可是他转过头来,那双眼睛已经变成了重瞳。
墨蓝色的眼睛里泛起冷意,他冷笑道:“我没有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他。只是有些人表面上说的冠冕堂皇,实际上在关键时刻违背契约的,可不是我,而是他。”
“什么?”梁琤安松开手,濒临决堤的情绪稍微平静了一些。
她见宗应谕没有回应的意思,已经转过身继续收拾残局,眼神沉了沉,却没有执着去要这个答案。
她是攻坚队现任队长,她接替了姐姐的班。
就算她不擅长处理这些,但她能担得起自己的责任。
梁琤安闭了闭眼,扬声叫来队员,让他们分头去确认小区住户和重朝的情况,又让新人联络地下基地,自己动身赶往污染爆发的地方。
过于浓重的污染让她感到痛苦,但她丝毫没有慢下脚步。
顶着瓢泼大雨,她冲到了公园附近一条街道上。
远远的,她就看到了一只已经彻底畸变的诡化物。
它像是一只被菌子寄生的黑线鼠,下肢已经彻底被植物的根茎取代,却还保持着敏捷的行动能力。
在它面前,被暴雨打湿的重朝正满脸茫然崩溃地站在那里,仰着头,甚至忘记了后退。
梁琤安脚步一顿,望着这个场面,也要崩溃了。
开玩笑!
他们费了那么大力气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稳定重朝的情绪和世界观吗?
可是现在呢?
重朝那个表情,明显就不像是平常看到了异化种的样子啊!!
梁琤安无法理解。
之前遇到异化种,重朝的眼睛和大脑会自动将那些东西处理成人类或者小动物的样子,并且自动将所有不科学的现象归为患病。
可现在,他好像不再这样认为了。
为什么?
是遇到了什么刺激他的因素?
还是出现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问题?
这样的污染,这样的变化。
难道命运真的不可改变吗?
梁琤安盯着重朝惊慌的面孔,短暂地沉默了几秒。
雨越下越大,街道上积起快一公分的水,不绝于耳的落雨声中,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蓦然笑出了声。
那不是开心的笑,声音里却带着释然。
其实没什么的。
上辈子异化也加重了,一切都在往最糟糕的方向滑落,可最后他们不也抗争了几十年吗?
毫无胜算的时候他们都能坚持下来,更何况现在呢?
还没到不可挽回的时候。
梁琤安冷静地对自己说,还有机会,还可以再努力努力。
她张开双手,莹绿色的光芒从指尖绽开。
浓郁的灵源和巨大的污染中,她每调动一分力量,血肉骨骼就传来一阵刀割般的剧痛。
她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这种痛苦一样,面上只有平静。
无数光点在大雨中漂浮而起,宛如一只只萤火虫,照彻这无光的黑夜。
梁琤安的身影虚化了。
她像是泥沼边的一株蒿草,在水中腐朽,又从光中重生。
晶莹的绿光从半空坠落,锁定了那只仰天嘶嚎的诡变物。
足以修复人类血肉之躯的力量在它身上绽开,它却没有得到任何好处。
畸变开始崩解,躯体也跟着融化。
它用力挣动了一下双臂,就在无边的光芒中彻底化为一滩泥水。
梁琤安的身影在雨中重新勾勒出来,缓缓回过身,对上了重朝那双充满急切和期待的眼睛。
期待?
重朝在期待什么?
梁琤安心头一动,望向自己急匆匆赶到的队员,一句话脱口而出。
“小杨,保密合同带了吗?”
小杨愣住了。
但是,重朝偏了下头,眼中却染上了恍然和愉快。
原来,是这样吗……?
梁琤安怔了怔,眼睛猛地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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