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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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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是隆重的大日子,宫里的人格外多,苏宝珠多少有点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当?心,蛊虫让她?当?众出丑。

    下意识就去找缘觉的身影。

    “你在找谁?”王铎走到她身边问。

    “没找谁,随便看看。”苏宝珠脚步微错挽起王萍的胳膊,自然而然隔开了王铎。

    天空湛蓝明澈,仅有几片云,此时?太?阳还未直照,可空气里已满是酷热了,从?宫门到含凉殿这段路头上没有遮挡,几人都晒得出了层薄汗。

    王铎一靠近,他身上的味道就清晰的袭向苏宝珠,是一种混合了轻微的汗味、还有一点橘子清香的味道,并不难闻,却让她?不大舒服。

    以前?她?很?少?注意到王铎的气味,今天这般清晰,原因只有一个:蛊虫又开始不老实了。

    苏宝珠心里那个烦燥!

    咕噜噜,一粒红褐色的念珠滚到她?脚下,苏宝珠抬头看向前?方,缘觉手持念珠,缓缓往她?这里走来。

    起风了,带来一阵幽远沉稳的檀香,连着些许湿润的水气,轻轻摩挲着她?的脸庞。苏宝珠突然发现空气是这样的好闻,连呼吸都变得甜蜜,心里的烦躁忽悠一下没了。

    “施主,”缘觉垂眸看她?,“可否退一步?”

    苏宝珠从?怔楞中回过神,忙弯腰捡起那粒念珠,轻轻放在他的掌心。

    指尖在掌心浅浅停留一瞬,炽热与清凉,体温飞快交换,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碰触过掌心的手指虚虚贴上嘴唇,苏宝珠看着他笑,“敢问师父,这是什么珠子?”

    缘觉慢慢收回手,喉头上下轻轻滚动了下,“菩提子,是圆果杜英树的种子,又叫金刚菩提子,有摧毁一切邪恶之力。”

    夏风阵阵,他的僧袍拂过她?的罗裙。

    王铎莫名觉得这个画面很?刺眼,刚要说话,王葭上前?一步,声音微颤,“殿下也去?含凉殿?不如一起走吧。”

    缘觉道了声好,缓步走在几人身后。

    王家人都小小震惊了下,缘觉冷峻爱清净,总是与世俗保持距离,她?们都以为他会?拒绝,没想到竟然答应了!

    卢氏自然而然认为是自家相爷的权势日益增涨,让这位冷面佛子也得给相府三分脸面,不由暗自得意,遂看苏宝珠也越发顺眼——有钱好办事,苏家这座金山,她?必须牢牢抓在手里。

    几位姑娘小声嘀嘀咕咕,王薇暗暗冲三妹妹比了个大拇指,王葭眼睛闪闪发亮,只矜持地抿嘴直笑。

    只有王铎,眼神发暗,盯着缘觉若有所思。

    皇上在麟德殿宴请百官,麟德殿在太?掖池西岸,含凉殿在太?掖池南岸,王铎把她?们送到含凉殿就离开了。

    坐席是提前?安排好的,借相府的光,苏宝珠离上首的妃嫔们很?近,得以将贤妃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她?待王葭不是一般的亲近,迫不及待拉在身边坐下,眼中的欢喜水一般倾泻而下,是没有掺杂任何?杂质的疼爱。

    可当?缘觉上前?时?,她?脸上的笑意冷却了。

    虽然只有一瞬,可苏宝珠还是从?她?眼中捕捉到一闪而过的厌恶。

    这个发现让苏宝珠惊愕得头皮发麻。

    贤妃已换上哀哀切切的模样,“你?总算来看我?了。”不等缘觉说话,先训斥上了,“你?还是如此的不妥当?,皇上在麟德殿,怎能先到这里?”

    “我?挂念母亲。”缘觉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贤妃一怔,眼风一扫旁边的妃嫔贵妇们,口气稍缓,“要不是皇上过寿,你?也想不起来进宫,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好歹我?生了你?,就别和你?娘置气了,听话,好不好?”

    身后侍立的掌事赵妈妈立刻道:“生恩大过天,殿下虽是出家人,也要时?时?探望母亲才好。佛祖说,事父母即是事佛,殿下佛心坚毅固然没错,让娘娘伤心,就是你?的不妥了。”

    贤妃长吁短叹,“你?别说他了,是我?这个当?娘的不好,定是做错了什么而不自知,这孩子才狠心不见我?。”

    “娘娘千万别这么说,殿下这不是来了么?”有人劝道,“出家人不比世俗人,亲情缘薄也是没办法?的事。”

    贤妃擦擦眼角,“罢了罢了,权当?我?没生过他。”

    众人又是好一通的劝慰,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对缘觉的指责。

    缘觉站在大殿中央,低眉敛目,一言不发。

    苏宝珠望着那抹身影,一股从?未有过的孤寂感潮水似的漫过她?的胸口,挤压得肺都要炸裂了,她?不得不大口大口的呼吸,好不容易才把那种感觉压下去?。

    她?猛地起身,面前?的小几被带倒,杯子碟子稀里哗啦一片声响,所有人全看了过来。

    呱噪的声音立刻消停了。

    “不好意思,内急。”苏宝珠迎着众人惊愕的目光,提起裙角小心绕过地上的瓷片。

    忽而回首一笑,“缘觉殿下出家是为太?妃娘娘祈福,怎么你?们一个个说的,好像他是不孝子似的。难道为祖母尽孝不叫孝,为母亲尽孝才叫孝?既如此,缘觉殿下干脆还俗归家承欢膝下,全了与娘娘的母子之情。就怕有人,又要说他不顾太?妃安康,是为不孝了。”

    一时?间,偌大含凉殿像古墓般死寂,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吱声。

    王葭左右看看,嘴唇嚅动一下,还是忍住了

    贤妃脸色微变,冷冷睨了苏宝珠一眼,赵妈妈会?意,厉声喝道:“你?是谁家的姑娘,好没规矩,天家之事,岂容你?置喙?”

    苏宝珠惊讶不已,“可是在座的诸位,刚刚不都在说天家的事吗?尤其是你?,刚才声音最大,叫得最欢,我?竟不知,区区女官,竟可以对皇子出言不逊,这才是藐视天家,亵渎皇室尊严吧!”

    赵妈妈一个倒噎气,脸憋得通红,她?方才的言行的确僭越了。贤妃不喜这个儿子,连带着她?也不把缘觉当?回事,却是忘了,出家的皇子也是皇子。

    但被一个商户女指着鼻子骂,她?实在丢不起这个人,便把目光投向卢氏。

    卢氏微微低头,专心致志把玩着手上的玉镯,连个眼风也没给赵妈妈。

    以前?总捧着贤妃,顺着贤妃,前?前?后后给贤妃送了多少?好东西,可让她?在皇上面前?念念王相爷的好她?都不肯,一点忙都不帮,何?其凉薄?再看看苏家,一出手就是一座盐井!

    不好意思,苏家给的实在太?多了。

    没有预想的台阶下,赵妈妈的脸渐渐涨成了紫茄子。

    “好了,小姑娘们都出去?玩吧,我?们说话你?们也不爱听,就别拘着了,等会?儿自有人带你?们去?麟德殿。”贤妃淡淡一笑,打?破了不尴不尬的气氛,“安阳呢,招呼好客人们。”

    安阳慢吞吞站起来往外走,其余的贵女们也悄声退出大殿。

    盛夏的阳光,把茫茫碧波染成无数碎金,带着水分的凉风迎面吹来,每个人精神都为之一振。

    王萍长长吐出口气,拍着胸脯道:“吓死我?了,表姐,你?太?厉害了,堵着赵妈妈一个字说不出来。”

    “那是因为我?说的占理。”苏宝珠嗤笑一声,“得了便宜还卖乖,什么东西!我?算明白?缘觉郁抑的原因了。”

    王葭眼神微闪,“你?和殿下很?熟吗?”

    “不熟,只是我?多看了他两?眼。”苏宝珠忙转了话题,“你?们觉不觉得,安阳公主不大对劲,好像有心事。”

    自打?从?含凉殿出来,安阳公主就独自坐在水边的凉亭里,脸色冷得可怕,只端着酒杯喝酒。偶尔目光横扫过来,冷冰冰的好似一把刀,要削掉所有人的脑袋。

    苏宝珠心下暗暗称奇,还没去?正殿觐见皇上,安阳就喝这么多酒,还在祝寿的日子拉着个脸,皇上再宠爱她?也不会?纵容至此吧。

    王萍偷摸打?听一圈,得到第一手消息,“听说皇上准备把她?嫁到外地。”

    苏宝珠觉得不太?可能,“她?肯定不会?同意,上次皇上要她?远嫁,一哭二闹的,还不是逼得皇上收回成命。”

    “那要看嫁的是谁,皇上特地召吴王世子进宫,大家都说这门亲事指定得成。”王萍与她?一阵咬耳朵,“听说吴王世子长得特别好看,比佛子殿下还好看。”

    这个只看脸的小表妹!苏宝珠禁不住一乐,却忍不住为缘觉说话,“缘觉殿下超逸绝尘,如高山威严庄重,如大海容纳万有,吴王世子再好,也比不上他。”

    “你?这话,叫我?哥听见会?醋意大发……”王萍突然住了口,目光落到她?身后。

    苏宝珠顺着她?的视线往后看,但见缘觉缓步走近,刚才的话,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听见了多少?。

    他在她?身旁站定,熟悉的味道再一次充盈鼻息,引得苏宝珠心脏砰砰跳,又怕别人看出端倪,便用团扇虚虚掩着脸。

    “多谢。”他温声道,“我?去?麟德殿给父皇祝寿,稍后回来……答谢你?。”

    “师父客气了。”想了想,苏宝珠又说,“那些人的胡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你?越是难受,厌恶你?的人越是高兴。”

    “嗯,好。”

    如果苏宝珠此时?抬头,一定会?发现缘觉的眼神不一样了,就像冰雪消融的湖面,泛起点点带有春意的涟漪。

    “我?走了。”缘觉又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王葭咬咬嘴唇,想追过去?和他说几句话。她?刚才也想替他说情来着,但是当?时?没开口,现在描补就落得下乘了,还不如不说。

    可不说,万一他以为自己也是那般看他怎么办?如果自己能有苏宝珠的勇气和胆量就好了。

    就算有又如何?,他是出家人,不过徒增他的烦扰而已。

    王葭怔怔望着逐渐远去?的身影,情绪慢慢变得低落。

    情立刻变得更低落,她?不愿在姐妹面前?表露出来,指个由头避到林子深处。

    不妨迎面走来两?个男子,一位是三皇子李素诘,另一位姿容过人,却是个生面孔。

    王葭时?常在宫里走动,李素诘认得她?,与她?引荐了裴禛。

    王葭心里正乱着,随口道:“安阳公主就在前?面的凉亭,直走就是。”说完叉手一礼,匆匆离去?。

    风动树摇,哗啦啦的响。

    裴禛轻笑道:“看来已经人尽皆知了,三殿下还神神秘秘捂着,该说你?哄骗我?这个外地人呢,还是说你?消息闭塞,地位低下,别人都知道了才轮得到你??”

    李素诘装傻笑了几声,瞥一眼王葭的背影,眼神蓦地变得阴沉。

    他们走到一处建在山坡的八角亭,这里地势高,草树苍翠蓊郁,他们看得见别人,别人看不见他们,正是绝佳的偷窥地点。

    李素诘一眼看到水边凉亭的安阳,急急指给裴禛看,“就是那个,靠在栏杆上穿着烟霞色襦裙的女子,她?一向喜欢大红大绿张扬的颜色,今日穿这身,倒是显得素净温婉许多。”

    裴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突然全身一僵,猛地扒开挡在面前?的树枝,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如何?,我?妹妹漂亮吧?”李素诘不无得意。

    裴禛手背青筋隆起,眼睛死死盯着另外一处。

    李素诘很?快察觉到他的异常,仔细一瞧,呦呵,有个更漂亮的!他心思转得快,立马想到一个可能,笑嘻嘻道:“我?帮你?打?听打?听,看是谁家的姑娘,有没有婚配。”

    裴禛已经听不到别的声音了,他盯着苏宝珠,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反反复复,直到确定就是她?!

    “呵……”他低低笑起来,笑声沙哑阴寒,像是昏睡已久的夜枭乍然醒来的第一声低鸣,听得李素诘脊梁骨一凉,直觉大事不妙。

    裴禛拍拍李素诘的肩膀,“很?好,你?这份大礼,我?收下了。”

    见他提脚往水边走,李素诘登时?大急,“你?干嘛去??”

    裴禛诡谲一笑,“抓猫。”

    “不行!”李素诘死命拽着他的胳膊,“能进宫祝寿的都是有名有姓的人家,你?别胡来!这里是皇宫,不是你?荆州府,今天是父皇的寿诞,容不得半点的差错!”

    “那就让皇上治我?的罪吧。”裴禛一甩胳膊把他扒拉开,大踏步向苏宝珠走去?。

    李素诘急得热锅上的蚂蚁般团团转,一跺脚,速速找人甩锅去?也。

    水边栈桥,苏宝珠正和几位相熟的姑娘说笑,不知谁起的头,说起各人名字的由来,有的出自诗词,有的出自典籍,大多有着非常美?好的寓意。

    王萍笑得没心没肺,“我?的简单,爹娘是萍水相逢,就给我?取名‘萍’字。我?三姐姐的就厉害了,她?的名字是贤妃娘娘取的,出自《诗经·蒹葭》。”

    这首诗苏宝珠也读过,讲的是对爱恋之人求而不得的苦闷与惆怅,贤妃怎的给三姑娘取这个名字?

    刚刚得罪贤妃的人,有疑惑当?然不能明面说出口,苏宝珠接下表妹的话头,“我?的更简单明了,我?是我?爹的掌上明珠,独一无二的宝贝,所以叫宝珠。”

    “大俗即大雅,宝珠这个名字甚好。”王薇揽着苏宝珠的肩膀笑道,“以后这颗宝珠,就是我?们王家的了。”

    大家哄笑起来,王萍干脆直接叫了声“嫂子”,把苏宝珠闹得尴尬不已,满脸通红。

    “的确是个好名字。”一个陌生的声音突兀响起,这一声雷轰电掣,苏宝珠汗毛一炸,几乎要跳起身来。

    几位姑娘好奇地盯着裴禛,有人已悄悄红了脸。

    “你?是谁?”王萍大眼睛忽闪忽闪,“这里是女宾的宴席,你?是不是迷路啦?”

    裴禛扯出个笑,“在下裴禛,来找一只小野猫。”

    “我?们没有看到猫啊。”王萍不明所以,待要再问,袖子被拽了下,便听王薇在耳边低低道:“吴王世子。”

    王萍轻呼一声,不由向凉亭望了望,闭紧了嘴巴。

    安静是可以传染的,从?栈桥逐渐传到凉亭,传遍喧闹的水边,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聚在这个贸然闯入的男子身上。

    都知道吴王世子即将尚公主,王薇不欲自家卷进是非,示意妹妹们赶快离这个人远点。

    回去?的路只有栈道一条,裴禛站在栈桥中间,堵得严严实实。

    王薇心中不悦,话音还是客客气气的,“请世子让一让。”

    裴禛侧身闪开,让出半条路,只容一人通过。

    王薇迅速从?他旁边走过去?,接着是王蓉,再然后是王萍和其他几位姑娘。

    “表姐,”王萍站在栈桥那头,使劲招手提醒僵立的苏宝珠,“快过来呀!”

    苏宝珠盯着裴禛,嘴唇咬得发白?,是他!是他!

    当?他出现的那刻,巨大的恐惧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心慌乱得突突乱跳,小腿痉挛得瑟瑟颤抖。蛊虫也似乎察觉到主人的气味,开始四处游走,蠢蠢欲动。

    她?用最大的毅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

    今天是皇上寿辰,他是吴王世子,即将赐婚安阳公主,吴王势大,皇上必然忌惮,如果他是个聪明人,就绝不会?这个时?候闹出乱子。

    苏宝珠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小心踏出一步。

    他笑着,脸上没有一丝细微的变化。

    又是一步。

    他依旧在笑,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

    近了,几乎可以看到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谁替你?解的毒?”他冷不丁问道,惊得苏宝珠心脏像被毒蜂蜇了一下,猛地紧缩了。

    定定神,苏宝珠咽口口水,没说话——她?已经紧张得失声!

    裴禛身子前?倾,在苏宝珠耳边轻轻道:“有人叫你?嫂子,你?还梳着未嫁的发式,难道是你?的未婚夫?啧,可惜命不久矣。”

    苏宝珠的目光霍地直射过来,“什么意思?”

    方才吓得一动不敢动的小猫居然敢亮爪子了,看来这个未婚夫在她?心目中位置不低啊。

    裴禛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不紧不慢笑道:“很?有意思的意思。当?初你?不告诉我?你?的名字,现在我?也知道了,你?跑了,结果又撞到我?手里,你?看,多有意思?”

    “你?的未婚妻在凉亭里,你?该去?找她?,再与我?纠缠不休,当?心皇上发落你?。”

    “嗯……我?可不可以理解成,你?害怕了,在向我?间接讨饶?”裴禛笑容更大了,“我?当?初的话还算数,你?认我?做主人,我?就放过你?。”

    苏宝珠才不信他的鬼话,往旁边挪了下,准备绕过他。

    不妨膝盖一软,苏宝珠身体顿时?失去?平衡。

    惊呼还没出口,她?的胳膊被拉住,脚尖堪堪踩住栈桥边儿,整个人斜着横在水面上,只要裴禛松手,她?就会?一头栽进水里。

    “是你?捣鬼!”苏宝珠恨恨盯着他。

    裴禛扬眉一笑,显得戏谑又无辜,“可是现在能救你?的只有我?,虽是女宾宴席,过往的男子也不少?。”

    他肆无忌惮打?量着苏宝珠,“轻纱披帛,齐胸衫裙,想不引人注目都不成。还有蛊虫,时?间不短了,也该认出主人来了,它一定很?渴望主人的安抚……还不求饶?”

    苏宝珠抬手就要给他一巴掌。

    裴禛冷笑着松开了手。

    “表姐!”王萍尖叫着想过去?,被王薇一把拉住。

    “不能过去?。”王薇的手心都是冷汗,“苏宝珠一定和裴禛有旧怨,这不是我?们能管得了的,快去?告诉我?娘。”

    “可是表姐……”

    “她?会?游水。”王薇看了眼浮在水面上的人,“还是你?也想被裴禛扔下去??”

    “那也比站干岸看热闹强!”王萍使劲推开王薇,提着裙子就往前?冲。

    比她?更快的,是王铎。

    “宝珠别怕,我?来救你?!”他蹬蹬几步跑到栈桥旁,可还没得他下水,就被裴禛摁住肩膀,动弹不得。

    “放开!”王铎大怒,“你?要与王家为敌吗?”

    裴禛歪着脑袋,看起来疑惑极了,“哪个王家?”

    王铎冷冷道:“我?是今年新?科状元王铎,我?父亲是尚书省右仆射王怀德,我?们王家是百年……”

    毫无预兆,裴禛抓着王铎的脑袋狠狠砸向栈桥。

    砰!灰尘四起,木屑飞溅,鲜血迸洒,所有人都惊呆了,木雕泥塑的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裴禛慢慢起身,拍拍手,踢了踢昏死过去?的王铎,漫不经心道:“王家啊,不认识。”

    “你?这个疯子!”苏宝珠怒极,“不是他,和他没关系!”

    裴禛笑嘻嘻说:“有没有关系又有什么要紧?他让我?不开心了,我?就要让他吃点苦头,这人也真是蠢,都不清楚对方是谁就挑衅,打?死也活该。”

    苏宝珠挣扎着要爬上栈桥,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王铎死在这个疯子手里。

    裴禛抬脚,踩住那只扒住栈桥木板的手,轻轻碾了两?下,“我?允许你?上来了吗?”

    皙白?的手立刻变红肿,苏宝珠恨恨盯着他,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裴禛脚下用力,笑得更为欢畅了,“看不出你?挺能忍痛的,哦,对了,既然能挺过蛊毒的疼,这点纯粹就是小意思。”

    阳光下,一滴血顺着手指慢慢滑落水中,泛成淡淡的红丝。

    苏宝珠额头冒出冷汗,嘴唇已咬得发白?。

    “没人救得了你?,小野猫。”裴禛摸摸自己的左眼,“不然你?挖一只眼睛赔我?,或许我?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苏宝珠用完好的那只手摸向发髻,哆哆嗦嗦抽出金簪,慢慢靠近自己的脸。

    裴禛睁大眼睛,似乎没预想到她?真能下得了手。

    簪子尖端在阳光下闪着冷凝的蓝光,蓝光倏然一闪,不是划向苏宝珠的脸,却是对准了裴禛的腿。

    裴禛往后一跳避开她?的攻击,兴奋得脸颊发红,“好好好,我?就知道你?不会?轻易屈服,游戏越来越好玩了,小野猫,我?现在可舍不得你?死啦!”

    苏宝珠来不及与他斗嘴,趁这空档拼尽全力往上爬,却在这时?,一阵针扎似的疼顺着脊梁骨往上窜,她?胳膊一麻,全身气力一瞬间被抽走,扑通一声,重新?跌入了水中。

    冰凉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涌进她?的嘴巴,涌进她?的鼻子,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挤走,疼得要炸了。

    一只手伸进水里,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提出水面,裴禛那张浓烈艳丽的脸几乎贴上她?的鼻尖,“再有下一次,我?不会?救你?。我?数到三,你?还不求饶,我?就撒手,小野猫,想好了。”

    裴禛伸出一根手指头,“一。”

    苏宝珠大口大口呼吸着,努力将空气重新?占满她?的肺。她?看见卢氏慌里慌张跑过来,想哭不敢哭,和王薇王葭费力地抬起王铎,王蓉死死捂着王萍的嘴,不顾一切往回拽。

    “二。”

    蛊虫疯狂地游荡,全身每一处都在颤抖,无数个声音在耳边喊,求饶吧,求饶吧,你?不是他的对手。

    可一年前?说不出的话,如今还是说不出。

    “真遗憾啊,小野猫。”裴禛叹息一声,松开手。

    苏宝珠闭上了眼睛。

    湖水重新?没过头顶,就在她?即将被令人绝望的窒息感吞没时?,有人揽住了她?,拉着她?,奋力往上游。

    当?再次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时?,苏宝珠真的想哭了。

    她?伏在那人的肩头,带着水腥味的佛香包围着她?,真好。

    裴禛愕然看着浮出水面的两?个人,这个和尚一晃就跳下水,快得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缘觉手一撑,轻轻跃上栈桥,看着毫不费力的样子。

    “你?是谁?”裴禛慢慢走近,“放下她?,滚开。”

    缘觉没说话,脱下僧衣给苏宝珠披上——僧衣厚一点,虽然也湿透了,也比她?那身宛若没穿的纱裙强许多。

    瞥见她?血肉模糊的手指,缘觉的眸子微微一缩。

    他一手揽着苏宝珠,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抬眸看向对面的人,“让开。”

    裴禛一怔,继而笑得乐不可支,“好厉害的和尚,你?不会?也是什么王……”忽然他声音一顿,慢慢敛了笑,“能在宫里自由行走的和尚,年纪也差不多大,莫非你?就是那个出家的皇子?”

    缘觉不答,揽着苏宝珠向前?走,一步,两?步,眼看就要撞到裴禛身上,仍没有停下的意思。

    裴禛后退一步,嘴角绷得紧紧的。

    缘觉继续向前?走,裴禛又退一步。

    “够了!”他的咄咄逼人反而激起裴禛的性?子,伸手就去?抓苏宝珠,“把她?给我?留下。”

    还没碰到苏宝珠的衣服,手就被人半途拦下。

    骨头裂开似的疼,裴禛盯着紧握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冷笑道:“看不出殿下还有身硬功夫。”

    缘觉一收一推,一股大力袭来,裴禛蹬蹬连退几步,差点跌进太?掖池。

    “我?竟小看你?了。”裴禛目光在他和苏宝珠中间转转,勾起嘴角似笑非笑,“你?是皇子又如何?,别人怕,我?可不怕。”说话间,他一跃而起,挟雷霆万钧之势击向缘觉。

    缘觉本可躲开,担心拳风伤到苏宝珠,便硬生生接下他这一拳。

    咔嚓,咔嚓,两?人僵持住了,浑身肌肉隆起,每人的骨骼都在响。

    嘎吱吱,他们脚下的栈桥痛苦的哀号着,砰砰两?声,竟接连破了两?个大洞。

    裴禛站立不稳,就这一趔趄的功夫,缘觉飞起一脚,狠狠踢中他的胸口。咔咔,裴禛清楚地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旋即身子飞起,重重摔进水里。

    缘觉吐口气,扶着苏宝珠慢慢走下栈桥。

    一大群人簇拥着皇上朝这边走来,大皇子、三皇子,王相爷,还有许多官员,贤妃等人也从?含凉殿出来了,岸边乌泱泱的一大片人。

    “表姐!”王萍大哭着跑过来,“你?没事吧?呜呜,肯定有事。”

    “找个太?医给她?看看。”缘觉把苏宝珠交给王萍,刚要走,衣角却被苏宝珠揪住了。

    他看向僧衣包裹下的人,浑身不住颤抖,小脸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却是发乌,眼神也迷离不定。

    怎么偏在这个时?候发作!

    缘觉视线在人堆里扫了一圈,准确揪出一个人,“李继,送苏姑娘去?小佛堂歇息,不准任何?人打?扰,记住,是任何?人。”一边低声叮嘱苏宝珠,“忍一忍,我?尽快过去?。”

    王萍也要跟着去?,缘觉道:“你?留下,把事情原委一五一十禀明皇上。”

    王萍一想也对,大伯母大姐姐怕事,没准就委曲求全了,她?可不能叫哥哥和表姐吃哑巴亏,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殿下放心,到哪里我?也敢说实话!”

    有宫人拿来干爽的圆领袍常服,缘觉看了眼,随便穿上了。

    果然,皇上召他们几人御前?奏对。

    缘觉赶到时?,问询卢氏的太?监正在回话,“她?赶到的时?候只看见吴王世子站在昏死的王铎旁边,苏姑娘在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前?因是什么并不知晓。”

    贤妃看到缘觉,眉头先皱起来了,“让你?给皇上祝寿,你?怎么跑到太?掖池?当?众和一个女子搂搂抱抱,你?的清规戒律都学到哪里去?了!”

    缘觉平静地看着妆容精致的母亲,“贫僧在救人,佛家最大的忌讳就是见死不救。漠视生命,又何?谈我?佛慈悲?”

    贤妃不认识似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这是儿子第一次反驳她?,愕然恼火之余,竟有种隐隐的慌张。

    她?忍不住道:“宫里有侍卫,有宫婢,有太?监,你?瞎掺和什么,那是吴王世子,不是普通的勋贵子弟,你?给皇上出了个大难题。”

    “岸上是有许多人,可无一人敢出手救人。”缘觉眼神倏然变得凌厉,“给皇上出难题的人是吴王世子,不是贫僧。”

    “在朕面前?就不要贫僧、贫僧的了。”昌平帝的国字脸上不见多少?怒气,相反,还有点小骄傲,“朕的拳脚功夫一次没赢过裴定方,朕的其他几个儿子也没赢过他儿子,你?倒给朕来了个惊喜,不错,给朕长脸了。”

    贤妃脸皮一僵,不自然笑道:“如果吴王要追究……”

    “小孩子哪有不打?架的,裴禛差点打?死朕的状元郎,朕的儿子断他一根肋骨,扯平了。”昌平帝不在意地笑笑,“说到底也是裴禛多事,非要偷摸去?瞧安阳,老三死命拦都拦不住,朕还没追究他的过错呢。裴定方不服,就叫他来京城告御状,朕也有五六年没见他了,还怪想他的。”

    贤妃陪笑两?声,提起苏宝珠,“不是个安生的,裴禛和她?闹的这一出,安阳难免多心。”

    缘觉语气很?冷淡,“前?因后果,一问王家姑娘便知。”

    “她?们是一家人,当?然向着自己人说话。”贤妃还记着含凉殿卢氏不肯帮忙的事,言语间不乏讥诮。

    缘觉道:“母亲信不过王家人,也信不过三姑娘?”

    贤妃动了怒,“你?怎么回事,我?说一句,你?顶一句,你?就这样和母亲说话?果真心里还是怨恨我?的。”

    缘觉沉默片刻,“贫僧只是觉得母亲有失偏颇。”

    “叫王怀德和他家三姑娘过来。”昌平帝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软塌上,“去?裴禛那的人回来没有?问个话要这么久,今日陈道人敬献了新?炼制的丹药,朕还想早点过去?试药。”

    缘觉抬头看了昌平帝一眼,明显不赞同的神色,“父皇,丹药的功效,不可全信。”

    “缘觉!”贤妃急急喝道,偷偷覷着昌平帝的脸色,小心提点儿子,“今日是你?父皇的寿辰,说点高兴的。”

    昌平帝摆手笑道:“无妨,无妨,他信佛,不愿朕亲近道教也在情理之中。朕知道多食丹药于身体无益,偶尔为之,偶尔为之嘛。”

    不多时?,王怀德和王葭到了。

    想起儿子的惨状,王怀德恨不能把裴禛生吞活剥了,跪在地上那个老泪纵横,把苏宝珠说成善良娇弱的美?貌小娘子,儿子是不顾安危维护心上人的好儿郎,而那裴禛,自然就是见色起意心怀不轨的纨绔子了。

    要不是拿不住皇上对吴王的态度,他还能顺便扯扯吴王有二心。

    贤妃听完,不咸不淡道:“看来皇上给安阳挑的驸马实在不怎么样,竟是色中恶鬼的脾性?,依臣妾看,皇上还是换一个好的吧。”

    和她?相处多年,王葭当?然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这些年得她?照顾颇多,也因她?的关系,家里分外重视自己这个没娘的孩子,吃穿用度比大姐姐还好,如果不按她?的意思说,自己岂不成了白?眼狼?

    一抬头,对上缘觉那双沉静的眼睛,那么明亮,那么清澈,就要看到她?心里去?。

    王葭突然就说不口了。

    她?重新?低下头,缓缓将自己今日所见备细说了一遍,没有掺杂任何?情绪,“……事情就是这样,裴世子突然发作,我?们所有的人都懵了,谁也不知怎么回事。”

    昌平帝啧了声,“兜了一圈,还得问裴禛,要不叫那个姑娘来,朕要看看长得有多漂亮,把一个两?个迷得昏头转向。”

    缘觉垂下眼帘,拨动念珠的速度又快了些。

    一阵细微的脚步由远及近,问裴禛的太?监终于回来了,“回皇上的话,裴世子说,瞧着苏姑娘与他一个死去?的爱妾十分相似,一时?失态,对不住王家公子了,他日必备厚礼登门赔罪。”

    昌平帝乐呵呵道:“好了好了,误会?一场。王爱卿,裴禛也是无心之过,朕的儿子也踢断了他的肋骨,算是替你?出了口气,此事就到此为止如何??若裴禛抵赖不肯赔罪,朕亲自押他上门给你?们父子俩磕头。”

    皇上发话了,王怀德怎敢不听?

    一场风波表面上平息了,万寿节继续热热闹闹进行,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欢闹声充满了麟德殿每一个角落。

    缘觉没坐一会?儿就起身离席,他不爱热闹,不吃酒不沾荤腥,坐在这里也是煎熬,昌平帝默许了,旁人也不会?多嘴多舌。

    出去?时?,已是天低云暗,还不到未时?,天阴得就有黄昏之色了。

    小佛堂在大明宫西北角一处偏僻的院落,原是先太?后晚年清修的地方,太?后驾鹤西去?后,这里便鲜有人来了。

    房门虚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丝人声。

    缘觉的心提了起来,推开门,低低唤了几声施主。

    没有回应。

    他又道:“……宝珠?”

    几声娇媚的笑声中,一人从?后抱住他,“这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师父,我?等你?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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