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夫妇
三刻钟前, 崔植筠自太史筝离去起,便再无心入眠。
他起身坐在筝坐过的床边,心绪百般难安, 满脑子皆被忧忡填满。
使人奉来的早饭, 他更是没用两口就撇了下。
窗外薄雾初开,枝头麻雀落满。崔植筠抬头看去心道:眼皮乱跳, 总觉要出事,不若就去瞧瞧, 只瞧瞧便好……
但见一字后,银竹雅堂内的持重二郎, 匆匆推门惊散一树的雀鸟。
崔植筠, 到底还是去了那。
后果前因,他躲在轩外听取三分。却被清晨洒扫的女使发现, 露了踪迹。
看来, 有时家中使人太多也不是好事。
崔植筠正身轻咳,掩饰尴尬, 他说:“哦, 我来寻内子。昨夜她替我收拾桌案, 不知将我的讲义放去何处。我急着用,特意来寻。”
乱讲!
昨夜谁不知道你二人昏睡过去?崔植筠如今碰上太史筝, 是扯谎都不打草稿了。
“现在来寻?二郎君急着用呢?”女使多嘴一问。哪知, 崔植筠刚点头,她便转头热心通禀道:“淑人, 二郎君来了——”
崔植筠不得已赶鸭子上架,抬脚向屋内走去。罢了, 他本想也正想着对策,见机行事吧。
来到屋内, 一众女眷将他看了又看。
崔植筠拱手时,依旧是翩翩风度的无双公子,他道:“晚辈请母亲安,三姑母安,二叔母安,大嫂安。植筠今朝是来寻……”
崔植筠只字不提自己听闻方才屋内四起的祸事,饶是有意偏袒他那嫉恶如仇的妻。
可不等他道出那胡扯的由头,他的妻和他的娘,便双双朝他开了口。
“郎君,怎么来了?”
太史筝抬眼崔植筠就这么呆呆愣着。
可喻悦兰惯能演戏,只瞧她在见到儿子后,当即收起那副刻薄相,扮起可怜来,“哎呦,我的儿——你来的正是时候,你若再不来,你的母亲,就要被你这媳妇张牙舞爪吃了去。”
“儿啊,快来管管你这不知礼数的媳妇,她竟敢公然顶撞长辈,进门第二日便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这往后可还得了?你可得为母亲主持公道,万不能跟你那没良心的爹一样。是非不分呐——”
袖中掏出的手帕,就像是助长她气势的剑器。恶人先告状,便是她的必杀之技。
喻悦兰掩面时,哭哭啼啼,却难见泪痕沾湿帕巾。崔植筠岂能不识?
只是,该如何收场这出闹剧呢?
一边是欺软怕硬耀武扬威惯了的喻悦兰,一边是直言不讳冲撞长辈,却只为仗义的太史筝。是为伦理偏护,还是为正义驻足,崔植筠需得好好掂量。
他只怕一个不留神,就将这火越拱越大。
太史筝身正不怕影子斜。
她不似喻悦兰那般哭天喊地,她只不紧不慢起了身,找准恰好的时机,准备低头做个晚辈姿态。
谁料,崔植筠竟抢在她表态前阴声张口道:“忤逆尊长,是为无状。以下犯上,是为无矩。如此无德无行,怎堪照顾长辈的重任?留在此地岂不给长辈添堵?母亲莫恼,儿子这便替您将这丢人的妇领走。”
“带回去好生训诫,断不能让她再扰长辈清净。亦还母亲个公允。母亲放心,往后儿子便再不准她踏进这泠雨轩一步。必得给她些教训。”
筝猛地一惊立在一旁。
这是什么动静?温润郎君要变身了?
崔植筠动怒的样子,当是极少得见。只瞧崔半芹与褚芳华面面相觑,似是被他这副样子唬住。原这永远和和气气的崔二郎,生起气来是这个样?喻悦兰亦吃惊不已,这可还是他那奉命唯谨的儿啊?
戏要做足,多一分都得露出马脚。
崔植筠当即拂袖转身,见太史筝不为所动,他便追加了句:“太史筝,留在这儿做甚,走——”
筝反应过来,赶忙装作畏怯模样,又是垂眸,又是叹息着追随而去。
二郎就这么领着新妇怒气冲冲地走了。
仓夷望向轩外,满是担忧与自责。她想今日事情闹到这般全是因为自己。缘何她总会给帮助自己的人带来不幸?
仓夷垂着头,蔫了吧唧不敢说话。
屋内人却纷纷望向喻悦兰。
喻悦兰瞧着威风不减,开口便说:“瞧什么瞧,谁家儿子能有我家二郎这般气概?甭管对方是什么来头,皆是教训得媳妇是大气都不敢喘。你们呢?你家可有这样的待遇?”
喻悦兰撇了帕子洋洋得意,没人想再去将她搭理。
只是,待她定了神,才察觉到些许的怪异,这事就这么解决了?为何总觉哪里不太对劲……
可喻悦兰转念一想,自己怎能怀疑她那宝贝儿子,便又收起了疑心猜忌。
泠雨轩外走出百十丈。太史筝紧紧贴着他这“暴怒”夫君的屁股后头,小心地行。
崔植筠走在前头,却总觉得背后有张脸在顶着自己往前去。他猛地停下脚步,那张脸竟也停在了他背脊正中的地方。
崔植筠试探着抬脚挪出一步,那脸就跟块狗皮膏药般紧跟着贴了上来。
她这是在作甚?
崔植筠终是放弃将这粘人的膏药甩开,他站定脚步轻声与太史筝说:“我没生气。”
太史筝将脸埋在崔植筠的脊背间,不肯逃离。那里有股子沁人心脾的香气。是檀木香,还是栀子香呢?
筝循着味道应了声:“我知道。”
“你知道?”崔植筠讶然。
他开始陷入怀疑。
她竟瞧出来了?难道是他方才表演的过于用力?还是因为自己从未发过火的缘故,没有把持好?
若早知该好好练习练习再进去…
只是这可如何是好?倘若是母亲起疑,想必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崔植筠一遍遍翻覆起方才的情景。
他想这婆媳之事,真是亘古难题。待这九日婚假过去,他自还是好好上值,远离这是非之地。
沉默之间,太史筝终于分说起,“二郎的话,看似句句怒责呵斥,实则字字也在维护我的利益。我岂能笨到听不出来?今日还要多谢夫君仗义相救,可我也该思思己过,不能再这么大胆肆意。总归给你添了麻烦。”
而且,郎君你的演技好差,根本没有婆婆好……
这句话是筝在心里默念的。
她垂眸离开崔植筠的背脊,默默向前走去。
彼时,崔植筠愣在原地,沉沉念了声:“其实,错也不全在你……”
可这话并未落进太史筝的耳朵里,她飘忽着来到游廊边的立柱前,伸手便将其环住,跟着把脸贴在上面就仰天长啸。
“天呐,太史筝,你这到底是在做什么啊!这已经是第二次得罪婆婆了。你怎么就是管不住那张破嘴呢,这下可好,太史家祖传的东西,瞧着是不会失传了……可我要完蛋了。”
这哪里是祖传,分明就是诅咒!
崔植筠见状脸却一黑,
原这女人刚才是将他当成与这柱子一般的存在。
接着匆匆过路,当做无视。
太史筝回神望向视她为无物的夫君,诧异高呼起,“郎君,郎君。你怎么走了,你倒是等等我啊——”
筝就这么一路追着赶着崔植筠回到了银竹雅堂,才跨过房门气喘喘嘘嘘坐下。她便在瞥见桌案上,那没动几口的饭菜疑惑道:“这早饭怎么都没怎么用啊?难不成,郎君方才是特意去寻我的?”
“多想,正巧碰上。”崔植筠淡淡道出几个字,以掩盖他的心虚。
太史筝却不买他的账,“莫唬人,担心就直说——”
“谁人担心你?”
崔植筠小声说了一句,太史筝的声音却正好压过了他,“可我昨日不是跟你说过,不要操心……不过今日看来,还是郎君你有先见之明。嘿嘿。”
筝自顾自地说着。
看来,是崔植筠会错了意。好在他的话没被太史筝听去。可就瞧他一个不留意,筝便拿起桌案上已经发凉的煎饼,准备往嘴里送去。
筝饿了,今早上这么折腾一番,她是半分东西没有吃进去,这要是搁平日,筝这会儿都吃三顿了。
崔植筠却抓住了太史筝抬起的手臂,“凉了,且是我吃剩下的。要吃,就让婆子再弄。”
“凉怎么了?我爹从前打仗的时候,粮草枯竭,有时三四天都吃不上东西。这些东西好好的,不可以浪费。而且,你的吃剩的东西怎么了?我不嫌弃。我怎会嫌弃我的……”
“夫君~”
太史筝撒罢娇,勾着头就要去咬手中的煎饼,崔植筠却与其拉扯起来,“那让人去热热总行。”
“不用,不用。哪里需要这么麻烦。”
如此推换来去,筝瞅准时机猛地张口发起攻击,但瞧她吭哧一下,就咬住了块柔中带硬的东西。
为何这口感咬上去不像煎饼……
崔植筠的动作停在此刻,筝怔住身子一动眼睛察觉到不对劲。
“太史筝,住口。”崔植筠阴着脸。
筝张着嘴,在轻轻咬了两下确认这真的不是煎饼后,才缓缓松开崔植筠那被自己咬住的指根。
她盯着眼前人悬在半空的手掌,以及那块有些发红的牙印,慌忙致歉,“对不起,对不起。郎君,我不是故意的!我就这么,再这么,吭哧一下不知道怎么就——我真不是有意。郎君今日帮我,我怎会恩将仇报呢!”
她这就是恩将仇报…
太史筝说着便伸手捧起崔植筠的手掌,刚想为他吹上一吹,却被崔植筠一把抽离。崔植筠转头要走,筝回眸望着去意已决的夫君,不敢出言相问。
崔植筠却在跨门而出前,沉声说:“吃完了,去书房找我抄经。”
“抄经?”太史筝惑然。
咬了他一口怎么就罚人抄经?这是什么怪癖!
崔植筠解释道:“今天的事,娘那边总该有个交代,她喜欢手书的经文,你就抄五遍《楞严经》送去,她有面子跟其他房里的交代。这事大抵能解。”
“五遍还好,不算多。”太史筝点点头,随口问了句,“那请问郎君《楞严经》一部共有多少字?”
崔植筠闻言抛下一句:“六万余。”便出了门。
太史筝听后掰着指头迷迷糊糊算了半天,终是发出一声惊叹:“我滴老天奶啊,一遍六万,五遍就是三十万,三十万呐!我得废掉多少根手指才能抄得完。爹啊,我发誓再也不乱说话了,让圣人和祖母收回神通吧——”
西屋那边,崔植筠在听见这边的动静后,站在对面的廊下不觉嗤然,而后抬手推门。他这才往书房里进。
足足半个多时辰。
太史筝终于迈着沉重的步子踏出东屋,只瞧她的脸上写满幽怨,浮元子在碰见她后开口相问:“大娘子这是怎的?脸绿的像个青蛙,我记得上回见你这般,还是咱们主君逼你吃糊了的饴糖。”
“呱——”
太史筝莫名学了声蛙叫,浮元子听得出这声蛙叫中满是哀怨。
筝懆懆来到浮元子面前,挥舞着自己娇嫩的右手,抽泣道:“圆子,你我今日再最后看我这灵动的右手一眼。待到明日,不,大抵要不了这么久。待到今晚,我这美丽的手掌就会因抄太多经文废掉。往后什么吃饭穿衣上东司,我可都要依仗你了,圆子……你可不能不管我啊。”
这主仆俩,
一个“疯”,两个“傻”。
若是旁人听见这些话,定是扶额不语。
浮元子却将筝的话放在心上,轻轻捧起她柔软的手信誓旦旦保证道:“啊?这么可怜吗?娘子放心,圆子为了娘子必当肝脑涂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哪怕是明天天上下刀子,今天圆子也不会少喂娘子一口饭!少给娘子穿一身衣。只是娘子……圆子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讲。”太史筝望着浮元子含情脉脉。
浮元子转头瞥了眼西屋,怯怯地说:“二郎君在那盯你半天了,他好像找你有事。”
“啊?有吗?”太史筝疑惑着转头去看,崔植筠果然立在西屋的廊前将自己凝望。
她慌忙抽出自己落在浮元子手中的掌,推了人就往郎君身边走去。
余剩浮元子立在原地,噘嘴怨她见色忘义。
崔植筠却不等太史筝来到他的面前,转身扔出一句清冷的:“抄经而已,你的手不会有事。别磨蹭了,快些进去。”便头也不回的离去。
如此,筝的步子又在他的这句话后沉重起来。
筝开始默默原地踏步,她转眸求助于浮元子,浮元子却对她置之不理。
太史筝无奈只得扯着自己飘逸的裙角,一步步向西屋挪去。只瞧筝来到门前,从门框里小心翼翼探出头来。她那委屈巴巴的眼神,直望向桌案前铺案布置的崔植筠。
一眼神魂颠倒,两眼如痴似醉,筝竟无知无觉沉进了他如沐春风的清俊里。
真是好个俊俏的郎君。
“看我做什么?”崔植筠举目去,他那新婚之妻正拿着一种暧昧不明的眼神痴痴看着自己。
再忆早起,太史筝趴在他身上的模样,崔植筠只觉遍身一僵,连执笔的手都悬滞。
筝却在那边扒门谄媚道:“卿卿夫君,这经文……我能不抄吗?若不然,少抄几遍行不行?夫君放心,夫君的恩情,妾身自当铭记,不若今日我任由你处置就是~”
跟他讨价还价?不得行。
崔植筠乃是刚正不阿一君子,他侧目而望故意问了声:“任我处理?”
筝小脸一红,扭扭捏捏用手指在门框上打转,“嗯…这个吧,其实都是早晚的事,你若是不让我抄那么多,或是不抄最好。那我就勉为其难跟你……”
崔植筠闻言以鄙夷目光相看,“给我老实抄经,没有还价的余地。”
“崔植筠,你简直跟我们夫子一样,就是个老顽固!”太史筝见诱惑不成,当即瘪嘴翻了脸。
崔植筠搁笔只道:“过来。”
“我不,我不过去。”太史筝使劲摇头,扒着门框不肯撒手。
看来,强硬不成,只得利诱。
崔植筠低头摆弄镇纸,思量再三后,朝筝开口:“太史筝,你今日若肯抄经,明日回门见过岳丈,我就带你去桑家瓦子逛逛。”
桑家瓦子是东京城最大的瓦肆。
崔植筠并不喜欢此等市井之地,他只觉聒噪无趣。可门下授课的年轻学子,却最喜欢这类地方。他便也觉得太史筝会喜欢这种热闹欢腾的地方,这才作为条件跟其交换。
可人怎么没了动静?难不成是不喜欢?
崔植筠捉摸不透,抬头便要相问,却见太史筝已是一声不响地站在了案前。
崔植筠望见眼前人脸上满是欢喜模样,她在他面前开了口:“真的吗?郎君真的会陪我去吗?不会是骗我的吧?玩到几更都可以吗?”
太史筝扶着桌案越靠越近,崔植筠连连败退,似初见时那般躲闪。
“我不食言。”他垂了眸。
筝便在他的视线之外默默搬来一把圆凳,并排搁在了崔植筠的旁边。而后,乖巧坐下,筝用双手拍拍大腿,歪头望着身旁的儿郎浅笑道:“崔博士,学生准备好了。动笔吧——”
崔植筠闻言拿起自己常用的那杆笔,无言朝筝,有种说不出的慌乱。
太史筝却坦然接过笔杆,抬手比对着经卷上的内容,准备大展拳脚。
崔植筠在旁侧身相对,再不曾回头。
只是…这身边人抄经就抄经,缘何会时不时发出些或认可,或质疑的声音。
“嗯,这个不错。”太史筝点头啰啰嗦嗦。
“啊,那个不好。”太史筝摇头念念叨叨。
这人总不至于,是用嘴来抄经?好奇心大过羞意,崔植筠忍不住转头看去。
可当他在定睛瞧见宣纸上那被太史筝书写的远看歪扭,细看颠倒的字迹后,只觉两眼一黑,差点没气昏过去。
八斗之才娶了个玩世不恭的妻,实在斯文扫地。
“太史筝。”崔植筠沉声唤起她的名。筝没去搭理,崔植筠又作提醒,“太史筝,别写了。”
筝写到忘我,竟哼起小曲。他便不自觉提高了声音,“太史筝,我说别写了——”
可崔植筠的声音似是大过头了,屋内只余下一片死寂。太史筝懵懵停了笔,“怎么了?郎君。你改变主意了?可我现在觉得自己干劲十足,别说三十万字,就是六十万,九十万。我都不在话下。”
太史筝大言不惭。崔植筠瞧着她那信心满满的样子,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若是告诉太史筝,她以这种似“群魔乱舞”般的字迹抄经呈给母亲,必然是火上浇油,适得其反,岂不打击她的自信?可若不说,以后的事怕是会麻烦到不可收场的地步……
崔植筠陷入两难。
“郎君?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太史筝不解追问。崔植筠沉默片刻,看来只有一个办法…
那便是他替太史筝抄了送去。
可也怪他方才怄气言说要抄《楞严经》,三十万字就是他抄,最少也要抄上七日时间。
如此…那便……
只瞧崔植筠猛地伸手,将太史筝面前的经书合了上,“没什么,就是我突然想起,母亲近来多读《金刚经》,抄写此经想必效果更好。此经一篇五千余字,如此我们抄写七遍,亦是功德无量。如此,我们也能赶在明日前给母亲送去。”
崔植筠自将话圆了回来。
“五千余,七遍,就是三万五千多字。少了好多,那我听郎君的。”
筝欢欢喜喜,说着又倒腾出一张干净的纸。
崔植筠扶额苦笑。
罚抄个经书,也能这么开心。她倒是乐观至极。
而后,这三万多字,崔植筠整整陪着太史筝抄了四五个时辰。期间,他便假借临摹为由,跟着抄了几遍。以备后用。
酉时将至,天色近黄昏。
太史筝挤了挤发胀的双眸,不知为何?她竟转过头盯着崔植筠足足看了小一刻钟的时间。
看得崔植筠坐立难安,抄经不静,他便沉声相问道:“缘何总一直看我?经抄完了?”
“好累,看看郎君,长长力气。”太史筝莞尔一笑,趴在了案上。只瞧她的小脸瞬于肘间堆成一团,“郎君字写得真好,人长得也好看,脾气也不赖。果然,跟他们说的一个样。只是郎君,我问你,往前真的没有小娘子,对你表达过心意吗?”
“没有。”崔植筠回答的斩钉截铁。
太史筝不信,“怎么可能?不要骗人!我以前是没见过你,我若是见过你,哪能让你孤身到现在。你老实交代,我大人大量,不会生气的。”
崔植筠执笔的手微微颤动,一张完美的卷文上,落下了个浅浅的污点。
他总被身边人的直白所惊,崔植筠解释说:“太学全是男子。我每日的生活,只在太学与家中往来。所以除却家中女眷,我从未与别的女子接触过。”
你是第一个。
这是崔植筠的言外之意。
太史筝闻之感慨,“郎君的生活,还真是单调啊。难道你就没有别的娱乐生活吗?你若跟老五那样,整日潇洒肆意,定会惹得众多小娘子的青睐。俊俏才子,可比纨绔子弟吸引人多了。”
崔植筠却一本正经道是:“我不需要。”
筝笑望他那纯净无暇的面庞,轻轻应了声:“也对。若郎君那般招摇,早早被别人盯上抢了先,我嫁谁呢?嫁夏老五吗?咦,那日子岂不是黑暗无边。”
言及此处,吓得筝赶紧晃晃脑袋,让倒霉的想法通通走光。可彼时,远在云香楼里流连温柔乡的夏不愚,却莫名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难不成是天渐凉了?
“夏老五是谁?”崔植筠竟也会好奇。
太史筝此时困意上头,耷拉着脑袋往一侧偏去,“他啊……是我的…好……”
好什么好?倒是将话说完。崔植筠注目于太史筝,想要听她道出那后半句答案。
可筝的睡眠太好,俨然已入了梦乡。
崔植筠也不能因此自私地将人弄醒,便只得无可奈何任她睡去。只是,太史筝,嫁给我就一定会是最好的选择吗?
搁置的笔杆不再温热,崔植筠静静地望啊望。
伯爵府的日子就像一团杂乱的麻,解不开的,理不顺的琐碎,日日都在翻覆上演。恩怨越积越深,绳结越堆越多,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事,崔植筠虽总置身事外,却也明白这些恩怨总会在某一日突然爆发。到时一定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思绪乱起,
门外忽而传来一声:“二郎君。”
婆子进了门,崔植筠下意识不是应声,而是伸手示意来人止语。
婆子见状压低声音地问:“二郎君,傅掌事那边,让妾身告诉您,明日回门的东西都已准备妥当,您看看再有些什么想添的?好叫人再去准备。”
“不必,嬷嬷办事我放心。”崔植筠微微摇头。婆子闻言欲退出屋去,却又被唤了回去,“等等。”
崔植筠说罢小心抬起镇纸,拿起几份抄写好的《金刚经》,向婆子递去,“劳烦将这几卷经文帮我送去东篱阁给母亲,就说这是二郎媳妇给思过后的赔礼,愿以此功德回向给母亲。望她莫恼晚辈无礼。其他的就莫要多言。”
崔植筠心细,这回他用了新学的,略带生疏的字体,好叫喻悦兰不起疑。
“二郎君且放心,奴这就去办。”婆子得了令,定当尽心尽力。她接了经文就往屋外去。
人走了。
崔植筠的目光重新落于太史筝身上,他先是伸手轻轻抽出了被筝压在胳膊下的几卷经文。而后又在细细品味罢纸上,那若筝本人憨态可掬的字体后,决定将这几份抄的不算美丽的经,与那些名家名画一起收进博古架上最高处的木匣。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珍藏。不过是不愿随意丢弃她辛辛苦苦的心意。
在那之后,又是半个多时辰过去。
太史筝终于懵头懵脑从桌案上醒来,只瞧她那右边的发,也叫她压的垂了下去。
筝抬起头哈欠两天。此时,崔植筠闲坐一旁挑灯夜读,若无其事问了声:“睡醒了?”
“嗯……”
太史筝搓了搓睡得热乎乎的脸蛋,恍惚望见窗外早已黑透的天,清醒道:“天怎么都黑了!刚才不是还亮着?郎君,我睡多久了,睡了多久——”
筝说着惊恐摇起崔植筠的手臂。
崔植筠被她晃得头晕,回手似警告课堂上走神的学生那般,拿书轻敲在了太史筝头上,“松手。”
这一下虽不痛不痒,筝却还是下意识伸手抱着自己的脑袋委屈道,“完了,完了。浪费了好多时间,今晚得熬夜抄经了。你怎么不叫醒我?”
可待她絮絮叨叨垂了眸,才发现桌案上早被收拾干净,太史筝便疑了声:“诶?桌子上的东西呢?”
“经文已经送去母亲那边了,母亲也回复说任我处置。这事母亲虽未表态,但算是暂时了了。”崔植筠拢了拢被她拉扯的衣服。
太史筝挠挠头,“可是郎君…经文我还没抄完呢?你就这么给送去了?婆婆,那边真的没关系吗?”
崔植筠合上掌心的书,抚在案上,“总之事了,你只需记得下次莫要再这般冲动便好。”
眼前人含糊其辞。
太史筝也是心大。崔植筠说事了,她便事了。只瞧她立刻换了副轻松模样,站起身就同崔植筠说:“好,我记住了。那郎君,天色不早。我饿了,是不是可以开饭了——”
世间怎会有如此厚颜之人?崔植筠抬眼望她,正声言说:“饭我已用罢。”
“什么?吃饭郎君竟然都不叫我?”太史筝简直不敢置信。吃饭不叫人,这乃是人能做出的事?这人还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崔植筠却泰然坐在案前回道:“此事与我无关,怪只怪你抄经不诚,半路偷懒。这也算是惩罚。”
筝撇撇嘴,抱起双臂愤愤地说:“好恶毒的惩罚。崔植筠,你真就忍心饿着我吗?你总该给我剩些吧?一口垫垫肚子也行啊!你这么对我,难道就不怕明日回门我告诉爹,你们伯府不让人吃饭!我可告诉你,你明日千万小心,我爹厉害着呢——”
“忍心。”崔植筠神色淡淡起了身,从桌案走到了门前。
筝却眼神幽怨盯着眼前人的一举一动。似是找准时机,要给人一拳般。
哪知,崔植筠三秒破功,女使婆子依旧来的不巧。他话音没落多久,院中便传来婆子的吆喝声,“娘子,郎君!快来,开饭。今儿晚上厨房做了烧黄鱼,香得嘞——”
什么开饭?开什么饭?
丝丝香气入鼻,太史筝诧异问向院中婆子,高声相问:“吴婶,现下几更了?”
“几更了?怎么了大娘子?现下一更都不到,才酉正啊?正是开饭的时候。”婆子匪夷所思。
院中与西屋却双双陷入死寂,这不是只过去了半个时辰!而死寂过后就是波涛汹涌。只瞧崔植筠行所无事,与太史筝擦肩而过,想要蒙混过关。
筝却于他身后的灯影里,掐起了腰,“好你个崔二郎!你敢捉弄我,我要罚你,今晚上不准吃烧黄鱼——”
彼时,那在院中侍奉了十五余载的女使婆子,见此场景,眼中不觉泛起了泪光…
十五年了,老奴还是第一次见“少爷”捉弄人,还是一个女人。
老奴我啊,此生无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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