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从淯水顺流而上,一路至昉城,再到鸮子滩,便离这山脉的尽头很是近了?。淯水之?源,始自?良余山,那源流从良余山上流下,西边的那条汇成了?淯水,东边的则奔腾而去,汇入大海,再不复返。
鸮子滩便是在良余山脚下。顺着山脊,往北再去几公里,又?是良余山另一个方向的山坡,因总是日?光普照,世人称其为密阳坡。
大抵是临着海,这里比营丘城要潮湿许多,哪怕是午后,路边杂草中结出的露珠还?未被晒干,将落未落地挂在那瓣长草之?上,偶有风吹过,在晶莹剔透的表面抚起道道水波。
然后,“啪”地一声,它终于滴落在地里,那水滴破碎的声音传出之?前,这些露水便尽数被泥地吸了?个干净。
一个脚印踩在方才那露珠滴落的草从上,又?很快向前迈去。
这同?样是一条人迹罕至的小道,与营丘城那条山道不同?的是,良余山以?左,也就是昉城一带,尽数都是山岭间难得的平原,不仅地势平缓,而且风草长林,好一番葱茏绿意。
正是因为人迹罕至,所以?从这条小道上走,原先被开出的道路也被丛生的杂草掩住了?大半,踩在上面,不仅会打?落其上零星挂着的露珠,还?会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每一步,都清晰可辨。
这个声音一直到他又?踏进泥地里才停止。
也是到了?泥地之?中,才隐约能在地上看见些许有些陈旧,逐渐被新?泥与雨痕隐去的脚印,慢慢变杂,慢慢变深。
此处无人打?理?,自?然是一层脚印叠着一层,若是夏季,雨水丰沛,第二日?那些乱七八糟的鞋印子便都被冲刷进草木之?中了?,但偏偏自?从前两?日?那一场大雨之?后,好几日?不曾下一粒雨,于是这地也乱,草也脏,又?是雾濛濛的天,远远的,只能看见密阳坡那小镇的一个影子,浅得仿佛油墨干了?,由水晕开,于是根本分?不清远方山脉与这小镇楼阁的边际。
但那行人,却仿佛心中自?有方向一样,分?毫不犹豫地朝着密阳坡而去。不一会,许是近小镇了?,那太阳果真透过高?远的天空落在他灰色的外袍上,也照亮了?小镇边上的几栋破败草房。这里显然早已没了?人烟,要再往镇里走,走过两?条岔路,才能看见一条挂起的望子,也是这密阳坡头一个有人气儿的地方。
那人走进了?这个挂着望子的客栈,坐下。
空空荡荡的客栈里仿佛真也没有了?人一样,直到他敲了?敲那桌子,才有人慢悠悠地从院内晃出来,问:“打?尖还?是住店?”
“看情?况。”灰袍人说,“这镇上如今人怎么这么少了??”
“你?来之?前没听人说过?”店主问,动作一顿,倒寻了?个椅子坐了?下来,侃侃而谈:“这一路上都无人同?你?说么,恶人谷的那些‘山大王’们,为了?让朝廷打?来的兵没个落脚地,早把人都赶去昉城了?,这镇上还?留着的,除了?老不死的、赶不走的,也就我这一家客栈和几个残废了?。”
来人又?用手指敲了?敲木桌,道:“这里不是先贤故去的地方么?那恶人谷的人不怕遭天谴?”
“哦?”那店主人这下真起了?兴致,笑着把椅子又?搬近了?一些,道,“你?也懂些密阳坡的往事??”
“知道些传说罢了?。”云慎道。
“确实。”店主人笑道,“也不能称之?为往事?,应当说是传说了?,那些故事?大都是不着边际的,现今也没什么人流传了?。都是些什么在淯水之?前的事?情?,说这千百年前,甚至数万年前,淯水原本是不存在的,良余山上的水都顺着东侧尽数倾泻至了?海里,是那位神仙劈开了?良余山,又?一路劈到点苍以?南,才有了?淯水这条百姓赖以?生存的河流,滋润万物,也生出沿岸的大小村庄城镇。”
阳光又?斜了?一分?,落到灰袍人的脚边。
他轻声笑了?笑,道:“同?我听说的不差,据说这位神仙最终葬在密阳坡,我才来瞧上一瞧,此前也听说过这镇上人烟稀少,只是没想到,葬着神仙的密阳坡,分?明汇着万丈日?光,如此温暖,竟也如此……萧条。”
“神仙不神仙的,也不过是话本故事?里一样的传说,兴许是假的,兴许是真有,那也是掐头去尾,夸大其辞。”店主人说,又?回头望了?一下街边的望子,道,“所以?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先给我来杯茶解渴吧。”灰袍人道,那店主已然起身了?,他却仿佛意犹未尽,仍开口,追问,“依你?所言,这先贤也不曾留下什么……墓碑、故居?”
“有的。”那店主回头,因为姿势扭曲,有些吃力地回道,“不过既不是墓碑,也不是故居,都是神仙了?,就不是这些‘人’能留下的东西,客官若感兴趣,等喝了?这杯茶,我带你?去瞧上一瞧!”
“好,多谢。”灰袍人道。
店主人笑着挥挥手,示意不必感谢,便去沏茶去了?,只临入后院的前一瞬,停住脚步,仿佛才想起一般问:“说起来,不知客官是哪里人,怎么竟也了?解这密阳坡的古话?”
“在下姓云,名慎。”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但仍平稳地答道,
“……是自?天虞山而来。”
——
密阳坡果真是不剩几个人了?,满地的日?光孤独地由浓转淡,晚风比傍晚还?先一刻到达,吹起了?云慎的发梢,露出他那含着笑意,却又?未达眼底的侧脸。
二人不过走了?约莫十步路,一路上,只见到一个搬了?把椅子在街上晒太阳的老人,什么招呼也不同?他们打?,爱搭不理?的,云慎还?想回头细看,就已经?到了?店主人口中的那个不是“人”留下的“东西”。
一块足有两?人之?高?的石雕,其中一半沐浴在阳光之?下,由那明暗的分?界清晰地勾勒出了?这雕的人像——
峨冠广袖,长发飘逸,单手执剑,又?指着淯水的方向,似要劈山,怎一派英雄气概,正是那位劈山成江的“神仙”!
云慎在这石雕前站定,面上又?显出些许笑意,道:“这确实不能是他留下来的。”
“是吧?”那店主也笑了?,抱着胳膊,站在这早已没了?香火的石雕面前,道,“不过是后人牵强附会,编出来的一个样貌,又?立起来的一个石像。倒也做得精巧,瞧那样子,恐怕还?不足百年呢,不过图个上苍保佑的兆头罢了?。”
“是啊。”云慎又?抬头扫了?一眼,感慨道,“这庇佑苍生的石像仍在,密阳坡的人却尽数被驱赶离乡,何其悲楚。”
“那八成也是恶人谷那帮人发了?好心,不然一块把这石像砸了?,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店主人拿手指着这石像,开玩笑道。
闻言,云慎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瞧他一眼,道:“焉知是‘不曾砸’而非‘砸不了?’呢?”
“这我便不知道了?。”店主人干笑两?声,道,“怎么,客官是特意来祭拜他的?我见你?也不曾带什么瓜果香料,倒听起来很是在乎的样子?”
“不是来祭拜,就是自?天虞山而来,听闻这位先贤最终劈开的那条支流便是天虞山以?北的孟城,有心感恩,来顺道看一眼罢了?。”云慎道,又?挪回视线,仔细瞧了?瞧,才转头,又?冲那店主道,“我知道你?们恶人谷行事?自?有一套,你?放心,我并无旁的图谋,也不是朝廷中人,无意与你?们作对。”
“原来——客官,你?这就血口喷人了?,我怎么——”
那店主人自?然是勃然变色,后退半步,朝方才街边休息的老人看去。只见那原本躺在椅上的老人也不声不响地站了?起来,手里抄着个匕首,往这边走了?两?步。
但云慎神色丝毫不避让,也不去瞧那路上的人,而是坦坦荡荡地对着这“店主人”,把话接着说了?下去。
“——此番前来,实乃是有事?要同?你?们商议,各取所需,还?望你?转告你?们的……‘山大王’?”他道。
“……我若是不肯转告呢?”
“那掉脑袋的是你?,不是我。”云慎仍笑着,凌空点了?点自?己的脖子,道,“你?若不敢就这么把我带进你?们的老巢,也可先替我传句话,就说……‘你?们运气不好,沈诘往营丘城去了?,她若是真查出来什么,再同?刘家商议,上报朝廷,你?猜今上会不会松这个口,兴兵来犯?’”
他一连串把话说完了?,说得既温和又?明晰,面前的人却仍咬牙,看了?一眼身后老人,梗着脖子道:“我不懂你?说的是什么!同?恶人谷传话,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是么?”云慎道,他仔细打?量了?一番面前的人,还?真止住了?话头,反而侧身,朝着不远处那老人喊道,
“——若是你?不知那泄洪之?事?,也当知晓那马匪之?事?吧!抓住丈林村那起子马匪的人,正是我!”
这一声喊,喊得是格外嘹亮,在这石雕四周的一小块空地上回荡了?好久,才听见那老人发出一声含糊的回应。
“——跟我来。”
海边风大,密阳坡近海,因而也是。那风时而密,时而疏,吹动云慎的袍角,也仿佛有灵一般地飘扬着。云慎又?站了?一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也不曾说什么,便跟着那店主人转身离去。
在他的身后,那个巨大雕塑的下半部分?,也是那位神仙杵在地上的神剑,已经?被数百年的雨水侵蚀,剑锋不再锐利,不过其上刻着的小字还?能勉强辨认出来。
只有一个字。
“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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