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安城市政府。

    沈安揉了揉太阳穴,疲倦地闭上眼睛，让酸涩不已的眼睛舒缓一下。

    一旁的秘书邓艺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脚步一顿,就想?退出去。

    从天幕降临到现在,市长一晚上都没?有睡，一直在紧急处理部署着各项事宜。

    “进来吧。”

    沈安的声音轻柔响起,她并没?有睡,眼下?哪里是睡的时候。

    邓艺这才推门走了进来，将手中的资料轻轻放在沈安手旁的桌子上,开口道?：“专家组已经?选好了基地的最佳建立区位，各大施工队、运输队也已经?行动了起来,不过当前?最大的问题还是人手不足。”

    “因为天幕降临的问题,不管是市里还是市外都一片乱糟糟的，各种暴力抢劫斗殴等事件不断出现，我们?不得不加大对治安这一块的控制,再?有抢移粮仓的问题，就算是把?所有的公职人员和部队都派上也不够用。”

    沈安没?有睁眼，眼珠子却缓缓地一转一转着,开口道?：“粮食的问题是重中之重，肯定得抓在政府手里。”

    “治安问题好解决,将权利往下?放,组织各大社区以及各大小区物业工作人员统一协调,给他?们?开设一条特殊时期的执法监督渠道?，各种作奸犯科的,从严处置,必要时候，对伤及无辜者性命的人,可枪击示警。”

    “至于抗灾基地的建设，光靠军队和施工集团肯定是不够的，直接在各大社区以及城市各出入口招揽工人。”

    “这个时候报酬都是虚的，不要提什么报酬了，只要三餐管够就行了。”

    沈安豁然睁开了眼睛，目光灼灼看向邓艺：“但每一个参与到建设的人，最后都可以分到一定的面?积，他?们?必须直接拥有入住的资格，至于分配到哪个方位，具体的位置，将在建成之后公开抽选。”

    “具体分配抽奖规则先不透露，告诉他?们?，他?们?建出来的每一寸空间，最后可能都会成为他?们?的生?存屋，这样他?们?才会尽心尽力。”

    “具体的，你们?再?去细化一下?规则，这件事不能拖，优先来，暴雨一旦开始降落就不会停下?，不到两个小时洪水就会成灾，一旦基地没?有及时建起来，周边大多数低矮区域以及低楼层用户都得遭殃。”

    邓艺飞快地记录下?沈安的话之后跑了出去。

    不到半个小时，大概的方案就已经?做了出来，一边紧急送往各个区域的执行处，一边同步将方案拿来给沈安看。

    沈安将这份方案细细看了一遍，稍微改了几个小细节，就抬眼道?：“可以，就这样，让新闻发布会的人准备一下?，将这份方案进行全城公告。”

    特殊时期，市政处办事效率很高。

    五分钟后，一切准备就绪。

    沈安年纪已经?不小了，又熬了一夜，脸上尽是疲态，不过也顾不得多管，只理了一下?鬓边的白发，就直接站上了发言台。

    与安城市政大街交汇的长安街，是整个安城人流量最大的商业街。

    虽然有大量的执法人员在，街上队伍还算井然有序，不过到处都是人和各种型号的货车汽车，喇叭声?和呼喊声?也是此起彼伏，闹哄哄的像一窝苍蝇乱撞般。

    直到某一栋商业楼外围的墙面?LED显示屏突然亮了起来。

    刚经?历过天幕的众人都吓了一跳，看清楚了只是商业大楼的外墙显示屏才舒了口气。

    “我还以为天幕又来了。”

    “天幕说了，要暴雨后的第一天才会在再?上线。”

    “好烦，好想?要天幕一次性把?话都说完，还断断续续还要隔三天。”

    “有点脑子吧，天幕先告诉了大家灾难要降临，是为了让大家赶紧做准备。谁知道?后面?的灾难还有多久，气运之子的背景要介绍多久，她要是不分开讲，大家都顾着看天幕了，谁有时间来筹备抗灾？”

    “就是，上次天幕就花了快一个小时，要是全讲完，可能要两天，所有人光听天幕了，别囤货别准备了呗，听完天幕直接等死?吧。”

    埋怨天幕的人顿时闭了嘴。

    众人抬头看向显示屏，出现在屏幕上的，是素有铁娘子之称的安城市长。

    所有人立即噤声?，目不转睛地看了过来，这个时候市长出现，肯定是有大事公布。

    有距离比较远，看不清楚显示屏的人，则快速打开了手机。

    果不其然，他?们?的手机里躺着一条短信，各种软件也不停跳出提醒，说是市长将会召开一场关于抗灾的直播发布会。

    “大家好，我是安城市长沈安。今天我站在这里，不仅是作为永泽联邦安城市政的代表，更是作为这座城市的守护者，我将与大家共同面?对即将来临的暴雨天灾。”

    “天幕的出现至今仍是一个谜，不过根据最新的气象预报，天灾的降临已经?避无可避。我们?也已经?预见了，这一场挑战有多么艰难。”

    “每一个永泽人，在这个生?死?存亡的时刻，都应该团结起来，我们?需要每一位联邦公民的帮助。”

    “我市将于大帽山上，搭建一个可容纳至少五十万人的紧急抗灾基地，它将在灾难发生?时为我们?提供安全的避难所，也是我们?在灾难后重建家园的重要基地。”

    “当然，我也知道?，只有这一个基地是远远不够的，我们?还同步在五营山、司月山、宗人坡上紧急勘测合适的地点，将建造尽可能多的抗灾基地。”

    安城常驻人口有两千多万，再?加上周边的山村城郊，总人口可达六千多万！

    仅能容纳五十万的抗灾基地，当然不够。

    “但是，我们?缺少足够的材料、足够的人手，更重要的是，我们?缺少足够的时间。”

    “在此，我号召每一位市民，无论年纪、性别、职位，如有意愿，都能为抗灾基地的建设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无论是参与建设、提供物资、还是提供技术支持，我们?都欢迎你的参与。”

    “我在此郑重承诺，所有帮忙建立避难基地的人，都将可以直接获得入驻基地的资格，你们?绝不会是为他?人做衣裳！”

    这句话一出，现场人群突然嗡的一声?炸开了。

    “让我们?共同行动起来，用我们?的团结，建设我们?的抗灾基地，为我们?的城市、为我们?的家园，贡献一份力量……”

    直播的最后还有详细的福利待遇以及具体的报名事宜。

    而直播期间，各大社区广场、城市各大出入口，已经?有一批批穿着市政工作服的工作人员快速地拎着工具搭起了简易的报名棚。

    一辆辆用于输送市民的车辆也陆续就位。

    看到这个直播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瞬间都动了，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往报名处挤。

    “去你X的十平的破地方要租我三百万，老?子不租了，老?子去建抗灾基地去，一毛不花一个人还能分到三平方的避难所呢！”

    一间房屋租赁公司大门口，一个三粗五大的中年男子突然一甩手中的一叠租赁合同，推开人群往外大步走去。

    他?在这家租赁公司大门口已经?排了四个多小时队了，好不容易才轮到他?，结果这租赁公司狮子大开口，价格已经?飙到了一平方三十万。

    这些租赁公司，其实?是把?手里的一套套房子，切分成十平的小单间分开出租。

    十平方米要三百万现金，这对绝大多数的普通人而言，与上天摘星的难度也差不多了。

    很多人都是倾家荡产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当了，也淘不出一半的价格。

    更何况，又不是有个地方躲避暴雨洪水就足够了。

    要想?活下?去，要不要买燃料？要不要买食物？要不要买衣物被褥？生?病了要不要吃药？

    太多太多的地方要用钱，每一户家庭都还欠缺了太多太多的物资。

    出租房子的人靠着这些暴利涨价的钱，可以去买大量的物资，而他?们?呢？

    他?们?把?半辈子的原始积累，全部都贡献给了这些有房子的人，让他?们?来购物了。

    因为肩负不起这高额的房价，所以现在在这儿排队的，大多数人都是两三家合计，一起租下?十平方。

    到时候可能是十几个人挤在这十平方的小房子里，连坐下?都艰难。

    但也没?办法，城市里的高楼就这么多，高楼里不会被淹掉的也就那么十几层，联邦的几乎所有避难所都是在地下?，以后就是在几十米的冰层下?，根本住不了人。

    有擅长算数的人早就算出了数据，并且发布在各个平台上了，那些不会被淹没?的小区高层、办公楼高层、以及酒店高层，按照每个分配三平方米来计算，加起来总共可容纳的人数，顶多也就在两千万左右。

    如果只考虑安城本市人口的话，那确实?可以容得下?。

    但如果考虑到周边山区城郊蜂拥而来的那四千万村民，就完全不够用！

    有人被这价格劝退，直接想?着自己找个高山高地躲着。

    理论上，这确实?是行得通的，但是谁知道?那座山会不会在暴雨之下?坍塌，会不会发生?滑坡泥石流等事情?？

    从天幕视频上来看，绝大多数的山在暴雨下?都没?有扛过去，而且就算你可以暂时地避雨，后面?的寒潮你又该怎么办？

    所以绝大多数的人只能任凭人宰割。

    其实?他?们?也幻想?过，永泽联邦会不会官方出面?，控制高楼出租价格，官方也确实?出面?了。

    但是那不够，官方只能控制那些所有权归联邦所有的保障房，或者是从开发商手中回收那些无人居住的、尚未卖出去的房子。

    官方没?办法说，让那些买了房的人把?房子让出来，让那些买房的人不许二手交易。

    永泽联邦，是所有人的永泽联邦，那些房屋主，也是辛辛苦苦大半辈子买下?的房，只是他?们?运气比较好罢了。

    因此房屋市场始终是供不应求的，临时各种大涨价，根本没?办法控制。

    特别是在时间这么赶的情?况下?。

    不过现在好了！

    现在官方将出面?建造抗灾基地了！

    那个中年汉子挤出人群，快步朝着最近的报名点跑去。

    他?是没?有多少钱没?错，但是他?有大把?大把?的力气，只要努力干活就能分配到三平方，这简直是瞌睡送枕头啊！

    原本拼了命往租赁公司里挤的人也都一怔，随即都转头快步朝着外面?跑。

    去建设基地！

    去为安城建设抗灾基地，每个人可以凭贡献分配到三平方的居住所！

    三平方，真的太小太小了，也就只能放下?一张床，顶多再?摆几件衣服吧。

    但是够了！

    完全够一个成年人在紧急时候避险了！

    自己到租赁公司找这些人承租的话，花几百万买下?来，平均到自己手里的都还不到三平方呢！

    一时间，各大报名点都挤满了人，那些住在低矮楼层，或者是从周边的乡村城郊举家搬迁过来想?要寻找庇护所的人都争着去报名。

    “我！我会开挖掘机！我家里还有一辆挖掘机，我可以直接开我家挖掘机过去！”

    “我是瓦工，我有二十几年的工作经?验！”

    “我是房地产公司的规划工程师，我会设计建筑图纸！”

    ……

    有建筑经?验的人那肯定是最好的了，最缺的就是建筑工人。

    没?有建筑经?验也没?关系，有力气吧？有力气就可以去搬砖、运材料。

    还有各种建筑相关的人才、运输相关的人才、调配管理相关的人才……

    就算是再?普通不过的老?年人、病弱者或者小孩，也可以帮忙做后勤工作。

    为工人做饭总会吧？帮忙清理地皮整理材料总会吧？

    只要想?干，总有可以干的。

    更有那种家中刚好有物资的人，脑筋一转，想?到了另外的方法。

    一个年纪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好不容易才排着队见到了登记人员，紧张得都有点语无伦次：“你好，我要报名去基地建设，我，我会做饭，我手艺很好，我可以给建筑工人做饭！我也有力气，挑得起八十斤的担子，在工地推车运货都可以。”

    登记人员看了看她那粗糙的手和略带黝黑的皮肤，点了点头：“姓名，公民身份ID。”

    “我叫程彩霞，”

    程彩霞快速地将公民ID报来，完了后却没?有马上离开往运输车上走，而是接着道?，“叔叔，我家里还有两千多斤的稻谷，还有很多青菜，全摘了至少有两百斤，有三十几只鸭子和二十几只走地鸡，我可以用这些物资，为我爷爷奶奶换两个居住名额吗？”

    程彩霞父母早逝，跟着爷爷奶奶过活，初中读完就辍学了。

    同龄人都去城里打工，只有她念着年迈的爷爷奶奶，留在乡下?种田。

    虽然赚不到多少钱，不过自给自足还是绰绰有余的。

    两千多斤的稻谷对他?们?这种农户而言其实?并不多，大多数是这一季刚打的秋稻。

    “他?们?年纪大了，可能做不了什么活了，但是我听沈市长说，也可以提供物资来换名额的对吗？”

    登记人员抬头看了程彩霞一眼，现在大家都是从外面?收购粮食，反而想?把?粮食捐出来的，她倒是第一个。

    当即点了点头道?：“可以，两千斤稻谷，两百斤青菜，再?加上三十只鸭和二十只鸡，我这边把?你要捐献的物资登记上去，稍后会有人先跟你去取粮食，到时候一起把?你爷爷奶奶也接走。”

    粮仓有限，粮食是最重要的物资，这个时候能多抢救一些是一些，这也是市政的决策。

    本来救灾避难所就是为了给那些暴雨后无家可归的灾民住的，这姑娘与她的爷爷奶奶理应都可以分到一小块空间的。

    只是救灾基地面?积有限，肯定不可能说每个灾民都救济到，提前?预定，提前?进入基地，是有极大的好处的，至少属于他?们?的名额是实?打实?占下?来了。

    程彩霞这才松了口气，胡乱地伸出手擦了擦眼泪，再?三鞠躬致谢：“谢谢你们?，谢谢沈安市长，谢谢谢谢！”

    两千多斤的粮食，她和爷爷奶奶带不走，更保不住。

    不是被洪水冲走，就是在末世后被人抢走，与其这样，倒不如全贡献出来，至少能博一个出路。

    登记人员招了招手，把?刚刚登记过的还没?上车几个人喊了过来，指了指程彩霞道?：“你们?等下?一辆车，让司机直接开到她家，把?物资和两个老?人一起接走。”

    程彩霞千恩万谢地跟着他?们?一起走去，心里头的巨石总算落了地。

    爷爷奶奶，我就说，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我们?一家三口总能活下?来的！

    程彩霞后面?还有几个也是进城来找房子的人，闻言也都激动了起来。

    乡下?种地的人，谁家里没?有几千斤的粮食？谁家里没?有养鸡养鸭养鹅？

    有的人甚至还养了猪和羊呢！

    天灾很快就要来了，反正也带不走，可以拿出去为家人换到庇护所的话，那再?好不过了！

    城市中的也一样，特别是那些在商业街开店做生?意的人。

    安城大小商业街，不少都是上下?两层的SOHO商铺，楼下?做生?意，楼上住人，所以他?们?肯定是第一批被淹的人。

    此时被程彩霞一启发，一个个都激动了起来。

    “你好，我是做建材生?意的，我有一仓库的建筑材料，有几十吨，都可以捐给我们?安城抗灾基地，可以用这个换三个名额吗？”

    那些建筑材料在这个时候，对他?而言是最没?用的。

    现在谁还建房子？谁还来买建材？

    卖不出去，就换不了钱，就没?有资金购买物资，全家都没?了存活的希望，但如果能换来进入基地的名额的话，那就又不一样了。

    “我，我家是粮油批发的，我仓库里也还有许多的物资，可以换两个名额吗？我妻子病弱，我儿子才三岁，求你们?了。”

    “我是杂货铺的老?板，我店里什么东西?都有，各种生?活用品都捐给基地，求换几个名额……”

    几个登记人员对视了一眼，速度非常快地将这件事上报给了上头。

    没?两分钟的时间，就收到了指示，当即站了起来道?：“都可以换，只要物资足够。上头现在正在紧急评估不同物资的价值，各位排好队，先登记，稍后会和你们?核对。”

    “好好好，我们?排队，我们?排队。”

    生?的希望绽放，所有人脸上都一脸的庆幸。

    各大房屋租赁所门前?顿时从摩肩擦踵的拥挤状态，变成了门可罗雀的冷清。

    那些手中还握着大把?房源的人都急了，直接跑出了店门口，挥舞着传单大喊着：“跳楼价跳楼价，十平方的高层楼现在只需要一百万，房源有限先到先得……”

    路过的人瞥来一眼后，直截快速地朝着基地报名处跑去，理都不理他?们?。

    且不说一百万还是很贵，在有抗灾基地的情?况下?，谁都想?优先选抗灾基地。

    那是联邦政府出面?搭建的避难所，到时候肯定会有相应的管理人员，会有各种救济措施。

    在这种灭世天灾中，和政府在一起，才能最大程度地获得生?的可能。

    永泽联邦不会抛弃她的子民的，每一个人都如此相信。

    “十平方的高层楼现在只需要八十万……”

    “七十万！只要七十万----”

    同样的事情?，不仅仅是在安城发生?。

    除了那些由联邦国会直接授权，派遣部队前?往建设基地的城市之外，其他?大部分财力还不错的城市，也接到了联邦国会下?发的全领土抗灾基地建设通知。

    联邦国会在短期内没?办法亲自奔赴各地组织全民基建，但是下?放的权利，却可以让九州十地的执政官各自负责起这项重任来。

    这也是保全派和火种派争论到最后，一致通过的紧急方针。

    不少城市的市长和沈安一样，早有先见之明，在接收州长的命令前?就已经?行动了起来。

    反应再?迟钝的城市，在州长命令下?发之后，也陆陆续续开始紧急勘测安全区高地。

    一时之间，原本就闹哄哄一片的整个永泽联邦，都更加沸腾了起来。

    从高空中俯视，一座又一座平时鲜有人登陆的高原上，开始出现了一队队的车和人潮。

    灾难将至，他?们?将在这里建起人类生?的新希望。

    而此时，距离灭世暴雨降临，只剩下?最后的三十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