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节
娘的事冒险,自然也就算他的一份。
杀生之人不拜佛。
但是他愿意求佛。
他已经失去了两个至交,不想再听到其他的噩耗。
全茂深深的皱着眉头,眉骨像是凹陷了下去,挤压着眼珠。
心上担忧如千斤重。
周围人大气也不敢出,只能眼神交流交流,安安静静地等着。
消息传得很快,段长卿也闻讯赶了过来,他小跑到屋门口:“出什么事了,我听说段将军受伤了是么?”
他担忧地询问:“严重么?”
段长卿脚步急促,呼吸都乱了,他的脸上的担心不是作假。
全茂顺着他的声音,看向他,眼底却浮过一瞬的狠厉。
段黎临行前告诉过她的怀疑。
只需要回忆回忆,段长卿身上的嫌疑就是最大的。
关平是被害死的。
作为他的兄弟,他自然是要帮其报仇。
全茂并没有给他什么好脸色,低低地扫了他一眼,捏紧了拳头,恶狠狠地盯了好一会儿,最后哼气一句:“离这里远一点。”
全茂的脸上的可见的有些厌恶,没有掩饰,直接赤裸裸地对着段长卿。
这里并不欢迎他。
“我……”段长卿怔然。
他察觉到对方明显的敌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就是他?”人群中有人质问道。
声音徒然拔高,带着愤恨:“就是他害了关平将军!害了秋将军?”
“什么意思?”段长卿没想到自己会突然被扣上了一顶帽子,他还处于状况之外。
“不是他还能是谁?就是他出现以后才出了纰漏,关平将军不能白白丧命!”
“你要偿命!”
“你们要做什么!不要过来!”小莲连忙挡在段长卿的跟前。
“我警告你们!”
段长卿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解释说:“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当务之急是先看看段将军的情况,后面的事情,自会定夺。”
“要是将军出了什么事,我第一个剁了你!”
全茂瞪了反狠话的人一眼,冷冷地道:“世子说过什么?”
浓眉大眼的汉子不得已,只能安分的回到原处,冲着段长卿嗤了一声。
段长卿虽然不清楚,但是也猜到了一些:“小莲,是我们来得不是时候。”
“长卿不会在此处碍事。”
段长卿不想因为屋外吵闹而影响到屋子里的正主,他垂下眼眸,正想退开。
却被一个高耸的身影拦住了。
黑压压的阴影笼罩在跟前。
徽王?
段长卿微微一愣。
巴图沉声说:“安分的呆在这里。”
他眼睛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手里霍霍地磨着大刀。
北牧人显得要更加沉静,巴图没有管所谓的争执。
既然段长卿是几率大的内鬼,那就他按段黎的要求,看着对方。
巴图嗤笑一声。
他北牧的小崽子是萨满天神赐福过的孩子,哪里会出什么事?
她会长命百岁。
段黎确实没有什么大事,屋内丝毫没有外头那般形势紧张,段黎肩膀上缠着的厚实的绷带,埋在身上的箭矢被烧过的银针取了出来,她额头生出了不少细汗,紧紧的贴着发丝,看着惨兮兮的一张脸还在对着段玉笙笑。
她乐呵一声:“外面在说什么呢,吵吵闹闹的。”
段黎的双手扒笼着自己的衣服,段玉笙默默地伸出手来帮她穿衣。
伤口不能沾水,以后洗后背都得段玉笙亲力亲为。
段黎几次说话,空气中都泛着一股冷淡,段玉笙只是沉着一张脸,脸上也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和往日里一点也不相同。
段玉笙似乎生气了。
因为他生气起来就不理人。
段黎想找话题,他也这一直沉默着不搭腔。
她最忍不了对方这个态度:“我帮你把他们的尸身带回来,你怎么反而不高兴?”
段黎的嗓音显得有些大,她不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她自己反而有些郁闷,她分明是做了一件让段玉笙开心的事情,对方怎么能和她生气?
她还没有索要奖励,他凭什么可以不理她?
段玉笙却瞪大了自己的眼睛,抬起头来看着段黎,显然有些难以置信从她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随后,段黎就看着眼前人,从惊愕到气愤,最后抿着唇挪开了视线,苍白的脸上,眼眶有些发红,段黎甚至从他眼神里看到了委屈。
破碎的美感一下子从他脸上炸开,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
段黎哪里受的住他这样的眼神,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
她似乎把段玉笙给吓着了。
对方眼底浮现波光的水珠,悬着眼泪,像是受惊的鹿。
惨兮兮的还带着自己的倔强。
他方才急切的心甚至还没有平复,胸口压着一股闷气。
段黎原先的气势一下子就虚了,她摸了摸鼻子,抬起手臂还有麻麻的疼,但是这个时候她不能卖惨喊疼:“你不用担心我,我这不没事么……”
好巧不巧,段黎的话正好击中红心,段玉笙震惊之下,喊着怒气质问道:“那要是出了事呢!要是你回不来呢!”
怒气勃发,他的胸膛在剧烈的起伏着,段黎还有些担心他喘不上气来。
可是段玉笙还往后退开了两步,不是一副凶凶的样子,反而眼尾落下泪来,晶莹的泪珠像是掉落的冰渣,眼睛红彤彤的,声音在增大间还夹杂着颤抖。
段黎僵住了,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老天爷啊……她把段玉笙给惹哭了。
74 ? 魂去
◎人死魂灭,只剩下刺骨的银甲。◎
段黎很少瞧见段玉笙掉眼泪。
哪怕是最艰苦的时候, 段玉笙也只是在病痛下红红眼眶,眼眸下从未有水光打转。
常言说男儿流血不流泪,男人向来会觉得眼睛掉金豆子是件很伤自尊的事情,可这一回儿, 她算是把段玉笙给逼急了。
关平和秋三娘的尸身还历历在目, 他不忍看, 只是匆匆一眼,浑身的都冒着冷汗, 心中如同疾风骤雨, 可是段黎却胆大妄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她是畅快了,可是短短的一个时辰里,段玉笙却是担惊受怕着,平日里的冷静消失殆尽, 难以自持。
“你有没有心啊……”段黎方才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让段玉笙气上加愤,泪珠子一颗颗地掉,没有抽泣声, 说话间带着一股厚重的鼻音,许是觉得自己的囧状显得有些懦弱,又偏过头去,凌乱的发鬓虚虚地遮着半张脸。
更何况, 他还是后头才知道段黎以身犯陷的人, 作为她的夫君, 连被知会一声的权力都没有。
段玉笙真想大声问问她, 他到底算什么?
“我……我。”段黎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回答, 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泪珠模糊的眼眸,压低的眼睫被自己的泪珠润湿,紧紧抿着的嘴唇看着有些苍白无力。
他的肤色一下子就被激动的情绪染上绯色,那张总是谦谦有礼的脸上,温润之中带着叫人怜惜的脆弱。
她实在是不会安慰人,可是又受不得段玉笙的眼泪,她勾起手指想帮他去擦。
平日里,皱皱眉,咳嗽一声,段黎都有些舍不得,眼中的担心做不了假,红着鼻子的段玉笙更让她觉得动容。
可是段玉笙只是低低地看了一眼,随后自嘲地笑了笑,他笑得过于勉强,段黎怔了怔,见他后撤了两步和她隔开了一个距离。
抬起的刚触碰到对方的脸,眼泪是凉的,他身体的温度也是冷的,单薄的身躯,外头还掀着冷风。
段黎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生疏的动作,平日里段玉笙和她置气的时候,最多不理人,哪怕她死皮赖脸地挤上去他也不会推开自己,更不会避开自己。
手上空落落的,心里顿时也种有些怅然若失的感觉。
段玉笙再狼狈的时候,也有着自己的倔强,拧着的眉头,眼眸里没有柔软,带着强硬。
他定眼看着段黎,看着她有些紧张的眼神,不乏觉得苦涩。
是了,段黎本就可以说走就走,她有实力有自我,她可以做风,任由谁也抓不住,她想要做什么,他也阻止不了。
但是段黎从不觉得段玉笙是一个软弱无能的人。
“我错了。”段黎看他脸色一点点苍白,心慌得很,他看上去就像是纸糊的一样,一吹就散了。
“我知道错了。”段黎连连认错,就算不知道自己具体错在哪里,她先认错总不是一个错误。
“你不要生我的气,你身上好冷,都不让我碰你,你生我的气也不要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段黎怏怏地低下了头,垂下眼眸,哪里还有往日常人所见的威风和凶横。
在段玉笙的面前,哪里还在乎别的面子。
她乖乖地认错。
是发自内心的诚恳。
段黎小动作地从床上往下挪,时不时地抬起眼眸看上一眼,动作小心翼翼的,眼眸里的带着些许心虚,谨慎的样子看着还有些楚楚可怜。
段黎身上还有伤,屋子里也就他们两个人,眼中藏住所有的厉色,她的这副皮囊实在是很好用来伪装。
她知道他心肠最软。
段玉笙重重的吐息,他哪里不知道段黎是在装,他余光顺着她的动作轻轻地注意着,心中有些动容,但是她身上绑着的绷带还醒目着,他心一狠,又扭过头。
“哎!”段黎还以为他要走,连忙起身,一边喊着疼,一边要朝他扑过去。
“你乱动做什么!”段玉笙呵斥了一声。
段黎抿抿嘴。
段玉笙脸上含着怒气,但是身体已经做出动作,在她还没有踏出步子的时候将其扶稳,握住对方的手腕,他又气又心疼。
段黎却心中一喜,立马说:“我怕你丢下我。”
“你别走!”
嘴上像是恳求,但她的手已经乘机捏住了段玉笙的衣袍,轻轻一握,手腕悄悄用着力,段玉笙饶是真想跑,也没机会逃不出她的手心。
段黎的嘴角轻轻翘起,又往他身上挨近了两分,像是一只乖顺的绵羊。
“都说了不要乱动!”段玉笙声音严厉,他的眼神先是往她后背瞟了一眼,白色的绷带上没有重新染上血色,见她伤口没有因为动作而受到影响,才松了一口气。
但是看着段黎一副故作可怜的模样,舒展的长眉又皱了起来,他泛着淡淡的冷意;“所以,不想让我走,你倒是可以随随便便丢下我?”
“没有这回事!”段黎心里立马咯噔一下。
段玉笙生气可不好哄。
她放低了声音:“我……我是怕你担心。”
段玉笙怒意未消,语气不好地反问一句。“你不告诉我,我就不担心了?”
“对,要是你躺着回来,我还真的永远都不需要为你担心了!”
“我……”段黎一噎,“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段玉笙急促地说:“你是要气死我才开心么!”
“我只是想让你高兴而已。”段黎没想到自己弄巧成拙,她解释说,“我知道,我把他们带回来,你会高兴的。”
她说得肯定,坚定的眼神带着自己的固执。
“你会在乎他们。”
“而我在乎你。”
段黎最不喜欢的就是那些条条框框,她一不想叫段玉笙为难,二不想叫他难受,假使不管不顾,天下人还会批判段玉笙的无情。
若是,因为大业而选择放弃过去的情谊,段玉笙自己一定也会自责,放弃关平夫妇是正确的抉择,哪怕是关平夫妇自己也是这般觉得。
因为所谓的大利而放弃小义。
但是段黎不想,她更看重的是自己的选择,她也有自己的判断。
她从不后悔。
因为她是段黎。
段玉笙轻轻一怔,可他却说:“我不在乎这些。”
他抬高音量:“我不在乎!”
段黎有些惊讶。
“我不是圣人!我有自己的私欲!”段玉笙愤愤地说,他知道段黎是在为自己着想,但是相对的,他更不愿意段黎涉险。
“比起你,没有什么让我觉得更重要的东西!”
“你明白么?”
段黎徒然睁大了眼睛。
“你选择爱我,那便更要好好爱护自己。”段玉笙接着说:“就算你觉得自己不疼,却会疼在我心。”
他说不出指责的话,声音轻颤着:“以后,不要再做这种让我担心的事。”
他真是被段黎给吓到了。
段玉笙赌不起。
加如因为关心因为爱,就可以将他推开,那他宁可不要。
段黎顿了顿,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好,我答应你。”
她伸出手,环抱住了段玉笙,温热的气息扑来,他身体一僵,却又不敢多动弹,怀里的人活气生生,他更舍不得推开。
装作冷冰冰的样子,不过再如何,心总是疼惜,分明她是为了自己,身上带着伤,自己还摆出一张冷脸,段玉笙低下头,更有些自责。
眼眶还泛着红,但是段黎已经明白了他生气的原因。
因为在意。
“不要再哭鼻子了,一点也不好看。”段黎手抚上了他的脸颊。
段玉笙掉眼泪的样子,好看么?
平心而论,好看的人哪怕是痛哭流涕,也是好看的。
但是段黎喜美,却见不得他流泪,好像雨点般的泪珠像是刺刀一样的尖锐,看着心上总觉得闷闷的。
“我……”段玉笙因她的话,面露囧色,方才的恼怒心情过去,才觉得羞耻,耳根通红一片,倒是手足无措起来。
段黎笑了,轻快得叫人觉得安心。
段玉笙惯会害羞,见他不再生气,更是乘胜追击。
“我以后会小心的。”
“我们会有很长很长的以后。”
死亡离得太近了,近得就连段黎自己都惊觉可怕。
她能不能一直护住段玉笙,战无不胜?
铜盔铁甲,再厚重的东西也护不住一条命。
她手中的长枪,会因意志,而所向披靡。
魂去……魂去……
段黎轻轻吟唱着,草原山的长生歌。
他们将关平和秋三娘整理了仪容然后一齐火葬,连带着生平的功勋,福属又多了两座坟墓,坟前放着双刃和长刀,刀柄相靠。
人死魂灭,只剩下刺骨的银甲。
可是长生歌,唱的却是魂灵的来生。
他们来世会圆圆满满,长生快乐。
将士们整齐束发戴甲,手腕上绑着白绸,肃穆庄重。
士气未消,他们震动着手中的长道短剑。
兵器嗡嗡的争鸣。
士气未消,反而震撼人心。
人声沉寂,有人闭着双目,有人望着火
?璍
势。
段玉笙轻轻拉着段黎的手。
两人沉默却没有隔阂。
直到银光一闪而过。
寂静的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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