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六章 正文完 (1)
爱立回家以后,和铎匀说起来郑卫离开的事儿,樊铎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他也是不容易。”二十多岁的年纪,两次抱着丧生大海的可能,都要偷渡到港城去,他所经历的苦难,可能后人都难以想象。
爱立也觉得有些唏嘘,叹道:“在时代和历史面前,人总是渺小的。”这并不是郑卫一个人的苦难,而是一个民族的苦难。
想到这里,爱立快步走到桌子前面,从她带回来的包里,一番搜找,扒拉出一封信来,递给铎匀道:“我今天收到了俞老师弟弟的信,说要还给我当年帮助俞老师的钱。”
樊铎匀稍微想了一下,才记起来,爱立说的俞老师,是她大学时期的俄语老师,也是当年他们帮助的二十多人中的一个,1969年被遣返回东北老家,跟着侄孙生活。1974年得到了平反,但是本身年事已高,许是情绪波动过大,那一年春夏交际的时候就过世了,被安葬在东北。当时爱立还额外寄了一笔丧葬费过去。
没想到时隔五年,竟然还会有俞老师家人的消息。
边看信边问爱立道:“俞老师的弟弟,以前不在国内吧?”
“是,他是四十年代在米国读书,后来就留在了那边,前段时间回老家扫墓,看到了我们和俞老师来往的一些信,就顺着地址寄到了汉城国棉一厂去,张扬帮忙转寄到这边来了。”顿了一下,爱立接着道:“我想这笔钱,是我和俞老师的缘分,不准备要他还。”
樊铎匀道:“那是自然,回信的时候,你仔细和他说,免得人家心里还惦记着这事。”
爱立应道:“好。”
夫妻俩就坐下来,给俞老先生写回信:“俞先生您好,收到您的来信,非常意外。我是俞老师的学生,得知恩师晚年生活上有些不便,略尽了些绵薄之力,不值当您挂心。您信中所提的归还钱财一事,万万不可,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是我和俞老师的缘分,您不必放在心上……”
这笔钱,当初他们夫妻俩预备花出去的时候,就没准备收回来。
信写好以后,按照原来信封上的地址,寄了回去。
十天以后,爱立又收到了俞老先生的信,表示他准备给老家俞家坳购买一辆拖拉机,以感谢乡亲们对老姐姐的收留和照顾之情,说还给爱立夫妻俩寄了一份礼物,是她姐姐留下来的,他觉得这些东西,送给爱立夫妻俩更合适一些,希望他们注意查收一下。
爱立顺道就去邮局问了,今天确实到了一份她的包裹,并不是很大,爱立原本猜是一些书籍。到家打开一看,发现是一个绿玉小乌龟和一个翡翠式样的小茶壶,用报纸和棉花仔细地包了好几层,这大概是俞老师曾经钟爱的小玩意儿,一直带在身边。
樊铎匀拿过来仔细看了一下,“像是有些年头的东西,这种应该留给她后人的,既是纪念,也是一份传承。”
爱立叹道:“也许她的后人至今都没去俞家坳,不然这东西应该早就被拿走了。”俞老师是有一双儿女的,只不过那个年代和她断绝了关系,按常理来说,这对子女很不孝,但是退一步说,人处在动荡的时代中,可能他们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
毕竟那是生养他们的母亲,就这样孤零零地在一个山坳里去世了。俞老师曾在信里和她说,她觉得自己像在坐山牢一样。一个学贯中西的老人,满肚子学问,却只能对着尚未开蒙的孩童,哼唱几句童谣。其中的辛酸和苦涩,爱立都觉得有些于心不忍。
但是按照政策,那些年俞老师是不能离开俞家坳的,就是去公社上剪个头发都不行,更别提把她接出来了。
爱立看着这一对小物件儿,心里有点为难,和铎匀道:“还是不留吧?以后俞老师的儿女得知东西在我们这,可能会有纠纷。”
铎匀却提出了相反的意见,“先留下吧,俞老先生一番盛情,我们要是再退回去,他怕是真就给我们寄钱来了。”顿了一下又道:“我们再给俞老先生去封信,如果俞老师的后人想要,就来咱们这里拿。最近各地还有十年的展览馆,我们也可以捐到那里去。”
爱立也就没有再说,很快给俞老先生又去了一封信。
不成想,这次的信,引来了俞老先生十分激烈的回应,表示姐姐的那一对孩子,但凡还要点脸,都不该对这两样东西动贪心。
又说,他姐姐留下来的不止这两样东西,大部分都留给了照顾她的侄孙,这两样东西是年轻的时候就伴在他姐姐身边的,意义很不同,希望爱立能收下来。
至于收下以后怎么处置,俞老先生说,全凭他们作主。
这封信让樊铎匀很是感触,和爱立道:“现在形势缓和点,新的问题也随之来了,光是这几年的伤疤,都要疗治很久。”
爱立点点头,有多少人能面对自己,曾经遗弃病弱无依的母亲?曾经举报恩爱两不疑的爱人?曾经为了生存而放弃自己为人的底线?
这些灵魂上的灰迹,并不是一场雨水就能冲刷干净的。
夫妻俩正聊着,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在敲门,爱立朝窗外看了一眼,发现天都黑了,有些奇怪地问铎匀道:“这么晚了,谁会来啊?”
一旁写着作业的庆庆道:“是不是婆婆给我送好吃的来了啊?妈妈,我昨晚做梦,都是婆婆做的绿豆糕。”
爱立捏了一下她的脸,“周末去婆婆家,让你婆婆给你做。”
樊铎匀好笑地看着她们母女俩,“我去开门吧!”
不一会儿,爱立就听到樊铎匀喊她,“爱立,你过来一下。”
爱立走过去,就见一位穿着一身蓝色连衣裙的女同志,站在她家门口,借着院子里的灯光,隐约看出对方身形纤细高挑,即便是略微宽松的衣服,都难掩她的曼妙身姿。
爱立一下子就猜出来是谁了,就是想不到,时隔多年以后,这人会在这样一个夏季的夜晚,登门来访。
上前两步,喊了声:“谢微兰同志?”
谢微兰微微侧头,笑道:“嗯?爱立同志竟还记得我?”很快又道:“我今天来,是和你告别的,我准备出国了,左思右想,好像没有可以告别的人,就来你这里叨扰一下。”
爱立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地址?”
谢微兰回道:“我问了森哥,他给我的。”谢林森一向不是很待见她,原本以为这次会从他那里碰壁,没想到她说了来意后,对方很干脆地就给了她地址。
爱立让她进来,问道:“以后还会回来吗?”
谢微兰缓缓地摇头,“不回来了,所以觉得应该郑重地和一些人.一些地方道个别。”虽然她在华国,也有很多不愉快的回忆,但是毕竟是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地方,临到走的时候,还是觉得有几分伤感,想有一个郑重的告别仪式。
她想了一圈,觉得还能说两句话,还想说两句话的人,好像只有沈爱立一个,一个知道她所有过往的人。她想告诉沈爱立,她即将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此时,谢微兰望着爱立笑道:“我是从羊城赶过来的,过几天办好手续,就从京市这边直接坐飞机去欧洲。”
爱立皱眉道:“你在那边有认识的人吗?”
谢微兰想了一下,点点头道:“算有吧,我生父那边有个姑姑,在我小的时候,回来找过我,我生母告诉她,我没了。”她说到这里,微微笑了一下,“她最近又回来了一趟,去了我生母的老家,想给我扫墓来着,意外得知我还活着,就碾转找到申城,知道我现在改名叫谢微兰,后来我们在羊城见了面,她邀请我去欧洲,说是给我留了房子。”
爱立点头道:“那还挺好,你去那边,也有人稍微看顾一点。”
谢微兰不以为然地摇头道:“不一定是谁看顾谁,她没有子女,我这回跟着去了,大概得给她养老送终吧?其实我觉得也不错,这么多年,只有她在找我呢!”
爱立也不知道说什么。
谢微兰笑问她道:“你最近还好吧?我看你家还有个小姑娘,今年多大了啊?”
“71年出生的,八岁了。”
谢微兰算了一下,笑道:“我婆婆收养我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大,她们这一代比我们那时候好些,至少不是兵荒马乱的时代了。”又问爱立道:“孩子叫什么名字啊?”
“小名叫庆庆,大名叫樊心艾。”
谢微兰默念了一遍,“都是好字,听着就知道是父母的宝贝。我也准备改名了,我本名是卢怀薇。”
谢粒粒和谢微兰的人生,对她来说,都过于沉重了一些。
俩人稍微聊了几句,谢微兰就提出了告辞,表示想和庆庆说两句话,问爱立可不可以?
爱立倒不担心她做什么,如果她要做的话,当初就不会伸手帮助小姨父从申城逃出来,去书房喊了庆庆过来。
八岁的庆庆长得很喜庆,齐耳的短发,越发衬得小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嘴巴很甜地喊了声:“阿姨好!”
谢微兰蹲下来抱了庆庆一下,温声道:“乖宝宝,好好听爸爸妈妈的话,好好读书,以后像你妈妈一样,做个对国家和社会有用的人。”
庆庆脆生生地道:“好的,阿姨,我爸爸说你要出国去了,你也要多多保重!”
谢微兰眼眶微湿,从包里拿出来一个红色的小绒布袋子,塞到了庆庆手里,“阿姨送给小宝贝的,这个阿姨小时候可喜欢了,送给庆庆宝贝好不好?”
庆庆抬头看了一眼妈妈,见妈妈点头,才收了下来,软声道:“谢谢阿姨。”
谢微兰摸了摸她的头,又在庆庆脸上亲了一口。
重新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又挂上了得体的笑容,和爱立挥手告别。
爱立望着她的背影,心里也有些伤感,忽然听女儿道:“妈妈,阿姨送了我一枚珍珠胸针,可漂亮了。”
爱立接过来一看,是蝴蝶样式的,在灯光下,散发着莹润的光泽,和当年她结婚的时候,佩戴的那枚很像。拿给铎匀看,铎匀仔细看了一下道:“应该和你那枚就是一对吧?”
爱立接过来,仔细辨认了一下,确实是一样的胸针,她忽然隐隐感觉,自己大概就是和谢微兰有点缘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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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0日,曾仲才带着女儿回到了华国,沈玉兰带着儿女.庆庆在机场接他们,甫一相见,最激动的人是沈玉兰,隔着老远,就冲过去,喊了一声:“仲才老弟。”
正在寻找她们身影的曾仲才,仔细辨认了一下,才从面前这个双鬓染白霜的老大姐脸上,看到了一点故人的旧影,试探着问道:“是沈大姐?”
沈玉兰语带哽咽地点点头,“是,是我。”
曾仲才一时眼泪就没有忍住,轻轻抱了她一下,“大姐,没想到我们还有再见面的机会。”
沈玉兰带着厚重的鼻音道:“是啊,你一走就是三十多年,爱立上次出国,我叮嘱她一定要把你找到,你是我们家的恩人。”
曾仲才重重地握了下沈玉兰的手,“大姐,你也是我姑姑的恩人,不说这话。”
沈玉兰点头,“好,好,”又看向他旁边的姑娘,“这就是乔仪吧?爱立说起过你,在纽约上大学,可真是厉害。”
曾乔仪笑着喊了一声:“沈姨好,我是乔仪,姐姐今天来了吗?”
“来了,来了,你看,在那边等着呢!”
曾仲才父女俩都朝出口处看,就看爱立正牵着一个小女孩,朝他们招手,旁边还站着一位身形挺拔的男同志。
曾仲才问道:“大姐,那是爱立的爱人吧?”
沈玉兰笑道:“是,叫樊铎匀,和爱立是中学同学,1966年结的婚,人挺好的。”
到近前的时候,曾仲才打量了樊铎匀两眼,见他气度不错,像是有些身手的样子,心里先对这个女婿就满意了几分,和他握了下手:“很高兴你们来接我,给你们夫妻俩添麻烦了。”
“干爸,这是我应该做的,您和妹妹舟车劳顿,我们先回家休息一下好不好?中午我和爱立给您做餐饭,您尝尝我们的手艺。”
曾仲才一听这话就笑了,没有安排在饭店里,而是安排在家里,这是以示一家人的意思,没有多做不必要的客套。
庆庆也上前喊了一声:“外公好!小姨好!”
曾仲才摸了摸她的头,和沈玉兰道:“和爱立小时候真像,我走的那一年,爱立是不是也就这么高?”
沈玉兰笑道:“是,仲才,先回家再说。”
樊铎匀租了两辆电动三轮车,比坐公交要快很多。曾乔仪看到三轮车的时候,脸上微微有些诧异,试探着问爱立道:“姐姐,我爸爸说,京市是华国的首都。”
爱立知道她的未尽之言,笑道:“我们才刚刚开始搞改革开放,出租车也正在试点,羊城那边有,京市这边就电动三轮车稍微多点。”
曾乔仪看到的是,华国对比欧洲的落后,而曾仲才却看到了祖国这些年的发展,笑道:“比我走的时候,好很多了,那时候还是人力车呢!”
曾乔仪面色微红道:“我在德国和姐姐见面的时候,她对于欧洲的车水马龙.各式各样的餐馆.店铺,似乎都习以为常的样子,我以为京市也是这个样子的。”她没说的是,她们在机场的咖啡店喝咖啡的时候,姐姐从点单到品尝咖啡,可不像是从来没喝过的样子。
爱立笑道:“我们这边有句俗语,‘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吗?’”
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曾仲才摇摇头,朝沈玉兰道:“她可比小时候能说多了。”
沈玉兰笑道:“也就结婚后,忽然嘴皮子就利索了起来,我看啊,是平时和铎匀拌嘴拌利索的。”
樊铎匀摸摸鼻子,并没有否认,只有庆庆小声嘀咕了一句:“咦,我怎么没听过爸爸和妈妈吵架呢?”
大家又哄笑了起来。
一行人上了电动三轮车,都没注意到在机场的一角,一直有两双眼睛在默默地看着她们。
等人真走了,谢微兰才问道:“姑姑,你也认识?”
卢晓云点头道:“认识的,中间的那个男的,我大概一辈子都会记得,是他一枪把你爸给崩了,当年我去给你爸收的尸。”
谢微兰微微笑道:“那真是巧了,我这个谢字,就来自刚才那女同志的生父家,她家认我当了很多年的女儿。”
卢晓云有些诧异地看了眼侄女,问道:“你不恨吗?”
谢微兰如实地摇头,“没什么感觉。”具体说起来,直接造成她幼年命运多舛的,又不是曾仲才,而是她的生母。
很可笑,当年她父亲被一枪崩了,她生母以为是把她们母女抛弃了,为了报复,然后把她扔了。
两鬓已经有些白霜的卢晓云见侄女的表情不似作假,好半晌才叹道:“也罢,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具体说起来,你爸也有责任,如果不是他以势欺人,未必会落得那个结果。”看了一眼手表,和侄女道:“走吧,飞机快起飞了。”
谢微兰朝机场外面,又看了一眼,才点头道:“好,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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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妈妈陪着干爸和乔仪去汉城以后,樊铎匀问起爱立西德纺织访问团后续的事宜,爱立立即提起精神道:“我们已经和DK公司签了合作协议,DK那边将会向我们提供所需要的零件和一点技术支持。梅院长预备上报轻工业部以后,就开始进行第三代梳棉机的研制。”
樊铎匀笑道:“爱立,属于你的时代,终于来了。”
“是!”说出这个字的时候,爱立觉得胸腔里有什么在轻轻震荡一样。
时间很快滑向了1980年,由纺织部研究院.申城纺织研究院.申城12棉.华国纺织大学等单位负责的,FA系列的梳棉机研制项目正式开启。
历时两年,吸取了国际先进生产技术的FA201型高产梳棉机,终于研发了出来。
试制出来的那天,大家一起去机械厂参观,随着遮盖在上面的幕布缓缓掀下,爱立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李婧文在旁边抓着她的胳膊,眼里隐隐有泪意,对于很多人来说,这可能只是一台新式的梳棉机,而对她们来说,从对梳棉机的分梳工艺进行改制,到真的参与进新一代的高速梳棉机的整体研制,中间整整隔了14年。
人生有多少个14年?这一路有人加入,也有很多人退出,比如许满莉大姐.周毅.王成君.刘滨,今天还能站在这里,见证第三代高速梳棉机诞生的人,在激动.欣喜之外,难免都有几分怅惘。
徐春风上前,摸着光滑.崭新的机器,喃喃道:“真好,比我想的还要好。”
黎东生拍了拍手道:“我们真的创作了梳棉机新的历史,接下来我们还要做更为周密.详细的试验,希望大家再接再厉,继续攻克新的难关。”
黎东生说完,又朝爱立道:“沈所长,你也说两句。”
爱立微微笑道:“我都觉得像做梦一样,第三代高速梳棉机就在我们手里制造出来了,同时我感觉,试制出来只是第一步,我们还要全力以赴,确保这台机器真的向国际先进水平靠拢。”
黎东生笑道:“大家确实马虎不得,过两年,在法国还有一个国际纺织展览会,如果不出意外,FA201型高产梳棉机将会被送展,在国际上接受检验。”
1986年9月,通过部级鉴定,FA201型高产梳棉机作为第三代国产高速梳棉机,参加法国的国际纺织展览会,预示着华国的高速梳棉机,进入全面向国际先进水平靠拢的阶段。:,m.w.,.
327. 番外一 谢微兰篇
1976年干妈家出事以后,谢微兰就主动辞去了共青团的职务,在申城住了一年多,后来姚家事情告一段落,她就孤身南下到了羊城这边的小渔村。
她来这里的初衷,是离港城近,如果在大陆待不下去,就乘船去港城。
没想到改革开放的浪潮,很快向整个羊城冲刷过去,她隐隐感觉,这股浪潮将会带领整个中国的经济复苏。
1979年,经过认真思索,她选入了一家香洲毛纺厂公司。她本身是在共青团做宣传工作的,又有在棉纺织厂的工作经验,这边正是缺人的时候,半年的时间,她就在这边展露了头角,做到了高层的岗位,负责公司对外宣发这一块。
卢晓云找来的时候,她刚开完周会,听到秘书说有位姓卢的女士来找她,她心里隐隐就有了一点感觉。
看到卢晓云的那一刻,她就认了出来,这人是谁。
她被遗弃的那年,已经有七八岁,家里有哪些人,她已经有印象了。
但是她不知道,时隔多年,卢家的人来找她干什么?微微笑着问道:“卢女士您好,不知道您找我有什么事?”
对面的卢晓云,戴着一副老花眼镜,仔细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才喃喃道:“真的太像了,薇薇,你和你妈妈年轻时候可真像。”
听到张伽语,谢微兰脸上的程式化笑容,都不由得微微收敛了一点。
卢晓云也敏锐地察觉到,有些懊悔地道:“我不知道你母亲,竟然会做出这种事,薇薇,姑姑真的不知道,你当时还那么小,她怎么狠得下心来。”
是啊,怎么狠得下心?这个问题,一度成为她的心结。
卢晓云一边说,一边哭,谢微兰见她这样,反倒没什么感觉了,好像她在说的事情,和自己毫无关系一样,平静地递了一方手帕给她,“卢女士,您缓缓再说,不急。”
卢晓云握着她的手,语气有些激动地道:“薇薇,我是你姑姑啊,你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你小时候,最喜欢姑姑了啊!”又慌不迭地从包里拿出来一枚珍珠胸针,“你记得这个吗?当时姑姑刚买回来,你说喜欢,姑姑就送给你了。那次姑姑出门,你说姑姑衣服穿得素,把这个借给姑姑戴下。”
谢微兰望着那枚胸针,从久远的记忆里,扒拉出一点高门大宅的影子,淡淡地道:“可是你从此没再回来。”
卢晓云愕然地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冷冷的,眼泪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我……我去给你爸收尸了啊,我再回来的时候,局势就乱了,一家子人都四散了,你妈妈和你也不见了,薇薇我去找过你的,我去找过你的,我要是知道张伽语做出这种事来,我当年就是拼着命不要,也不会离开大陆的……”
这倒是谢微兰不知道的,她从生母那里听来的是,父亲带着一家人去台岛了,单独撇下了她们母女二人。
这一天,谢微兰才知道,姑姑后来去她外婆家找过她和她生母,但是她生母告诉姑姑,自己得了急病,已经没了。
姑姑后来只身去了台岛,又碾转到了欧洲,经过努力,在那边拿到了一份教职。最近得知大陆这边放宽了政策,想着自己年事已高,趁自己还能动的时候,回来给家人扫个墓,意外得知她还活着的消息。
她听姑姑说完以后,有些奇怪地问道:“是谁告诉你,我还活着?”她想总不可能是张家的人,他们当年都没说,难道现在良心发现了吗?
她当年给她生母的教训可不小,搅和得唐家完全容不下这个人,她想,张伽语大概是恨毒了她的,怎么会告诉姑姑她还活着?
卢晓云边擦眼泪边道:“是一户姓贺的人家,说他家过世的老婶子,曾经说过你还活着,在申城工作。我就给了张家人一笔钱,要到了你母亲张伽语的地址,她说你改名叫谢微兰了。现在大陆这边对华侨回国寻亲还比较愿意帮忙,我就找到了你现在的地址。”
卢晓云说到这里,望着谢微兰道:“怀薇,你跟我走吧?卢家现在就只有我们俩个,我在欧洲还有一些薄产,我百年之后,这些都留给你。”
谢微兰有些恍神,好半晌她才听到自己的声音,“我考虑一下。”她从没有想过,离开这个地方,但是当姑姑一提出来的时候,她竟然立刻就生了离开的心思。
但是,她生性谨慎,觉得还是要再考虑一下。
卢晓云也没有逼她,和她说了些在申城见到她生母的情形,“她老了很多,我报了姓名,她才认出我来,我问你的消息,她说你过得很好,比跟着她要好很多……”
谢微兰听到这里,有些沉不住气地打断道:“好的,卢女士,我再想想,今天我这边还有工作,不便再招待你。”
“哎,好,好!”卢晓云望着她,眼带祈求地道:“薇薇,你好好考虑一下,我是你亲姑姑,我不会害你的。”
“好,我会慎重考虑。”
这是她和卢晓云的第一次见面。当卢晓云第二次来找她的时候,她就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和卢晓云一起去欧洲。
她回了一趟申城,想去探视一下干妈,但是干妈不愿意和她见面。她也知道,干妈是不想耽误她的前程,干妈不知道,她早就不在体制内工作了,影响不到她。
站在监狱门口的时候,她隐隐想着,大概她这前半生体会到的一点母爱,就是从林岫云身上,干妈不仅帮她摆脱了藏季海的阴影,还手把手地教她如何写文章,如何分析时政,如何在体制内行走。
而干妈所求的,是希望能手把手地教出一个优秀的政界新星,一个不像她儿子那样,迟早要吃枪子的后辈。
谢微兰离开申城之前,去见了干妈的独子姚亚文。曾经干妈一直以为会挨枪子的儿子,并没有挨枪子,而是在废品站上班。谢微兰过去的时候,他正在用干抹布擦一块陶片,看到她来,还有些意外。
搬了张四脚算齐全的椅子让她坐,谢微兰直接道明了来意,“我姑姑回国来找我,我预备和她一起去欧洲,这是我身上一半的积蓄,”说着,递了一个信封给他,“我可能以后也不会回来了,这是孝敬姆妈的,她要是出不来,给你也是一样的,她以前最担心你。”
姚亚文瞥了一眼,他最近确实缺钱,伸手接了过来,“算我借你的,你给我留个地址,我以后手头宽裕,就还你。”
谢微兰笑笑,并未将他的话当真,但还是留了一个地址。实际说起来,姚家人才是她的亲人。
她和姚亚文向来没什么交集,这人在六十年代就爱投机倒把,父母想把他往仕途上推,而他自己一门心思想做生意。这也是干妈断定他迟早吃枪子的原因,可是正因为他的执拗,使得他在父母出事以后,能够全身而退。
虽然目前在这废品站的小院里苟且地活着,但是谢微兰知道,随着改革开放的浪潮,新的时代到来了。提醒他道:“你要是在这边待腻了,去南方看看吧,那边挺不错的。”
姚亚文有些奇怪地看了她眼,“好,我有机会去看看。”
俩人稍微聊了两句后,谢微兰就提出了告辞,但是姚亚文喊住了她,“确定了吗?真的是你姑姑?别给别有用心的人骗了。”
谢微兰闻言,不由莞尔,“确定的,我成孤儿的时候,已经有记忆了。”
姚亚文点点头,“多保重。”
谢微兰没有再回,推门走出了废品站,微微叹了口气,大概干妈怎么都想不到,自己的儿子最后会在这个城市里收垃圾和废品。
出了废品站门口,她不知道,自己还该去和谁道别?
一个人去了申城第一百货公司,现在的第一百货,商品比六十年代要丰富很多,她挑了两块布料,预备送给姑姑。结账的时候,忽然有人喊住了她,“谢同志?是谢同志吧?”
谢微兰转头看了过去,是一对老夫妻俩,看到她像是颇有些激动的样子,但是自己却想不起来,这俩人是谁?
老头道:“谢同志,我是申城卫生局的刘武啊,当年是你把我和苏瑞庆.孙千翼一起调到了街道办去,哎呀,当年可多亏了你心好,不然我这老头子,可没命活到这把年纪。我前两年还去芦海区那边问你的消息,那边都说不知道,没想到,今个竟教我碰到了。”
老人家说了很多,谢微兰模模糊糊地想了起来,这人是沈爱立小姨父的同事,当年苏瑞庆离开申城的时候,托她帮忙照看一下他的俩个同事,她想着,不过是顺手的事,就叮嘱下面的人,每次批判的时候,不要闹得过火,更不要上升到肢体矛盾。
此时对上刘武夫妻俩,谢微兰略有些疏离地道:“您过誉了,我也没有做什么,您不必放在心上。”
刘武的夫人却是拉着她的胳膊道:“谢同志,别的不说,一餐饭得让我们请的,多亏了你啊,不然我家老头子还不知道遭多少罪。”
等谢微兰坐在刘武家的餐桌跟前的时候,她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被这老夫妻俩说动的?
午餐是四菜一汤,刘武的夫人陈婶子还拿出来一瓶自酿的黄酒,和她道:“这酒度数不高,就是喝个意思而已。谢同志,您要是喝不惯,我给您拿一瓶汽水?”
谢微兰倒无所谓,“婶子,这个就可以了。”
一顿饭,老夫妻俩说的多,谢微兰不过是偶尔附和两句,她听他们说,1976年的时候,苏瑞庆就重新回到了卫生局,由主任一步步做到了卫生局局长,当初欺负人的蒋春生早早就被革职了。
说起他们局里,现在做的一些公共医疗类的项目,很多都是由苏瑞庆牵头搞起来的,刘武感叹道:“苏局长还算年轻,耽搁的几年,当是去基层锻炼了。就是我们,上了年纪,再过两年就得退休了。”
陈婶子拍着老伴的手道:“哎呀,退休也挺好,以前你想歇,可都歇不了,老头子,现在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刘武叹道:“是啊,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自顾自地接连喝了两杯酒。
陈婶子微微叹了口气,和谢微兰道:“谢同志,你刚说马上要去欧洲是不是?我给你个地址,你到了那边,要是遇到什么问题,就去这个地方找人。”
陈婶子戴着老花镜,从抽屉里摸索出一个小本子来,翻到其中的一页,把上面的地址又重新抄了一遍,才递给谢微兰,“是我娘家侄子的地址,他在那边生活了好多年,最近来信说,想接我们去国外看看。我是懒得去了,一把老骨头了,就想赖在家里,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舒服。”
谢微兰接了过来,向老人家道谢。
陈婶子见她收下,高兴得不得了,“不用谢,不用谢,能不能帮得了你,还两说呢!”又和她道:“这侄子,和我感情好,你说是我的朋友,他肯定给你帮忙。”想想,又起身写了一封亲笔信,一并交给了谢微兰。
此时的谢微兰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想着人家一番盛情,没必要拂了人家的好意。完全没有想到,当有一天她真的在欧洲遇到问题的时候,会是这一天的一个小插曲,帮了她大忙。
从刘家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钟,她按照和姑姑约好的时间,坐上了去京市的火车。
在那里,她要去见她出国前,唯一想见的人。
在京市,谢微兰见到了沈爱立,将姑姑给自己的那枚胸针,送给了沈爱立的女儿。她一直觉得,冥冥之中,她和沈爱立有着很深的羁绊,如果自己当年没有走错路,也许她会像沈爱立一样,走在一条光明的大道上。
在合适的年纪,和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同志结婚,然后生下一个可爱的孩子,有一份终身为之奋斗的事业。
但是人生是没有如果的,她迈出去的每一步,都没有重来的可能。
7月11号,她跟着姑姑来到了法国,开始学习法文和欧洲的生活习惯,常常两三个星期都不出门,把自己关在家里,跟着她的法语老师闷头苦学。
姑姑担心她的健康,她却觉得很好,在她的成长路上,她从来没有这样心无旁贷地学习的机会。
等会一些基础的日常交流以后,她开始走在法国的街头上,观看这边的华人是如何谋生的。纵使姑姑说会给她留一笔不菲的遗产,但是她这个人,自幼缺乏安全感,从来不敢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的手里。
她要自己在这边扎根。
两个月以后,她进了一家中餐馆当服务员,后来又做了切菜员.西点师。
很快,她用自己的所有积蓄,和姑姑的资助,在法国开了一家自己的中餐厅。
她和姑姑一起平静地生活了五年,1984年,姑姑罹患癌症去世,她在处理姑姑遗物时,忽然来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说她是姑姑收养的女儿,并未曾解除收养合同,想将她从姑姑的房子里赶出去。
在焦头烂额之中,她想到了陈婶子曾经抄给她的一个地址,经过一天的翻找,终于在一本书中找到了那个写着地址的纸片,和陈婶子的亲笔信,叩开了一个华国人的门。
陈婶子的侄子叫陈朗,年纪比她还小四五岁,为人却很是稳重.热情,得知她的来意后,帮她找了当地最好的律师,解决了这一场闹剧。他们俩,也由陌生人,渐渐成为朋友,后来在这异国他乡,成为了伴侣。
这是她第一次体验一段自由.纯粹.毫无功利性的感情,她不知道自己能和陈朗相处多久,但光是“无功利性”“光明正大”几个字,就让她感受到了从不曾体验过的快乐。
1986年,她从报纸上得知,华国的沈女士将带领她们的FA201系列的梳棉机,来法国参加展览。她一下子就猜到这位“沈女士”是沈爱立,那天她告诉男友,自己需要去巴黎会见一位老友,然后独自驱车前往法国的首都巴黎。
她戴着墨镜,出现在了那次展览会上,也看到了沈爱立用英语在和欧洲人交流,她并没有上前打扰,而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橱窗,洒在沈爱立的身上,衬得她整个人都像熠熠生辉一样,彼时的沈爱立已经靠自己的努力,代表华国,站在国际纺织领域的前沿。
谢微兰忽有些释怀地想,她也靠自己的努力,在这片土地上获得了自由和自在的生活。某种程度上,她们最后都实现了自己的目标。
驱车回去的路上,当晚风舒舒缓缓地吹过面颊的时候,她想,也许过几年,她也会回国去看看。当昔日的梦魇不复存在,故地重游似乎也是一件不错的事。:,m.w.,.
328. 番外二 谢芷兰篇
1978年9月1日,谢芷兰正在家里收拾行李,她考进了京市理工大学材料专业的研究生,准备搬到宿舍去住。对于即将到来的校园生活,她还有些期待。
何姐拿了一床新的被单被套过来,“我前两天去东风市场给你挑的,都过水了,你过去直接换上就行,这个天带一床小棉被就好,等天冷了,你再回来拿一床。”
谢芷兰接了过来,样式是浅红和白色相间的格子,摸着还挺舒服,像是纯棉的,“谢谢何姨。”
何姐笑笑:“我刚炖了冬瓜排骨汤,吃了午饭再去吧?咱们离得近,用不着去那么早。”
谢芷兰笑道:“还是早点去吧,和同学们熟悉一下也好!”
何姐点头,“你说的对,要一起生活三年呢,芷兰,你要是在学校里住得不习惯,就回来住。学校里的伙食,也不知道怎么样,要是不合口味,你就和我说,我给你送饭去。”
谢芷兰有些好笑地道:“何姨,不用,我没那么娇气。”
何姐刚想说她以前多挑啊,想想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芷兰在西北生活的几年,也是什么累活都做的。微微叹了一口气,摸着她的胳膊道:“咱们现在都在京市里,你没必要苦了自己。”
“我知道的,何姨,上学可不算苦。”谢芷兰觉得,能够重新到学校里上课,就像是一场美梦一样。
俩人提着行李箱,从卧室里出来,就看到谢镜清正在看报纸,谢芷兰随口问道:“爸,有什么新闻吗?”
谢镜清指给她看道:“华越形势比较紧张,那边大规模驱赶华侨,我担心这么下去,你森哥那边,又得出任务了。他这些年来,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不少。”他出事之前,林森经常和他大小腔,指着他鼻子骂都有过。
但是他一旦落难,也是这个侄子,担负起了他和芷兰的生活,前几年,如果没有林森在中间回缓,他能不能顺利活到十年以后都难说。
更别说,他的小女儿平平安安地度过了那一段至暗的时期。
人都是将心比心的,虽然以前谢镜清也很关心这个子侄,但是现在更是将他的事,事事放在心上。
谢芷兰把报纸接过来看了一下,也有些担忧。还是何姐道:“这事啊,咱们担心也没有用,森哥儿是国家的兵,看国家怎么安排吧!”
又和谢镜清道:“今天芷兰去学校报道呢,我们一起去送一送?”
谢镜清立即站了起来,“是该去送一送!”
谢芷兰拉住了俩人道:“不用,我都三十五的人了,还要父母送着去上学吗?叫同学看到都怪不好意思的。”
谢镜清笑道:“一起去吧,今年是国家恢复招收研究生的第一年,我也想看一下现在学生的生活状况。”
路上谢镜清和女儿道:“你这几年全脱产学习,要是钱上面有不趁手的时候,要和爸爸说,”顿了一下又道:“你陪爸爸吃了很多苦,爸爸希望你后面的人生能够平顺一点。”
谢芷兰给他说得眼眸微湿,在爸爸下放之前,她和爸爸少有这样说心里话的时候,大部分的时间里他都是忙着工作,小部分的时间里,他在她的生活里扮演的也是严父的角色。
“爸,你放心,我知道的。”
一个小时后,三个人就到了京市理工大学。
领了入学材料,就由师姐带着去了宿舍。宿舍是四人一间,谢芷兰到的时候,宿舍里已经有两位同学在,年龄都不小,1966年之前上大学的人,今年怎么都有32岁了,谢芷兰这年纪,在同学们中间尚不算大。
两位同学一个叫李若,一个叫王素秋,都已经有孩子了。得知谢芷兰还未婚,李若笑道:“那你可比我们好,没有家小的拖累。”
旁边不知是她婆婆,还是母亲,微微皱眉道:“这个年纪还不结婚,家里人急坏了吧?姑娘,我家还有一个侄子刚刚没了媳妇儿,我给你们介绍介绍?”
谢芷兰微微笑着,没有说话,倒是何姐听了这话,立即就有些不高兴地道:“这事就不劳大姐你操心了,我们家的女儿,我们自己都不着急,外人急什么?她爸也不愁没有子孙养老送终的,她结不结婚,我们家还真没当回事儿。”
先前开腔的婶子,立即面红耳赤,望着何姐,喃喃道:“你家这也,这也……”半天没有找出合适的词来。
李若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何姐道:“阿姨,对不住,我婆婆就是老式的想法,没有恶意,您别往心里去。”
何姐可不惯着她,“没有恶意,开口就给人家没结婚的姑娘,说一个鳏夫,怎么好意思的?”
李若婆婆见这人这样强势,气势上不觉就落了下风,轻声道:“大姐,你真别介意,我看这姑娘长得好,又有学问,就想给我侄儿介绍介绍,真没别的意思。”
何姐没接她的话,而是问道:“你侄儿什么条件,什么程度的文化水平?多大年纪?”
那人忙高兴地道:“高中毕业,在我们那的水利局里当工人,单位待遇可好了,今年36岁,有个孩子,但是我嫂子给带,以后不会影响小俩口生活。”
何姐点点头,“我老家也有个侄女儿,守寡带着两个小的,小的以后也可以跟着爷爷奶奶过日子,今年38岁,样貌好得很呢,我看你家这侄儿就不错,不如你介绍介绍?”
李若婆婆一时哑口,半晌才道:“这……这不好吧,这各自都带着娃,日子怎么能过到一块去呢?”
见何姐脸色不好,又忙描补道:“这媒,我还真不好做,不然我嫂子得骂我缺心眼子。”
何姐好笑道:“我看你心眼子可一点也不少,逮到一个未婚的女研究生,就想给自己侄儿介绍,你也不看你侄儿够不够得上。”何姐对上这人一脸的算计,心里就有些来气,不说她家芷兰的家庭,就是芷兰本身,也是多好多优秀的姑娘啊,不就没结婚吗,随便什么人张口就来埋汰人。
两方闹到这程度,李若只好和谢芷兰道:“谢同学,真是对不住,还请你劝劝。”
芷兰“哦”了一声,转身和何姐道:“妈,别吵了,人家说归说,左右和我没什么关系。”何姨这时候在吵架,谢芷兰不想在外人跟前,堕了何姨的气势,就喊了一声“妈”。
这声“妈”,倒把何姐喊懵了,怔怔地看着芷兰,又转头看谢镜清,见他微微笑着望着她,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没听错。
临走的时候,何姐叮嘱谢芷兰道:“伙食要是不好,就和我说,我有的是时间,可以给你送饭,要是住不惯,咱们就回家住。”她第一天就和芷兰室友的婆婆吵架,怕人家以后给芷兰穿小鞋。
但是何姐却是一点都不后悔的,再来一次,她还是会给李若的婆婆没脸。
谢芷兰微微笑道:“知道了,您和爸不用担心,要是住不惯,我就回家去。”
谢镜清也和女儿道:“刚才的话,你不要放心上,我们尊重你的想法,你按照你的意愿来生活就好。”谢镜清自认自己在婚姻上,没有给女儿做出好榜样,对于女儿的选择,也没有置喙的余地。
谢芷兰轻轻点头,这还是父亲第一次和她说,他的态度。她三十五未嫁,确实是一件很招眼的事,但是她这辈子确实没有成家的想法。
就是想不到,她都逃到学校里来,还能遇到这种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
从芷兰的宿舍楼出来,何姐就忍不住哭了。
谢镜清拍了拍她的背,“何姐,这些年辛苦你了。”
“镜清,你怎么说这话,老太太和老首长都对我有恩,再说,谁进城当个保姆,还捞了个研究生当女儿?是我的福气。”又有些担忧地道:“我今天就这么和人家吵架,会不会让芷兰难做啊?”
谢镜清摇摇头,宽慰她道:“芷兰的性格,要是不想让你说,当时就开口了。没事,就是个学习的地方,她要是实在住不惯,回家住也行。我们回去吧?”
“哎,好!”
此时,三楼的研究生宿舍楼里,谢芷兰已经利落地整理好了床铺,把带来的几件衣服也都放在了柜子里,背着绿色帆布包,就准备去图书馆。
李若望着她的背影,和另一位女同学道:“谢同学好像不是很喜欢和人来往。”
王素秋笑道:“可能是刚来,大家还不熟悉。”她是能理解谢芷兰的,她们这些人都耽误了好几年,现在侥幸考上了十年以后的第一届研究生,自然该是争分夺秒地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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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年末,即将要放寒假,谢芷兰每天早出晚归,宅在实验室或者图书馆里做实验.查资料写论文。
12月31日的晚上,她刚回宿舍,管理员就递给她一封信,“谢同学,今天你妈妈来找你,等了你好一会儿,没找到你人,就留了封信走了。”
谢芷兰还疑惑何姨找她干什么?等看到信封上的字迹,就知道自己想错了,来找她的,确实是她的妈妈。
三两下把信拆开,大概看了一眼,说想接她过去过元旦,明天还会来,让她空出一天时间来。
谢芷兰凝神想了一下,她和妈妈确实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但是对于去妈妈那里,她并不是很乐意,妈妈现在和程攸宁在一块儿住着。
程攸宁当初协助调查工作组,将蒋帆一家送进监狱以后,意外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最后还是将这个孩子生了下来。
在谢芷兰看来,程攸宁是将这个孩子当成了筹码的,日后就算蒋帆出来,也不能拿她怎么样。这样狗咬狗的事,她妈妈却掺和在里头,帮着程攸宁照顾这个孩子。
谢芷兰已经分不清,自己心里是失望,还是绝望。
她进宿舍的时候,大家已经都洗漱好,躺倒被窝里了,王素秋看到她回来,和她道:“芷兰,我傍晚帮你打了热水,你也快洗洗睡吧!”
谢芷兰道了谢,整个宿舍,她就和王素秋关系好些,和另两位室友,一直都有些隔阂。这件事,如果放在她读大学的时候,可能会觉得有些别扭和不自在,但是发生在35岁的谢芷兰身上,已然不会在她的心理上起任何波澜。
她现在就想着,好好享受研究生三年的求学生涯。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宿管阿姨来敲她们宿舍门,说她妈妈在楼下等她。
谢芷兰从被窝里爬起来,发现外面已然白茫茫一片,昨晚下雪了。越发奇怪,妈妈怎么会在这样的天气里,找到学校来?
等到从妈妈口里得知,程攸宁竟然留了一封信就出国去了,谢芷兰已然整个人都是木楞的。跟着母亲,去了她的住处。
住处是母亲后来申请的单位的房子,一室一厅,隔成了两个房间,家里还有一个婶子在帮忙照顾一岁多的小婴孩,看到她们回来,立即抱着孩子上前道:“慧芳,你可算回来了,我还急着去家里做早饭呢!”
都慧芳忙道了谢,把孩子接了过来,一岁多的小孩,已经会喊“奶奶”,看到都慧芳眼泪也停了,脸上挂了笑意,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瞅着谢芷兰。
谢芷兰环顾了下两间房子,都是小孩子的用品,尿片.口水巾.换洗的小衣服,桌子上摆放着两罐奶粉和一个奶瓶,东西样样都算精细,微微皱眉道:“程攸宁走了,这个孩子是扔给你了吗?”
都慧芳叹道:“我倒是想养,就是我也这个年纪了,平时还要上班……”
谢芷兰打断了她,“程家人死绝了吗?还是说,你想让我来养?”说出后半句话的时候,谢芷兰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真是有些不可思议。
都慧芳忙道:“芷兰,我没有这个想法,我是喊你来,帮忙想想法子的。”
谢芷兰觉得很很搞笑,她妈竟然能为程攸宁做到这个地步,真是显得她自己这个女儿像是多余的一样,冷酷地摇头道:“我没有什么想法,你想怎么做,是你自己的事,如果钱不够,我身上还有二十块钱。”
不待母亲分说,谢芷兰就把这二十块钱掏了出来,放在桌子上。又接着道:“至于别的方面,恕我无能为力。”
都慧芳见她要走,忙把喊她来的意图,明说了出来,“芷兰,我们是想请你帮忙,但是不是要你的钱,而是想请你设法看看,能不能让你爸养这个孩子?”生怕女儿拒绝,都慧芳把程攸宁的信拿了出来。
谢芷兰大概看了一眼,前面一段都是程攸宁在说自己的苦衷,后面就开始说:“大姨,如果你这边,无法照顾这个孩子,还请你设法让表妹帮忙,让她爸爸收养了这个孩子。我知道这件事有些强人所难,但是谢叔现在恢复了工作,家里经济和人手上都宽松,且我看芷兰也没有结婚的打算,或许谢叔也有意收养一个孩子……”
谢芷兰看得脑仁都有点疼,她这个表姐也太会打算盘了。自己一身烂债摆不平,还想把她一家都牵进去,抢了她妈妈还不行,这是连她爸爸都要抢走?
问母亲道:“她出国干什么去了?”
“和一个归国的华侨结婚去了,我只知道俩人走得近,不知道攸宁这么大的心,竟然把孩子扔下来就走了。你知道的,她爸妈现在日子也不好过,我想着你和你爸……”
谢芷兰冷冷地和母亲道:“妈,你不要忘记了,我爸还断过一条腿。”
都慧芳眼神微闪,嗫嚅道:“你妈妈我,也就这么一房走得近的亲戚了。”
“所以可以为了这一门亲戚,连自己的丈夫和女儿也不要?”谢芷兰不想再聊下去,扔下一句:“绝无可能!”就走了。
她倒没有回学校,而是坐公交车回了趟家里,和何姐说了这件荒谬的事,何姐宽慰她道:“你放心,这件事在我这里,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你爸那边,除非你说,不然更不可能了。”
又问她道:“你怎么起这么早?早饭还没吃吧?你爸刚出门,厨房里还有两个馒头,我热了拿给你吃。”
谢芷兰望着何姨忙碌的背影,心里渐渐平复了下来,过一会儿和何姐道:“何姨,我想出国待几年。”
何姐刚热好馒头,把锅盖揭开,准备拿出来,听了这话,都忘记了手里的动作,任由热气氤氲在她脸上,好一会儿才问道:“去了还回来吗?”
谢芷兰笑道:“回来的。”
何姐也笑了,“那去看看也挺好的。”
1981年夏季,谢芷兰硕士毕业,立即坐了飞机去米国继续攻读博士学位。
八十年代中期,她再回国的时候,就听何姨告诉她,蒋帆已经出狱了,但是当年她妈妈无力独自抚养那个孩子,交给了一对不能生育的同事抚养,那对同事听说对孩子视如己出,但是早两年举家都移民了。
蒋帆出来以后,得知了消息,倒是没有闹,但是程家人却先后出了意外,不是被楼上的花盆砸到了头,就是出门被小汽车撞到了。
听得谢芷兰都觉得有些蹊跷,“不会是蒋帆做的吧?”
何姐点头,“大家都说是他,蒋帆可有些手段,现在生意做得很好,短短几年,就积攒了一副身家,现在又是投资电视剧,又是搞什么商场的,我看啊,程攸宁除非一辈子不回国,不然可得吃顿苦头。”
谢芷兰道:“她这种人,完全没有心的,什么能伤到她?除非断胳膊少条腿,才觉得痛吧?”
谢芷兰不知道,她很快就一语成谶。
半个月后,新闻上报道了一则交通事故,大货车撞到了一俩小汽车,车上的一对华侨夫妻都受到了重伤,可能终身残疾。
而当事人,就是带着丈夫荣归故里的程攸宁。
听说程攸宁在医院醒来,得知自己残疾了,把事情闹得很大,找了很多媒体来,说是前夫找人设计的一出车祸,但是她无凭无据,新闻报纸也不会胡乱报道。:,m.w.,.
329. 番外三 宋岩生篇(全文完)
1978年年底,宋岩生收到了一封信,望着信封上的名字,他默然许久。
“许恒”,十多年前,他喊许哥的人。许哥和他曾经就读于同一个中学,但是比他高一级。1963年的9月,他为了妹妹的学费发愁,意外地在镇上碰到了杨冬青,想着他们在学校关系尚可,就开口问她可否借十块钱,年底归还。
杨冬青当时犹豫了下,到底借了他十块钱,并且和他说:“你这情况也是不容易,你妹妹成绩那么好,以后还要读大学吧?高中学费.生活费能凑,大学去了大城市,更需要一笔钱吧?你到时怎么办呢?”
他还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杨冬青又低声告诉他,“你去找找许恒,他那里可能有门路。”
他就这样认识了许哥,一开始的几单生意,都是杨冬青出钱,他出人出力。后来他稍微积攒了一点钱,想着再做两三单,够妹妹大学的开销,再把姑姑一家接过来一起生活。
最后的一批手表,他很谨慎,都是挑老客户和熟人出手,没想到他这里没有出问题,许哥那里出了问题。
许哥挣了钱,人有点飘,和一个女同志有了首尾,被他爱人发现后,直接把他举报到了公安局。
时隔多年,没想到还会再次收到许哥的信。1974年,他从农场出来以后,老老实实地在家里种起了地,连县城都不敢去,就怕村里人对他们家说三道四,影响了妹妹和妹夫的前途。
他想不到,妹妹最后会嫁给杨冬青的前夫,并且夫妻.婆媳关系都很和美。“因祸得福”这个词,经常出现在他脑海里。
他和杨冬青搞投机倒把,给他们彼此的人生都带来了巨大的灾难,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给他妹妹带来了一桩好姻缘。
1978年,妹妹顺利考上了大学,妹妹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宋岩生在田埂上默默坐了一夜。妹妹读的是汉城师范,国家规定所有的师范生都享有助学金,只象征性地交点书费,吃饭是发饭票的。
直到这时候,宋岩生才知道,他当年的铤而走险,对他的家庭来说,其实是没有必要的。
但是对他自己呢?
宋岩生望着手里的这封信,觉得似有千斤重,他真的甘心在这里种一辈子的地吗?他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这天夜里,宋岩生起来点了煤油灯,拆开了信。
许哥在信上说,羊城那边的小渔村开始搞改革开放,可以做生意,问他要不要一起去?
宋岩生想了一晚,第二天拿着这封信去了汉城找妹妹和妹夫,妹夫早在上半年也调回了汉城出版社工作。等他到南华医院家属院的时候,已经是快中午了。
小维君正在院子里跳格子玩,看到了他,立即朝楼上喊着,“爸爸,妈妈,舅舅来了!”
宋岩生摸了摸外甥女的头发,“君宝今天没有上学啊?”
“舅舅,今天是周末,学校不上课。”
宋岩生这时候才想起来,今天是周末,要是换一天来,妹妹和妹夫怕是都不在家。
和妹妹.妹夫一见面,宋岩生就把信拿出来了,和他们道:“如果我去的话,对你们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沈俊平道:“不会,哥,这是国家的政策,不会有影响的。”
“那就好,那就好!”
宋岩菲问他道:“哥,你想去吗?要是决定去的话,我们给你凑点盘缠。”哥哥从农场回来,已经有四年了,这四年他一直闷着头在地里干活,家里给他介绍对象,他也不愿意,说不想耽误人家。
宋岩生忙道:“不用,不用,就是如果不会影响到你们的话,我想去看看。”
他这话一出来,大家就知道了他的态度,沈俊平朝妻子看了一眼,宋岩菲立即去房间里拿了一个存折出来,递给他道:“哥,你拿着,到那边吃住都要钱,你带一点,也好防身。”
宋岩生坚决不要。宋岩菲当时没有多说,只招呼哥哥吃饭。
等他出门的时候,沈俊平把存折塞到了他手里,“哥,出远门不容易,你带着,我和岩菲还有爸妈都放心一点。”
宋岩生见他态度恳切,就收了下来。“俊平,家里还要麻烦你们夫妻俩多照顾一点了。”
“我知道的,哥,你放心吧!”
宋岩生点了点头,出了南华医院家属院,就去火车站买了后天下午去往羊城的火车票。
1978年12月26日,宋岩生一早就从家里坐拖拉机到了县城,再准备坐车去汉城,没想到在宜县车站看到了杨冬青,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棉袄领口还有一块比较明显的油污,拖着一个大行李包,像是从哪里刚回来。
俩人打了照面,都愣了一下。杨冬青最先开口道:“你去汉城吗?”
宋岩生点头,“是,去……去看看妹妹。你从外地回来吗?”
“嗯,从我大弟那回来,他也在汉城。”
宋岩生又道:“那你先回家,有空再聊。”
“哎,好!”
俩人匆匆而过,彼此都知道,对方没有说真话,光是俩人身上背着的,约有半人高的鼓囊囊的行李,都足以表示他们进行的并不是一场短距离的探亲活动。但是时隔多年,双方都有了提防之心。
唯一的一次合作机会,就此擦身而过。
宋岩生去南方后,每年都会给家里报平安,但是一直到1982年,才第一次从南方回来。还带着一位女同志余小玲,这一趟回来是特地领结婚证的。
一下火车,就先到了妹妹和妹夫家,双倍还了当年借他的钱,沈俊平忙说太多了,余小玲在一旁道:“不多,不多,要不是你们资助了老宋这么大一笔钱,他在羊城可不会这么顺利,中间还不知道受多少苦,绕多少弯路。”
顿了一下又道:“他和岩菲是亲兄妹,岩菲把全部身家给了哥哥,哥哥再怎么感恩妹妹,都是应该的,哎呀,你们不收,我们心里可过意不去。”
沈俊平夫妻俩还没反映过来,余小玲已经把存折塞到了他们手里,牵着小君宝的手,说:“今天可不准做饭,我们请大家去国营饭店吃。”
在去饭店的路上,宋岩菲才有机会问哥哥道:“这些年在羊城那边做什么?”
“做工程,1980年羊城设立了特区以后,那边很多工厂.楼房都在招标,我一开始跟着一位老朋友做,去年开始自己做。”
他说的朋友是许恒,许恒这人什么都好,头脑.手段都是有的,唯独容易在女人身上栽跟头。前年他再婚后,工程的事几乎全部交给了女方的哥哥管理,他与许恒大舅子很多意见不一致,在余小玲的支持下,他就独立门户了。
宋岩菲又问哥哥道:“那我嫂子,是羊城那边的吗?”
“是,她家原本就是深城的,一家人靠打渔为生,改革开放以后,她进了纺织工厂当女工,她人很能干,这些年对我帮助很多,我想着也该给人家一个名分,把结婚的事定下来。”
刚才在家里,哥哥怕热,撸了一点衣袖起来,宋岩菲就看到了他胳膊上长长的一道的伤疤,见她看过来,又立即把衣袖放了下来。
宋岩菲就猜测哥哥这几年,在羊城那边,大概不像他在信里说的那样容易。而小玲姐的性格,一看就大方热情.爽朗仗义,哥哥言辞中她又很感激,大概在那边,二人是相互扶持的。
和哥哥道:“挺好的,你这人不爱说话,和小玲姐的性格挺合的。”
前头的余小玲听到这话,立即回头朝宋岩菲道:“谢谢妹妹。”
宋岩生这次回来,主要是带余小玲见父母.领结婚证,待了一周,就准备离开。
走之前的一天,余小玲提议去县城买些这边的特产,带过去送送朋友。俩人在商场里买了许多东西,眼看到午饭的时间,宋岩生准备带她去饭店吃个饭,循着记忆里国营饭店的地址走过去,却在半道上看到了一家私人饭馆,叫“冬青酒家”。
宋岩生一时愣了下,余小玲问他道:“怎么,你认识?”
宋岩生正待回答,饭馆的门开了,杨冬青正送客人出来,见外面站着俩个人,自然而然地招揽道:“同志,要不要进来尝尝,我们是正宗的本地菜馆,菜种类比国营饭店的多,量也不会少……”
说到一半,杨冬青忽然卡了壳,因为她认出来,这男同志是宋岩生,微微错愕过后,很快笑道:“宋岩生,是你啊?”
宋岩生点头,“是,好久不见!”
杨冬青打量了一下他身边的女同志,笑问道:“这是你爱人吧?什么时候回来的啊?我先前听说你去南边了。哎呀,快进来坐,这一顿怎么都得我请。”
余小玲虽然闹不清什么情况,但是见丈夫没有进去的意思,立即笑道:“不了,我们和爸妈说好,今天回去吃的,谢谢您的好意。”
杨冬青又劝了两句,见他们不进来,也就没有多留。等人走了,就转身进了饭店继续忙活。
她弟弟麦穗,今年也有二十了,在饭店里帮忙,问姐姐道:“姐,刚才那是谁啊?是你朋友吗?我看他穿着挺好的,家里条件是不是不错啊?姐,你要不和人家借点钱,周转一下。”
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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