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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她在床底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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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警小心翼翼地掀开床板,一具女尸赫然出现在眼前。她的双手被反绑在床板上,像在负荆请罪,姿势十分怪异。房门一直开着,她生前为什么没有呼救?

    最近照镜子的时候,我会发呆。

    白皙的皮肤,小巧的鼻梁,疏疏淡淡的眉眼,有点古典。

    有人说过,我是那种越看越耐看的长相,像是《红楼梦》里走出来的姑娘。

    小时候,也有人这么说过妈妈的。

    原来的妈妈,总是微微笑着。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妈妈的眼神里再也找不到那种恬淡的快乐,取而代之的,是不安和恐惧。每次他还没回家,她的脸上就已经是这样的表情。

    那时候不懂,但我现在想明白了,对他而言,妈妈不过是顺风顺水时的锦上添花,一遇上困难,她就变成了出气筒吧。

    那时候,他的生意出现了危机,回到家里,不是垂头丧气,就是酒气熏天。这种时候,就是妈妈危机来临的时刻。

    只要一句话说得不对,哦,不,任何一句话都能被他挑出毛病,接下来的,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一开始,家暴是背着我进行的,虽然我看不见,但是我可以听见。后来,我不仅能听见,也能看见。我看见妈妈白皙的皮肤变成紫红色,看见她小巧的鼻梁肿得老高,看见她古典又漂亮的眼睛被打到睁不开。

    妈妈在他的面前,不像是一个真实的人,而像是一个玩偶。

    一个可以摔打、可以拧烂、可以撕得稀碎的玩偶。

    我总是在夜里听到她的呜咽声。像有一根又长又细的线,缠绕在她的脖子上,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好像随时都会消失,却又如同鬼魅般若隐若现。长大后,我偶然路过屠宰场,才发现原来那些快要被杀死的牲畜,都会发出类似的哀鸣。

    写到这里,我忽然有点难过。

    我不想承认,妈妈的哭声,曾经也让我觉得不耐烦。

    嗯,还是说回那时候的妈妈吧。

    她从来不化妆,除了被打之后。破破烂烂的玩偶,缝缝补补,也可以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不仅如此,她还让我不要和任何人说,因为家丑不可外扬。

    我当然没有说过。不是因为这是家丑,而只是因为害怕。

    因为我也试过,在他殴打妈妈的时候,挡在他的面前。结果,他就像是抓一只小鸡一样,把我拎了出去,关在了门外。锁着的门里,妈妈的惨叫声,比之前还要凄厉。我只能在门外哭。

    我恨自己,只能在门外哭。

    所以,我不敢跟别人说。其实,打人的声音,哭喊的声音,难道他们听不见吗?他那个人,劝阻的人越多,打妈妈打得越狠。我不敢劝,也不敢叫人帮忙。因为,等他们一走,妈妈又会被关进漆黑的房间,又会发出比牲畜更惨烈的号叫。

    我不能再写下去了。

    头好疼啊。

    那个男人,一开始就这么可怕吗?

    不,在我很早很早的记忆里,他不是那样的一个人。他曾经也有温柔和浪漫的一面,也会带我和妈妈出去玩,给我买好吃的。可是妈妈是什么时候发现他变了的呢?她曾经告诉我,要是房间里闹出了什么响声,我一定要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别出来。

    那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妈妈可以未卜先知,现在我似乎懂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疏疏淡淡的眉眼,似乎最近的微笑也越来越少了。

    原来,我和妈妈的命运,是重叠的。

    “这是我们工作的严重失误!”我皱着眉头,双手撑在解剖台上,说道。

    “不至于吧?这只是巧合。”大宝说,“这种万分之一的概率,都被我们碰上了,只能算我们倒霉。”

    “要是办了错案,老百姓可不听你解释。”韩法医也是一脸苦笑,摇着头说道。

    史方的尸体被重新从冰柜里拖了出来,尸体的表面还有一层薄薄的冰霜,身体的一些关键部位,甚至都来不及解冻,就已经被我们用浸了开水的纱布局部热敷化开了。

    这些化开的地方,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就是皮肤上都有一圈密集的小孔。不用说,这些小孔,其实都是死者在滚入河中的时候,被河边丛生的大苍耳子刺中而产生的损伤。

    “可这确实是极小概率的事情嘛。”大宝委屈地说道,“你看,我们在初次检验尸体的时候,他的衣服上就扎着好些个苍耳子,而这几个地方,都是被苍耳子扎伤了。衣服脱了,这些地方都有血,我们还给每处都擦干了血迹观察了,只是苍耳子扎出的小洞。”

    “嗯,因为血痂擦不干净,所以这一处较大的小孔,就没有引起我们的注意。”我指着死者肚脐旁边的一处密集小孔,说,“如果我们再耐心一点,仔细地将每一处血痂都擦拭干净,是不是就可以发现这个针眼区别于苍耳子形成的小孔了?”

    “这个,做尸检前预案的时候,完全想不到针眼啊。”韩法医也解释道,“现场没有发现注射器,所以也没人往这方面想。”

    “即便是发现了注射器,我们也只会在臂弯、手背、脚背等这些静脉比较表浅突出的部位进行重点检查,而肚子,你说这,一般注射毒物往肚皮上注射也没用啊。”大宝接着说道。

    “针眼正好被苍耳子覆盖,有血痂遮掩,没有发现注射器,想不到针眼在肚子上,这就是漏检的理由吗?”我说。

    “那法医也是人啊,在这么多影响因素的干扰下,出现漏检也不至于你说得那么严重吧?”大宝说,“说是什么每一寸皮肤都仔细检验,那检验一具尸体岂不是要两天两夜?”

    “韩法医刚才说了,”我举起手,用手中的止血钳指了指韩法医,说,“万一办了错案,老百姓可不听你解释,他们只知道你办了错案。”

    “风险行业。”大宝嘀咕了一句。

    “这事儿怪我,我是主刀。”我说。

    “不是怪谁的事情,既然有错,大家一起担着。”大宝挺了挺胸脯。

    我笑了笑,说:“不至于,好在这个注射器的调查情况很快就出现了,不然等到尸体再冷冻一段时间,脱水干瘪了,我们的检验工作恐怕就更难了。其实,我们在确定死者落水时是处于意识不清的情况时,先入为主地认为是由于酒精或毒物,完全就没有往药物上想。等到酒精和毒物检验结果出来了,我们是深感奇怪,可还是没有往药物上想。”

    “这种极小概率事件,谁能想到?”大宝说道。

    “是啊。”我说,“胰岛素,是人体内本身就存在的物质,所以进行毒化检验的时候,根本就不可能发现异常。”

    “其实,现在好多影视作品都说过用胰岛素杀人,我们也该注意。”韩法医说。

    “影视作品中的胰岛素杀人,通常是行不通的。”我说,“胰岛素要想能直接导致人死亡,是需要很大剂量的,比我们想象中要多得多。不仅量很大,致死率也会因人而异,也就是说,这种杀人方式,很有可能杀死不了人。而且,胰岛素如果口服,一进入消化道就会被消化酶分解破坏,所以口服无效。用胰岛素杀人必须采取注射的方式,那么一定会在尸体上留下针眼,很容易被发现疑点。这个案子若不是有那么多干扰因素,我们也会发现疑点。”

    “是啊,胰岛素如果是静脉注射,也会立即被吸收代谢,所以胰岛素一般都是皮下注射的。”大宝说,“那以后肚皮上这种经常被作为胰岛素注射部位的地方,我们还是要仔细检查的。”

    “胰岛素注射入体内之后,会导致人体的血糖含量迅速下降,出现饥饿感、脉搏加快、瞳孔散大、焦虑、头晕、共济失调甚至昏迷。”我说,“这时候,人的自我保护能力就大幅下降了,出现史方那种头部剪切力损伤的概率就会大大增加。”

    “那我又发现了一个我们之所以漏检的干扰因素。”大宝说,“过度低血糖的人,会出现大汗淋漓的迹象,如果我们在初步尸检的时候,发现死者的皮肤上有大量汗液,或者衣服被汗液浸湿,我们就会考虑是不是有药物作用了。可是,死者落水了,这一点又被掩盖了!你说,哪有那么多巧合都汇聚在一起的道理?”

    我见大宝还在为我们找理由,白了他一眼。

    “感觉一切都可以解释通了。”韩法医说,“刚才林涛科长那边也传来消息,注射器上找到了许晶的指纹。对于注射器针管内是否能提取出史方的DNA,还需要进一步检验。”

    “啊!真的是许晶杀人?”大宝惊讶道,“她是真的一直在遭受家暴吗?而周围人都一无所知?这也不科学啊!”

    “至于她为什么杀人,这是后话了。”我说,“现在要确定,确实是许晶意图不轨,给史方注射了胰岛素,见其不死,又找机会拉他入水,让他被溺死。”

    “不是有指纹了吗?如果再检查出史方的DNA,不就确定了吗?”大宝问道。

    “可是,注射器里检验出胰岛素的成分了吗?”我问。

    韩法医摇摇头,说:“没有。这都好些天了,注射器里面即便还有残留的胰岛素,也都腐败分解了,上哪儿去检验出来?”

    “就是啊。”我说,“那只可以证明许晶用了注射器,等检查出有史方的DNA后,也就只能证明许晶用注射器给史方注射,证明不了许晶用注射器给史方注射了胰岛素啊!”

    “也是哦,人体内本来就含有胰岛素,从史方尸体上,找到胰岛素成分也证明不了什么。”大宝说道。

    “那怎么办?”韩法医也意识到,这个案子即便是知道真相了,从法律事实上和证据链上,还存在巨大的漏洞。

    “现在只有这样,我们要想办法检测出史方体内的血糖含量。”我说,“人既然死了,血糖代偿也就停止,所以他体内的血糖含量一定是很低的。这样,我们可以间接证明许晶是给史方注射了胰岛素。既然是间接证据,想要定案,就必须有两个要素,一是许晶能够交代罪行,二是我们能找到许晶杀人的动机。”

    “这可有点难。”韩法医说。

    “再难也比之前有突破了。”我说,“对了,许晶获取胰岛素的来源,可以查清吗?这也是很重要的一个间接证据。”

    “这个,小羽毛他们在查了,毕竟许晶的工作单位,是一个生物制剂公司。”一直在一旁默默听着我们说话的韩亮说道,“许晶获取胰岛素的方式实在有太多可能性了,所以咱们也不能指望这一条线索能很快查出个所以然来。”

    “反正得查。”我说。

    “这个必然。”韩亮接着说,“人死后,又被解剖过,这血液再拿去检测血糖,真的靠谱吗?后期会不会被律师作为切入点来辩驳?”

    “确实有可能因为血液的腐败、污染而造成结果的偏差。”我说,“不过,我有办法,我们不提取血液,而是提取玻璃体液。”

    “玻璃体液?”韩亮奇怪道。

    我点点头,拿起一支注射器,插入了死者的眼球,说:“我刚才说了,如果我们发现漏检晚了,尸体脱水干瘪,玻璃体液也没有了,那我们就真有点麻烦了。”

    说完,我手中的注射器里,已经抽取了十毫升玻璃体液。我接着说:“不错,有这么多,够检验了。玻璃体液存在于尸体的眼球中,眼球是个封闭的结构,所以只要不脱水干瘪,还有玻璃体液,那么这些玻璃体液几乎没有被污染,是最好的检材。好了,赶紧送去检验吧,我相信死者的血糖含量一定是非常低的。”

    说话间,解剖室外一个急刹车声,我知道是陈诗羽来了。

    “胰岛素途径暂时还没查明白,”陈诗羽说,“但是我这儿有个重大线索。许晶的身份找到了!”

    “找到了?”我感觉一阵欣喜。

    “许晶的DNA录入失踪人口库里比对无果,却在录入现场物证库的时候,找到了一个亲缘关系人。”陈诗羽说,“说详细点,这个亲缘关系人是森原市十八年前的一起命案嫌疑人,他叫作钱大盈,警方怀疑他杀死了自己的妻子。而许晶是这个嫌疑人的亲生女儿,被害人是许晶的生母。”

    “十八年前?那我还没上班呢。”我说,“案件是什么情况?”

    “这起案件,是我爸,呃,陈总亲自过去的,但也没破。”陈诗羽说,“具体情况我暂时也没有获得,我在想,要不要我现在过去森原一趟,把案件资料给调回来。”

    “可以,让韩亮开车带你,抓紧出发,办完手续,把案卷都带回来。”我说,“那时候没有电子版照片,如果调取复制卷,是看不清案件细节的。”

    陈诗羽点头离开。

    “那,我们干啥?”大宝问道。

    “现在,除非许晶醒过来,不然我们啥也做不了。”我叹了口气,说,“不,我们还得去调查一下刘鑫鑫,看看她究竟有没有可能知情。”

    我和大宝、程子砚一起乘车,顺路带上了在市局提取指纹的林涛,赶去了刘鑫鑫的家里。

    赵达和刘鑫鑫的房子是婚前赵达买的,刘鑫鑫为了彻底能够离婚,此时已经自己租住了一间小公寓,把自己的东西都搬了过去。公寓很小,以致我们四个人进去的时候,小客厅就没有什么空间了。

    “诗羽怎么没来?”刘鑫鑫有些拘谨。

    “她有事出差了。”我盯着刘鑫鑫的眼睛,说,“而且,我觉得她不在的话,更好。”

    刘鑫鑫显然不太懂我的意思,其实我是想说,你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分不清公私了,所以询问起来会有些顾虑。

    “你们是想问些什么?”刘鑫鑫问道。

    “许晶的事情。”我依旧盯着刘鑫鑫的眼睛。

    刘鑫鑫更困惑了,她抬头看着我说:“晶晶?她醒了吗?”

    我摇了摇头。

    “唉,我当初要是听晶晶的话,早点离婚就好了。”刘鑫鑫叹了口气说道。

    很显然,她还是不太懂我的来意。不过不懂我的来意,反而说明了她的心里是没鬼的。

    “许晶和史方落水,之前有什么预兆吗?”我捅破了窗户纸。

    “没有。”刘鑫鑫还是很疑惑,“不是意外吗?意外怎么会有预兆呢?”

    “这些天,你去看望过许晶吗?”我话锋一转,想用突然袭击来试一试刘鑫鑫的反应。

    “去过啊,刚听说她出事,我就去了。”刘鑫鑫坦然地说。

    至此,我已经笃定刘鑫鑫是本案的局外人了。

    “我过去看了她,她好像挺好的,除了头发是湿漉漉的,其他地方也没受伤,可是她是昏迷的。”刘鑫鑫接着说,“后来我就坐在床边,和她说说话。别人和我说过,昏迷的人,其实有的时候也能听见我们说话。说不定我的话,能够唤醒她呢。”

    “说了什么?”我接着问。

    “就说我现在已经决定离婚了,决定起诉赵达了,最近一直在忙着这些事。”刘鑫鑫神色有些黯然,说,“我告诉她,如果早听她的话,可能就会少遭些罪了。”

    “就这些?”我问。

    刘鑫鑫想了想,说:“哦,知道晶晶出事之后,诗羽给一个领导打了电话,领导说你们警方还在细致调查晶晶和史方。老实说,我当时感觉有点奇怪,他们不是意外溺水吗?警方为什么要调查他们呢?”

    “你把这个告诉许晶了?”我问。

    刘鑫鑫点了点头。

    我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觉。如果许晶真的害怕被调查,那她确实是有可能伪装成昏迷状态,想利用缓兵之计来逃脱调查。

    “最近忙什么呢?”我见已经问到了我想问的,于是岔开话题道。

    “诗羽给我介绍的方律师是她师姐,特别热心。”刘鑫鑫说,“方律师听说之前赵达来威胁过我,害怕他万一被取保候审,又会来威胁我,所以就给我申请了人身安全保护令。以前我完全不知道还有这个东西,听说法院裁定这个保护令后,会通知辖区的派出所、居委会和妇联组织。今天人身安全保护令刚刚下来,他们就都给我来了电话,说今后会经常关注我的状况,也希望我遭受侵害的时候第一时间通知他们。这个东西真好,听说也会送到赵达的手上,能够起到震慑他的效果。关键是我现在觉得即便诗羽不在身边,我也有了依靠,心里就不是那么怕了。”

    “不错。”我点点头。

    “方律师还教会了我很多之前完全不懂的法律知识,比如遭受侵害时如何固定证据,如何走法律程序来维护自己的利益,还有很多反家暴的法律法规。”刘鑫鑫说,“我以前就是学法律的,现在自己也在努力学习,准备参加今年的司法考试。”

    “你是学法律的?那许晶也是?”我问。

    “不,我们是大学同学,是同一届的,但不同专业。我们因为分配寝室的时候,分在了一间,所以才做了这么多年的闺密。”刘鑫鑫暖暖一笑,“她是学生物学的,所以毕业后,她被分在公司技术部门,而我在服务部门。后来我辞职了,她调去了销售部门。”

    “嗯,技术部门,怪不得懂。”大宝说。

    我瞪了一眼大宝,让他闭嘴,然后告辞出门。

    丁零丁零。

    “洋宫县发生了一起抢劫杀人案件,需要你们立即前往支援。”师父说道。

    我抬腕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说:“这都快到下班时间了,谁这时候抢劫啊?”

    从刘鑫鑫处回来后,这已经是第二天了。我们一边等着陈诗羽带回案卷信息,一边正常值班工作。没想到这两天还真是不太平,快下班了,又来了一起案件。

    “现在看,这案子应该是今天上午发生的,只是现在才发现。”师父说,“反正洋宫县很近,即便是考虑下班高峰期,你们一个小时也能到,到了还能立即开展工作。”

    我应了一声,对大家说:“韩亮和小羽毛出差,看来今天要我来当驾驶员了。”

    洋宫是省城的下属县,距离省城只有三四十公里,只是我们正好遇见了下班高峰车流,所以出城的速度很慢。

    “抢劫案?现在还真是不多见了啊。”大宝说,“现在也没人带现金了,抢劫案就少很多了。”

    “喂,你个乌鸦嘴,这个可不兴乱说的。”我皱了皱眉头,说道,“因为现场有明显的物品遗失,所以考虑是抢劫杀人。”

    “我怎么就成乌鸦嘴了?就算是的话,也是你传染的。”大宝笑着说道。

    “那倒也是。”林涛说,“我是说现在侵财案件确实少了,但是电诈案件挺多的,发案类型也是顺应时代的发展啊。”

    “是啊,连命案都比原来少了七成。”大宝说。

    “这是好事。”我说。

    “受害者是什么人啊?”林涛拉回话题问。

    “说是一对单亲母女,啊,也不能完全这样说,是丈夫在市里工作,一个月回一次家的那种。”我说。

    “独自居住的母女,确实容易遭受侵害。”大宝插话道,“死的是母亲还是女儿?”

    “听说,是母亲被杀,女儿被绑。”我说,“还好,女儿除了受到惊吓,有些虚弱,并没有生命危险。”

    说话间,我驾驶的车辆已经驶入了洋宫县的县城,按照洋宫县公安局高局长发来的定位,我直接朝城西的一个小区奔去。

    这是个十几年前建造的小区,现在算是不新不旧。小区的门口有一位全副武装的派出所民警等着我们,见我们来了,就挥手示意,让我们从大门口的地库入口下到地库。

    那个时候建造的小区,很多都没有考虑到停车的问题,因此也都没有建设地库,所以才会有现在老旧小区停车难的问题。但是这个小区,建设了地库,只是地库面积较小,管理较差。我们一下到地库就知道什么是脏乱差了。

    水泥的地面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些停车位,停车位之间,都塞满了电动自行车和摩托车,有的电动车上都已经积累了厚厚一层灰尘。

    因为现在已经是晚上了,所有的车位都已经停上了车,所以我们的勘查车只能停在车位间的过道里,一辆车就几乎把过道占满了。

    “这儿不能久停吧?否则我们会影响居民出入。”我跳下了车,左右看看,才发现地库的角落里,两辆车的后面,围着警戒带,数名警察正在那一片区域里工作着。

    “怪不得让我们下地库,原来现场就在地库啊!”我说着,朝警戒带走了过去。

    见我们走了过去,洋宫县公安局的高彪局长和林法医迎了过来。我左右看看,见没有围观群众,于是问道:“案件是在这里发生的?”

    “这个,说来话长啊。”高彪局长和我握了握手,拉着我们走到地库的角落,也就是那个围着警戒带的角落,介绍起了案情。

    受害人叫商凤莲,女,四十三岁,是洋宫县人,原来在一家国企就职,五年前申请了病退后,就一直在家里带孩子。商凤莲生活中主要的经济来源,是其丈夫的工资所得以及在洋宫县另一套学区房的租金所得。她的丈夫叫郭超,比她大两岁,目前是龙番市某省直单位的公务员,正处级的职级,但是没有什么具体的职务。郭超的工作地点和洋宫县正好处在龙番版图的对角线上,虽然看似一个在市里、一个在市辖县里,但实际距离比较远。所以郭超平时在单位宿舍住,每个月有三天的假期,会回到家里。

    案发的今天,是郭超刚刚从家里离开去上班不到一周的时间。

    郭超和商凤莲的女儿叫郭倩倩,今年十六岁,是即将参加中考的初三学生,就读于距离现场两公里外的洋宫县十中,也是县里的重点初中。郭倩倩品学兼优,此时已经获准保送至洋宫县一中的重点班了。所以,这个家庭并没有孩子中考的压力。

    今天是周六,所以早晨出门的人不多。一直到上午十点钟左右,这栋楼的邻居下楼经过商凤莲家门口的时候,发现她家的大门是打开的,于是探头看了看里面,似乎有翻乱的样子,却没有人。在邻居的印象中,商凤莲是个警惕性比较高的人,一般不会这样敞开着大门,所以在敲门喊人无人应答之后,邻居就报警了。

    派出所民警接警后,抵达了现场,在门外看屋内似乎确实没有人,于是穿着勘查鞋套、戴着手套进入了现场。对现场进行简单观察后,确认屋内各个区域都没有发现人,民警对商凤莲的手机进行拨打,是关机状态。于是派出所民警兵分两路,一路通知商凤莲的父母,召集了几名亲戚,一同对商凤莲经常去的棋牌室、商场、菜市进行查找;另一路民警,则直接去了郭倩倩的学校,寻找郭倩倩。

    虽然今天是周六,但是对于即将中考的初三年级,还是照常上课的。虽然郭倩倩已经被保送重点高中了,但是出于对学习的渴望,她一直没有把课落下,也应该是正常上课的。可是当民警抵达中学的时候,正好是中午放学,他们并没有找到郭倩倩的身影。于是民警找到了郭倩倩的班主任。

    据班主任说,初三年级每天早晨七点半钟就要准时到校,郭倩倩是从来不迟到的。所以当八点钟郭倩倩还没有来到学校的时候,班主任就拨打了商凤莲的电话。没有想到,接电话的,并不是商凤莲,而是一个男子的声音。

    “咦?你是……”班主任说。

    “你是哪里的?有什么事情?”男人说。

    “我是十中的王老师……”班主任正准备自我介绍。

    “郭倩倩今天不舒服,请一天假。”男子突然打断了班主任的话,有些蛮横地说道。

    班主任挂了电话,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想了想,说不准是郭倩倩身体不适,让她爸爸心情有些焦虑吧。都是为了孩子,这个可以理解的。

    经过对郭超的外围调查,龙番警方返回了消息,郭超昨天、今天一直在单位正常上班。那么,这个接电话的男人,就很可疑了。因为商凤莲的手机不在现场家里,这种可疑就加倍了。洋宫县公安局立即派出了刑事技术人员,对商凤莲的家进行了勘查,看是否会发现血迹或其他可以证明这是一起案件的证据,抑或一些和她失踪有关的依据。

    另一组侦查员陪同商凤莲的亲属,找遍了洋宫县所有可能找到商凤莲的地方,一无所获。正在这时,一名亲属突然想起,商凤莲有一辆电动自行车,平时停在小区地库。如果去看看电动车在不在,就知道她有没有跑去远的地方了。

    民警和亲属一起来到了地库,还没来得及找电动车,就看到了地库一角,被捆绑着的郭倩倩。

    郭倩倩此时有些晕厥,被连忙送往医院。到达医院后,经过简单处理,她就醒了过来。根据郭倩倩的叙述,今天早晨七点整,她坐电梯下楼的时候,在电梯里遇见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子。这个男子戴着口罩,但肯定是郭倩倩不认识的人。他进了电梯后,直接用手臂夹住了她的脖子,将她带到了负一层地库。

    当时郭倩倩恐惧极了,她想过无数种被侵害的可能性,甚至觉得自己要死了。可没想到,这个男人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脱她衣服,而是问她要家里的钥匙。这个结果比郭倩倩设想的结果要好太多了,所以她直接将家里的钥匙给了男人。男人拿到钥匙后,从郭倩倩的书包里翻出了跳绳,将她捆绑在地库角落的水管上,又用她带的手帕,蒙住了她的嘴,就离开了。

    从早上七点被捆,一直到下午两点被解救,郭倩倩一直没有进食进水,好在地库里没有外面那么热,所以也就是轻度的虚脱和脱水,在医院补了葡萄糖,就没有大碍了。

    从郭倩倩的叙述中可以肯定,这就是一起刑事案件了。

    只是,商凤莲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在刑事技术人员对商凤莲的家进行勘查的时候,无意中发现她家主卧室的床板下面,是一个床箱。掀开了床板,就发现箱体内有一具被捆绑的女尸,尸斑、尸僵都已经出现,确证死亡。经过辨认,死者就是商凤莲本人。

    听到这里,我问道:“所以说,你们现在勘查的是郭倩倩被绑架的地方?”

    高局长点了点头,说:“两个现场在同时勘查,尸体还没有运走。这个现场简单一些,所以我想着请你们先看看这个,再上楼去看。”

    “为什么听完介绍,我就想起了那个初中生雇凶杀害自己的父母,然后自己还假装受害者的案件?”林涛说,“你们解救小女孩的时候,有没有关注她的捆绑绳结啊?她自己可以完成吗?”

    “这,这倒没注意。”高局长说,“我们只是小心翼翼地解开了绳结,注意没破坏现场证据而已。小女孩干的?这个不可能吧?我刚才说了,中途有男子的声音帮小女孩请假。”

    “她不可以找同伙吗?”林涛说。

    “当然,熟人作案我们也考虑过。”高局长说,“不过我们怀疑的是小女孩的父亲,正在对他进行调查,看看他有没有可能在单位正常上班的当口儿,掩人耳目地回来。”

    “都是合理怀疑,都要考虑。”我一边穿上鞋套,一边说。

    我穿好了勘查装备,走进了警戒带。警戒带里,除那根捆绑郭倩倩的跳绳和旁边的水管,还有郭倩倩被拉开拉链的书包外,并没有其他东西。

    “足迹是不可能留下的,这个地面。”林涛蹲在水管旁,说,“不过犯罪分子是将一个大活人绑在长时间没人碰过的水管上,肯定会留下大量痕迹吧?”

    “我们一直在看,水管上灰尘很多,也有疑似指纹的,正在甄别。”洋宫县的技术员兼法医江光涛说道,“最像灰尘减层指纹的是这两处。”

    林涛拿着放大镜凑过去看。

    “楼上不是还有个现场吗?”我说,“既然是抢劫案件,现场那么多翻动,总会留下指纹吧?”

    “楼上的柜门上,明确检出了灰层擦拭的印痕,但没有任何一点纹线。”高局长说道,“可以确定,犯罪分子是有备而来,随身带着手套的,所以楼上几乎不可能找到指纹了。”

    “不过郭倩倩说,犯罪分子捆绑她的时候,是没戴手套的。”一名侦查员在一旁说道,“所以我们觉得这个现场的价值更大。”

    “有备而来,那捆人还用被害人的跳绳?说不定他在家中的翻动,只是做做样子迷惑警方呢?”我嘀咕了一句,接着说,“林涛,情况怎么样?”

    “妥了,是指纹,新鲜的。”痕迹检验专家的水平,就是比由法医兼职的技术员水平要高。

    “尸体在上面吗?”我顿时把心放下了一半,问道。

    高局长点了点头。

    “那林涛你们在这里好好处理指纹吧,虽然它很难作为本案的决定性证据,但这可能就是甄别犯罪分子的重要依据。”我说,“我们去楼上看看情况。”

    从地库,就可以乘坐那台老式的电梯。这是个一梯四户的户型,等起电梯来实在是有些费劲。我在这个里面贴满了小广告的电梯里左看右看,确认了这个不新不旧的小区里,确实没有什么监控录像。捷径,看来是走不了了。

    现场是这栋楼的九楼零一号房,一个三室两厅的结构,是那个年代最流行的房型。进门就是玄关,玄关后面就是个连着餐厅的大客厅,围绕着客厅一周,是三个房间的门以及厨房和卫生间的门。

    三个房间都已经被翻乱了,桌子里、橱子里、书柜里的物品都被翻得杂乱无章。几名民警正在逐一登记家里的物品,以便和郭倩倩、郭超的证词进行对应,从而厘清被抢劫的贵重物品。

    我沿着现场的勘查踏板,在客厅里走了一圈,问道:“这,地板砖上,找不出痕迹吗?”

    “我们都找了,膜吸附也做了,实在是找不出有特征性的鞋底花纹啊。”一名技术员说道。

    “奇怪。”我一边嘀咕着,一边在客厅里找了起来。很快,放在餐桌上的一个纸盒子,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餐桌收拾得很整齐,摆放着纸巾盒、花瓶、水果篮等物品。因为餐桌上的物品一览无余,所以凶手没必要对餐桌进行翻找,技术员们也就没有在餐桌上花费时间。

    吸引我的纸盒子,是餐桌上的一个手套盒。出于疫情的缘故,很多人家都买了这种抽纸式样的薄膜手套。这种手套类似于乳胶手套,但是比乳胶手套更薄,弹性也更差。不过作为一次性手套,它确实可以有效防止病毒黏附在皮肤上。乍一眼从外观上看,这种手套就像是一盒抽纸,是那么不起眼,更不会引起勘查人员的注意了。不过,我的心里装着事情,所以就特别关注到了这盒抽纸式的手套。

    我走到餐桌的旁边,还没拿起这盒手套,就发现手套盒和墙壁之间,有一只掉出来的薄膜手套。我检查了一下自己手上戴着的乳胶手套,然后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只掉出来的手套。

    手套盒上有一层薄薄的浮灰,餐桌的角落也有,但是这只夹在手套盒和墙壁之间的薄膜手套上,没有一点浮灰。我心里似乎有了些谱。

    我转身走进了主卧室,主卧室里的技术警察是最多的,毕竟这里是中心现场。

    “现场遗失了什么东西,可以确定吗?”我问道。

    “现在还没有整理完毕。”一名勘查员说,“可以肯定的是,死者有一块法兰克穆勒的腕表,价值将近七万元,肯定是被拿走了。喏,连手表盒子和发票都一起带走了。”

    “怎么这些东西动不动就几万几十万的?不就一块手表吗?金子做的啊?”大宝翻了个白眼,说道。

    “金子做的,还真值不了那么多钱。”侦查员笑了笑,说道,“听说,对二手奢侈品回收的商店都已经布控了。”

    “她没工作,老公就是一个公务员,怎么有这么多钱买奢侈品的?”我问。

    “这个,问了郭超,他知道这块手表,听说是死者打麻将赢来的。”侦查员说,“当然,我们也觉得不太可能,这个还在调查。不过,郭超没有领导职务,手中也没什么实权,纪委也在介入。可是,公务员买个七万的手表,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一年工资才十来万。”大宝说。

    我挥手打断了大宝,说:“纪委是应该介入的,万一有一些见不得光的贵重物品,郭超不主动供述,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纪委初查过了,应该是没问题。”侦查员说,“从郭倩倩的陈述和现场勘查情况来看,也不像是丢失很多值钱东西的样子。”

    “除了手表,其他的呢?”我问。

    “死者的手机没了。”侦查员说,“不过也就是个普通的手机,不值多少钱。郭倩倩说,她妈妈有一条金项链和一个金戒指。目前看,都在死者身上。至于现金,他们打麻将要用现金的,估计死者手里有个几千万把块吧,通常是放在书房抽屉里的,现在这笔钱我们没找到。”

    “又是打麻将,会不会又是因为打麻将,让母女关系出现问题了?”林涛还是没有放弃自己的猜测,“初三的孩子,正值叛逆期啊。”

    我不置可否,走到蹲在卧室床边的程子砚身边,说:“你这是在看什么呢?我们进来,你就一直在这里看。”

    卧室的地板是实木制的,地板上有一些绿色玉石碎片,程子砚正蹲在地面上,拿起一块较大的玉石碎片看着,说:“这个玉手镯打碎了。”

    林涛走了过来,说:“这是上好的翡翠啊,这个镯子怕是值不少钱。”

    “看来有搏斗和抵抗的过程。”大宝说。

    “这个郭倩倩说了,是她妈妈每天都戴在手上的,说是有点小,戴上取下有点麻烦,连洗澡都不拿下来。”一名侦查员在身边补充道。

    “争抢的过程中打碎掉落了?”大宝问道。

    我皱着眉头看了看地面上碎成几十块的玉镯,又伸手在地面上摸了摸,对程子砚说:“子砚,对这一块地板仔细拍照,说不定有重大线索呢。”

    程子砚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也学着我的样子用手摸了摸木地板,似乎明白了什么,连忙拿起相机对着地面仔细地对起焦来。

    “你们这是打哑谜?”大宝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拍了拍大宝的肩膀,说:“法医就先干好法医的活儿!看看尸体。”

    此时,带箱体的床板已经被掀了起来。尸体的双手被紧紧反绑束缚在床板的铁质隔栏上,尸体的双脚着地,但是上半身随着床板也被抬了起来,头部微微垂着,长发遮住了脸庞。我伸手撩起死者的长发,看了一眼。死者的这个姿势,就像是背负滑翔翼,正在迎风斜向上飞翔的滑翔者,只是,她那已经被尸斑浸染的面部,看不出任何一点生机了。死者身材匀称,皮肤白皙,看起来不像是四十多岁的女性。虽然尸体的头部微微垂着,但是垂下的程度和她倾斜的身体不太相称,按理说,上半身四十五度角俯面于地面,头部应该垂得更厉害。但是尸体的头部仅仅是微微垂着,这说明她的颈部尸僵已经形成了,而且形成尸僵的时候,她的体位不是这样。

    虽然命案现场不会让无关人等进来,但让死者总是处于这种反绑倾斜的模样,是不太尊重的。我见县局的林法医已经完成了静态尸检,连忙让他给尸体松绑,把尸体放平。

    “初步尸检已经做了。”林法医说,“死者是双手被捆绑在背后,然后被捆绑在床板的背面,床板放下来之后,死者就会被反吊着面朝地面地在床箱里了。因为她的肩关节活动度有限,所以我们经过现场实验,发现床板放下之后,她的肚皮也就刚刚能碰到地面,不算是完全俯卧在地面上的。”

    “有伤吗?”我问。

    “我们初步看了死者的体表,手腕部被捆绑,看不真切,但其他地方似乎没有明显的损伤。至少,口鼻和颈部是没有明显损伤的,可以排除有致命性外伤或致窒息的外伤存在。”林法医说,“对于死因,我们现在还摸不着头脑。”

    “至少尸僵形成的时候,符合她俯面朝地,大致和地面平行的体位。”我说。

    林法医点了点头,说:“是的,她应该就是这样被反绑着死的,或者刚刚死,就被反绑成这样。”

    “她是被什么东西捆绑的?”我把头伸到床板下,观察刚刚被林法医剪断的绳索,说,“哦,这是手机充电线啊。”

    “是啊,充电线,挺扎实的。”林法医说,“应该就是死者手机的充电线。”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现场继续勘查,尸体,我们要抓紧时间拉去殡仪馆检验。哦,对了,子砚,你记得拍完照离开的时候,把死者家所有的男式拖鞋都带走,送到DNA室进行检验,然后再去和监控组一起看监控。”

    深夜,洋宫县殡仪馆内,灯火通明。

    “我还是比较喜欢晚上解剖,白天遗体告别的一个接一个,要么是鞭炮,要么是哭喊,都没法专心工作。”大宝一边按照规范提取死者的口腔、乳头、阴道和肛门擦拭物,一边说道。

    “绝大多数市级公安机关不具备自己建设法医中心,并建设停尸房的条件。”林法医说,“更别说我们县级公安机关了,所以啊,有一个能吹空调的解剖室,不用日晒雨淋地去解剖,我已经很满足了。”

    “捆绑死者手腕的充电线,打结方式很普通,没有什么特征性。”我站在操作台的旁边,把绕开绳结剪开的充电线放进了物证袋里,又将死者的衣物一件件摊在操作台上,说,“充电线太细了,也没法儿找有鉴定价值的指纹。”

    “我还是比较担心死者的死因,很少见到外表这么干净的。”林法医说着,开始剪死者的双手指甲。

    “不着急,我有数。”我说,“看死者的穿着,是内裤加连衣裙式的睡衣,没有其他衣物了,说明没准备出门。”

    “这个正常,从调查得知,死者周六上午,是不起床的,因为周五晚上通常打麻将到很晚。”林法医说,“而且,郭倩倩那边,不是说了连早饭都没吃吗?她都没有起床给女儿做早饭。”

    “盗窃转化为抢劫?”大宝一边说着,一边从上而下检查死者的体表,说,“会阴部无损伤,精斑预试验阴性,没有被性侵的迹象。”

    “你听说过,入室盗窃选择大清早的吗?”我笑着说道,“死者的金项链和金戒指都还在,也没有损坏,我看重量不轻。”

    “这金项链和金戒指,是结婚的时候郭超送的,都快二十年了。”林法医说,“会不会是犯罪分子嫌太旧了啊?”

    “你会嫌金子太旧?”大宝哈哈笑道。

    “可是死者手腕部有明显的约束性损伤,除了绳索捆绑造成的损伤,还有一些片状的挫伤,那是犯罪分子控制死者双手造成的损伤。”林法医说,“这说明凶手的控制力远远超过死者的体力,他完全有能力控制住死者,然后取下戒指和项链。”

    “所以,凶手对金子这种不能流通的贵重物品,并不感兴趣。”我说完,将衣物整理好,放进了物证袋里。

    “那为什么会拿走手表啊?”大宝说,“手表不也不能流通?”

    我微微笑着,没说话,走到解剖台旁,加入了解剖工作。

    “头皮无损伤,颅骨无骨折,颅内无出血,脑组织正常。”林法医一边开颅,一边说着。法医江光涛唰唰地记录着。

    “死者口鼻无损伤,颈部无损伤,一字形切开胸腹部皮肤,大体观察未发现明显损伤。”大宝也拿着手术刀,和林法医同时进行着不同部位的解剖,说,“死者心血不凝,内脏瘀血,提取心血和肋软骨备检。”

    现在,提取死者肋软骨检验DNA已经成为法医的常规操作,是为防止有人人嵌合体或者刚刚输血导致的DNA数据不符,对案件产生误导。

    “胸腔脏器、血管,无损伤、破裂、出血迹象,胸腔干净。”大宝继续进行着检验,“腹腔干净,肝脏、脾脏、肾脏完好,肠管完好,无损伤,大血管也未见损伤、出血。”

    “心脏形态呢?”我问道。

    大宝剪开死者的心包,将死者的心脏捧了出来,说:“从外形上看,好得很,我来切一下冠状动脉……也没有狭窄。这个人虽然很懒、不运动、熬夜,生活习惯很不健康,但是心血管系统似乎还是很好的,比大部分四十多岁的人要好。这没办法,老天爷给了个好身体,基因决定。”

    “老天爷给了好身体,也不能随便造啊。”林法医说,“现在还好,不代表再老一些的时候还能保持。只是衰老得慢一点而已,按照这样的不良生活习惯生活下去,她的身体,说不行,那也就不行了。”

    “不过,心尖这个,好像是出血点啊!”大宝说道。

    我凑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说:“是的,有明确的心尖出血点。”

    “可是,尸检完了,完全没伤。”林法医有些焦躁。

    “既然不是心血管疾病导致的猝死,那么她的猝死征象是哪里来的呢?”我拿起死者的手,破坏了上肢的尸僵,说,“你们看,虽然死者的口唇青紫可能被尸斑影响,看不清楚了,但是手指甲的青紫还是很明显的。”

    “那也有可能是捆绑得紧,导致末梢循环不畅啊。”大宝说,“这个不能作为什么依据吧?”

    “可是心血不凝、内脏瘀血、黏膜出血点,这是明确存在的吧。”我说。

    大宝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窒息?”林法医有些犹豫地说道。

    “对啊,既然没有猝死的病理基础,这样的征象,当然要考虑是窒息征象。”我说。

    “哦,明白了,你是说,体位性窒息。”大宝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也舒展开了,显然是赞同我的观点。

    “体位性窒息是因为长期被限制于某种异常体位,导致的机械性窒息死亡。它的死亡机理主要有:因为长时间异常体位,使得呼吸肌长时间处于吸气或呼气的状态,导致了呼吸肌疲劳,换气功能逐步减弱,慢慢发生缺氧后死亡。又或是体内大量二氧化碳潴留,引起呼吸性酸中毒,代谢障碍,从而死亡。”我见林法医有些疑惑,于是帮他温习了一下体位性窒息的概念。

    “是啊,体位性窒息的鉴定要点是‘异常体位’和‘窒息’。”大宝连忙抢着说道,“在这种死亡中,尸体的窒息征象会非常明显,全身性瘀血紫绀、黏膜有出血点、内脏水肿,而且可以排除其他机械性窒息死亡所应该导致的损伤。”

    “嗯,这种死法,不是很多见啊。”林法医说道,“我工作十年了,没遇见过。”

    “确实不多见。”我说,“所以在确定这种死因之前,需要排除损伤、其他机械性窒息手段、中毒和疾病,然后结合这些窒息征象和现场情况,就可以保证结果的准确无误了。”

    “是啊,‘异常体位’这四个字更为重要。如果是正常体位,哪怕再长的时间,显然也不会导致呼吸肌的疲劳和麻痹,更不会导致窒息。”大宝说,“所谓的异常体位导致体位性窒息,最常见的,就是反吊着人,或者让人高举双手铐着。这个现场,就是反吊着,而且我记得,在现场的时候你说过,即便是床板放下来了,因为死者肩关节活动度的问题,她的上半身也不能完全着地,对吧。既然不能完全着地,那就和反吊在空中一模一样了,肯定是具备造成体位性窒息的条件的。”

    我咬了咬牙,不禁想起曾经听说过的一起错案中,就是警方在审讯嫌疑人的时候,嫌疑人突然心脏疾病发作而死亡。而检察机关的法医却错误地把这个死亡定义为“体位性窒息”,这起错案导致民警蒙冤入狱。这起案件的法医,就是没有能够把握住“异常体位”这个关键问题。

    “我记得,体位性窒息多见于过失致人死亡,因为其致死的概率问题,并不是每个人处于异常体位都会死亡,故意杀人或自杀罕见。”林法医说,“书上这样说的。”

    “是啊,我也觉得这个案子的凶手并不想杀了商凤莲。”我又笑了笑,说。

    “不过也是,抢劫案件,是图财,只要控制住人就行了,不一定要杀人。”大宝说。

    “可是,死者的口唇没伤,说明凶手并没有对死者进行封口。”我说,“死者没有被封口,只是被反吊住了,那她为什么不呼救呢?这种老式的房子,隔音很差,作案时间又是周六早晨,大部分人都在家里,如果她呼救了,肯定会有人听见的吧?”

    “是不是被塞进床箱了,喊不出声,或者被吓坏了?”林法医假设道。

    “木头板的床箱,有啥隔音效果啊?”我说,“别急,我们现在要取出死者的胃肠内容物,分析一下她的死亡时间。”

    死者的胃内是空虚的,所以我们取下了死者的小肠,并且蛇形排好,然后用剪刀剪开。根据死者的小肠内容物情况,判断死者的死亡时间距离其末次进餐八个小时,次末次进餐的食糜已经进入了结肠,说明有十二个小时以上。

    “哦,我看看调查情况。”林法医让实习生翻了翻笔记本,他侧过头去看了看,说,“根据调查情况显示,死者是昨晚打麻将到凌晨两点,然后在棋牌室吃了夜宵。晚餐是和郭倩倩一起吃的,是昨天晚上六点。”

    “也就是说,死者是今天上午十点钟死亡的,嗯,尸斑、尸僵、角膜混浊的情况,和死亡时间是相符的。”我说,“尸温当时测了吗?”

    “没有,因为家里开了空调,而死者又在床箱内,这影响因素实在太多了,测了尸温也没法算。”林法医说。

    我点点头,说:“也是。”

    大宝说:“如果说死者是今天上午十点钟就死亡的话,那个时候刚刚有邻居发现她家大门大开,她死的时候,还没人报警呢。”

    “问题就来了。”我说,“凶手是七点钟就劫持了郭倩倩,拿了钥匙去她家。就算是绑人、翻找,最多一个小时也该完成所有动作了吧?也就是说,很有可能凶手离开现场的时候,死者并没有死?”

    “那她为什么不呼救?”大宝问道。

    “这可就没人知道了。”我说,“可能是反吊着太难受,声音喊不响。或者她根本不知道大门洞开,认为喊了也没用。再或者,她可能就是不想喊呢?你们看看,死者手腕部有严重的约束伤,说明她被捆绑之后,有长时间、激烈的挣扎。也许,她觉得自己能挣脱束缚双手的绳索?窒息是在不经意间就出现的,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就会造成死者的意识丧失。如果她不了解这种反吊会导致人死亡,又不想声张此事,会不会就努力挣扎,以期望能挣脱绳索?只要挣脱了绳索,床板一推就开,自然也不可能会死掉。她没有意识到危险性,所以不呼救?”

    “很有可能!”大宝点头认可,又转念一想,说,“可是,她怎么会不想声张呢?这可是抢她钱啊!”

    “解剖结束了,我也整理一下思路吧。”我一边脱去汗湿了的解剖服,一边说道,“现场勘查、监控调阅和调查情况,没有那么快反馈上来,估计专案会要明早开了。现在才凌晨一点钟,我们都回去好好睡一下,想一下,明早专案组会场见。”

    除了法医,专案组会场里的人,都是一脸的疲惫,显然都是熬了一个通宵。

    “抓紧时间汇报各组的情况,然后根据具体情况,轮换休息。”高局长坐在会议桌前,抱着一个瓷质茶杯,双眼通红地说道,“监控组。”

    程子砚似乎正在发呆,被突然叫到,有些慌,说道:“啊,监控组走访了小区物业,确定现场附近所有的监控都是坏的。我们找到了小区里还能工作的监控,都无法照到发案轨迹。小区外面的治安监控有一些,但是因为没有甄别依据,发案时间又是上午,人流量大,所以不知道如何进行甄别。”

    “不着急,如果知道犯罪嫌疑人的身份,可能就比较容易甄别了。”我说道。

    “老秦的意思是,熟人作案?”高局长很是聪明,一点就通。

    “可是,这种抢劫案件,最常见的类型,是踩点后,挟持容易挟持的人,获取钥匙入室。”一名侦查员说,“通常是流窜作案比较多见。”

    我摊了摊手,没再说话,按照常规,这时候应该由侦查部门汇报调查所见。

    果然,主办侦查员翻开本子,清了清喉咙,说:“商凤莲这个人,社会交往情况还是比较简单的。她最大的爱好就是打麻将,几乎不去参加其他的社会活动,所以认识人的途径主要是打麻将。为了打麻将,她甚至很少关心女儿的饮食起居。在案发前两天,还因为打麻将的事情,和女儿吵了一架。当时她心情郁郁,是她的麻友反馈上来的。根据她的麻友反映,她这个人警惕性强,性格孤傲,所以很少和人深交。我们查了一圈,实在是找不出有可能作案的人。”

    “和她女儿有联系的男人呢?”林涛问道。

    “嗯,肯定是男人。”大宝说,“约束能力强,体力悬殊。”

    “首先,从商凤莲本人的社会关系而言,男人就更少了,我们查不出商凤莲和除她丈夫外其他可疑男人联系的方式。从话单上看,也没有异常。她的手机不在现场,现在就是不能确定是不是通过微信联系。”侦查员说,“对于她女儿,毕竟只是初中生,认识的男人除了老师就是同学,同学也还都是半大的孩子。你们之前提出怀疑后,我们也彻底调查了郭倩倩的网络电信工具,没有线索,基本可以排除嫌疑。”

    “她丈夫呢?”高局长问道。

    “郭超这个人,开始我们觉得有疑点。”主办侦查员说,“有好几个邻居都反映,听见商凤莲和郭超吵架,有的时候也能看见他俩在小区里拉扯闹脾气。”

    “这个岁数,这样闹别扭,也是不多见。”我笑了笑,说,“确定拉扯闹脾气的是郭超?”

    主办侦查员点了点头,说:“确定,毕竟都是这么多年的邻居了,他们可以肯定是郭超。而且,通过郭倩倩的证词也可以印证。总而言之,夫妻关系很紧张,这也是郭超一个月才回家一次的原因,不然洋宫县和龙番市这么近,就算是每天来回也不算什么多难的事情。所以,我们开始觉得,有没有可能是她丈夫杀人,然后伪装成抢劫案件。”

    “显然不是。”我耸了耸肩膀。

    “嗯。”主办侦查员说,“确实有很多不符合的地方,但我们还是对她丈夫进行了调查,确定排除了作案时间。还有就是,纪委对郭超也进行了全面审查,认为他很干净,没有问题。”

    “那夫妻关系紧张的原因,调查了吗?”我问道。

    “调查了。”主办侦查员说,“通过对郭超以及商凤莲几个关系较好的麻友的调查,这个原因应该是比较符合的。”

    “是外遇?”我抢着说道。

    主办侦查员摇了摇头,说:“出轨的事情,我刚才说了,没有发现。根据我们的了解,他们夫妻关系不好的原因,是商凤莲觉得郭超不求上进,没本事。这个郭超,在省直机关供职二十多年了,原来在三十岁的时候,就当上了科长,三十五岁就是副处长了,三十七岁更是成了正处级副处长。眼看仕途一片坦途,他却在四十岁的时候,因为沉迷于练习书画,而将副处长的职务辞去,仅仅保留了正处级的待遇。据说,这个郭超每天上班,就在自己办公室里拿着废报纸练字练画,不亦乐乎,对于政治前途是一点也不感兴趣了。因为郭超没跟商凤莲商量,就辞去了位高权重的职务,商凤莲认为郭超玩物丧志,因此经常和他吵架,甚至拉扯。从那一年起,也就是五年前起,郭超就只是一个月回来一次,一是看看女儿,二是送钱回家。听说,他回家了,也不忘练字练画,还总是和商凤莲吵架。”

    “嗯,虽然没有直接调查到外遇,但这个信息也是蛮好的。”我说,“林涛,你那边呢?”

    “我们这边,有点麻烦。”林涛浓浓的眉毛皱在一起,更显得帅气,说,“地库水管上,我们找到了一枚有鉴定价值的指纹,入库比对无果。虽然提取到了指纹,但我还是很担心。毕竟指纹不是在死者死亡的中心现场,如果指纹的主人落网后,跟律师一会见,就会知道怎么辩解了。”

    “是啊,我只是到那根水管处摸了一下,你凭什么说我杀人啊?”大宝学着犯罪分子的口吻说道。

    “没关系,重要的是证据链,不可能只依靠你这一枚指纹。”我说,“这枚指纹,还是很有意义的,是可以作为甄别依据的。毕竟,水管那附近很少有人去,而指纹又很新鲜。死者家里,就找不出什么痕迹了?”

    “确实没有痕迹了。”林涛说,“就连捆绑死者的床板、铁隔栏,我们都仔细地刷了一遍,找不出第二枚指纹了。所以,我说有点麻烦。”

    “轮到我说了吧?”我说道,“死因是体位性窒息,换句话说,这个凶手劫财不假,不是意图杀人,人死了,可能也在凶手的意料之外。这就是我刚才说郭超杀死妻子、伪造现场的这种猜测不可能的主要依据。”

    会议室里一阵喧哗。

    “死者的死亡时间是昨天上午十点。”我说,“身上除手腕的约束伤外,没有任何损伤,也就是说,没有激烈打斗动作。”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哗然。

    “还好,我还担心家属会质疑我们寻找失踪人不力,导致人死亡了呢。”一名派出所民警说道,“十点钟,还没报警。”

    “我听你这么说,是熟人作案了?”高局长又一次猜中了我的想法。

    我点了点头,说:“可以肯定是熟人作案,有很多依据,听我一一说来。第一,我昨天晚上又研究了郭倩倩的证词,这个犯罪分子是直接给她拉进地库,要走了钥匙,却没问她门牌号,是不是?犯罪分子准确地掐住了郭倩倩上学的时间点,似乎对他们家很熟悉啊。”

    “那也有可能是踩过点啊。”高局长说道。

    我笑了笑,接着说:“第二,根据老师的证词,老师在电话中刚刚介绍完自己之后,电话里的男声就说,郭倩倩今天不舒服,请假。他是怎么知道郭倩倩的姓名的?”

    “有可能是在书包里翻找跳绳的时候,看到了书上写的名字?”高局长插话道。

    我不置可否,说道:“确实,这样可以解释。第三,死者死于不容易致死的体位性窒息,全身没有工具性损伤,没有抵抗伤、威逼伤,约束伤也很有限。也就是说,凶手对死者,不性侵,不伤害,没威逼。但在整个过程中,没有邻居听见一声呼救声,而商凤莲并没有被封嘴、捂嘴造成的损伤。而且,凶手在案发后,不仅没有把门带上,延缓发案时间,还打开大门,增加被人发现的概率,这是为什么?”

    “你说是为什么?”高局长有些好奇。

    “我觉得,从这种不确定性的死因,和故意暴露的手法,可以推理出凶手的意图。”我说,“他也不想死者死,他开着门,就是指望死者可以呼救被人听见。”

    “嗯,这个推理,是硬核推理。”高局长点了点头,似乎认可了我的意见。

    “其实,还有别的依据。”我说,“你看,凶手捆绑郭倩倩的手和口,用的是郭倩倩的跳绳和手帕。捆绑商凤莲的手,用的是商凤莲的手机充电线。郭倩倩说,凶手没有戴手套,但是到了家里,又有手套痕迹。我勘查了死者家的餐桌,餐桌上有一盒抽纸式的手套。里面的一只手套被带了出来,掉落在手套盒和墙壁之间,没有浮灰,说明是刚刚掉出来的,而且死者家收拾得挺整洁,不可能就任由一只手套掉落在那里。这样看,凶手应该是从手套盒里抽了两只手套戴上,在抽手套的过程中,带出了一只,掉落在那里的。”

    “你的意思是说,凶手毫无准备。”林涛说。

    我点了点头,说:“所有的工具,都是就地取材的。入室盗窃、抢劫的流窜犯,会什么都不带,赤手空拳进人家家里吗?”

    “所以,你在现场的时候,就怀疑是熟人作案了。”大宝说道,“你这才会让程子砚把所有的男式拖鞋送去进行DNA检验。现在是夏天,只要穿了拖鞋,检出DNA的概率还是很高的。”

    “哦,怪不得中心现场没有发现明显的可疑的鞋底花纹。”林涛点点头,说,“你说的证据链,是指有指纹、有室内中心现场的DNA,这就不太好抵赖了。”

    “是啊,这一招很奏效。”程子砚说,“我们对死者家的三双男式拖鞋进行了观察,发现有一双毛拖鞋的毛里夹杂着一些小小的硬颗粒,后来拿在显微镜底下观察,发现是玉镯的碎颗粒。”

    大家又议论起来。在门口的拖鞋里,发现了卧室里才有的玉镯颗粒,很显然,凶手是穿着拖鞋进入了中心现场。如果是一个拿着钥匙进门盗窃的人,不可能那么好心地换双拖鞋。

    “现在是夏天,我们的重点本来是凉拖鞋,但因为这些颗粒,就将重点转移到了毛拖鞋上。”程子砚提高了嗓音,想让自己的声音在嘈杂中更加清晰,“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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