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爱难缠
那晚在伴月, 庄雾久违地吃了顿宵夜,简单的番茄虾仁面,份量很足, 配料铺了半碗, 另一边窝了个溏心蛋, 卖相和大厨本人一致。
庄雾挑起面, 吹了两下, 香气扑面而来, 热腾腾地钻进鼻腔。
她眼底忽而聚了层雾气,没来由地酸涩。
许许多多个夜晚,庄雾倚在小公寓的厨房窗边, 天幕黑不透光,那个角度看不到月亮,她听着垃圾车的运作声,煮着从超市买来的速食面。包装顶着“速食”两个字, 变相地挟人放低要求, 可庄雾一直觉得它们很难缠。
和她的睡眠,以及对爱的期待一样难缠。
面煮得过久或过轻,口感都会变得很差。她从不是将就的人。一个人在凌晨两点醒来,一个人煮宵夜, 味道好时吃得不多, 难吃会直接倒掉。
那眼前这碗面呢?
味蕾仿若另一个心口,庄雾盯着处理干净的虾仁和番茄浓汤, 笃定它味道绝佳, 和他一样好。期待被充盈, 两扇门注定为他敞开。
程则逾只当是太烫,她吃不下, 取来小碗,夹了面,陆续舀汤铺配料,三成的耐心他变着法拿出十成,最后像重做了一小碗,推到她面前。
“吃完再盛。”他说。
做完这些也没闲着,程则逾侧朝她,支着下巴,懒散放松的模样。他伸手勾她耳边落发,轻轻拨到肩头,掉了再弄,乐此不疲,指尖时不时碰碰耳尖,蹭蹭脖颈,不安分地惹她,又不说话,光是笑吟吟地盯着她吃。
诺大餐厅只有两个人,他们坐在角落,斜前是小型调酒台,琉璃灯只留了一盏,璀璨色彩切割,坠在他们发间和身侧,如同打翻的银河,别有一番迷幻意象。
“味道如何?”程则逾问。刚学来的呢,每次拿来施展的时机都恰到好处。
庄雾点头说好吃,她没管他的小动作,等咽下那一小口,才好奇问起他。
“为什么想开餐厅?”
“这个嘛。”程则逾悠悠站起身,走到调酒台内,挑了个玻璃杯冲洗干净,很熟练地调制,“为了你吧。”
回答传进耳朵,庄雾明显怔了下,知道他是在不着调地逗自己,还是翘了下唇角,配合道:“那我面子还挺大。”
“当然。”程则逾勾着笑,漫不经心地给出解释,“比如为了今晚,你可以吃到这碗面。”
“所以你就提前开了这家餐厅?”
“不可以吗?”
鬼话连篇,庄雾也跟着笑,心情很愉悦地咕哝:“你嘴里有一句真话吗?”
瓷碗见底,她胃口难得这么好,正打算动手续面,程则逾走过来,将玻璃杯推到她面前,然后接过餐具,重复先前的步骤,盛出碗新的给她,声线沉下去。
“起码对你,我从来没有说过假话。”
庄雾抬眸望去,他撑在桌边站着,目光低垂下来,轻盈而专注,明明没有任何晦暗的深意,庄雾却莫名感受到了重量,沉甸甸的一句坦言。
“这是什么?”她暂时从对视中逃开,指着那杯粉橘色的液体问。
程则逾拿了根吸管,轻轻往下一戳,表层的乳白瞬间下沉,像得到号令的云,快速游入渐变粉橘色之中,再慢慢朝上浮潜,化作被侵染的棉絮,片片飘荡,一时之间变换了好几种模样。
“请你看日落。”他轻飘飘地命名,指尖在杯壁敲了两下,缓缓推到她面前,“无酒精的,放心喝。”
庄雾又惊又喜,小心翼翼地端过来,生怕把“日落”摇散,她捏住吸管尝了口,微咸的清爽口感,舌尖似掠过一阵海风,后味有种柑橘的甜涩。
还是海边的日落呢,她眼睛一亮:“好特别。”
程则逾轻笑了下,面碗换成玻璃杯,让她先吃饭,好听的话信手拈来:“给你的怎么可能敷衍呢。”
口腔内,果味还在弥漫。
庄雾拿筷子的手一顿,思绪在缓慢倒车,她轻轻搅拌着面,像是不经意一提:“当初在忪陵谷,你说想跟我试试,后来我问你为什么是我。”
程则逾坐下,游刃有余地接上话:“一见钟情,非你不可?”
庄雾侧眸,定定看他:“这句也是真的?”
“对你——”他话音一停,抽了张纸巾给她擦嘴,一字一顿地重复着:“从,来,没,有,说,过,假,话。”
“什么时候?”庄雾追问。
“自己想。”
用过的纸巾揉成团,丢进垃圾桶,见她当真陷入沉思,程则逾耐着性子,将筷子重新塞回她手里,慢悠悠地说:“话可以慢慢问,但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庄雾心不在焉,根本吃不下,执着于那个心动点。
她少有好奇的事,眼下却总忍不住追溯,回想,将细节翻来覆去地展开,又怪自己太过愚钝。或许是太想追本溯源,他的喜欢到底是从何时开始起笔。
曾经落到耳边的鬼话连篇,每一句都成了崭新的烙印。
回到最初,他等在她家楼下。
“章然婚礼前一晚,你给我带了宵夜。”庄雾推算着时间线,始终不敢确定,试探性地询问,“后来我问过他,他说那晚他喝断片了,所以是你特地买给我的吗?”
当时没多在意的事情,原来处处藏着他的心意。
程则逾语气夸张地哇了声,作势要给她鼓掌,哄小孩似地,抚摸她的头发:“我们音音聪明着呢。”
庄雾抓住他的手,神色急切:“你那个时候就——”
“嘶。”话音中断,痛感连到心脏,她不小心咬到嘴巴内侧的软肉,当下疼得直蹙眉。
程则逾站起身,笑意收敛,带她来到调酒台的洗手池,接了杯清水给她漱口,皱眉问:“很疼?”
庄雾吐掉血腥味,眼睛跟着湿了,眼尾泛红,声音闷闷的,听来很可怜,开口却在说:“还好。”
空气在凝结。
程则逾微微低头,冷着张脸,盯着她一言不发,有情绪从眼底漫上来。
沉默半晌后,他突然抬起胳膊,单手将她抱到台面上。
庄雾吓了一跳,局促不安地动了动,膝盖转瞬被强硬压住。高度差缩短不少,她可以平视他的睫毛,以及眼睑下拓落的影,灰蒙蒙的,像蓄势待发的乌云。
程则逾托起她下巴,脸凑近:“张嘴,我看看。”
呼吸打过来,庄雾立马听话地张唇,干燥的指腹压着她的唇/瓣,向下掰开,有洁白的贝齿反衬,伤口触目惊心,还在往外淌血。
程则逾始终沉默着,眉心皱得很深,细细察看了番,没有其余溃疡。
动作持续太久,庄雾观察着他的神色,实在忍不住,才仰着头,含糊不清地叫他:“程则逾。”
“嗯?”
“我想咽口水。”
程则逾松开手,唇线依旧绷得很紧,水递到唇边又让她漱口。疼劲儿缓过去,只剩细密的灼烧感,庄雾吐掉水,已经好很多了,可舌尖总忍不住去碰。
下一秒,侧脸颊再次被宽大手掌托住,程则逾拇指探进来,擦过牙齿,强硬地抵住了她的舌尖。
冷热相碰,潮湿席卷了干燥。
庄雾长睫轻颤,呼吸一下子轻缓,跌进了比伤口更烫的眼底,过近的距离,他眸光深敛,漆黑的瞳仁倒映着她陌生而欲动的脸。
不消多时,庄雾张得脸颊发酸,不受控地闭合,倏然间咬住了他的手指。
程则逾喉结滚了下,目光愈深:“别舔了。”
庄雾点了下头,他这才抽回手,打开水龙头,冰凉冲刷着指节,他眼皮微耷,静待那点温度降回去。
此刻,旷寂的餐厅只有哗啦啦的水流声,灯光打在他们之间,像一道陈旧的玻璃。
庄雾小腿悬空,上半身稍侧过去,摸不透他此刻的情绪。
程则逾站在那儿,外套脱掉后,灰色卫衣挽至手肘,水流沿着手背腕骨的青筋线条,一路蔓延过流畅的小臂,袖口沾湿了一小片,他却不为所动。
深色还在扩大,庄雾抿抿唇,去拉他的衣角,头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真的没有很疼。”
程则逾啪地关上水龙头,水声戛然而止。
他擦干净手,转过身,在灯下和她对视,眼底有她辨不清的复杂。
良久后,程则逾沉了口气,穿过无形玻璃,蓦地拢住了她的肩膀,顺势拥进怀里,他手掌放在她脑后,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她的长发。
“庄音音。”他轻叹了口气,认真得不像他。
“疼就说疼,我惹你不开心了就发脾气,我不需要你听话,会忍耐也算不上什么好优点,世界上不缺你一个懂事的人。没有比恋爱更平等的关系了,在我面前不要压着,也不需要对我小心,你可以对我有要求,这些都很合理。”
庄雾一怔,下意识脱口而出:“我只是……不想你觉得我麻烦。”
这种时刻,她总习惯性站在合适的位置,让对方舒服,算不上卑微,就好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
程则逾抱得很紧,叹息声却微不可察:“我拥有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你现在站在我面前,我只会想抱着,捧着,好好把你留在身边。不要只知道说喜欢,不懂得索要爱,知道了吗?”
庄雾听着,想着,被他抱着,整个人泡进了温泉水。
她脸贴着他肩膀,酸涩感再度泛上来,好像有人历经长途跋涉,抱住了成年前挣扎又被迫平静的自己。
施穗走后,庄雾的世界静下来。不用再如履薄冰,小心摆弄五官和表情,耳膜也不必再承受尖叫和哭泣。
她时常会待在母亲住过的房间,那里的窗帘很厚,尽管一窗之隔,绿植成荫,花开得别样好。待久了,消化掉所有的记忆和过往,她以为快要好起来了,可到现在,她依然记得那时的感觉,她作为痛苦根源的存在,可能已经植入血肉,成为抽象化的生长痛。
程则逾的声音将她拉回来。
“多依赖我一点吧,庄音音。”他说。
庄雾眼睛眨了又眨,捏他衣角的指尖在收紧,听到的太多,要消化,要记住他的好,以至于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说话。”程则逾捏了捏她的后颈,“我说这些,让你不开心了?”
庄雾摇摇头,从他怀里探出来,被水汽光顾过的眼睛湿漉漉,脆弱易碎。
“很开心。”她哽咽着说,“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我这些,谢谢你。”
程则逾撇开眼,暗自呼了口气,强行压下褪不去的心疼,很快缓和了情绪,抬手点点她唇角,扯出一抹安抚性的笑:“还疼吗?”
庄雾吸了下鼻子,嗯了声,委委屈屈:“一碰就疼。”
“走吧,去买药。”程则逾把她抱下来,抚平她衣服上的褶皱。
路过刚才坐的位置,庄雾拉住他:“可是面还没吃完。”
程则逾拿了外套,搂过她肩头:“以后多的是。”
“不用收拾吗?”
“明早有人来弄。”
走到门口,程则逾让她先出去,自己回去关灯。
门推开,暗巷静悄悄的,泄出一地昏黄,两道影投在地上,庄雾站在明暗交界处,牵着他的手没动,摸到了他拇指上,她刚刚咬出来的牙印,浅浅凹进去。
程则逾挑了下眉:“还有想说的?”
迟疑半秒,庄雾平静地坦言:“有点想亲你。”
程则逾:“?”
倒不用这么坦诚。
庄雾仰头看他,潋滟的眸子还挂着红,顶着张清冷面孔,一本正经地解释心绪由来:“刚才你手伸进来的时候,我就想亲——”
一只胳膊从后方绕来,掌心盖住了她不加遮掩的胡话。
程则逾不自在地咳了声,表情匪夷所思:“矜持点。”
她这表达方式,换个人来,不出三句就要被吓死。
庄雾下半张脸被遮着,双目愈发澄澈明亮,对着他眨过两下,脸颊在掌心下鼓了鼓,像在问你不想吗。
程则逾轻啧一声,唇角微扬起弧度,低头凑过去,隔着手背亲了下,又挪到她耳边低语。
“嘴还疼着呢,省着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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