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排他性
连续两场暴雨, 热气被稀释,初秋正式在忪陵登陆,像一首没有前奏和尾调的歌, 来得猝不及防。
庄雾没有特别喜欢的季节, 非要选的话, 她应该会更喜欢今年的秋天, 因为温度和颜色, 总会在她睁开眼后, 第一时间抵达。
早上六点,庄雾准时醒来。
睡眠并未跟随季节变化,时好时坏。
凌晨两点半, 垃圾车运作声依旧是她的夜间旋律。
有次,她把这件事讲给程则逾听。当时他们正在通话,听筒那端是不间断的敲键盘声,时间已经很晚了, 庄雾说出来时, 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像是在没话找话。
“现在不睡的话,再过三个小时,我就能听到楼下垃圾车的声音了。”她当时是这么讲的, 比聊天气没好到哪里去。
很聒噪, 很无聊,一点也不特别。
也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分享的事。
庄雾说完就后悔了, 她咬了下舌尖, 有点懊恼地想, 这么无厘头的对话,估计离挂断不远了。
手机那边, 键盘声停了三秒,随即,低低的笑连成电流,轻缓而至,紧贴的耳廓也跟着酥麻起来。
程则逾拖着懒散调子,还有点疲累后带出的哑,用那种类似于羡慕的口吻,对着听筒说:“庄音音,你好幸运啊。”
庄雾愣了下,夜灯的弥黄打在她发丝一侧,像爱神的抚摸,她满心好奇地问他:“为什么?”
他安静时,好似整个世界都按下暂停键。
半晌后,夜晚又开始流淌。
程则逾慢悠悠地,给出了一个很美妙的答案:“你见证了这个城市的崭新。”
换做其他人,可能会关心庄雾的睡眠,体贴变相成为一种负担。这样轻飘飘的回答,庄雾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
更奇怪的是,那晚庄雾睡得很好。
那次吃过饭后,他们已经小半个月没见了,联系很频繁,偶尔也会打电话。程则逾出差前,庄雾收到他的消息,无非是注意饮食及天气变化。
最后,跟着一条:【等我回来。】
为什么要等,回来后又如何。
庄雾隐隐有所期待。
她没等过谁,恋爱经验大可忽略不计,只是觉得那天的那句“明知故问”,像是替初秋补上的前奏,后调要等他回来才能收尾。
庄雾洗漱完,倒了杯温水,站在厨房小窗前安静喝完。玻璃杯放下的瞬间,提示音接踵而至。
她拿起手机,点开来看。
程:【忪陵今日气温23℃-29℃,东南风3-4级,昼夜温差较大,请小朋友们注意衣着搭配,避免季节性感冒。】
庄雾笑了下,总感觉对面是AI。
尽管这种消息已经收到了十几次,从最开始的问号回复,到现在坦然的【知道了】,这种缓慢入侵她生活的方式,悄无声息,又让人无法遏制地去习惯。
换好衣服后,她走到客厅。玻璃花瓶中的昨日栀子仍散发着淡香,她将花抽出,转移到阳台木架上的大花瓶中,与数不清的往日花枝作伴。
玻璃直颈瓶清洗后,重新注水,干净透明地迎接新房客。
不出意外,敲门声会在七点半响起。
早餐和鲜花一起到来。
熟悉的牛皮纸袋,没有任何标识,里面装着丹麦酥和山茶花拿铁,以及五枝拉斐尔绿的洋桔梗。
当惊喜变成一种等待,连七点半的敲门声都是悦耳的。
庄雾好奇心不多,也不是一个喜欢问问题的人,每每在程则逾这里,仿若在翻阅一本记载无数答案的书籍,比如为什么是五枝,比如明天的温度和颜色会是什么呢。
给予的人总擅长保持神秘,或者干脆反问:“你期待是什么。”
庄雾的答案很简单,在输入框敲打,又删掉,反反复复
不过单单一个:你。
九月中旬,F&A的秋冬系列反响不错,线上成交额屡破新高,连新模特都跟着小小出圈了一把。
忙碌期告一段落,最先回归的是周四团建日。
这周恰巧撞上宋宋生日,雎静不在,庄雾做主,订了附近的飞盘俱乐部,难得天气不阴沉,搞点室外运动,和煦日光配肾上腺素,再舒畅不过。
庄雾不出预料,没参加。
这次的理由找的非常正当,待一大帮人安顿好,她独自前往雎静家。一周前买的新车还没开顺手,一路上车速放得很慢,等到了雎静小区,工作群里已经有人传视频出来,说是正好碰上一群男大,两方对战正激烈,宋宋成了视频中的场外解说。
庄雾没点开看,直接输密码上楼。
最近,雎静依旧保持低频率出现,日常运营每天交代助理,谈合作在工作室以外解决,如果不是能联系到她本人,庄雾真的怀疑她是在躲自己。
金属门打开,一梯一户的大平层。
庄雾站在玄关,翻开鞋柜,里面有三双拖鞋,低跟精致风,完完整整,主人在家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庄雾没犹豫,输了房门密码,进去后各个房间转了个遍,连一点活物的影子都没有,冰箱里的牛奶保质期止于十天前,可以想象,主人有多久没回家住了。
庄雾站在客厅,拨了通电话过去,那边是机械女声冷冰冰的提示: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庄雾有点头疼,雎静从来不是让人操心的类型,就算在不回家,不去工作室的情况下,也跟大家保持着弱联系,免得被人怀疑人身安全,可问到具体事件,她又闭口不谈。
沙发旁的垃圾桶有点发臭了。
庄雾叹了口气,扎好垃圾袋,换了新的进去,刚拎起那袋垃圾准备离开,门铃声突然响起。
她停在原地思索,雎静回自己家不会按门铃,高档小区安保严密,除了本楼住户或物业,应该不会有人来敲门。
庄雾想了想,走过去。
门刚拉开一半,率先传来一道男声,冷冰冰的,带着浓厚的嘲讽。
“舍得回来了?”
门彻底拉开,门外的人看到庄雾,显然愣了下。
面面相觑一分钟,好在庄雾记性还不错,有点尴尬地开口:“雎静不在,你住她楼上,对吧?”
梁季桉垂了下眼,那点失落一晃而过,庄雾没来得及捕捉。
他没情绪地嗯了声:“她很久没回来住了。”
“哦。”庄雾跟他不熟,实在不擅长找话题寒暄,见他往门里探了眼,又问:“还有事吗?”
梁季桉沉默半晌,只说了句:“见到雎静,让她给我回电话。”
电梯门开了又关,那道身影像缕风,败兴而归,消失在反光镜面后。
庄雾看着红色数字往上跳了一层,若有所思。
随后,她返回客厅,重新提了那袋垃圾出来,下楼丢掉后,坐进车里,刚才没打通的电话此刻回了过来。
接通后,庄雾直截了当地问:“你没在家吗?”
“在我爸妈家。”雎静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刚才在花园帮我爸捯饬呢,怎么了?”
庄雾松了口气,说:“我在你家门口,你这段时间都没回家住吗?”
“额……差不多吧。”雎静又开始支支吾吾,“你别瞎操心,我能有什么事儿啊,我看他们不是去玩了,你跟着多运动——”
庄雾静静打断她:“梁季桉在找你。”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说完这一句那端顿时噤声,她更加确信眼下跟梁季桉有关。
“你碰见他了?”雎静声音有点紧张。
庄雾抿了下唇,视线从空荡荡的挡风玻璃望出去,淡声道:“他现在在我面前。”
雎静匆忙道:“我靠,我挂了。”
“他听见你声音了。”
雎静语速飞快地说:“你千万别告诉他我在哪儿!”
庄雾缄默三秒,了然于心:“原来你在躲他啊。”
“……”
良久后,雎静总算反应过来:“好你个庄雾,套我话是吧。”
“我刚才上楼碰到他了。”庄雾故意停顿了下,语气平静地说:“如果你想我再上去找他……”
“别!”雎静无语了一阵,终于妥协,报了个咖啡厅地址,就在飞盘俱乐部旁边,说完待会儿见,匆匆挂了电话。
下午五点,咖啡厅人不多,光线通透,洁净的落地玻璃外有颗香樟树,枝叶繁茂,并未受秋天着墨,叶片比夏日还要青绿。
庄雾挑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服务生礼貌上前,她点了杯咖啡,一杯柠檬水和一小块芝士蛋糕。咖啡端上来时,伴随清脆的推门声,雎静原地环视一圈,风风火火地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我缓缓。”雎静端起咖啡抿了口,一只手在脸侧煽风。
庄雾把蛋糕推到她面前,目光打量了一圈,见人毫发无损,暗自松了口气:“为什么不回家?”
雎静放下杯子,挖着甜品边角,随口敷衍:“你不都知道了嘛。”
庄雾一时没接话,靠在椅背上,抬眸静静睨她。
目光对上,错开,再对视。雎静先败下阵来,眉心皱了下:“别这么看我,你不知道你这双眼睛多有杀伤力啊。”
庄雾视线没移开:“还是因为半夜装修的事?”
雎静摇头,尝了口蛋糕,垂着眼,含糊不清地坦白:“我把人给睡了。”
庄雾没听清:“什么?”
话起了头再开口,大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架势,雎静放下勺子,一口气重复了一遍:“我把梁季桉给睡了,还不止一次。”
服务生端着托盘路过,闻言,身形一斜,差点酿成错。他忍不住回头,眼神异样地看她们一眼,庄雾视线冷淡地堵回去。
雎静手肘支在桌面上,抬起手掌,窘迫地挡在脸侧,“看屁啊。”
庄雾思忖片刻,试探性地问:“是那晚从酒吧回去?”
雎静闷闷不乐地嗯了声:“鬼迷心窍了,纯良少女静静被妖精脸迷惑了。”
庄雾表情一言难尽:“……”
“不过,你还别说。”雎静端起杯子,愤愤然地抿了口,蓦地回味起什么,稍稍眯起眼笑,“梁季桉这人吧,看着是座冰山,是个烦人事儿精,其实他床技还不——”
庄雾倏然间抬手,捂上她的嘴。
下一秒,服务生再次默默路过。
雎静:“……”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
庄雾轻咳了下,有点不解:“既然你说过不止一次,证明你们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为什么现在又要躲人?”
听到这话,雎静叹了口气,咬牙切齿道:“还不是那天深更半夜出去买套,碰见沈放那个王八蛋站在我家楼下,还醉醺醺地过来抱我,梁季桉就和他打了一架。”
这复杂程度,庄雾更无语了:“……”
“我知道很狗血。”雎静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他们成天找我,可我现在谁也不想见,一个事儿精,一个神经病,换谁谁受得了?”
庄雾消化掉可怕的信息量,问她:“那你就打算这么躲下去?”
雎静挖了勺蛋糕,递到嘴边,又赶忙放下,“我在家住得挺舒服啊,体重直线上升,不能再吃甜食了。”
庄雾笑了:“你妈没让你相亲?”
“……”雎静低下头,一脑袋磕在桌子上,崩溃出声,“别——提——了——”
说完,她下巴搁在手背上,点了点被破坏得乱七八糟的蛋糕,垂头丧气道:“我的人生,现在就和它一样。”
感情问题庄雾爱莫能助,实质性的解决办法倒也不是没有:“不然,你去我那儿住?”
雎静眼眸一亮,转瞬又熄灭:“别了吧,你一副随时脱单的架势,我可不想去当电灯泡。”
庄雾唇角莫名翘了下:“也没有吧。”
雎静直觉刺眼,胳膊越过桌面,强行按下她嘴角的那抹笑,没好气地说:“别刺激我啊。”
庄雾上半身往后,避开她的手,稍稍控制了下表情:“其实……也挺简单的。”
雎静疑惑:“什么?”
“你只要选一个,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你以为菜市场买菜呢。”雎静不以为意,反落倒她身上,“如果现在出现一个比程则逾长得更帅,脾气更好,各方面都很完美的男人,你肯定也会迟疑。”
庄雾想都没想,反驳得很干脆:“不会。”
雎静吃惊,一脸难以置信:“就这么干脆?”
庄雾点点头,没什么情绪起伏,她咬着吸管,喝了口柠檬水,酸涩感充斥口腔。
“爱是具有排他性的。”庄雾转头,静静望向玻璃外,落叶在风中打圈,她声调平缓而有力,“天平总会朝他在的那端倾斜,这从来都不是一道百分百公平的选择题。”
雎静惊诧半晌,感叹般地笑起来:“庄雾,你真的变了。”
庄雾回过神:“有吗?”
“之前,我完全想象不到你恋爱时的样子,尽管那时候有谈逸明,可我总觉得你游离在那段关系之外,你们会分手其实在我的预料之中。”
庄雾默了三秒,问:“那现在呢?”
雎静捧住她的脸,捏了两下,先怪她不争气:“你眼里这点迷恋,老天爷都舍不得熄灭。”
转而,她又操心道:“不过都这么久了,你们还没有实质性的进展,程则逾不说喜欢,也不表白,不会是在吊着你玩吧。”
庄雾没说话,冷静地回想了下。她试探过那么多次,程则逾次次交完美答卷,与其拖着耗着,不如此刻就做决定:“那就由我来说吧,如果失败的话,我就想办法把他追到手。”
“?”雎静满眼震惊,缓缓摇着头,碎碎念道,“这个世界真是疯了。”
下一秒,庄雾拿起手机,一脸平静地开口:“不然就现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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