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过山车

    收银台传出一声轻笑。

    此刻, 便利店内很安静，刚才进来的顾客一直在靠里的货架徘徊，隐约有脚步声。

    庄雾僵硬地抬头, 越过程则逾的黑色T恤, 她看到店员正单手握拳, 冲她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

    “不是。”庄雾闭了闭眼, 意识到这话有歧义, 她语速慢下来, 试图解释，“我的意思是——”

    决定求人时下得干脆，实施起来却卡壳。

    程则逾重新坐回来, 手肘侧支在桌边，懒洋洋地撑住下巴，扬唇看她：“慢慢说，可以什么？”

    突然变成面对面, 庄雾更紧张了, 她放开手，双腿并拢，局促地端坐着。程则逾瞥了眼衣角留下的褶皱，不声不响地等她开口。

    庄雾迟疑片刻, 声音发虚：“我是想请你做我男朋友。”

    “请？”程则逾挑眉, 笑了下：“还挺有礼貌呢。”

    “不是。”话说出，本人先反驳, 庄雾没敢看他, 退堂鼓敲得震天响, “我需要一个男朋友。”

    闻言，程则逾笑意收敛, 唇角慢慢压平，低嗯了声：“然后？”

    “所以想请你假扮一下。”

    “……”

    活了二十几年，程则逾头一次坐上夜间过山车，高缓俯冲，还他妈是虚拟的那种。

    他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拧上后往桌上一丢，冷冷道：“庄音音，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第一次对异性提这种请求，庄雾本就底气不足，此刻觉出他情绪不对，她才抬起点头，对视半晌，眼神诚恳地求教：“那该怎么说？”

    程则逾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特么上哪儿知道，他快烦死了。

    “我知道这要求有点过分。”庄雾越说越小声，“如果不行的话，那我就……”

    程则逾突然打断她：“为什么找上我？”

    庄雾眨了下眼，重燃希望。她忽而想起上次在她家，程则逾说过的话，犹豫着回他：“看你顺眼？”

    程则逾气笑了：“现学现卖，你倒是学得挺快。”

    看样子是不满意。

    思索三秒，庄雾换了个答案：“你业务比较熟练？”

    程则逾：“……”

    “解释一下，什么叫业务熟练。”

    庄雾想了想，随即认真道：“就之前那晚，你做得很好。”

    砰——

    收银台那边响动太大，他们齐齐看过去。店员弯腰抢救完手机，一起身，对上两双眼，她讪讪地笑了下，用手势示意他们继续。

    程则逾直觉再聊下去，她能说出更石破天惊的话，偏偏这张脸清冷淡然，欲念不见。他真要被她折腾死了，心上上下下，现在连名声都搭进去了。

    “走了。”程则逾手伸过去，拉她手腕，站起来提上那包零食，顶着店员耐人寻味的目光，把人带上车。

    二十分钟后。

    庄雾连人带那包东西，被丢到家门口，车尾灯扬长而去，她原地轻叹一口气，转身走进单元楼。

    站在电梯里时，庄雾复盘起今晚说过的话，猜不到哪句惹他不快。那天在她楼下，程则逾的确三言两语就把谈逸明气个半死，玩笑话信手拈来，毫无表演痕迹，连邻居小狗都喜欢他。

    阴晴不定的。

    庄雾回到家，洗完澡，困意很快上来。

    今晚发生太多事，虽然程则逾没拒绝，也没答应，但怎么说他也冒雨去接她，庄雾决定改天请他吃顿饭，做不成假情侣，也还是朋友，家里那边再想办法应对。

    意识朦胧之际，枕边的手机突然响起。

    庄雾打开灯，不适地眯了下眼，适应后，她看向墙上的挂钟，距离她躺下，不过半个小时。打来的是雎静，庄雾按下接通，听什么都像催眠。

    “你在家吗？”雎静急切地问，听筒里有风声。

    庄雾还在犯困，迷迷糊糊地应了声。

    雎静说：“我在楼下！快开门，快开门。”

    庄雾坐在床上，反应了一会儿，雎静又在那边催促，她才意识到这不是梦。庄雾走出卧室，开了楼下的门禁，没多久就听到电梯抵达的声音。

    雎静里面穿睡裙，外面随便扯了件披肩，精神头看起来很好。

    庄雾眼皮打架：“你怎么来啦？”

    “不放心你啊。”雎静关上门，听来精神亢奋：“解决完楼上就直接开车过来了。”

    她进到客厅，视线扫过去，一眼看到桌上的东西，袋口散开，零食包装露出来。雎静回过头，蹙眉叹气道：“我说什么来着？心情不好啊。”

    庄雾脾气好，性子不急不躁，很少见她生气或难过。雎静偶然发现，她每次不开心，唯一的发泄办法就是去便利店买零食，买很多，然后自己慢慢吃完。雎静好奇问过她，庄雾说咀嚼的动作单一且无聊，又不费力，她却可以在循环中平静下来。

    只是这次，零食好像还没怎么动。

    雎静摘掉披肩，在沙发上坐下：“跟我说说？”

    “热吗？”庄雾问，转而要去开冷气。

    “别打岔。”

    雎静拉她坐下，庄雾平时基本不主动来电，有事会在微信上说，更何况时间那么晚，她随便拆了包饼干当宵夜：“热了我自己会脱，你晚上到底怎么回事？”

    “真没事。”庄雾打着哈欠看她，心里其实很感动，“我去给你收拾客房？”

    她刚回国时，雎静新房正好在装修，俩人干脆一起住了一段时间，公寓两室一厅，雎静就住另一间客房。现在每次过来，都像回自己家一样。

    雎静手一甩，抱起手臂，开始一通输出：“我们不是最好的姐妹了吗？你就不怕我心碎，买醉，跟你再不相见，从此一蹶不振。”

    庄雾：“……”又来。

    “你表情要不要再放一点？比较真。”

    “庄雾！”雎静气恼转身，按倒她，“我这么晚开车过来，石头心都该化了。”

    打闹完，庄雾清醒了大半，还是隐去房间细节，只说了带人来家里跟她见面。

    “靠。”雎静把饼干咬得脆响，“你那后妈到底多恨你啊？”

    “没有吧。”庄雾说，她和丁芯仪一直没什么往来。

    “绝对有事瞒着你，不然不会突然这么着急把你嫁出去。”

    说完，雎静深深叹气：“我还以为你幸运着呢，没想到跟我一样惨。”

    “对不起啊。”雎静撅着嘴，语气愧疚，“没接到你电话。”

    庄雾笑着说没事，也拿了根饼干咬：“有人去找我了。”

    雎静反应灵敏：“谁？”

    “……”

    话说太快，庄雾有点后悔，“没谁，好困啊，我们睡觉吧。”

    雎静丧着张脸：“不爱了是不是？”

    庄雾：“……”

    最后，该说的还是都说了。

    要素太多，雎静沉默了好久，才慢慢捋清：“你跟他很熟吗？”

    庄雾摇头又点头：“还行吧，毕竟是章然的朋友。”

    “亲爱的，别对帅哥有滤镜。”雎静语重心长地说，“深更半夜，车上也只有你们两个人，下次有点警觉性，我不接电话你就打十个。”

    庄雾想说，在程则逾的视角，她才是那个可怕的人吧，说了那么奇怪的话。况且，上次程则逾来她家，贴心到大门敞开，只在客厅站站。

    “不过话说回来，你俩还真挺有缘的。”雎静又拆了包零食，“下次团建带到公司？我帮你把把关。”

    “应该没有下次了。”庄雾轻声说。

    俩人越聊越清醒，临睡时，已经将近凌晨两点。

    庄雾躺回床上，摸到身下的手机，屏幕上突然多了两条新消息，来自同一个人。

    庄雾点开聊天框，程则逾发了两条语音，指尖落下，清冽嗓音在房间里扩散，庄雾听到了转向灯的声音，应该是他回程路上发来的。

    第一条有三秒：“庄音音，我出场费很贵的。”

    第二条声音低下去：“想好拿什么来还。”

    庄雾想事情直接，问题发生，那就找最干脆利落的办法解决。从庄家跑出来时，她只能想到程则逾，也只有他说过那样的话。

    庄兆昌决定好的事，容不得别人质疑，今天是小许，明天就会是小李小刘小张。同在忪陵，她暂时没有移居打算，血缘关系也无法立即割舍。

    庄雾讨厌处理棘手矛盾，干脆一步到位，堵上那俩人的嘴。当然，她也有私心，程则逾散漫不着调，对上庄兆昌这种刻板专/制，简直不要太对口。

    受到的惊吓，她也想吓回去。

    程则逾算答应了，可惜这件事搁置了一周，也没机会去实施。

    周五上午，庄雾接到一通电话，说是上次交流会的回访，因为她和程则逾算配对成功，如果目前发展良好，每月都会有小惊喜配送，售后相当精致。

    他们是算，还是不算呢。

    庄雾一时说不清。

    这几天，他们陆陆续续有联系，仅限在微信。

    庄雾问过他一些买车事宜，程则逾在周一早上给她闪送了一份早餐，纸袋里装着两个她夸过味道的可颂，还有一些别的。她尝过后，认认真真评价口味，程则逾笑她，怎么吃个东西还写小作文。

    到了下班时间，庄雾正收拾东西，随意往窗外一瞥，那道身影奇迹般地出现在了对面。

    和上次一样，程则逾从诊疗室出来，没直接走，而是低着头，松松垮垮地站在门口抽烟。

    他睡眠又不好了吗？

    庄雾想。

    偷看刚进行五秒，就被他发现。程则逾抬头，朝她在的窗户勾勾手，口型好像在说：“下来。”

    庄雾快速收好东西，走到楼下，还听到前台妹妹在和人议论，对面站了个大帅比。

    她脚步登时放慢，有点做贼心虚，什么贼偷了什么，大概只有她自己清楚。

    “早点下班。”庄雾打完招呼，面色如常地走出去，往程则逾在的位置瞄了眼，随即脚下一转，突然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程则逾：？

    电话随之而来，庄雾边走边接起来：“喂？”

    “干嘛呢？”程则逾咬着烟，半眯起眼，锁定那道逃亡似的背影。

    庄雾轻声说：“你能到门口来吗？”

    “不能，我就喜欢在这儿等人。”

    “……”庄雾停顿了下，没什么起伏地说，“好吧，那下次见。”

    通话挂断，页面自动返回。

    程则逾没反应过来，愣怔完，垂下眼皮，对着屏幕扯了个笑：“真有能耐啊庄音音。”

    车子开到门口。

    庄雾自觉走到副驾驶，拉了下车门没拉开，她敲敲玻璃，车窗降下来，程则逾斜睨她一眼，懒懒道：“有事？”

    庄雾：“……”

    她站了三秒，耐心告罄，转身就要走。

    驾驶座门打开，程则逾走过来，扯住她胳膊，把人往车里一塞。

    “就准你挂我电话，不准我发脾气？”他单手一撑，暗自磨了磨牙，“行，还挺霸道。”

    庄雾抿抿唇，轻抬了下眼，说：“对不起。”

    程则逾：“？”

    这特么到底什么路数。

    程则逾闷着一口气，一言不发地坐进车里。

    庄雾平静解释道：“刚刚同事都看到你了，如果我走过去，之后解释起来很麻烦。”

    程则逾拖长调子“哦”了声：“避嫌。”

    他发动车子，没情绪地说：“也不知道那天是谁——”

    话说一半，庄雾脸旁的玻璃被轻敲两下，她扭头看，三张熟面孔同时出现。情急之下，她下意识侧过身，弯腰往程则逾这边躲，上半身直接越过了中控台。

    程则逾呼吸一滞，柔软发丝垂落在他小臂上，触感似有似有，淡香溜进鼻腔，几乎贴着喉管蔓延，像躲进他怀里那样。

    “是我同事。”庄雾小声说。

    程则逾看向她身后，喉结克制地滚了下，忽地压下脖颈，朝她耳廓凑近。

    “这下——”他停顿，痞坏地勾了下唇，声音压得很低，“更像在偷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