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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烤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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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雾遇到过各种示好, 形形色色。

    他们看到她,或惊奇,或绅士, 或欲望难藏, 主动割舍出一部分的物质或爱, 想换取进入她领地的门票。

    可如今却有人, 在她领地前竖起告示牌, 不止一次, 直白地写下宣言,然后静静地站在那儿,让她看到, 等她反应,仅此而已,并非真的想从她这儿得到门票。

    比起示好,更像是一种示警。

    庄雾不知道, 她的感觉是否正确, 都说设计师算半个造物者,触角感知天生敏锐,但她在情感上很封闭,独有的钝感力, 使她只能靠很直观的波动来判断。

    几次三番下来, 如今也能淡然面对。

    “既然你会去相亲,证明你有这个需求, 我也一样。”程则逾随口说道, “不过呢, 这只是一个提议,你听听就好。”

    他说完, 把纸袋放在桌上,弯腰在药堆里拨了两下,找到一支活血化淤的药膏,像上次那样,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手。”

    他误解了。

    庄雾不知处于何种心理,咽下“不是去相亲,而是去找人。”这句话,默默把手交出去。

    程则逾捏着她的指节,垂眼看她手腕,靠近外侧有半圈青紫,他微微皱起眉:“这次是怎么伤的?”

    “不小心磕到了。”

    “下午打电话的时候?”

    “嗯。”

    程则逾挤出一点药膏,大拇指覆上去,轻轻抹开,再反复按揉打圈。

    客厅没有人声,静止而空旷,门还开着,走廊的夏风时不时进来观光。

    庄雾感到安全,在皮肤上的凉意,渐渐变得灼热时,她抬睫看了眼程则逾。他眉眼轮廓深邃,重心在上半张脸,舒展时是漫不经心的懒。稍微蹙紧,就会显得很凶,很不耐烦。

    “想问什么?”他突然开口,明明没在看她,轻柔动作也没停。

    庄雾问:“为什么是我?”

    程则逾指尖一停,依旧没抬眼,只是轻描淡写,又字字清晰地说:“一见钟情,非你不可。”

    庄雾怔愣住,心重重一跳,被他捏住的指骨开始发麻。

    次次防备,又次次奏效,这人怎么这么好玩。

    程则逾忽地短促地笑了下:“这是你想听到的理由吗?”

    他向来鬼话连篇,庄雾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再次被骗,羞赧地想抽回手。

    程则逾拧着药膏盖子,掀起眼皮看她,懒洋洋地续上话:“如果每件事都能问为什么,那我想问的多了去了。”

    庄雾转着手腕,瞥他一眼:“不想回答,可以不说。”

    “看你顺眼,不行吗?”

    “……”庄雾有点无语,懒得跟他计较,抿抿唇没说话。程则逾把药膏丢回去,视线扫过桌面:“感冒生病了?”

    庄雾吸了下鼻子:“已经好了。”她突然想起什么,刻意提高了点音量,强调道:“从忪陵谷回来那天感冒的。”

    程则逾挑眉:“怪我?”

    庄雾视线撇到一边,板着张小脸:“我可没说。”

    静默片刻。

    “挺好。”程则逾似笑非笑地点头,勾起装衬衫的纸袋,掌心在她头顶按了下,“好好记仇,下次找我讨回来。”

    庄雾躲开他的手,表情冷淡地提醒他该走了。

    走到玄关,程则逾脚下一顿,朝置物柜扬了扬下巴,说:“这个怎么还留着?”

    庄雾看过去,那边角落里放了件衣服,是之前从谈逸明那儿要回来的那件,因为太碍眼,随手塞在角落了。她前段时间太忙,出门早回家迟,根本没怎么注意它,本身也是打算丢掉的,并不觉得可惜。

    她哦了声:“太忙,垃圾没时间处理。”

    程则逾顺手拿起那件衣服,面不改色地回了下头:“我代劳。”

    说完走出去,贴心地替她关上了门。

    庄雾:“……”

    程则逾走进电梯,就那么站着,半天没动。金属滑轨慢慢闭合,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西装外套,布料手感很好,只一眼就能看出它的特别,特别幸运的那种特别。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有点想抽烟。

    电梯很快从十七层抵达一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比上去时要快。

    程则逾坐进车里,随手把衣服丢到副驾驶座上,吹了会冷气。

    车子发动,一路开出庄雾的小区,忪陵的夏夜令人眩晕,途径热闹的夜市,酒吧街,广场公园,最后停在了一处施工地。

    不远处,垃圾车在负重运作,各种建筑废料砸出重响,尘埃扬起,在路灯下密密麻麻。

    程则逾降下车窗,静静抽完一根烟。路过时,随手把那件西服丢了进去,像当初在服务区,丢掉那杯咖啡一样。

    只是这次,多余的不再是咖啡。

    六月底,忪陵在升温。

    地铁口到工作室,短短十分钟,庄雾热了一身的汗,吹到冷风才好受些。

    雎静无精打采地走过来,给她放了杯冰咖啡,打了个哈欠说:“买个车吧,开车上班更方便。”

    庄雾点点头,她最近也有买车的想法,只是一直没时间去看。

    “没睡好?”她问。

    说到这个,雎静就来气:“我家楼上新搬进来一户,昨晚叮叮咣咣到大半夜。”

    庄雾满眼同情地说:“好惨。”

    “就是那种椅子拖在地板上的声音,次啦——”雎静拧着眉,用一只手横着比划,“像有人在你耳膜上磨刀。”

    “没提醒一下吗?”

    “出门前上去了一趟,已经没人了。”

    宋宋走进来,说上次定好的模特今天过来签合同,人已经在办公室等她了。雎静叹了口气,咬牙说今晚楼上再闹腾,她就要让新房变凶宅。

    下班前,庄雾接了一通电话,对面的人亲切自然地问候她,五分钟过去,庄雾依旧没听出来是谁,那边才娇嗔一句:“我啊,丁芯仪。”

    她父亲的第二任妻子。

    丁芯仪哎呀一声说:“是阿姨的疏忽,打来之前没先讲清楚。”

    听到违和的称呼,庄雾皱了下眉,声音冷下来:“有事吗?”

    “你爸爸最近身体不太舒服,之前找你,你都在忙,最近有空回趟家吗?”说完,还亲昵地喊了一声小雾,“你爸爸就是脾气不太好,平时嘴上没少挂念你,我这电话还是背着他偷偷打给你的。”

    “去医院了吗?”

    “去过了,但我知道,他还是想让你回来看看,尽尽做儿女的孝心。”

    庄雾沉默三秒,态度软化了些,说:“知道了,周末回去。”

    丁芯仪在那端连连应好,说会准备她爱吃的菜,还嚷嚷着要她跟庄兆昌打招呼。在手机易主之前,庄雾想都没想,直接挂断了。

    到了周六。

    早起打扫完卫生,庄雾去附近的商超补充日常所需,顺便绕到4s店大致了解了一番,回家拖到午饭时间过后,才出门打车。

    庄兆昌是忪陵大学的教授,住在最早一批教职工社区,联排独栋的双层小楼,附近烟火气浓重。自从父母离婚后,庄雾与父亲的关系一度恶化,尤其是在新的女主人住进来之后,庄雾更少回家。

    大学期间住宿舍,出国交流先斩后奏,完成毕设又拿了跨国公司的offer,当天在机场打电话,平静告知庄兆昌自己的职业决定,在怒不可遏的谩骂声中,独自登上前往米兰的班机。

    如果在外人眼中,她的标签是清冷。

    那么,在独断□□的庄兆昌眼中,大概只剩两个字:叛逆。她偏离他划定好的路线,每分每秒都在加速父女关系的腐烂。

    将近下午一点,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

    太阳很大,庄雾拐到附近的水果店,不走心地拎了当季果篮。

    进门时,家里阿姨正忙碌地把做好菜端上桌,看到她很开心:“庄雾来了,正好开饭,今天做了你喜欢的菜。”

    失策了。

    “我吃过了。”庄雾放下水果,“他呢?”

    阿姨连忙擦擦手:“庄教授刚从学校回来,现在在书房,我去喊他。”

    二楼传来动静,浑厚嗓音从高处下落,一点也不像生过病的:“吃过就安分坐着,让你回个家,你这样像什么话。”

    最终,庄雾还是坐在了餐桌前,对面是庄兆昌和丁芯仪,她倒像是那个接受审判的局外人。

    庄雾轻轻抬眼,开口问:“您身体不舒服?”

    年纪大的人最听不得这种话,庄兆昌脸色立马阴沉下来:“我身体好得很!”

    “哎呀,吃菜吃菜。”丁芯仪岔过话头,给庄雾碗里夹了菜,“你爸爸今天叫你过来,其实是有事情要说。”

    庄雾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被骗过来,看了两眼丁芯仪,她只比她大十岁,平时也注重保养,坐在庄兆昌身边简直像两代人。

    碗里放了两只虾,虾壳还在。

    庄雾没动筷子,想着速战速决,直接问:“什么事?”

    庄兆昌吃了口菜,用很理所当然的口吻说:“有个人你去见见。”

    闻言,庄雾静静看他,半天没说话。

    “庄雾好不容易来一次,先让孩子好好吃饭。”丁芯仪察言观色,伸长胳膊,又往对面碗里夹菜,“来,再吃点虾,这虾你爸最爱吃了。”

    庄雾没看她,问:“什么人?”

    庄兆昌随口介绍:“我的一个学生,在专业里数一数二,忪陵本地户口,父母也都是体制内,人很正派,那天看到你照片说很感兴趣。”

    说完,庄兆昌看了眼庄雾,眉毛拧起来:“你这什么表情?要不是看在我面子上,人家还不一定想见你呢,整天摆着张冷脸给谁看,穿得也不伦不类。“

    “怎么,为你好费心挑人,我现在还得看你脸色了?”

    “哎呀,你好好说。”

    丁芯仪把剥好的虾放进庄兆昌碗里,语重心长地补充说辞:“小许这孩子啊,虽然搞研究费时间又很辛苦,但特别会疼人——”

    庄雾突然打断她:“你怎么知道?”

    “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会疼人。”

    啪——

    “庄雾!”庄兆昌把筷子摔得震天响,脸气得通红:“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庄雾微微低头,把虾一个个夹出去,语气很淡:“不是我说的吧。”

    “我就说庄雾不会喜欢。”丁芯仪满脸担忧,又要给她夹菜,话里很愧疚,“小雾啊,你别生你爸的气,是阿姨好心办坏事,没想到你会这么反感,不想见的话,阿姨替你回绝就是了。”

    庄雾挡住她的筷子,平静道:“我不吃虾。”

    丁芯仪一时尴尬,用眼神求助旁边的男人。

    庄兆昌捂住胸口,几乎是指着庄雾鼻子骂:“你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成家,趁着年轻还有得挑,你但凡听一次话,也不至于过成现在这样,我当年就不赞成你学什么服设!不入流的工作能有什么出息?到时候再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搅合在一起,你这辈子就完了!”

    庄雾闭了闭眼。

    很煎熬,前所未有的煎熬。

    “好了好了,你别激动,最近血压本来就高。”丁芯仪连忙抚他后背,“你先上去休息好不好?我来跟小雾说。”

    庄兆昌站起身,冷哼一声:“好好的一顿饭都吃不安生。”

    见庄兆昌甩脸上楼,庄雾也站起身要走,丁芯仪急忙将人拦住:“小雾啊,你就在这儿留一晚吧,你爸爸这两天心脏不舒服,他这人就是嘴硬爱逞强,不跟人示弱,你也是知道的呀。”

    庄雾站着没动,丁芯仪绕过来,直接挽住她胳膊,把人带到客厅沙发上,继续说:“你房间一直有人打扫,一会让阿姨给你换新床单被罩。晚上的饭局你不想去就算了,我跟你爸爸去见,回绝人家也是要懂礼数的,你说对吧。”

    庄雾有点抗拒亲近,挣开她的手:“我的事以后就不劳你操心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不高兴的事谁还敢做。”丁芯仪笑得很温婉,“都是一家人,你爸爸眼下正在气头上,你就好好呆在这儿,你要是现在一走啊,他还不知道怎么对我发脾气呢。听阿姨的话,反正是周末,你就呆一天。”

    犹豫半晌,庄雾不冷不淡地嗯了声。

    刚才看庄兆昌捂胸口的样子,说不定真有可能犯病,到时候事情更麻烦。

    见她终于应下,丁芯仪松了口气,喊阿姨切水果,然后拿了点饭菜上楼,让庄雾自便。

    家里的阿姨没换过,还是很久以前的老人,庄雾跟她聊了一会儿,听到说她最近很容易肩膀疼腿疼,庄雾立马说下次拿药贴过来,专门找专家开的,很管用,她们工作室常年备着。阿姨推拒不掉,笑着夸她体贴。

    换好床单被罩,庄雾一下午都呆在房间。

    丁芯仪这点没骗她,她的房间确实很干净,没落灰,看得出来经常有人打扫,东西摆放却没怎么动,一些书、相册和旧衣服都在。

    翻开旧相册,没有一张全家福,倒是有几张她和施穗的母女合照。

    指尖覆上,庄雾很轻地笑了下。

    几乎每张照片,施穗的脸上都被贴上了贴纸。幼稚的卡通图案。那时候,她接受不了施穗出国,又不舍得拿这些象征回忆的东西撒气,就只能偷偷发泄,搞点幼稚小事。

    成年后,她才慢慢意识到,她不是气施穗离婚,更不是气她出国,而是气她丢下自己。庄雾很爱施穗,有爱就会贪心,她也想从妈妈那里得到完整的爱,在这个情感畸形的家里。

    在意大利时,首次见过施穗的新家庭后,有段时间,庄雾经常做梦,梦到施穗像抚摸lvan那样,贴着她的脸颊,柔声说:“小可怜虫,想不想吃妈妈做的烤面包。”

    庄雾合上相册,在书柜上面找了个纸箱,把旧物放进去,打算明天带走,不想留它们在这里。

    她是可怜虫,她的东西不是。

    晚饭前,楼下果然有动静。

    庄雾一直呆在房间里,听到庄兆昌声音很高,在跟丁芯仪争论,似乎还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人声渐弱,她才舒了口气。

    阿姨做好晚饭,上来喊她,庄雾干脆让阿姨坐下来一起吃,清静又自在。

    吃完饭,庄雾又帮忙洗碗,收拾干净后回房间,抽空回复了邮件,又找了纪录片来看,等到困意渐渐上来,她放下手机去洗澡。

    进浴室前,庄兆昌和丁芯仪还没回来。

    天气热,水温没调太高,庄雾洗久了,头还是有点发晕。她大致擦干身上,裹好浴巾,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

    推开浴室门,她稍一转头,猛地僵在原地。

    她的床边,刚换好的杏色床单上,坐着个陌生男人。男人听到声响,视线从手里的书页抬起,眼睛亮了下,饶有兴致地打量开庄雾。

    巨大的震惊仅停留三秒,迅速转变为惊吓。庄雾用力抓紧胸前的浴巾,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她飞快转身回浴室,整个人颤抖着。锁上门后,手指紧紧抓着门把手,指尖用力到泛白,像是要将这扇门钉死。

    隔着薄脆的门,她气息不稳,颤抖着声音问:“你是谁……”

    男人来到了门边,语气轻松地说:“庄雾,你别紧张啊,我是许——”

    “我不管你是谁。”庄雾打断他,直接失控地吼出声:“你走开!”

    “你这么害怕干嘛。”男人悠悠敲了两下门,“我等你半天了,这是在你家,我能做什么啊,你防备心也太重了,我是庄教授——”

    “滚出去!!”

    敲门声一下下响,庄雾死死按住耳朵,看门把手动了下,手再次扑上去,惊慌失措地压紧。

    神经高度紧张,她没办法思考,红着眼睛回头。

    刚脱下来的衣服在脏衣娄里,脏衣娄就在淋浴旁边。

    庄雾吞咽了下,跑过去,狼狈地往身上套,好在是条长裙,几乎被打得全湿,但衣服颜色深,看不到什么。

    穿好后,浴巾落在还没收拾的地砖上,庄雾抓起来,胡乱披在肩上,直接拉开门,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

    男人没反应过来:“诶,你……”

    庄雾撞开他,往前跑,抓起桌上的手机。房门关着,她手指僵硬地按下门把手,门顺利打开,门外站着刚听到动静上来的丁芯仪。

    她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小雾啊,你们发生什么了?我不是让他好好在房间——”

    没等她说完,庄雾狠狠推开她,丁芯仪背撞上栏杆,当下扶住后腰哎呦起来。庄雾继续往楼下跑,没看到其他人在,她跌跌撞撞,一路跑出大门,路过庭院长势繁茂的花草,热风扑面而来,瞬间将全身的寒意点燃。

    时间很晚了,小区内没什么人散步。

    庄雾脚步开始发虚,呼吸急促地喘着气,她精神高度紧绷,手依旧紧紧按在胸口。

    路灯低柔,路过其中一盏时,庄雾整个人扑过去,撑住黑色灯杆,干呕起来。

    柔光安静地打在她头顶,袖手旁观。

    庄雾在灯下慢慢蹲下身,情绪的浪潮汹涌而过,她全身脱力,拿起差点捏碎的手机,找到雎静的号码,拨了过去。

    滴声响了很久,像倒计时,也像敲门声。落下九次后,自动挂断,紧接着是机械女声的温馨提示,那么冷静,那么冷冰冰。

    庄雾又打了一次,这次响过五声被她挂断了,她不想再听,也没有耐心等。

    灯很安静,风很安静,途径无数次循环往复的夏夜也很安静,唯独庄雾不安静。心跳不安静,呼吸不安静,连此刻最该冷静的大脑也不安静,拼命叫嚣着许多人的声音。

    “庄雾,你不结婚,你又让碰,你谈什么恋爱?”

    “等你真的遇上了,就不会那么理性了。”

    “外婆是想有人每天听你讲话,懂你,让你感到安全……”

    庄雾捏紧手机,闭眼,耳鸣声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小可怜虫,想不想吃妈妈做的烤面包。”

    “音音,等你试试就知道了。”

    庄雾再次点亮屏幕,发丝湿漉漉地垂下来,水滴在屏幕上,快速晕开。视野内,像进入了扭曲空间,识别变得困难。

    “我现在追你吧?”

    “劳烦你,对我也有点戒心。”

    “庄音音,跟我试试。”

    忪陵的雨和坏情绪一样不讲道理。

    雨下下来,闯进路灯的昏黄,不疾不密,还算仁慈,像是替她的眼睛下了一场悄无声息的雨,很轻,很懂忍耐。

    庄雾躲在路灯下,狼狈得像团糟糕的人类样本。她点开微信,列表往下翻,找到暗色的头像,直接点了语音通话。

    滴声响过四下被接通。

    听筒里,男声泛着懒洋洋的困倦,拖长腔调喊她:“庄音音,这个点儿打过来,不会是梦游吧,嗯?”

    庄雾没说话。

    “梦游还能想到我。”他轻笑,习惯性地不着调,“大半夜搞这么直白?”

    牙齿碰上嘴唇,手在抖,庄雾不停深呼吸,努力控制好声音不发抖,溢出声:“程则逾。”

    程则逾沉默三秒,声线瞬间绷紧,快且脆地落下来:“你在哪儿?”

    “我……”庄雾停下,压抑住淅沥沥的气息,问他,“你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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