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番外5

    温执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 他旁观了一家六口的快乐生活，其中，里面的四个小朋友长着和他如出一辙的脸。

    温执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一度怀疑是自己精神濒临奔溃, 出现了幻觉。

    是的, 因为这就是他梦想中的家庭生活。

    但很快，温执察觉到了不对。

    他的三个兄弟轮番被来自异界的灵魂占据, 那些真正属于他兄弟的灵魂, 来到这个异世界，享受了三天的奇妙之旅。

    温执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不然怎么会想到这么奇怪的脑洞？

    或许，温执想, 是自己快死了吧。

    其实他并不在意自己死不死，求生欲也没那么强烈，只是怕砚砚离不开他，仅此而已。

    温执还是挣扎了一番，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然后在快乐中死去, 让亲人活在无尽的悲痛中。

    他努力挣扎着, 想要从这个虚假的梦境中回神，直到那个疑似大温砚的灵魂离开, 一阵漩涡将他席卷过去，温执也从梦中清醒过来。

    身边, 温砚早已泪流满面, 他脱口而出：“我们不走了。”

    温执微微愣怔，难道, 梦境是真的吗？

    温执不确定，但他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他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温暖和歉意：“阿执，喜欢，砚砚的。”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用声带了，说出来的语调十分奇异，甚至带着沙哑和生涩。

    若是以前，温执的第一反应一定是，不能说了，会给砚砚添麻烦，砚砚还会很难过。

    但若那场梦境是真的，温执想，他不说话后，砚砚才会更难过。

    还有大哥二哥，他们都会很担心的。

    所以温执还是说了。

    带着淡淡的期待，企图看出温砚对此的反应。

    温砚表现得很激动，温执知道，他没有做错，于是，温执久违地露出了释怀的微笑。

    ……

    他们一起去医院看望了温墨，不知道温墨怎么搞的，还把自己作进医院了。

    但四兄弟都不想再纠结过去，过去的他们被仇恨和不忿填满了人生，他们看不见光彩。

    他们得选择向前看。

    温执一如既往地安安静静，他会坐在床边，认真给温墨削着水果，也会偷偷坐到温砚身边，小心地拉住温砚的手，像个偷偷忙碌的小仓鼠。

    他对这样的生活，已经足够满意。

    兄弟们也开始试探着，让他接触外界的生活。

    比如今天，他需要去食堂给温墨打饭。

    人有点多，但是可以不怎么需要交流，很适合作为踏板，踏出第一步。

    温执心底有些紧张，但他还是去了。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食堂门口，深吸一口气，拎着饭盒埋头就往里冲。

    “哎哟！”

    “唔……”

    温执感觉自己小腿一疼，好像撞到人了！

    他张张嘴，想说道歉，又恐惧于得到的反应，于是干巴巴地站在一边，用澄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撞到的人。

    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大概一米一左右，面容很熟悉。

    有点像他小时候？

    温执惊疑不定。

    那边，小朋友揉揉脸颊，没有过多的在意，而是咧嘴憨憨地笑了出来。

    “对不起哦叔，叔叔，阿执着急，没，没看路！”

    温执呆愣在原地。

    阿执……

    那边，小阿执还在眺望四周，语气难得有些失落，“叔叔，你，你看到一个，比阿执高，高一点点的，小男孩嘛？他跟阿执，长，长得一样！”

    温执默默摇头，他没看见，他只看见一个和他小时候长得一样的小男孩，不清楚是不是幻觉。

    阿执懊恼不已。

    欸，怎么就和砚砚走散了。

    小朋友今天跟着家长们一起来做体检，中途因为想上厕所，砚砚陪着一起去，谁知刚从厕所出来，两人就找不到家长了。

    砚砚本来想和阿执一起找的，但人群太多，一不留神，阿执就给走散了。

    小阿执现在十分地后悔，心虚，且害怕。

    怕砚砚骂他：）

    不过，大温执看着小朋友这灵动的双眼，竟然没有丝毫顾忌地，开口说了话。

    “我陪你，找。”

    他语句有些生涩，但因为话少，不太明显。

    反正小朋友没有听出来，他犹豫了下，还是摇头：“不麻烦叔叔，啦，阿执自己，自己再找找。”

    唔……砚砚会在哪里等他呢？

    阿执站在人来人往的食堂门口，企图透过人群，看见那个卓尔不群的兄弟。

    温执也犹豫了一下，还是拎着饭盒进去打饭，快去快回。

    他动作很快，回来的时候，小阿执还没有离开。

    温执不得不多说了一句话：“我认识，你，帮你找。”

    阿执一顿，抬头仔细观察着对方的眉眼。

    隐隐有些熟悉，也有种莫名信任的感觉。

    这又是为什么？

    小阿执不太敢跟着走，但是他着实又找不到砚砚，很焦急。

    没办法，小朋友摸摸口袋，防身工具都在的，他下定决心：“好，谢谢叔叔！”

    温执摇摇头，领着温执一路回了病房。

    病房内，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安静。

    温墨靠在病床上，忧心忡忡：“我的天你们的跨步是不是太大了？确定阿执可以？我真怕阿执产生应激……”

    温砚一声不吭，手指紧紧攥住手中的真皮沙发，显然也是很担心的。

    温璧沉默了会儿：“总要踏出这一步。”

    温墨不高兴：“那也不能不看着吧，万一真有事呢？”

    温砚突然出声：“不会有事。”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提醒自己一般：“我相信阿执。”

    是的，他相信阿执，相信阿执可以克服，相信阿执说到就会做到。

    “咚咚咚。”

    温墨双眼一亮：“来了？”

    他掀开被子，人还没动，温砚已经第一时间冲了出去，语气雀跃：“不是就带一份饭嘛？怎么带这么多，都没手开……”

    温砚声音卡在喉咙里。

    门外，一个彬彬有礼的漂亮小男孩语气温和疏离：“打扰一下。”

    “我和我哥哥走散了，请问你们能帮个忙，把我哥哥找回来吗？”

    温砚满眼复杂地看着对面的人影，“你知道我是谁吗？”

    “大概能猜到，”小朋友耸肩，“毕竟我们过来，和你们应该有些关系。”

    只是他去查病例的时间里，小笨蛋阿执不知道溜哪去了！

    是的，在门口敲门的就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小砚砚。

    砚砚不知道为什么会和阿执过来，但是不要紧，他们应该也能很快回去的。

    当务之急是找到阿执，砚砚可不确定，他们俩是哪个触发了机制，才过来的。

    大温砚心情复杂地拉开大门：“你先进来吧。”

    温砚毫不客气地走了进来，找个位置坐下。

    他意识到病房过分安静了，只能自己出声介绍道：“你们好，我叫温砚，你们可以叫我砚砚，便于区分。”

    温墨：“……”

    温璧：“砚砚？”

    温砚挑眉：“谢谢，你们长得很好看。”

    温砚很满意。

    “就是温墨有点矮，是小时候挑食的原因吗？”

    温墨：“……你别以为你是小孩，我就不敢打你。”

    温砚淡定道：“你可以打温砚，毕竟少时债务老大还。”

    “咳咳……”温璧差点被逗笑，他努力让自己稳起来，“你们为什么会……”

    过来？

    温璧问着的时候，心底不由自主地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属于那个世界独有的，温封星。

    砚砚也说不清楚，反正他要把阿执找回来。

    他只能挑着给温璧回答了几个他确定的问题，别的都只能猜测。

    温砚却站在门口，看着小时候的自己心情复杂。

    他与对方从没有真正的见面过，但是他得到了对方送给他的一封信，以及很多礼物，他比自己幼时优秀，是一个被宠爱着长大的孩子。

    温砚一时间，竟然有些胆怯，不敢和对方搭话。

    不过砚砚反倒是健谈，没有了话痨墨墨，他就是这个家话最多的小孩。

    他仅仅十分钟就和几个大兄弟搞好关系，把温砚也弄得放松起来，聊着聊着大哥就决定帮他黑监控找人。

    温璧打开随身携带的手提电脑，他的技术比起幼年温璧来说，完全称得上出神入化。

    砚砚认真盯着大哥看，一边看一边感慨：“还好我哥没有过来。”

    温墨下意识接话：“不然？”

    “不然？”砚砚撇嘴，“不然，他又要日夜不休地去提升技术了。”

    这倒也没什么，反正长不高是温璧的事情，但是。

    “他一去当卷王，父亲就要来给我们加量，说是有福同享。”

    砚砚叹气：“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三个大兄弟：“……”

    还挺有趣。

    温璧动作很快，他没几分钟就掌控了医院的监控设备。

    刚准备去精准定位时，骤然看见楼道口上来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温璧手一顿：“好像不用找了。”

    砚砚不解：“什么？”

    还没等他探究，病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小家伙炮弹一样地跑进来，抱着问砚砚就是一阵狂蹭。

    “砚砚砚砚，阿执好，好想你！”

    砚砚茫然一瞬，反手抱住小炮弹：“你想我还乱跑？”

    阿执委屈巴巴：“阿执饿嘛，想，想给砚砚，找吃哒！”

    砚砚哼声：“你有钱吗？”

    阿执呆愣住了，显然，他走的时候没有考虑这么个问题，遇上温执后又忘记了肚子饿，像个小笨蛋。

    “笨蛋，我带你去买吃的。”砚砚很无奈了。

    小笨蛋摇摇头，语气非常欢脱：“大，大阿执，买啦，我们蹭一下，嘛~”

    砚砚这才想到还有这个世界的阿执。

    他略微仰头，这个世界的温执也在很认真地看着他，没有说话，没有多余的表情，但能看出，对方也是隐隐开心着的。

    砚砚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世界的温执。

    他别扭地扭头，捏着阿执的脸颊，嘀咕：“你跟人家相处挺好啊，一点警惕心都没有。”

    “才不是！”阿执严肃地从口袋中掏出辣椒水，麻醉针，还有定位仪，报警器，“阿执有随，随身带，好多好多的！”

    砚砚对阿执屈服了。

    两个小朋友相处得十分自然和谐，好像让大四胞胎又回到了那个世界，那段时间。

    他们都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两个小朋友你来我往地互相撒娇，温砚更是染上了羡慕。

    他也希望，他能让温执对他这么活泼，这么可爱，无忧无虑地当个笨蛋。

    直到温执轻轻地将食物放到桌面上，“吃饭吧。”

    大家才回神，发现温执带回来好多好多东西。

    温墨摩拳擦掌：“这么多，那待会儿不用订外卖了，谢谢我弟给我送爱心！”

    温执含蓄地笑了下，低头拆盒饭。

    两个小朋友年纪小，被第一个分到饭的。

    分到饭后，砚砚第一时间就是将自己碗里的肉肉挑到阿执碗里，一边挑一边碎碎念：“多吃点，看你瘦的。”

    阿执鼓起腮帮子，猛地俯身，护住自己的饭盒，大声道：“你，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砚砚歪头：“什么？”

    阿执气呼呼的：“不好好，吃饭！”

    “大哥说啦，不，不准你挑食，会，会有胃病的！”

    砚砚心虚，小声嘀咕：“我只是不吃肥肉，不算挑食。”

    哼！

    阿执哼哼唧唧地，给砚砚把原来的食物挑了回去不说，还给砚砚均匀地多分了点饭。

    阿执语气严肃：“阿执监督，监督你，不准，不准挑食！”

    小朋友还敲了敲饭盒，示意自己超级凶超级严厉的。

    一旁看着的温砚都惊呆了。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温执会发脾气。

    温砚下意识地瞥向温执，想知道是不是他也会发脾气。

    温执垂眸，神色淡淡的，好像没有任何情绪一般。

    但鬼使神差地，温砚意识到了对方似乎，有些不高兴。

    他试探着，学着砚砚，将碗中的肉挪到温执碗里，声如蚊蚋：“我，我不想吃这个……”

    温执低头，顿了下，将肉夹起来吃进嘴里，嗯了一声。

    温砚不知为何，突然隐隐有些失落，或许是落差，又有些说不出的庆幸。

    他们的举动全落在了砚砚和阿执眼里。

    砚砚还没说话呢，阿执就哼哼唧唧地出声了：“你，你要是一直，不学好，以后我，我就不管你了！”

    砚砚认错，“我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挑食了。”

    却没想到，阿执话锋一转，又道：“不喜欢可以，可以吃替代的，但这里没，没条件，所以砚砚不，不能挑食哒！”

    砚砚一愣，展颜笑了起来：“我知道啦！”

    温砚也捏紧了筷子，猜测着阿执的意思。

    是他们有条件，所以可以挑食吗？

    还是真的如小阿执说的那般，因为他作得太久，阿执不想管他了？

    心绪复杂难辨，温砚甚至都没尝出嘴里什么味，就囫囵地咽了下去。

    小温执的到来，给了他太多的信息。

    之前在另一个世界，温执对他很好，所以他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不够强大，没保护好温执，才让温执改变的。

    但在这个世界，他看见了小温执和小温砚的相处，才蓦然惊觉。

    不是的，温执变成现在这样，和他强不强大关系不大，似乎更多的，是因为他。

    温砚垂下眼睑，眼眶通红。

    这岂不是说明，是他造成的？

    或许是大四胞胎都很沉默，温墨不得不出声缓和一下氛围。

    “小孩儿。”

    两个小孩齐齐抬头，用眼神示意他说。

    温墨轻咳一声道：“那个，你们那边的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问你大哥啊，”砚砚毫不犹豫道，“就一爱哭的小公主呗，什么都是砚砚喜欢砚砚要，砚砚有的他没有还要闹。”

    阿执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没有呀，墨墨很，很可爱的！”

    “也是，”砚砚意味深长道，“自从大哥回去，发现墨墨偷藏了一张他的女装照后，和墨墨生了一个月的闷气呢。”

    温墨不淡定了：“什么？女装？？？”

    砚砚无辜地看向温璧，温璧默了默，装作没听见。

    温墨气呼呼的：“他凭什么，他哥这么宠他吗？哥，你……”

    他扭头，一下看见温璧略微心虚的表情，突然灵光一闪：“是你穿……”

    温璧沉默。

    温墨闹起来了。

    整个病房又热闹起来了。

    砚砚打了个哈欠，困倦地靠在阿执身上，“我好困哦。”

    阿执揉揉砚砚脑袋毛，“睡吧，阿执会，会拉你，紧紧哒！”

    他也知道，砚砚不离他太远，是怕突然回去了没有准备。

    砚砚得到阿执保证后，也放下心来，呼噜呼噜地闭上眼睛睡了。

    温墨下意识降低音量，一旁，几乎没说过话的温砚沉默地收拾着碗筷，甚至不敢面对温执。

    温执也没有动作，他安静地看着温砚，等着温砚发出谈一谈的讯号。

    但这一次他注定等不到了，温砚沉浸在无尽的愧疚中，哪还敢跟他谈一谈？

    温执只能主动拉住温砚的袖口，一字一顿道：“谈谈吧。”

    温砚一顿，扯出一抹苦笑：“好。”

    他会谈什么呢？

    会说不怪他，不是他的错，还是说他很累，确实是他的错？

    温砚脑袋里转着无数的理由和原因，他甚至开始害怕，不敢跟着温执一起出去。

    可终究还是要面对。

    温砚深吸一口气，和温执一起，站在了宽敞的活动厅里，低着头，没再敢看他。

    温执整理了下自己想说的话，然后，慢慢的，但很清晰地开口。

    “你，你其实，不喜欢，听我的，话。”

    温砚一愣，下意识扭头，却被温执按住，温声道：“听我，说完，别看我。”

    要是被温砚一看，可能他那些话也只能胎死腹中了。

    温砚听话的不动弹了。

    温执继续道：“你很，聪明，提的建议，都很优秀，所以，你希望我，我能听你，的。”

    “我不太，聪明，我不喜欢，你做坏事，但你，不得不，去做，我就，不能阻止。”

    “我有，缺陷，跟你出，出去，会成为，别人攻，攻讦你，的理由，我就，就不愿，出去。”

    “你很忙，不能按，按时吃饭，我不能帮，帮上忙，所以也，不能揪你，吃饭。”

    “我只能，只能尽，尽我所能，让你，开心一点。”

    所以，温砚不想吃的饭菜，他吃，温砚不想做的事情，他做，温砚期待他给出回应，他就只给温砚一个人回应。

    他没想到自己这样的做法，会让温砚感到痛苦和难过，他也找不到改善的方法，但他没有不管温砚。

    温砚听懂了，他哽咽出声：“我没，没想不听你的话。”

    他只是在年幼时被蒙蔽了双眼，只知道效率，忘记了自己的兄弟。

    “对不起。”

    温砚颤着声道：“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温执安静了几秒，最终还是将温砚扒拉过来，小心地抱紧，嗯了一声。

    “我也，有错，我们，慢慢改。”

    他们没有幸福的童年，他们为了自由和未来奔波，他们为了那廉价的爱意倾尽所有，以至于他们忘了，他们彼此间的兄弟情，才让别人羡慕。

    或许他们忘记了怎么和兄弟和睦相处，但曾经的他们，经历爱意滋养的他们，早已将适合的相处之道摸索出来。

    而他们，也在收获良多的同时，逐渐改变自己，然后摸索出，适合他们的，兄弟相处之道。

    日子还长，他们，时间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