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街道是很寻常的街道, 店铺是很寻常的店铺，虽然店铺名称和主营业务看起来怪怪的，但这并不在威尔的关心范围内, 只要?确定了这里就是克里斯大?街238号，无论店铺是干什么, 就算只是一?家卖肉的铺子, 威尔照进不误。

    好在，里面不是真的卖肉, 不然威尔还会稍微想一?想万一?老板给自己治腿其实是把自己的腿给直接砍下来，自己该怎么反应，一?万玻纳和一?条腿，究竟哪个更重要?呢？

    好吧，这个问题不用考虑了, 现?在威尔面临着一?个新的问题, 那就是人?……太多了。威尔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见到这么多人?了, 才刚刚踏入店铺的脚微微往后移，他想走了。

    对于一?个长时间沉浸在自己世界，不怎么和外?界交流的人?来说, 和一?个陌生人?交流已经算是困难, 然而此刻出现?在威尔面前的是十几号陌生人?, 而且还是最让社恐害怕的那种聊得热火朝天的氛围。

    从头到脚、从内到外?, 威尔身上每个毛孔都在抗拒着, 这个时候, 他身后突然响起声音：“小伙子，快进去啊, 别?把门口给堵着了。”

    在他身后是三个人?，两个男人?, 一?个年轻女?孩儿，将威尔出去的路堵住了，不得已，威尔只能进店，手足无措的他看到了一?个角落的位置，赶紧走过?去坐下，给自己带上帽衫的帽子，将脸遮得严严实实，也将自己与热火朝天的世界隔离开来，威尔稍微松了口气。

    他从帽檐下看了眼周围，在他前面有?十几号人?排着队，队伍最前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那个应该就是奥托说的什么先?生了吧。

    确定自己找准了位置，威尔安心地低下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独处，或者?说孤僻久了的人?很难对自己有?一?个精准的认识，这里的认识特指在人?群中。比如?此刻的威尔，在他看来一?个帽衫成功地将其与其他人?隔离开来，只要?他看不见，别?人?也看不见他的脸，那就万事大?吉，可他没想过?克里斯大?街是一?个非常居民化、生活化的地方，这里最多的就是老人?和小孩儿，这一?特点自然也凸显在了理疗店，而老人?和小孩儿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社恐的两种人?。

    前者?阅尽千帆，区区丢脸不在怕的；后者?涉世未深，初生牛犊不怕虎，丢脸是什么？转头就能忘掉的东西根本不在意。

    在他们看来，一?个戴着帽子，且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男人?就已经很引人?注意了，更不要?说这个男人?简直高大?得不像话?，站在店里时候简直像个巨人?，店里所有?人?都不得不抬着头仰视他，就算是坐下了，那身板也明显和其他人?不一?样，看起来颓废且蔫蔫的，但他高啊！

    众所周知，个子高的人?天生就能引人?注目。

    第一?个走过?去的人?是……朵拉，嗨，这是她的工作嘛，至于对方看起来就不愿和别?人?交流，这算什么，对于做了十几年生意的朵拉来说，完全就是小意思?啦。

    她很自然地走上去，“先?生，请问你是身上哪里不舒服呢？”

    威尔：“……”他都已经这样了，为什么还要?跟他搭话?？

    可他也知道不回应只会让气氛尴尬，只会让更多人?注意到自己，所以?他小声说：“腿。”

    朵拉看了眼这位先?生的腿，黑色的运动裤上没有?污渍和血迹，不像很紧急的样子，不过?她还是问：“严重吗？嗯，我的意思?是需要?马上处理吗？还是等一?会儿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等。”

    朵拉明白了，她把一?个号码牌给这位黑衣服的男人?，“先?生，这是你的号，待会儿叫到你的号，就代表轮到你了。”

    对方没有?再说话?，朵拉也就离开了。

    威尔看着自己手里的号码牌，17号，把号码牌捏在手里，他继续低着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膝盖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威尔抬头看去，那是一?个很小的小孩儿，具体几岁，没有?任何带娃经验的威尔根本看不出来。

    小孩儿走路似乎不是很稳当，一?只手扶着威尔的膝盖，见威尔看向?了他，他张着嘴轻轻地啊了一?声，是很稚嫩的声音，威尔的心里一?动，然后就看到这个小孩儿屁股一?撅，要?往后摔倒，他立刻伸手一?拉，只是他没想到小孩儿居然这么轻，轻轻一?拽，小孩儿就被他拽到了身前。

    小孩儿趴在他腰腹的位置，根本不怕他，甚至还哈哈笑了起来，笑声清脆，一?边笑一?边伸手拽着威尔帽衫两侧的绳子，同时还不停地蹦跶。

    根本看不懂他想干什么的威尔只能僵着身体任由他动作。

    好在孩子的妈妈来了，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一?边把小孩儿从他怀里抱出去，一?边低声说：“先?生对不起，小孩儿太调皮了。”

    那个女?人?还对小孩儿说：“小罗彼，快跟叔叔道歉，你看你把叔叔的帽子都扯成什么样了？”

    正在整理帽子的威尔动作顿了顿，低声说：“没事的。”

    他看了眼还在往他这边扑的小孩儿，说：“他很可爱。”

    孩子的妈妈笑道：“谢谢。”

    威尔扫到了孩子妈妈手里的号码牌——14号，或许是周围的人?聊得太热烈了，也或许是孩子太可爱了，总是威尔没有?忍住，他问：“为什么要?带孩子来这里？”

    洛兰达正压制着试图从她怀里越狱的小罗彼，没有?注意身边男人?的神色和语气，很自然地回答：“带孩子来检查啊。”

    威尔：“？”带孩子来这种地方检查？

    威尔只是不在意周围的环境，但这并不代表他傻，所以?他看得出来这家店铺不大?对劲儿，但对他来说这并不重要?，他在意的只是自己有?没有?按照约定来店里找老板治腿，至于结果如?何也不重要?。

    威尔一?直觉得这几年自己的脾气越来越好了，因为在他看来一?切都无所谓了，腿能不能治好无所谓，有?人?骗他骂他也无所谓，只要?有?吃的有?穿的有?住的，能保证不死就行了。

    可此时此刻看着那个可爱活泼的孩子，威尔心里久违地涌起了一?点愤怒，怎么可以?这样呢？他那么小，那么脆弱，全身心地依赖着成人?，被他依赖的人?就应该给他最好的东西，怎么能把他带到这样危险的地方来？

    威尔低声道：“你应该立刻带他离开这里！”

    把挣扎的小罗彼放在了地上，洛兰达无奈叹气，小罗彼刚刚学会了走路，正是最热衷于自己走路的时候，根本不爱让她抱。怀里没了调皮的孩子，洛兰达这才注意到身边的男人?脸色和语气似乎都有?些严肃，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毕竟给其他妈妈介绍理疗店的时候她没少接到这样的怀疑，她立刻笑道：“先?生，你是第一?次来理疗店吧。”

    威尔点头。

    “小罗彼，别?跑远了！”

    一?边起身去追小罗彼，洛兰达一?边说：“那么就请放心地在这里接受第一?次治疗吧。”

    女?人?追着孩子走远了，威尔拧眉，想了想又把帽子拉下来，听那个女?人?的意思?，这家店好像有?些东西，但那又如?何呢？与他无关。既然孩子的妈妈都不在意，他一?个陌生人?管这么多干什么？

    这时候号码喊到了十四?号，他看到女?人?抱着孩子去了前面，威尔收回视线，觉得自己应该能一?个人?静静地待着了。

    然而，十分钟后，一?个老人?坐在了他身边，没有?丝毫征兆的，老人?突然就开口了：“小伙子，你也是来找谢瓦利埃先?生看病的？”

    突然被搭话?的威尔：“……”

    他甚至还没开口，老人?又自顾自说了起来：“嗨，瞧我在说些什么话?？都在店里了，还能不是看病的吗？”

    威尔以?为自己不用再回答了，没想到老人?继续问：“小伙子，你是哪里不舒服啊？”

    威尔：“……腿。”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威尔心里就有?了不好的预感，话?出口之后，预感成真，身边的老人?突然就激动起来：“腿啊，哪里伤了，能看看吗？”

    威尔正要?拒绝，老人?竟然又开口了，一?边说话?，还一?边拍着威尔的肩膀，因为威尔太高了，他的手不得不抬很高，但就算是这样他也坚持完成这个动作：“小伙子你来对地方了，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谢瓦利埃先?生治不好的病，如?果谢瓦利埃先?生都治不好，那也不用去其他地方了，那些人?肯定也治不了！”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听得威尔眉头可以?夹蚊子，不怪他，这样的话?实在是有?太强的主观色彩，甚至主观到夸张了。

    老人?：“你猜猜我是来看什么的？”

    威尔：“……”我怎么会知道？

    老人?嘿嘿一?笑，从椅子上站起来，拍拍自己的腰和腿，说：“就是这两个部位，腰、腿，你能想象吗？几个月前我还躺在床上哪里都去不了，就因为在谢瓦利埃先?生这里接受了治疗，我现?在哪里都能靠自己走着去了！”

    说着他还卖弄一?样在威尔身前走了几步，威尔不得不把目光放到他的腿上，看得出来他的腿确实有?些不自然……才怪！

    这老头走起来跟其他的老头没有?任何区别?的好吧。

    威尔合理怀疑这老头是在骗自己，这时候他听到不远处另一?个老人?开口：“老穆勒，你真的够了，见谁都说你的瘫痪被谢瓦利埃先?生治好的事情?，你不烦我们都听烦了。”

    他身边的老人?哼了一?声：“约翰，我又不是在对你说，关你什么事？”

    叫约翰的老人?：“要?说你出去说啊，能来谢瓦利埃先?生店里的人?谁不知道谢瓦利埃先?生的本事，你在这里说也是浪费了，还不如?出去说。”

    叫老穆勒的老人?很骄傲道：“我在外?面当然也说了！”

    旁边还有?其他人?笑了起来，威尔听见有?人?说：“约翰，你就忍忍吧，老穆勒瘫痪了四?年，好不容易才能站起来，可不得跟人?多说两句。”

    周围的人?又说笑起来，从帽檐下看着这些人?的表情?，听着他们的声音，威尔心里涌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这些人?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一?个瘫痪了四?年的人?被这家店的老板给自己治好了，而且那个人?现?在就在自己身边，站得好好的，走得好好的，看上去跟正常人?完全没有?区别?！

    可是，这种事情?真的可能发生吗？

    这时候他身边的老人?重新坐了下来，问他：“小伙子，你的腿究竟怎么了？”

    威尔的喉咙滚了滚，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前面有?人?喊：“十七号。”

    威尔站了起来，老人?拍拍他的……背，“快去吧，无论你的腿有?什么问题，谢瓦利埃先?生一?定有?办法的。”

    威尔一?步步稳稳地往前走，还能听到身后那位叫约翰的老人?在说：“老穆勒，你少胡乱给谢瓦利埃先?生宣传，别?给店里带来麻烦！”

    无论是之前的孩子妈妈，还是这几个老人?，不，应该说店里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他们似乎都很相信这家店铺的老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