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VIP] 过去
夜色已?深, 洇润一层冷霜的孤月高悬于顶空,伴灯长明。
酒杯裂开的玻璃渣刺进纪玄屹的指节,汩汩鲜血浸染瓷白,他亦浑然无觉。
他肃杀着一张脸, 薄凉嘱咐张特助几句, 随意处理包扎手部的伤, 清理好地上的玻璃碎片,回到主卧。
被褥下的苏嘉似乎半梦半醒,翻过来滚过去,双手乱动, 急迫地寻觅什么一般,极度不踏实。
纪玄屹掀开被子,侧躺向她。
小姑娘立即嗅到动静, 挤进他怀里,找一个舒服的姿势, 紧密地贴着。
“你去哪里了??”苏嘉迷迷糊糊,咕哝了?一句。
纪玄屹伸手抱住她, 嗓音有意放得轻而柔:“不怕, 我来了?。”
暗色侵袭一室,独留小夜灯的微光摇曳。
纪玄屹透过不甚明亮的光线,仔细地打量她, 娇小玲珑的一只,弱不禁风。
叫人只想捧在手心上, 如珍如宝, 精致呵护。
纪玄屹曾经先入为主, 主观臆断她这般小的年纪,不过是纯粹的一张白纸, 常年生活在象牙塔似的学校,社会的万般险恶都与她无关。
哪里想得到,她短短的十?八年,从来都是风雨飘摇,未曾有过一日安稳。
出生在穷困潦倒的家庭,父母还重男轻女?,专宠小儿子。
唯一疼爱她的外婆早早逝去,留下她一个人野蛮生长。
偏偏她天生丽质,艳光四射,打小就引人注目。
残破落后的老县城,鱼龙混杂的旧城区,无力护己?,无人撑腰的美?貌实属是灾祸。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觊觎。
苏嘉初中时期就有诸多追求讨好者,其中最胆大妄为,最卑鄙恶劣的那一个,想方设法?的追求不成,逐渐变为纠缠,尾随,骚扰。
纪玄屹深深拥着怀中的糯米团子,想到张特助发来的那些字眼,呼吸发紧,密密麻麻的痛楚自心脏深处蔓延。
初升高的暑假,刚满十?五周岁,阴暗偏僻的小巷,强.奸未遂。
绝望挣扎间,苏嘉的侧腰被破玻璃刺出血痕,她也借玻璃碎片划伤对方,抓紧短暂的空隙,得以?盼来路人帮忙,逃出生天。
她有意搜集证据,豁出全部,送那个畜生进监狱,先等来的却是对方的律师。
带来一张数额不菲的银行卡,企图和解的律师。
同样,他也表示,如若他们不接受用钱和解,则法?庭上见。
他顺便?给苏家人科普了?一下律师的收费标准,并且笃定地表示,他是蓉市顶级的刑事律师,无论苏家请谁出马,绝无胜算。
强.奸案特殊,取证、界定太难太难。
据传,那一天闹得非常厉害,找不到乐子的街里街坊全部涌入他们家,闲得看笑话,非议指点。
年幼的苏嘉一身大大小小的伤,目色含嗔含怨,落寞易碎。
面对道貌岸然,满口假仁假义的律师,她悲愤交加地问了?一句话:“你帮人打这么恶心的官司,良心过得去吗?”
律师回的是:“拿人钱财,忠人之事。”
最终,苏嘉的父母抵抗不了?巨款的诱惑,选择拿钱了?事,强制勒令她不许再声张,甚至说出诸如“你反正都这样了?,不如捞一笔”的寒凉话。
苏嘉一身反骨,自然是接受不了?,吵嚷着不会善罢甘休,要一告到底。
但她的父母把?她锁了?起来,用不再放她去读高中威胁,也用同意她去读高中软磨。
那个畜生的家里有几个小钱,事发后迅速地销毁了?证据,举家搬去别的城市。
丢下她一个受害者,面对不胫而走,吃人不吐骨头?的流言蜚语。
并且越传越离谱,从强.奸未遂变成强.奸成功,再变成怀孕堕胎。
甚至有人揣测她蓄意勾引,诓骗钱财。
尽数污言秽语,恶语相向,不要任何成本地朝她一个小姑娘身上倒。
恨不能让她这枝在淤泥深处长出来的向日葵,重堕泥潭,沉沦毁灭。
苏嘉说过,有个牲口惹到了?她,但她无能为力,找不到一个人施以?援手,她只能选择飞镖扎小人,兀自发泄。
她以?前单独坐他的车的惶惶不安,对异性之间的肢体?接触的强烈反应,以?及对“脏了?”二字的诡异在意,都能够解释得通了?。
纪玄屹难以?想象,她曾被人指指点点过多少次。
学生时代,最关键的高中三年,她是顶着怎样的压力完成的。
又是怀着如何复杂的心理,填报了?法?学专业。
她对当年那个登门的律师,一定深恶痛绝。
苏嘉心里装着事情,逃避现实的睡梦都得不到泰然,时不时扭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纪玄屹紧紧搂住她,感受着她的每一个小动作,像是感受着她多年来的苦苦挣扎,万般滋味,郁结在心。
他迫人的眼眸逼视幽暗,哄声轻若蚊喃:“没事了?,有我。”
苏嘉一觉睡醒,晨间七点。
深冬的朝霞推了?时辰,迟迟徘徊于云层之间,天色尤暗。
纪玄屹像是一夜未眠,她一动,他就睁开了?双眼。
他用度量尺一样的精准目光审视她须臾,半蹭起身子,以?额头?抵她的额头?,测试体?温。
“没发烧,但你的脸色不太好,今天要不要请假?”纪玄屹问。
苏嘉晕晕沉沉,太多事情不想为,但不得不去面对。
辅导员昨晚后期给她发过消息,说今天想找她聊一聊。
苏嘉坐起身,摇晃脑袋:“今天有很重要的专业课,期末考试快开始了?,一节课都不能耽误。”
纪玄屹也坐了?起来,不再劝,下床去拿她的衣服,给她换上。
苏嘉依然困倦无力,想念周公,才睁开的眼皮不时耷拉,下巴一点一点的。
她任由?他伺候,木偶似地动动胳膊伸伸腿。
乍然,苏嘉发现纪玄屹的右手缠了?两圈绷带,脊背一挺,来了?精神?:“你的手怎么回事?”
“喝水,杯子摔了?,不当心划伤的。”纪玄屹给她套好内搭的毛衣,惜墨如金地解释。
苏嘉多盯了?几秒,见他包扎得还过得去,没当一回事,嘀咕一句“你小心点啊”,接过了?系毛衣纽扣的活。
她再被他带去洗漱,吃早饭,送往学校。
库里南从北城大学的北门驶入,徐徐开去法?学院。
苏嘉在车窗中望见熟悉的凛冬荒芜,禁不住心慌意乱,无意识地双眼闪动,在熙攘学生流中搜寻。
虽然辅导员告知过,郑彪昨天的下场是被保安轰出了?学校,并且保安会留心,不会再放他涉足校园,但苏嘉的惧怕程度未有多少消减。
大学不比高中,会对外开放,郑彪又是泼皮无赖,旁门左道一箩筐,难免千虑一失。
纪玄屹大手覆盖上她的,用力一握:“我今儿没什么事,陪你去上课。”
苏嘉回眸中又起波澜,不假思?索:“不要,我今天都是专业课,小班上,你一去太扎眼了?,我可不想被当动物园的猴子围观。”
她是怕郑彪躲在某个犄角旮旯,他们会直接撞上。
苏嘉自认胆量可观,但在此事上过于踟蹰胆怯,总想在喜欢的人面前,藏住最狼狈破碎的过往。
纪玄屹目色深沉地瞧了?她片刻,没再提,下车送她去教?室。
明莉和舒辛静早到了?,帮苏嘉拿了?书?,占了?座位,她和纪玄屹说完再见,小跑进去,同室友汇合。
纪玄屹停在后门,扫了?一圈教?室,没看见姚林下。
他在走廊上等了?几分钟,姚林下和周渊晃晃悠悠,边啃早饭边过来。
两人昨晚八成又出去疯了?,黑眼圈一个赛一个。
周渊弓起腰,脑袋搭去姚林下的肩膀:“太困了?,借我靠靠。”
“滚。”姚林下无情地把?他掀开,“你又不早八,非要这么早起来,傻缺。”
“呜呜呜,我陪谁来的?”周渊毫不顾及形象,夸张地撒娇,“昨天晚上又是谁服侍你的?你就不能对我好点?”
姚林下傲慢地冷呵:“你自己?不爽?”
周渊:“……”
两人旁若无人地吵嚷,瞥见纪玄屹才正经几分,对视一眼,加快了?步伐。
“早啊屹哥。”周渊大咧咧道,“你这个时间竟然不是在梦里,稀奇稀奇太稀奇了?,强烈建议收录进《纪玄屹的十?大奇迹》。”
纪玄屹没理会他这个活宝,瞅向姚林下:“她情绪不太好,照看一下,不要离人。”
姚林下秒懂他指的是谁,歪头?朝教?室里面瞥了?一眼,苏嘉和明莉她们有说有笑:“你欺负她了??”
“没。”纪玄屹态度极淡,“有异样和我打电话。”
姚林下便?不多嘴,应和两声,走进教?室。
周渊不着急,小声向纪玄屹八卦:“听说你把?苏嘉带去公司了?。”
他的消息向来灵通,纪玄屹见怪不怪。
周渊兴奋得连瞌睡虫都吓跑了?:“那可是庄重严肃,神?圣不可侵犯的公司,你不会带女?人去的,这下好玩了?。”
纪玄屹掀了?掀眼皮,凉薄而不在意。
周渊唯恐天下不乱:“我赌一块钱,你们家即将有大戏上演。”
纪玄屹没心情,更没功夫搭理,手机进来一条消息,掉头?离开。
库里南平缓开进有名的欢娱一条街,接二连三的酒色场合,清晨正消停。
车身靠边泊在一家中等夜总会门前,纪玄屹一下车,等待许久的张特助迎上前,恭敬地说:“纪总,人还在里面睡觉。”
纪玄屹对这种级别的场所,不会多给一个眼神?,只回:“带路。”
他被引至一个装潢浮夸的房间,出来两个衣衫不整,吓破胆的小姐,被制止去一边面壁。
张特助注意到他的手部有伤,担忧地提出:“纪总,我来吧。”
“不用。”纪玄屹执意,逐一褪去外套和名表,折起衬衣的袖子。
进去之前,他吩咐:“报警。”
郑彪一夜由?美?酒和美?色浸泡,玩脱了?,精气神?严重损耗,至今犹如死猪一样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纪玄屹鬼魅般地站到床前,随手扯了?一张毛巾,丢去盖住他令人作呕的猪头?。
他扬手对准他脆弱不堪的腰腹,就是重重一拳。
钻心的痛觉一秒钟把?郑彪从春秋大梦中唤醒,本能的哀嚎声快过了?所有反应。
“谁他妈打老子!”
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掀开毛巾,瞧清楚来人,第二拳又落在了?身上,换来一声更大更凄惨的嚎叫:“哎呦喂。”
纪玄屹额角青筋暴起,双目血红,拳点密集,把?他当人肉沙袋揍。
泼天怒火卷起的疯狂中,又有更加可怖的理性。
纪玄屹每一拳的着落点都精挑细选,有意为之,是痛楚最深、最不容易验伤的地儿。
他沉默地掐算时间,逐渐加重出拳,在张特助推门示意时,收放自如地停手,退去床尾。
郑彪全身上下除了?一颗猪头?,没有一处不痛。
他从床上滚下去,龟缩扭曲成一个肉球,颤颤巍巍抬起手,指向他:“你,你是谁?我招你惹你了??”
他确信压根不认识他。
纪玄屹阴鸷睥睨,犹如在看世间最为轻贱之物,接过张特助递来的毛巾,擦着手和胳膊。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的左手关节打到红肿破了?皮。
而右手本就有几道新?鲜的口子,如此大动干戈,伤口崩裂,血流如注。
郑彪捂住巨痛无比的肚子,含混地哭嚎:“你目无王法?,我要报警。”
随行而来的私人医生立刻上前,给纪玄屹处理手伤。
“我已?经报了?。”纪玄屹双脚稍稍敞开,站姿散漫,抛出的话却狠戾。
话音刚落,警察们鱼贯而入,持枪下命:“出来,不许动。”
纪玄屹和郑彪一个不落,全部被带走审讯。
以?及夜总会这个法?理不容的淫.窝。
警方在逐个房间清点抓获,他们暂时被控制在门外的过道。
面墙而蹲,胡乱遮好身体?的郑彪又痛又气又懵,不顾背后的警察,势必要探个究竟:“你他妈到底是谁?”
“不准交流,老实点。”警察出言制止。
纪玄屹如常镇定自若,闲散站立,略略转头?,睨向郑彪的蓝眸,有暴戾和阴冷在狂乱缠绕。
他嗓音森凉,一字一顿:“苏嘉的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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