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粉饰(三合一) ◇
“啪!”
戒尺重重敲在手心上的声音, 清脆、响亮。
格外的疼。
拿着长长竹木戒尺的,是一位绝美的女子。
她脸上无一处不美,眉如远山般青翠, 眼尾上挑, 宛若细细的小钩子,直勾人的心里去, 眼睫长而浓密, 琼鼻高挺,唇不点而朱,若不是手上拿着的东西,还真像是身处画中不沾人间烟火的神女。
不施粉黛的她, 已是不可多得的美人,清丽秀美正如出水芙蓉,不难想象, 这样的美人若略施脂粉,用螺子黛点眉修饰,唇也染上鲜红的口脂, 则又会是另一种艳丽、诱人堕落的俗世美。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样的美人, 光是看着,就让人忍不住把世间所有美好的词都一股脑拿来送给她。
可也正是这位如秋水洛神般的美人, 拿着一把就连书院里最严厉的教书先生也不会用的硬戒尺, 面色不虞,涂着蔻丹的玉手攒足了劲,朝面前幼童的手心狠狠敲了几下。
这里的环境极好, 开了窗的屋子也静悄悄的, 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只听得见戒尺连连拍在手心上的声音,“啪”、“啪”,似乎还有余音回荡,光是听着就觉得钻心的疼。
那被打的幼童,轮廓五官长得和这美艳的女子有八分像,简直就是她的翻版,又因为年纪小,还未完全长开,若不是穿着男孩子的衣物,根本叫人分不出男女来。
因随了这女子,他也长得极好,但不是那种过年时喜庆的年画娃娃般的玉雪可爱,而是乌黑的发,润水的瞳,尖尖的下巴,就跟缩小版的玉面菩萨似的。
他不仅有着比同龄小孩格外精致、漂亮的脸蛋,性格也极为乖巧,芯子里是个听话懂事的小大人。
其他的孩子贪玩,他不屑;其他的孩子不愿意念书,吵着不肯见请来的教书先生,他反倒要考考那教书先生够不够格来教他。
在其他孩子还向父母撒娇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学会如何讨父母的欢心了——怎样才能伪装出长辈们喜欢的性格,又不能叫人看穿,只觉得这孩子好,生来就是如此懂事。
被戒尺打过的手心变得通红,打他的女人已经极为熟练,知道怎么打得疼,又不伤害幼儿细嫩的肌肤。
戒尺刚拍下来的时候,最疼,咬咬牙忍一会,钻心的疼就变成了钝钝的疼,如慢刀子割肉,虽然这难受的感觉也叫人无法忽视,但忍下了刚开始的,后边的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再懂事,说到底也就是个孩子,况且哪里有真的不怕疼的人呢。
但他只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叫出声来,叫出来,疼痛也不会得到缓解,说不定反而又会被拍上几下。
忍着,忍着,还是不小心分神写错了一个字,原以为戒尺还要落下,没想到这次,那女人只是伸出那双手来摸了摸他的头。
都说冰肌玉骨,她的手确实是如冰玉一般,凉丝丝的,摸在他毛绒绒的脑袋上,让他想起来今年夏天偷吃的那碗冰,捧起来贴在脸上,也是这般沁人心脾的凉爽。
女人开口说话的声音也如鸟啼声般婉转,“小宴儿做得好,就是该这样子,遇到什么事,都不该喜形于色。”
在他的记忆里,娘会柔声对其他人说话,但却很少温柔对自己说话,偶尔一次,能让他开心好久。
她放下手里紧握着的戒尺——使得太用力,自己的手心也有了淡淡的红,那另外一只放在他脑袋上的手,则是又温柔地摸了他好几下。
简直像是在做梦一样,只有梦里的娘亲才会如此温柔又亲切。
“娘亲打你,自己心里也是在疼的。”
听见这话,他抬起头,她的脸上居然带着淡淡的笑,年幼的孩子不懂,心里只猜测是不是她这样笑起来时总是最好看,所以她才经常这样笑?
在宴会上她是这样笑的,同惹她生气的舅舅说话,她也会这样笑,甚至同父亲说话,她还是会这样笑。
现在,她对他也是这样笑着,只不过眼里流动着他看不懂的东西,如果只看这一点的话,好像她对他的笑确实是不同的。
小小的孩子似懂非懂,他不知道娘亲心里疼不疼,但他觉得她的手应该也像他一样疼。
被她摸了头之后,手心好像不疼了,他学着她的模样,也这样笑着。
可她的笑容又变得不同了,眼角弯起来,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大了些。
她轻轻摸着他的手,好像现在才流露出了真情,“娘亲知道你很聪明,所以才这样要求你,等你以后长大懂事了,比其他人都厉害许多,你就知道娘亲的良苦用心了。”
是吗?
他想了想,觉得十分有道理,尽管他现在不知道比其他人厉害许多,可以得到什么好处。
她现在心情好,于是他也大着胆子偷偷瞄了一眼窗外,那里有一支飞起来的风筝,它飞得很高,幸好被长长的白线牵着,才不会飞走。
那是杜镛的风筝。
他又在偷偷放风筝了。
他放风筝的时候吵得紧,声音也跟那风筝似的,它飞得越高,他就喊得越响,搅得自己没法安生读书。
所以杜镛已经被勒令禁止放风筝了,估计是看着他的婆子不在,他又偷了钥匙,从库房里偷出了风筝。
关于那模糊不清的“好处”,他好像摸到了一点具体的边角。
是不用像杜镛那样被人限制只能偷偷摸摸地放风筝,还是有了巨大的权力,自己不喜欢放风筝,就可以不让其他人放风筝?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突然,手上又挨了一下,比之前来得还要重。
“才夸奖你一次,这么快就让我失望了。你往外面看,也是想跟他去放风筝?”
他低下头,不用看也能猜到她脸上的表情,又拿起毛笔开始写字。
女人走出去,喊来那玩忽职守的婆子。
……
睡姿板正的少年缓缓睁开眼,做了一场梦,意识还有些朦胧不清,眸中水光涟涟,雾气氤氲,似乎还处于梦与现实的边界。
手心还残留着被戒尺打过的痛感,那是他尤为熟悉的一种感觉,刻骨铭心,不经意间想起,身体也能再无中生有地体验一回。
他并不害怕这种疼,倒不如说是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所以记得很清楚。
不过三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后来的继母不会用戒尺打他的手心,只有父亲偶尔会,再往后,他就不会做出要被打手心的事了。
其实打手心,也就是吓小孩子的,只是手红红的看起来吓人,连皮都没破。
突然,他想起另外一种疼,不算很难受,就是隐隐约约地刺着疼,像是被蚂蚁给咬了一口。
少年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没想到自己竟然有朝一日也要像山野蛮人一般钻木头取火,粗糙的树枝磨手,木屑扎进皮肉里,疼,手也变得脏兮兮的,可还要继续握着它钻下去。
不然换了旁边那个不聪明的人来,怕是等到天亮都别想升起火了。
兀地,想到一张娇俏又傻气的脸,少年终于从朦胧中清醒。
他抬起手,垂眼看着自己的掌心,干净白皙,不管是那一种疼,都没在上边留下过痕迹。
半晌,他扯出一个笑容,神态有一瞬间与梦中的那名女子重合,笑得好看又讨人喜欢,足以藏住自己的真实想法,两种疼他都不会喜欢。
人么,哪有活在世上自己主动去找疼受的。
临京郊县的一处农庄里。
穿着棉布短衣的青年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桌上摆着的茶水已经有些凉了,零星几片茶叶落到杯底,泡着的茶叶本就是次品,香气不浓,水一凉,几乎就和普通的白水没有区别。
对于喝惯好茶叶的人来说,简直是对舌尖的折磨,还不如就喝白水来得自在。
也许是这个原因,为了维持体面以及习惯使然,杜镛泡了这壶茶,但却并不打算喝,只是拿它来撑场面,仿佛自己还是那讲究的杜家大公子。
喝不惯这种烂茶叶,即使口中再渴,也任由这杯茶放凉。
人迹罕至的乡道上,驴蹄声响起,杜镛心下一喜。
来了!
“他还是不肯让我回去?”
焦急的杜镛等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人,见面劈头盖脸问的第一句话就带着怨气,浓郁得像是下暴雨时的乌云。
报信的人一路奔波,口干舌燥,才不想立马对上他的臭脸。
脸上有些麻子的那人拿起桌上放凉了的茶水,仰起头,一饮而尽,又觉得还不解渴,手抓起整个茶壶,感觉到后背锐利的视线。
临时换了个方向,茶壶嘴转对着杯子,倒满一杯,又倒一杯,足足喝了半壶水,才转过身来看那张臭脸。
“你这茶不好,喝了不解渴啊。”他语气里满是嫌弃,说话的样子也十分粗鄙。
放在平时,杜镛早就发怒了,此时有求于人,难免要伏小做低,可他生性不是这样的人,再怎么收敛,也不难看出他面上的恼怒。
他说话,也许是想要客气的,但偏偏说出口,就有一种趾高气扬的意味:“我那天杀的好二弟是不是回来了。”
还是这么说话不客气。
麻子看他一眼,故意不说话,冷了他一会,才从鼻息里发出声音,哼哼唧唧道:“没想到大公子在这种乡下地方,消息也挺灵通的,杜二公子确实回来了。”
虎落平阳被犬欺,哪怕他现在还是名义上的杜家大公子,只不过对外宣称得了重病,在庄子里养病去了。
杜镛还是不能习惯被个粗使下人骑在头上的感觉,他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极力抑制着想要当场撕破脸皮的冲动,忍辱负重好声好气地说:“那他们说了什么没有?”
麻子听了这话,就有好脸色了,朝他咧出一个笑容,手状似无意,在自己的腰包边上摸来摸去,半天就是不开口。
狗日的!
杜镛气得恨不得一拳打在他脸上,可他又是他唯一能找到的愿意帮忙递消息的人,只得不情不愿从身上掏出一张票子来。
麻子丝毫不掩饰面上贪婪,怕他反悔似的,几乎是抢到了自己手里,先是仔细检查了一下这东西的真伪,然后才揣进衣襟深处。
这时,他才慢悠悠开口道:“这哪是这么好打听的,少不得得多点银子打点。”
杜镛握紧了拳头,咬着牙,脸上的笑容龟裂,仿佛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似乎忍到了极限。
麻子知道自己玩过火了,怕气跑这个冤大头,赶紧适可而止,“之前大少爷给的银子够多,还是问到了一些。”
他不着声色往后退了一步,免得杜镛突然一拳挥过来,他却躲不了,“看样子,二公子不知道您做的事,若是求他在老爷面前说说好话,或许还能让大公子回去。”
不知道?
杜镛被他说的话气得直接笑了出来,发出一声冷哼。
他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自己勾结了其他人,杀他表妹的时候,顺便也想顺水摸鱼杀掉他?
杜镛每每想起这件事,总觉得自己那时是发了昏,不知怎么就听了别人的教唆,竟然和自己家里人对着干。
事情不败露还好,一败露,这后半辈子都搭上去了,一生都要在这个破庄子里度过。
他现在还没想明白,还以为是自己父亲手眼通天,或者又是被教唆他的人给出卖了。
他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这件事杜镛确实做得隐蔽,虽然他整日整日的不在家,但都做好了掩护,就和平时一样,家里也没有人会关心他的去处,他有意抹掉了痕迹,根本就不会有人发现。
但饶是他如此谨慎,几乎是林家表妹上路的第二天,杜镛暗地里做的事就被人抓到证据,送到了杜浔那里。
对此杜镛庆幸自己想趁乱也把二弟杀掉的心思没有暴露,否则可不会像现在这样,只是送到庄子里去,他现在还觉得没有人惩罚他是因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
于是心里还有着这么一点期望,抱着没被人发现的侥幸心理,跃跃欲试,想疏通疏通关系,看能不能再回到京城的家里去。
可见,杜镛只是一门心思想回家,并没有对自己做出的事进行任何的忏悔,只觉得自己背时。
他听了麻子的话,那点小心思又开始活跃,但谈判可不能表现出自己的期待。
他狐疑地看着得意的麻子,上上下下把他扫了个遍,像是在称他有多少斤两似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你真可以在他面前说上话?”
麻子傲气地哼了声,鼻子都恨不得扬到天上去,他朝他伸出手,目光直白,“那就要看大公子的诚意了。”
杜镛将信将疑地看他一眼,犹豫片刻,最后还是从衣袖里掏出一张银票,“多的没有了,你要是骗我,小心我连你的皮都扒了。”
“放心大公子,我办事您放心。”
麻子接下票子,心里把杜镛当作一只蠢肥羊,脸上却是露出谄媚的笑,像长了八条腿,一会儿就跑没影了。
大清早的,杜宅一角的小院里,热闹非凡。
隔着老远,就听见少女们叽叽喳喳的调笑声,就像清脆婉转的黄鹂鸟,虽然扰了晨的清,但也不算讨厌。
其中有一人的声音尤为突出,人家笑,都要掩着嘴,唇与白牙似露不露,好显出女孩子家羞涩的美,她倒好,说到兴头上,不仅丝毫不顾及形象,一口整齐的白牙全都露了出来,笑声格外的响,有时甚至还拍起掌来。
一听这笑声,杜清宴脑子里就浮现出某人笑起来那傻气的模样,活灵活现,仿佛就在眼前。
也不知道什么东西这么好笑,能让她笑成这样。
院门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就能打开,走进了前院,屋子里的笑声听得更清楚了。
少年几乎快走到房门前,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怎么这样就进来了。
他默默地退了出去,站在院门口,只盯着刚才不过几步之遥的门发呆。
他在心底嗤笑自己:难道刚才做了个梦,人都变痴了?
屋内人的欢喜似乎和屋外的并不相通,只听见里面又传来少女的笑声,这次还带着清脆的拍掌声,连站在院门口,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怎么,她倒是个好心的主子,院里的丫鬟不做事,有人来了都没人通报,叫人站着干等?
他本来也就是神差鬼使地走到这里,既然里面的人不欢迎他,那他巴巴地站在外边做什么,自己把自己弄得跟可怜虫似的。
少年刚回头,房门就被打开了。
笑声逐渐远去消失,里边走出个穿着淡粉色软纱襦裙的少女来,她的步子迈得大大的,裙摆也被牵得飞起,像一朵半开的山茶花。
她好像还没笑够,都一个人走出房门了,脸上还是带着让人觉得傻气的笑容,走路也是蹦跳着的,也不怕绊跤。
少女见着他,如耗子见了猫似的,笑容僵硬在脸上,很快就溶化,刚才还止不住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你怎么在这里?”
她说话结结巴巴,完全看不出刚才那般妙语连珠的模样,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小儿见了他都要止啼。
少年简直气得没话说,只勾勾嘴角,像是在嫌弃她问的话蠢。
这里是我家,哪里是我不能来的?
虽然很想这样说,但看见了屋子里探头探脑的小丫鬟,他还是忍住了想出言嘲讽的心。
甘鲤和杜夫人新派来的小丫鬟吹了点牛皮,心情大好,正准备出门玩玩。
打开门,就看到了站在院门口的黑莲花,孤身一人,背影可怜兮兮,像个被赶出家门,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本来还觉得他有些可怜,心里还产生了一点同情感,谁知道他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却那么恐怖——
分明是笑着的,眼里却写着“我现在很不爽”。
也是甘鲤足够了解他,才能从他的微表情里读出这么多东西来,换了别人,绝对会被恍了心神,还以为这俊美的少年,不过是在向自己微笑道早呢。
所以,她生怕他是来找麻烦的,笑容也不自觉消失在脸上,语气结结巴巴。
并不美妙的误会。
她这一问,他笑得就更加恐怖,少见的淡灰色瞳孔里清楚地映着她的影子,她整个人被缩成小小的全进了他眼里,就像那小小的孙猴子,怎么也翻不出如来佛祖的手掌心。
而杜清宴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肯定又在心里编排他。
一时,两人默默无语,又似针锋相对,其他人完全插不进他们之间。
躲在屋内的小丫鬟是新来杜府做事的,因此还不懂事,不明白应该要怎么伺候主子,看到这样的场面,她忘了动作,只是探出小脑袋,像是在村口看八卦,贴在屋门边上偷看。
可惜她不太会隐藏视线,甘鲤感觉到后背灼热的视线,回过头,就看到小丫鬟来不及收回去的半边脑袋,藏都藏不好。
甘鲤叹了口气,想起了和小丫鬟聊天时,她无意中说漏嘴的一些府内的传言,这也是为什么她看到他出现在院门前,会感到惊讶。
杜清宴这一来,可不就是坐实了那些传言。
她把视线重新放回到这朵黑莲花的身上,下意识回避他的眼,不与他对视,可又怕惹他生气,无处安放的目光只好放在他颇具迷惑性的脸上——
不得不说,他是真的生得好,肌/肤如剥了壳的鸡蛋般嫩滑,离他这么近,也看不见他脸上的毛孔,气色更是....
嗯?怎么他今天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难道又是想她想得半夜睡不着了?
,,,,,
甘鲤突然感到一阵恶寒,自己是不是真有什么大病,脑子里怎么会产生这么奇怪的想法。
幸好世上再聪明的人也无法准确无误地猜中其他人的想法,不然某些人一定会气得三天三夜吃不下饭。
做贼心虚,甘鲤本打算悄悄地对上他的眼,却被抓了个正着。
就这么一会儿发呆的功夫,少年嘴角牵起来的笑都吝啬地收了回去,一双眸子阴沉得滴出水来,写满了对她的控诉。
她摸不着头脑,一大早的,黑莲花是吃火药了吗?
明明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又不开口,只知道站在这里摆张臭脸,表情又像恨不得生吃了她。
生怕这炸药桶随时爆炸,也为他苦心构建的形象不因为她在其他人面前崩塌,甘鲤机智地使用了每个中国人都会的开场白秘诀——
“这么早,你吃了早饭没?”
提到吃,少女仿佛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眼睛变得亮晶晶,她伸出莹白的手指,带着讨好的意思,不自觉地轻轻戳了戳他。
如蜻蜓点水,若有似无,像探出洞的小地鼠,很快就缩回去了。
对少年来说,此时却像是平地里响起了一道惊雷,被点到的地方夸张地传来酥酥麻麻的痒。
他突然想到,自己以前也这样戳过她,还戳在了那样的地方,当时他满脑子都是对她的猜忌和怀疑,如今这些猜忌和怀疑也未被完全打消,但心里莫名多了另一种异样又别扭的感觉......
生平第一次,杜清宴觉得自己某件事做得不对。
甘鲤不懂他心里弯弯绕绕的沟,不管他吃没吃饭,刚刚和人聊了许久,肚子都饿瘪了,她可是要去吃饭的。
她朝他逼近几步,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喂,你不吃饭,我可就要走了。”
说完,她迈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看被她扔在后面的那个人,竟然真的没跟上来,突然也觉得心烦。
看他脸色这么差,就知道早上没吃东西,还在这傲娇个什么劲,没有八台大轿请不动他么?
跑回去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嘴里嘟囔着:“走了走了,还傻站在这里,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怎么你了。”
少年不情愿不愿地被她拉着走,清晨日光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几乎是贴在了一起,背影也看起来异常和睦。
两个人逐渐远去。
偷看的小丫鬟简直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端茶水的小厮,行踪鬼祟地端着托盘,像是来送茶水的,半天又不敲门进去,只是来回地在门口踱步。
他想起麻子给自己的几枚大银锭,吞了吞口水,背后滑过一滴冷汗,四下张望,见没人在附近,大着胆子,往窗边贴,整个身体都快和墙壁融为一体了。
里边说话的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隔墙有耳,还在继续说着话。
“清光,这回你做的很不错。”
中年男人说话,像是在夸奖,语调却是无甚起伏,仿佛自己说的只是客套话。
没人发现他,小厮的胆子也更大了点,透过窗边的缝隙往里偷看。
倒是没看见那说话的中年人,只有一位身材纤细但挺拔的少年,正对着这窗边的位置。
好险!
小厮赶紧背过身去,险些拿不稳手中的托盘,正打算放弃,又舍不得那几锭白花花的大银子。
他贴在墙边犹豫半天,不知该不该继续做这笔高风险高回报的买卖,最终还是心中的贪欲占了上风。
他又鬼祟地趴在窗边看,幸好老爷不喜欢其他人靠近他的书房,边上没有看守的其他小厮,不然他也寻不着机会。
天助他也!少年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边站,现在他才发现,他一直都是微垂着脑袋的,在父亲面前就像一只温顺的羔羊,根本就没发现他,还凑巧地正好挡住了窗边大半位置。
于是小厮放心地竖起耳朵,继续偷听墙角。
想来是根本就没在说什么重要的事,以是主人家根本就不上心,毫无防备,不然哪里能让一个端茶倒水的小厮偷听得到。
就小厮害怕躲回去的一会儿功夫,屋子里谈论的人已经换了个话题。
“穷寇勿迫,先前我还怕你年轻,做事太过尖锐,没想到你做得很好,那名册让得刚刚好。”
少年没有说话,依旧低着头,专心听着父亲的教诲。
中年人突然话锋一转:“你大哥...他下手确实阴狠了些,好在你的表妹也是命大,前几日刚好下了雨,偏偏那路就塌了。”
少年不吭声,心思却突然神游到别处去了,她的命可不是大么。
和她呆久了,自己好像沾上了那股鲜活劲,深藏在心中的叛逆又涌了上来。
他突然很想冷笑,自己的父亲是真不知道他大儿子做的好事,还是他也和表妹一样“命大”,没被他害了去,单纯想粉饰太平。
哪怕是高高在上,其他人都不敢妄议的皇室,手足相残也生怕被人诟病,费尽心思找各种理由掩盖。到了普通人家里,更是如此,特别是有点身份地位的,若是真传出这种事,怕是连带着家族的脸面和名声都要丢光了,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就杜镛做的事,已经够杜浔的政敌参上他好几本了。
杜浔看似是无意,实则句句都在敲打他,要他做人留一线,或许是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养蛊式培养儿子,会产生今天这样的结果。
说完了想要说的话,威严的父亲又状似无意地提到:“你娘生前最想看到你仕途....”
趴在窗边的小厮还想要继续听,背后一凉,突然被人喝住了。
“你在干什么!”
这声音沙哑,是正处于青春期变声的少年特有的。
小厮手一软,额头上冒出一颗豆大的汗珠,托盘摔落在地上,“哐当”一声,杯子碎成好几半,滚烫的茶水全部洒了出来,有半杯溅到他粗糙麻裤上,打湿了裤子。
烫得吓人,皮肤被灼得难受,小厮却不敢叫出声来。
他很快反应过来,立马下跪磕头道:“都是小的罪该万死,一不小心没拿稳老爷要的茶。”
他连连磕了几个响头,额角立马就见红了。
杜瑳本来只是路过父亲的书房,想到最近府里发生的事情,下意识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就发现有人鬼鬼祟祟地躲在旁边。
少年人沉不住气,又是在自己家里,忍不住直接喊了出来,等到说完了,才觉得自己打草惊蛇,甚是后悔。
外边闹出了不小动静,里边的人也被引了出来。
先走出来的是还穿着朝服的父亲,他刚下了朝,还没来得及换,随后跟出来的是许久不见的二哥。
他看起来哪里都没变,出去风吹雨淋走了一遭,皮肤也没变黑,路上吃住显然不如家里好,但也没变瘦。
杜瑳忍不住打量着他,哪里都没变,给人的感觉却不一样了,就像一副只有黑与白的画,被人给染上了颜色。
他和他交换视线,罢了,又觉得刚才的那些变化好似昙花一现,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小厮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朝着出来的人又连磕了几个响头,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主人如何苛责下人。
在场的都是人精,恐怕除了杜瑳,剩下两个人立马就能猜到这样拙劣的探子会是谁打点来的。
原来最爱看这种闹剧的少年突然觉得有些无趣,他扫了一眼莫名盯着自己看的弟弟,顺从地回到父亲的身后,满了他的意——不再追究。
这小厮是属于有贼心没贼胆的人,一时利欲熏心,如今被抓了包,恐惧感就如潮水般涌来,磕的头也是实打实的,并没有使任何小手段。
他觉得头有些发晕,干脆顺势装晕,眼皮子一闭,倒了!
杜瑳脖子长,长得白净秀气,看见刚才还生龙活虎拼命求饶的小厮突然就晕了过去,头上又确实流了点血,到底是心性不稳的少年人,被吓得有些发懵,活像只呆呆的鹅。
杜浔默默观察着这一切,表情看不出任何波澜,不一会儿他出声叫人,解决了这个烂摊子。
……
小厮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破床上。
他本来是装晕,被人抬起,一路颠簸,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还真的磕到了伤处,晕了过去。
为数不多的家当都被人给收好了,破布包着,扔在了床边上。
“醒了就快走!”
看门房的老鳏夫不客气地朝他摆手,就好像在赶一条挥之即去的小狗。
看着头顶陌生的斗八,他揉了揉眼睛,还没搞清楚状况,那老鳏夫直接把他提起,从破床上拉下来,还把床拍了好几下,生怕染上他的晦气。
“快走快走!”
老鳏夫扯着一张嘴,露出的牙齿缺了半颗,对他呲牙咧嘴。
小厮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摸自己的行李,打开包袱,看见里边的几锭银子还在,心里的石头落地。
老鳏夫的眼也跟着那白花花的银子转,小厮赶紧叠好包袱,如劫后重生,带着自己用差事换来的银子赶紧走了出去。
他一走没多久,这无人问津的门房,又少见地迎来了第二位客人。
满脸麻子的男人毫不客气地踹开大门,冲着老鳏夫叫道:“人呢?”
麻子是个混不吝的,一般从不找过来,老鳏夫知道自己坏事了,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一处,狡辩道:“他一醒来,就跑走了,老头子我人老了,拦都拦不住。”
麻子看他那张老脸就烦,冷哼一声,懒得和他扯皮,“他没说什么东西吧。”
“没没没,他知道自己犯了事,心虚,一醒来就跑得没影了。”
说完,他还捧着自己一只手臂,哎呦哎呦地叫唤着,好像刚才出去的小厮打伤了他这处似的。
麻子懒得和这个老泼皮纠缠,走出门房,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一条财路被断了,心中不爽,摸摸兜里的银子,正打算出去喝个花酒消消愁,走到一处拐角,突然被人套了头。
眼前一片黑暗,只感觉到棍棒打在他的皮肉上,打他的人下了死手,皮开肉绽,麻子拼命挣扎,棍棒反而像雨点般落下。
呜呜挣扎着的人,不一会儿就没了声音。
而另一边,隐秘街角处也上演着同样的事。
作者有话说:
她,因为错误的信任,一直被闺蜜玩弄于股掌之间,新婚之夜发现闺蜜的欺骗、丈夫的背叛,数亿家产被夺。或许,是人生太过悲惨,让她猛然醒悟,一个复仇计划在心中发芽,她发誓一定要重新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请收藏她的预收《末世中被迫成为电锯狂魔》,聆听她的复仇计划
开玩笑的~是嘤嘤怪电锯软妹和杀人不眨眼小病娇的故事感谢在2023-02-08 22:28:22~2023-02-10 16:54: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作者快点更新吧 132瓶;多崽 10瓶;李唐宋朝 2瓶;好喜欢锅包肉啊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全网热门完本耽美小说
www.dmx5.cc 手机版阅读网址 m.dmx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