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皇上的病?”
翌日,太医署到正乾殿的路上,许羿向吴太医打听。
后者整理好药箱,起身回头。
“关于这个,许公子知道的越少越好。”年过百半,吴太医老态龙钟地叹了口气,“只要记得,每月十三日离陛下远一些。”
“为什么?”
随后许羿就见眼前人神色复杂起来,便又加上一句,“不能说?”
吴太医摇了摇头,“陛下早年在槐国中了一种奇毒,每到十三日,都会变得异常暴躁。”
“不仅如此,毒性发作时还会出现很严重的幻觉,陛下曾因此失手杀了很多人。”
“槐国的经历在皇上那从来是禁忌,所以臣才劝公子不要归根究底。”
许羿微不可查地皱起眉,“能治吗?”
吴太医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许羿没再说话,两人并肩往前走,等快到正乾殿,他才凑到人耳边小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好奇。
“是不能治还是太后娘娘不让治?”
他理所应当地把吴太医当成了太后的人,但没想到话音刚落,前面人就身形一顿,回头意味不明地看向他。
“老臣从医二十余年,从来没有见死不救的时候。”吴太医沉下脸,花白的胡须显得有些威严,“身处深宫,还请公子慎言。”
许羿微微一顿,眉宇间出现些许意外。
“是在下冒犯。”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气氛有些僵硬之时,不远处的内殿突然传来一阵玉器的碎裂声。
“公子就别再向前了。”
吴太医叹了口气,没再在意之前的事,望向殿内神情顿时肃穆,抬手拦住身旁人。
“施针之时不能有外人打搅,公子请回。”
说罢他自顾自整理起药针,再抬头时却见许羿依旧站在门口,伸着脖子朝里望。
在宫中待了二十余年,他早就练就了识人的本事,对方脸上此时没什么表情,但他却能从几个小动作中看出对方心情。
他有些稀奇地挑起眉。
“许公子不必担忧,陛下的病向来都是老臣看的。”
许羿神色一顿,没待他开口,殿内就又是一阵桌椅翻倒声,随即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吴太医手上动作加快,有些焦急道:“臣得赶紧进去了。”
他步履匆匆,许羿站在原地沉思片刻,终是歇了要进去的念头。
等对方身影彻底消失,他才向106开口问。
你知不知道这毒怎么回事?
106查询了遍这个世界的数据库,开始原模原样地朝许羿汇报。
根据吴太医的描述,这种毒是来自西域的一种花制成,磨成药粉,名为滞涣散,具有一定成瘾性,是慢性毒药。
若吸入过多,轻则出现心绪起伏头疼暴躁等症状,重则像萧寒这样,时不时出现幻觉,分不清回忆和现实。
简单来说,是能把人彻底折磨疯的毒。
【系统这儿没有记录,任务对象中毒应该发生在原本该降临的时间线后。】
他们原本该降临的时间是在萧寒入槐为质的时候,结合吴太医之前的话,也就是说,中毒发生在对方从槐国回靖国的那段时间。
许羿拧起眉,不用脑子都知道是谁下的毒。
你知不知道怎么治?
106没再说话。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许羿按了按额角,突然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若没发生意外,若他降临在原本的时间线,对方明明可以少受很多苦,这一刻,他不禁有些自责。
他不知自己做什么能弥补回来。
出于某种心理,他就这样在殿外站了一下午,身边人来来往往,皆向他投去好奇的目光。
入夜,月明星稀,月光洒在铺满琉璃瓦的房梁顶,美丽又寂寥。
正乾殿空无一人,每月的这个时候,下人们都心有灵犀,皆已散去。
周围没多少灯亮着,偌大的宫殿空旷又寂静,越往里走越黑,许羿停在寝宫门口。
和他想象中的场景不同,寝宫里的灯火此时非常亮,萧寒背对着他站在窗前,十分安静,身影孤寂又淡漠。
若不是四周一片狼藉,旁人根本看不出他的不对劲。
许羿叫了他一声,对方并无反应,他犹豫片刻后走上前。
冷风不断从窗外涌入,北部的深夜,寒风刺骨,而这人只穿了一件中衣。
他绕到对方前面,想试探着把窗户合上,在相差两个身位时,萧寒突然抓住他手腕。
下一刻,手上力道剧增,许羿神色变化,意识到他要干什么后翻转手腕用巧劲立刻挣脱,即便他反应够快,手腕处还是传来一道轻微的骨折声。
许羿眉头皱紧,回头看向对方,立马又架住对方另一只袭来的手。
萧寒眯着眼,目光如炬,二人僵持着这种姿势,不知过了多久,他眼底才逐渐清明。
“是我。”许羿抿唇开口道。
听到熟悉的声音,萧寒闭眼晃了下头,这才认出眼前人是谁。
他眼下透着淡淡青黑,皱起眉,“你来干什么?”
许羿活动了下手腕,“看你病得怎么样。”
萧寒耷着眉眼神情恹恹,“这不关你的事。”
语罢他上前把窗户重新打开。
冷风再次灌入,吹得人霎时间清醒,萧寒手拄在窗栏上,指节分明突出,看上去十分用力。
“我跟你说过什么?”他用力闭了一下眼,头也不回道:“滚出去。”
滞涣散往往能勾起人心底最不愿记住的回忆,萧寒眼底戾气翻涌,仿佛在极力抑制什么。
脑袋里似有成千上万只虫子在爬,周围尽是扰人心绪的嘈杂声音,宛若鬼哭狼嚎。
华丽的宫殿里,只有他一人四面楚歌,仿佛又回到了当初最无助的日子,像蚂蚁一样任人宰割。
每到这个时候,他都控制不住心底的暴虐欲望,想要摧毁四周一切。
没听到脚步声,他缓缓回头,眼里布满血丝,“还不走?”
许羿站在他面朝的相反方向,神色越来越复杂。
“我在这儿。”说话间他走到对方正对面。
萧寒狠狠地皱了一下眉,克制着想把眼前人脖子拧断的冲动,捂住头身形摇晃。
“你找死吗?”
回应他的是一声轻笑,“你伤不到我。”
说话间许羿扫视一圈四周,桌椅被砸断,床幔杂乱地铺在地上,墙壁留存着些新鲜血迹。
他轻叹道:“好歹也是个皇帝,生病了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怎么能混的这么惨。”
话语声中带着笑音,但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他向着对方走近,轻轻拨开他头发,果然在头顶发现伤口。
他定定地看着对方,他承认,看着这样的萧寒,他心疼了,不管是爱屋及乌还是别的什么。
106说得对,经历决定一个人的外在,但这人本质上却与顾淮相同。
许羿闭上眼,这人现在的样子,简直跟上个世界初遇时的顾淮一模一样。
身陷低谷,却又因自尊心不想让他人看出,把自己困在一个漆黑的小世界里,不愿出去,也不想让任何人进来,犹如困兽一样用利爪掩盖脆弱,其实内里早已伤痕累累。
萧寒头疼欲裂,他顾不上对方的大胆动作,用力把人推开,踉跄着往窗口走。
许羿缓缓呼出一口气,上前把人拽住,对方不知吹了多久冷风,这会儿浑身冰凉。
“萧寒!”
尖利嘈乱的环境中,骤然插入这么一道清冽的声音,萧寒微微一愣。
自他登基后,已经很久没人叫过他的大名。
随即一股独属另一人的气息包围住了他,好闻又温柔。
许羿拿走他按在窗栏上的手,顺势把窗关上,风声消失,屋内霎时间寂静起来。
萧寒意识到什么,眉间拧成一团。
“你这是做什么?”话语声有些冷,但他并未挣开许羿怀抱。
许羿低头轻笑一声,“担心你。”
“……”萧寒神情顿住。
“有人陪着会不会好一点?”许羿下巴搭在他肩上,拧着眉道:“我听吴太医说了,这病最磨人的就是幻觉。”
“都是假的,”许羿的声音逐渐有些沉,“你记住,除了我,周围一切都是假的。”
萧寒愣住了,僵硬的身体带着一丝无所适从。
同样无所适从的还有106,这一刻,它差点以为这位宿主猜到全部了。
“陛下,”许羿笑了笑,情绪上头后,道:“既然凤冠霞帔明媒正娶,让我一直陪着你可好?”
萧寒的心跳漏了半拍,这一刻,他更加分不清虚幻和现实。
他神情逐渐迷茫,这人到底在说什么?
许羿就这么静静抱着他,一直陪伴到天亮。
不知是时辰将至还是身后人的缘故,萧寒真的感觉现在已经好了很多,耳边不会再有那些烦人的幻听,头疼也减轻不少。
等怀里人逐渐放松,许羿才反应过来,神情逐渐呆滞。
他之前都说了什么?
环着他的手臂开始松动,萧寒转过身,眸色漆黑,定定地看着面前人。
“你什么意思?”他问了同样的问题。
许羿缓缓转头,看向他抓着自己的手,心虚地眨了下眼皮,语速极快。
“夫妻本是同体,名义上的也是,陛下正病着,我当然要来照顾。”
“陛下,”许羿真诚地看向对方,语气似真似假道:“太后让我接近你,单单为了这个,我也不能走。”
说罢他移开目光,恨不得回几个时辰前拿一桶冷水浇醒自己,顾淮是顾淮,萧寒是萧寒,他怎么能把二人搞混?
萧寒神色一顿,“就因为这个?”
他拧起眉,似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既是如此,那你抱我做甚?
“现在感觉怎么样?”看他脸色比之前好很多,许羿移开目光,生硬地转移话题。
“还行。”萧寒按了按眉心,想不明白也不再想,反正他并不讨厌之前的感觉。
见他没多纠结,许羿心下松了口气。看着窗外天色,他估摸着早朝已快开始,但如今眼前人的状态,他不知该不该提醒对方。
阳光透进,萧寒被晃得眯起眼,时辰已过,眼下他已彻底清醒。
他没给许羿开口的机会,几步路走到榻前,和衣躺下,随后像之前那样朝对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上来。”语气带着些许命令。
许羿神色一动并未拒绝,折腾了一天,他也有些累了,他对睡眠环境向来没要求,随便在哪儿都能睡着。
他规规矩矩地躺在对方身侧,两人间依旧隔着两尺多。
等呼吸声彻底平稳,萧寒才略微侧过头,看向对方神色怪异。
许羿再醒过来已经日上三竿,萧寒今早并未去上朝,此时他正斜靠在桌案旁批阅奏折,说是批阅,其实也不过是拿在手上随便翻两眼。
感觉到他醒了,萧寒支起头抬眼,“回去准备一下,我们明晚就走。”
许羿微微一愣,“明晚?”
“嗯。”萧寒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何不对。
意识到什么,许羿嘴角一抽,“你打算偷着走?”
“不然呢?”萧寒转了一圈手中的笔,挑眉道:“要让那些老头子知道,咱俩谁都走不了。”
不知想到什么,他饶有兴致地勾起唇,若让那帮人知道他要去南槐,这宫里的天恐怕都能被掀翻。
“横岭地处两国交界,五年前靖槐两国的战争也发生在那。”萧寒自顾自说起打算,如今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已经渐渐开始相信对方。
“朕一直怀疑当年战败另有隐情,正好当初领兵的贺将军现在也在南境。”
贺将军?
许羿微微一愣,片刻后从世界线中找出这么一个人,贺家贺无双?
这个人在世界线中的提及并不多,他只知道当年靖国战败,跟对方和其父贺老将军有很大一层关系。
贺家父子常年骁勇善战,可以说是靖国最强固的防线,那场仗靖军本来愈战愈勇,却在一场最关键性战役中节节败退。
原因是贺家父子决策失误,因轻敌打得太过激进而入了敌方圈套,贺老将军因此战殒,贺无双也被连降几级发配到边疆。
许羿看向萧寒,如今看对方神色,他们好像很有渊源。
他神色不变,在脑海中与106对话,因之前传送过程中的意外,系统手上的世界线零零碎碎,他找了好半天,才依稀拼凑出大概。
看完一切,许羿神色逐渐复杂。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当初没给我?
106大喊冤枉,因降落时空错乱,它这的信息全是杂乱的,它根本分不出哪个是关于任务对象。
贺家父子对于萧寒,应是世上最重要的存在,若后者对靖国还有什么留恋的话,那就只有他们了。
萧寒幼时曾与贺老将军有过几面之缘,对方惜才,曾向皇上请求——要把他带到自己府上亲自调教。
离开皇宫,那是萧寒人生中最快乐的几年,贺老将军亦师亦父,教他熟读兵书,这一身武艺也是对方亲自传授,久而久之,他和贺无双也成了很要好的兄弟,相约以后云游天下。
而如今物是人非,谁也没想到萧寒最后会当上皇帝,贺老将军入土,当年风光一时的贺府充公,贺无双也不知所踪。
这几年萧寒有心寻找,但在宫中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实在施展不开,直到前段时间,南境发生动荡,他才收到对方的一点消息。
许羿听萧寒面无表情地向他说起这些,神色越来越复杂,他能猜到对方去南境的原因,但并不知道他与贺家还有这段渊源。
现在看来,这人性格转变,跟贺家父子也有很大关系。
听他说到贺老将军的死可能与文家有关时,许羿眉心狠狠一跳。
“你这是什么眼神?”萧寒皱起眉。
“没什么。”许羿垂眸掩下眸中神色,再抬头时已换了一副灿烂笑容。
“陛下有什么需要臣帮忙的?”
这笑容非常假,萧寒莫名觉得有些刺眼。
“朕以往出门,文家都会派人跟着,这次带上你,太后那的疑虑会少很多。”
说着说着他有些烦躁,扔掉笔看向对方,“你想办法稳住她便是。”
许羿闻言微微皱眉,时间太短了,他并不确定太后会相信自己。
看出他心中所想,萧寒眸色暗了暗,“她会相信的,朕了解她。”
语罢他不知想到什么,眯起眼,漆黑的眼底宛若幽潭。
“那么多年母后,”他嘴角流露出一丝瘆人笑意,一字一句道:“朕也不是白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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