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VIP] 今天大结局了吗(二十二)
皇宫大内, 肃杀的气氛比冬日还要泠冽。
天子偶染风寒,却罢了半个月的早朝,这是过去?从没有过的事情。
当今天子, 虽然一直病病弱弱, 但登基为帝这两年多来,却从没缺过一日早朝。
如若当真只是偶染风寒, 又怎会?接连十五日都不?上朝?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朝内上下气氛敏感,因此议论?纷纷。
皇帝身边的重臣, 府上的门槛都快被大臣们踏破了。
宗亲命妇们也纷纷向宫内递送了拜帖,请求面见太?后。
但无一例外得到了拒绝。
外面见不?到皇帝,流言漫天,甚至一度传出了皇帝已经驭龙宾天了。
京兆府在短短五日内就抓了好几个乱传谣言的纨绔弟子,当街施以?严惩, 杀鸡儆猴。
即便如此, 这股谣言也没刹住。
破解谣言本是最简单的, 叫大臣们看一眼皇帝, 知道他还活着?,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可身居内宫的太?后,有苦说不?出。
她如何不?知京城人心都乱了, 朝臣们的求见越来越挡不?住了,可她实?是不?能叫朝臣们见到现?在的皇帝。
太?后的视线越过选德殿侧殿内层层叠叠的帷帐, 遥遥看着?龙榻上昏睡的皇帝儿子,苍老的美目中忍不?住湿润。
一旁的太?监见了,赶紧过来扶着?太?后坐于软榻之上, 吩咐小太?监过来给?太?后松肩。
太?后摆了摆手,落寞地望着?殿中央瑞脑消金兽缓缓上飘的熏香白雾。
当年她生皇帝的时候, 原本生的是龙凤双胎,可在大辰皇室内,却一直有着?龙凤胎亡国的批命。
那个时候各地世?家纷纷脱离皇室的掌控,国家已经呈现?出衰败之象,先皇笃信修仙长命之道,后宫若再出龙凤胎,只怕不?仅是女儿,就连儿子也要一同殒命。
于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和嫡皇子,她忍痛送走了小公主。
除了她身边几名?老人,这世?上再也无人知道这名?本该金尊玉贵,如今却流落民间的嫡公主的存在。
可大约是命运弄人,两个孩子明明一母同胎,被送走的小公主却很健康,皇帝生来就病弱缠身。
好不?容易熬死先皇继承了皇位,却连半个子嗣都没留下,就已经病危了。
太?后觉得,到今日这般田地,仿佛是上天在惩罚她为人母却狠心抛弃自己的亲骨肉。
她保养得宜的手摁着?自己心口的位置,将血滴子的密报丢进?了金丝炭盆之中烧了个干净。
血滴子,是历代皇帝手中握着?的一把利剑,明面上号称维持朝纲清明,实?则专门行朝臣不?便之事,手上沾满鲜血。
这种畸形的机构并?不?是大辰的特产,几乎历史上每一朝都有,只不?过时代不?同叫法不?同,有的叫不?良人,有的叫锦衣卫,实?则本质都是一样的,都是为了皇室铲除异己。
而如今,皇帝病弱,很多事务都由太?后垂帘听政,其中也包括执掌血滴子。
这次刺杀顾宴清的行动,从埋下细作,到在云都城郊外发?动血滴子全员发?动致命击杀,前后策划了长达两年之久。
而最终,这场精心策划的谋杀,竟还是杀不?了顾宴清!
经此一役,血滴子这个秘密机构已经名?存实?亡了。
人都快死没了。
以?后怕是就没有机会?了。
太?后的视线转到皇帝身上,冷冷一笑。
下次见面,她的儿子和顾宴清,谁是江山之主,怕是很难说了。
太?后心头猛地腾起嫉妒的怒火,将手边的玉砚台摔了个粉碎,又奔到窗边的棋案上,将上面无数的宫廷珍宝玉石尽数扫到了地上。
温暖如春的殿内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个个战战兢兢。
太?后怨毒地撑着?案台,发?丝随着?她剧烈的动作狼狈地垂落下来。
为何?顾宴清明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贵公子,为何能在那种截杀下活下来?!
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错?是哪个该死的东西坏了她的大事?!
顾宴清若是死了,这天下就保住大半了呀!
哪怕她的皇儿暂时昏迷,那些老东西也不?敢来逼迫她堂堂太?后!
哪像如今??哪像如今!
那些见风使舵的老东西,还幻想着?顾宴清当了皇帝会?让他们继续保有尊荣呢。
顾宴清这个乱臣贼子还活着?,她的皇儿却要归天了??这世?道何其不?公!
“皇儿,皇儿你快醒醒??”
太?后哭着?扑向了龙榻。
她在宫室内狠狠发?作了一通,皇帝依旧昏睡。
那老太?监悄悄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示意跪在地上的太?监宫女们都先下去?。
太?监宫女们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来,低头躬腰快速出去?了。
老太?监心头唏嘘。
太?后娘娘从前是个再温柔不?过的良善人,可自从陛下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眼见江山不?保,太?后娘娘也跟着?性情大变。
老太?监走路没声音,压低声音劝她,“娘娘,万万保重身体,陛下还要靠您撑着?呢。”
太?后趴在龙榻边哭着?抬头,“那些乱臣贼子,妄图将江山从皇儿的手里?夺走,本宫怎么能允许??”
皇帝不?露面,不?仅各地的豪强望族不?安分,就连宗室里?那些血脉偏远的旁枝子弟们也开始蠢蠢欲动。
现?今的天子是先皇独子,而先皇也是独子,天子连个亲皇叔都没有。
宗亲们虽离嫡枝血脉遥远,但只要皇帝死了,他们就是新的皇嗣,谁都有可能继位。
太?后母子是前有虎后有狼。
那老太?监道,“娘娘,老奴说句不?中听的话,陛下现?在的情况,您要尽早打算起来了。”
老太?监从太?后一入宫就在她身边,这种话也就只有他能说。
太?后年轻时候也是容貌才气俱佳的高门贵女,即便现?在老了,依旧看得出几分秀美。
她用手帕擦了擦眼泪。
老太?监说的她又何尝不?知道,可她的皇儿尚在人间,却要她为了自己的往后谋划儿子死了以?后的事情,她如何忍心?
老太?监道,“如今的朝局,一日紧张过一日。娘娘难道甘心,将来有一日,昧着?本心认下一个卑贱的宗室子为嗣子,任他坐拥陛下的江山?”
即便这江山风雨飘摇朝不?保夕,可皇帝终究是皇帝啊。
只要江山一日不?倒,皇帝就是天下之主,何等尊贵。
太?后低垂的眼睛里?流露出阴狠,“不???皇帝,必须是本宫的孩子??”
她的一生都埋在了这冷冰冰的皇宫里?,难道到头来,要为他人做嫁衣?!
皇帝身上必须要流着?她的血!
老太?监跟在太?后身边几十年,自然知道自家主子的心病在何处。
“娘娘,小殿下和陛下是双生,不?若??”
“住口!速速住口!”太?后跟他主仆几十年,瞬间就听懂了他的暗示,惊恐地呵斥住了老太?监,看着?他的目光犹如疯子。
“你在胡说些什么!你是想让本宫以?公主冒充皇子?!这??”太?后惊得站了起来,指着?老太?监的手指发?颤,“这简直是??”
老太?监扑通跪地,“娘娘,小殿下这个公主的存在无人知晓,而且,娘娘就不?想和小殿下母女团聚吗?
殿下她贵为金枝玉叶,嫡皇女,除了陛下,这天下还有谁的出身比小殿下更高?历史上不?是没有女皇登位的先例啊!
老奴一心只为了娘娘着?想,纵然罪该万死,也请娘娘考虑一二吧。”
太?后惊惧交加,不?可置信地看着?老太?监,“高加,你简直是疯了,已经一千多年没有出过女皇了,而且本朝公主是没有继承权的。”
最重要的是,小公主一出生就被送出帝京,皇家用来证明血统的玉碟上,是找不?到她的痕迹的。
高公公趴在地上,仰视着?惊惶的太?后,眼中跳动着?谋算。
“何必要皇女登位呢。
小殿下回来,继续陛下如今的身份,一切都水到渠成,安稳如旧。
殿下同陛下是双生子,面容上必定相似,只要操作得当,不?会?有人察觉的。
娘娘,您仔细想想啊娘娘??小殿下十分健康,必定可以?长长久久地陪在娘娘身边。”
太?后手脚冰凉地看着?高公公,良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以?后不?必再提小公主,她已出宫,就没有再回来的道理。”
高公公温顺地道了一声是。
外面宫人来报,三?公主来了。
太?后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叫我儿进?来。”
太?后极为疼爱这位三?公主,皇帝昏迷之后,也就只有这位三?公主能让太?后露出一丝笑容了。
先皇子嗣单薄,除了一个嫡子,另还有三?名?宫妃所出的公主。
如今大公主二公主都已出降,宫里?只剩下了这唯一的公主。
高公公抬起头,带着?笑容看着?太?后。
明明是和往日一样的笑容,却叫太?后看出了别的意思。
若是她的亲骨肉在身边,哪用得着?把这同她毫无血缘关系的三?公主捡来当个宝。
太?后怒气冲冲将高公公斥离。
高公公被斥责,弯腰低头退下,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笑容。
门外进?来一名?淡妆淡衣的宫妆美貌少?女,路过高公公的时候,还盈盈地同他见礼。
高公公笑着?道了声“公主安”,而后退了出去?。
高公公刚退出去?,就有心腹太?监来报。
“叶家来报,小殿下不?见了。”
高公公差点在大殿前摔跤,“什么?!”
那年轻太?监赶紧扶住高公公,“干爹别着?急,叶家已经撒出人手去?找了。”
高公公在寒风中疾步,走得快得连年轻太?监都快追不?上。
“干爹,您慢些,别着?急。”
高公公抿着?阴沉的嘴角,依旧步速飞快,穿梭在深夜的禁宫之内。
他已是宫内地位最高的内官,一路上无数低阶宫人向他见礼。
高公公急得恨不?得飞起来走。
他怎么能不?着?急呢,小殿下是陛下最后的希望了。
他虽侍奉太?后几十年,但在他心中,真正视之为主,豁出性命也要守护的,是那位病榻上孱弱的年轻天子。
陛下道若自己有三?长两短,要他暗中促成小殿下登位。
他便是死,便是舍了这条命,也要给?主子办到。
可谁知在这个节骨眼上,小殿下竟然不?见了。
这该死的叶家!连个柔弱的女孩儿也护不?好!
小殿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让他主子含恨而去?的话,必叫他们阖家陪葬!
高公公急着?面见叶家的来人,太?后那边,在秋筱公主的安慰下,心里?好受了许多。
秋筱公主倚偎在太?后怀里?,宛若一对亲生母女,太?后越看越喜欢,只觉得自己总算还有个安慰。
只是方才高公公的话还是让太?后产生了一丝不?适,对着?秋筱公主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间才恢复。
秋筱公主的生母原是先皇宠妃,虽受宠但出身低微,生下公主就亡故了。
于是秋筱公主从小就被抱到了太?后宫中抚养。
太?后失了亲生女儿,便将秋筱当作亲女的替代品,对她疼爱有加,什么都要给?最好的。
只是天子从小就对这个皇妹不?冷不?淡,从没表现?出什么亲近。
太?后怜爱地拍了拍秋筱公主的肩膀。
这孩子多么的贴心,自从她皇兄病倒之后,就从不?穿鲜亮的衣服了。
公主瞥了一眼天子,眼中闪过焦躁。
皇兄与她虽然从不?亲近,但好歹是她亲皇兄,若是换个血脉疏远的宗室子继位,她这个公主就一文不?值了。
太?后拉着?秋筱公主的手,同她说,“瞧瞧我们秋儿出落得越来越好了,如此好颜色,日后成婚了,定然将驸马迷得死心塌地。”
秋筱公主羞涩地低下小脸,轻摇着?太?后的手同她撒娇。
“母后说什么呢,秋儿才不?嫁人,秋儿要永远伴在母后身边。”
太?后心中熨贴,嘴上却轻斥,“胡说,怎么能不?嫁人呢,姑娘家都要嫁人。秋儿是尊贵的公主,母后定要替你寻来天底下最好的儿郎,才好与你相配。”
秋筱公主心头一跳。
天底下最好的儿郎?天下人公认的那人,不?就是姑苏顾氏的少?主,曾经惊才绝艳的探花郎吗?
秋筱公主耳朵里?充斥着?心跳震动耳膜的声音,只见太?后目光明亮,充满了暗示的意味。
秋筱公主袖子下的手忍不?住紧紧攥着?,太?后问,“秋儿,你觉得姑苏顾氏的顾宴清如何?若母后将他指给?你为驸马,你可愿意?”
秋筱公主脸上闪过恰到好处的吃惊,仿佛很意外,随即盈盈下拜,“儿臣全凭母后做主。只要能帮到母后和皇兄,不?管让儿臣做什么,儿臣都愿意 。”
太?后越发?满意了。
和聪明的孩子说话就是舒心。
天子病危,太?后自然不?是随便提起公主的婚事的。
既然刺杀失败,那就联姻,出降宫里?最受宠的公主。
只要顾宴清肯尚了公主,就代表愿意暂时妥协,江山就可再多保几年,甚至几十年。
但按照朝廷现?在一年弱似一年的情况,姑苏顾氏未必看得上皇室的公主。
但太?后并?未将这一点告知秋筱公主,只问她,“姑苏秦氏嫡长房的姑娘,近来是不?是在京中?”
太?后问的这位姑娘,是顾宴清的嫡亲表妹,她的父亲是顾宴清的亲舅舅。
顾家似乎有意和秦家再次结亲。
只不?过许的是不?是正妻之位置,外界就不?得而知了。
提到这位贵女,秋筱公主眼神暗了暗,“秦二姑娘是在京中呢。”
她曾好几次在贵女们的宴会?上,撞见过这位性情跋扈的姑娘,趾高气昂地向别的贵女夸耀她表哥有多疼爱她。
在她的描述中,她的表哥满心满眼都是她,可若是真的,怎么到今日,也不?曾听说顾秦两家结亲呢?
秋筱公主是不?信顾少?主那样清冷得难以?靠近的人,能有多疼爱一个女子的。
那样耀眼的人,胸腔中装的是天下,绝不?会?是哪个女子。
太?后点点头,“日后多同她相处相处,你们将来是要做亲戚的。”
秋筱公主心砰砰跳,“是,儿都听母后的。秦二姑娘性情温柔,儿也很喜欢和她相处呢。”
太?后看着?秋筱公主的目光慈爱温柔,“秋儿放心,若顺利订下婚约,母后定要让你欢欢喜喜地嫁过去?。
若是哪个不?开眼的妖精敢去?蛊惑我儿的驸马,本宫定让她死无葬生之地。”
秋筱嫁过去?之前,绝不?能让顾宴清有什么心上人之类的。
公主若不?能笼络住顾宴清的心,联姻还有什么用。
*
秋筱公主带着?贴身女官回到了自己的宫殿。
夜风寒凉刺骨,她的心却烫得火热。
自打三?年那场宫宴上,她在屏风后面偷偷看了一眼那眉心有朱砂痣的顾家哥哥之后,他的脸就深深印刻在她的心上,从此眼里?再也看不?见别的男子。
三?年不?见,他当是越发?好看了。
即便远在帝京,也总能听到姑苏望族的贵女为他争风吃醋的传言。
她虽心中着?急,但却也没有任何办法。
而现?在,天上就像是掉馅饼了一样。
皇室要向顾氏抛出橄榄枝。
她就要和顾宴清结成夫妻了。
秋筱公主并?没有想过顾氏还有拒婚的可能。
她只知道,母后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她的话一定会?成真。
女官轻柔地为秋筱公主摘下发?冠,梳理她的长发?,“恭喜贵主贺喜贵主,依奴婢看,这天下,本也就只有顾家公子,才配得上咱们贵主这般尊贵又美丽的女子。”
秋筱公主看着?镜子里?自己秀美的脸庞,忍不?住笑意满面,“胡说什么呢。”
女官讨好地一脸不?赞同,“奴婢才不?是胡说。贵主从小养在太?后娘娘身边,同嫡公主也没什么分别,可不?是大公主二公主能比得上的。”
秋筱公主端坐在秀凳之上,身边围绕着?四五个宫女,只为她一个人梳洗。
公主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精心修染的指甲,“这倒是,我的身份总还是尊贵过两位姐姐的。”
她的一应吃穿用度,太?后娘娘都是比着?嫡公主的宫例来给?的,把她当成了亲生女儿一般疼爱。
久而久之,秋筱也觉得,自己其实?就是太?后所出的嫡公主,同皇兄是一母同胞的。
她和庶公主的分量是不?一样的,她是世?间尊贵的姑娘,自然该配最好的郎君。
下人们说得对。
宫女们不?动声色地讨好着?主子,却见公主不?知想到了什么,皱起了眉头。
”主子?”
秋筱公主按下心中的烦躁,没理睬女官。
不?知公子有没有心爱的女子。他那样的人,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呢?
一定是温柔娴静,知书达理,一心一意为着?他的吧?
他若为了那女子拒绝皇家的亲事可怎么好?
秋筱公主拔下头上的金簪,轻掷在桌子上。
民间那些出身低下的女子,最会?蛊人心了。
公子可别被那些居心叵测的坏女子骗了去?才好。
秋筱公主辗转难耐,不?一会?儿又露出释怀的微笑。
公子心里?自然是不?会?有任何人的,只有她这个皇室用金玉珍宝堆出来的嫡公主才配得上他,她只要等着?他们的婚事昭告天下的那一天就好。
她不?需要担心任何人。
当夜,一队兵马从皇城呼啸而出,直奔大辰西南边境而去?。
*
同一时间,茫镇也夜幕降临,大雪静悄悄地飘着?。
茫镇上没有大富大贵的人家,人们忙完了一天的生计,从冰天雪地里?回到家里?,能吃上一口热乎的番薯,便已经很知足了。
若还能吃上一口肉,那都是家境殷实?的人家了。
洪家武馆就算是镇上的殷实?门户了,但也不?是每天都能吃到荤腥的。
洪家娘子的拿手好菜肉包子,那也都是每四五天才做一次的。
但今日不?一样,家里?多了个姑娘,是大日子,得好好庆祝。
洪娘子天不?亮就起来掏空了家里?的库存,做了满满一桌子吃食。
晚饭前,洪娘子把洪馆主扯到了柴房来。
家里?没有专门的库房,就拿柴房暂时充的。
夫妻俩看着?堆了小半个屋子的东西,面面相觑。
公子他们早上来的时候,一共是两辆马车,第二辆马车上堆满了大小不?一的盒子。
他们早上搬下来的时候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只以?为是姑娘惯用的物什,没想到满满一马车装的都是吃的用的。
光是那上好的火腿就有整整十扇,更别提那些厚实?的过冬皮料,夏日的轻衣,轻而保暖的绒被,读书用的笔墨纸砚,连机巧玩具都有,好些东西他们从没见过,都是城里?的好货。
甚至连治疗各种日常疾病的方子都备下了,仔细地收在一个盒子里?。
洪家夫妻识字不?多,但也知道这是极好的书法,想必是公子亲自写的。
另还有一个大箱子,上着?锁,十分笨重,不?知是什么。
洪家夫妻想到了姑娘腰上挂着?的那个大钥匙,大概就是开这个箱子的。
看看这里?的东西,桩桩件件都置办妥了,便知道真是放在心坎儿里?疼的了。
这样周到,不?知是花了多少?时间,费了多少?心血。
要不?是他们家养不?起马,公子只怕连马车都要留下给?姑娘备着?。
这在他们茫镇上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大手笔了。
镇上最富的人家也置办不?起这么些东西。
洪家夫妻这下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本来,他们是想报答公子的救命之恩才答应收养那孩子的,现?在看来,他们分明是迎了一个金疙瘩进?门。
公子走的时候说除了那个上锁的大箱子,剩下的都是送给?他们洪家的,只求洪家能好好照顾他妹妹。
可洪家夫妻是明白的,这分明是公子为了怕姑娘受苦,特地给?姑娘预备的,因此才连带他们全家的份都一起捎带着?准备上。
“这不?行,不?行不?行??”洪馆主越清点越心慌,“这里?头得是多少?钱,这我们怎么能要呢。
本来就欠恩公,现?在不?成了占恩公的便宜了吧?不?成不?成,咱们是本分人家,不?能干这样的事儿。”
洪娘子同样心有余悸点点头,“正是呢。咱们就是普通老百姓,哪里?受用得起这样精贵的物件。都给?姑娘存着?,家里?谁也不?许动,将来姑娘出阁,都是姑娘的嫁妆。”
可这里?头好多都是吃的东西,根本放不?起,就算他们想替姑娘存也存不?住。
夫妻俩为难了。
他们决定饭后找叶软色来决定。
他们茫镇的规矩,晚餐才是一日的正餐。白日里?,家里?的劳力都出去?讨生活了,只有晚餐,才是每日里?全家围聚的时候。
今日这顿是姑娘来家里?后的第一顿正餐,定要让姑娘感受到家的温暖才好。
洪家一共六个孩子,加上叶软色就是七个,最大的十六岁,最小的双胞胎才四岁。
除了洪家长子洪小武是洪家夫妻生的,其余的孩子都是捡来的武馆徒弟或者?收养了亲戚家没人照料的孩子。
此时他们全部都围在叶软色身边,一个个想靠近又不?敢。
双胞胎娃娃一个叫棋儿,一个书儿。书儿胆子大,钻进?叶软色怀里?就抱着?她脖子不?肯下来了。
棋儿原本是有些怕生的,一见书儿得了漂亮姐姐抱着?,立刻急得拉着?叶软色袖子就要往她身上爬。
叶软色心思都飘到别的地方去?了,书儿要她抱着?她就抱着?,棋儿猛地一拉她,她没坐稳,差点抱着?书儿歪到一边去?。
洪小武连忙把书儿捞起起来,推起叶软色的肩膀把她扶稳。
洪小武拍了拍书儿的屁股,“你这个调皮蛋,差点把姐姐弄倒了。”
书儿羞羞地捂着?脸缩在洪小武的怀里?,眼巴巴地看着?叶软色,然后小声在洪小武耳朵边说话。
少?年清秀的脸上飘上一抹红,有些不?自然,看向叶软色,“叶妹妹,书儿说她喜欢你。”
叶软色似乎没什么感触,只是点点头,说了声谢谢书儿,继续抱紧了棋儿呆呆地坐着?。
少?女清澈的眸子里?倒映出窗外飘落的雪花,眼眶有些泛红。
她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唇红齿白,皮肤也白,眸子干净剔透,这么安静的时候,像个冰刻出来的雪人儿,颇有种让人心疼的乖巧。
洪小武很想和软色说话,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新来的妹妹性子很安静,不?爱说话,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姑娘。
妹妹举手投足总和他们家有些格格不?入,让他不?敢在她面前大声说话。
过去?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吧?家里?是不?是顿顿能吃上猪油?
洪小武见软色似乎没什么说话的兴致,便猜她是刚到新家不?适应,绞尽脑汁想话题。
“叶妹妹,早上送你来的那位公子,他是你哥哥吗?”
这个问题其实?他早上就问过了。
话一开口,洪小武就后悔了,低着?头都不?敢看叶软色,怕叶软色嫌弃他,又怕叶软色不?理他。
但叶软色开口了,少?女的声线温和浅淡,音量很轻,说话慢吞吞的,有种淡漠的温柔,“他说是就是吧。”
他是祖宗,他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洪小武心头一喜,“你哥哥长得可真好看,像??像神仙。”
洪小武不?会?说话,只知道那位公子实?在好看得让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而且,那位哥哥性子还如此温和。
爹娘还说那位哥哥精通医道,救了阿奶的命,是他们家的大恩公。
真是云端上的人呐,和他们家是云泥之别。他们家是撞了大运,才能和这位公子有了交集。
公子那样的人,本该是他们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存在。
洪小武摸摸自己的脸蛋,他这辈子是长不?成那样了。
叶软色轻轻叹了口气,“是很好看呢。”
勾月也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而且??
叶软色又叹了口气。
雪下得更大了。
二丫见她表哥只知道和那个新来的丫头说话,心里?很不?服气。
乍一见叶软色发?件的簪子,眼热得不?行,铃铃铛啷得真好看。
二丫觉得这宝贝要是戴在她脑袋上,一定也很好看。
于是她偷偷伸手从软色头上抽了出来。
叶软色感受到了身后的动静,却没有管,纵着?女孩儿去?了。
倒是洪小武,正想着?怎么接软色的话,却看见了自家表妹黑乎乎的贼手。
“二丫!你干什么!”
二丫被洪小武一吓,手一抖簪子掉在了炕上。
洪小武不?小心吼了出来,吼完了才惊觉自己在叶妹妹面前高声说话了,当即羞恼地瞪着?二丫,就好像错做事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二丫这小混蛋干的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情,让叶妹妹怎么看他们一家人?!
关键是怎么看他!他不?是这样的人!
“叶妹妹,你别生气,二丫还小不?懂事,我替她给?你道歉。我们家虽然穷,但是也有规矩的,不?是,不?是这样的??”
叶软色并?不?知道洪小武是怕自己被二丫连累才急忙替二丫道歉的,她以?为洪小武是怕她误会?二丫。
她安静地看着?洪小武涨红的急切脸,只是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
以?前勾月也是这么替她向别人道歉的。
但是勾月不?会?着?急,他永远是和煦温柔的。
勾月只会?无奈地用指尖虚虚点她额头,人前替她道歉,人后告诉她下次不?可以?了。
但是下一次犯了,他还是会?替她道歉,依旧还是很无奈,点她的额头说“你呀”。
不?要过现?在,她变成了被道歉的那个体面人。
勾月替她向陈纤韵道过很多次歉,她还很羡慕陈纤韵,原来被道歉是这样的感觉。
也并?不?很令人高兴嘛。
洪小武瞪着?二丫,“快给?叶妹妹道歉,不?然你别吃晚饭了。”
二丫吓哭了,眼眶里?都是眼泪看着?叶软色,“对不?起。”
叶软色并?不?喜欢洪小武这样凶巴巴地对二丫。
勾月就不?是这样道歉的。
软色捡起簪子,拉下二丫把簪子簪到了二丫的头发?上,认真地看着?她,仿佛认准了这个道理,“你哥哥替你道歉了。所以?你不?用道歉了。”
因为有人替她周全了,所以?二丫可以?安心被庇护了。
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了。
就像小汤圆从前一样。
二丫瞪圆了眼睛,傻愣愣地看着?叶软色。
这就给?她了?
洪小武怀里?抱着?棋儿,单手把簪子从二丫头上抽了出来,轻轻放在了叶软色身边,“叶妹妹,二丫只是我们乡下的土娃娃,配不?上用这么好的东西,你用才合适,别让她埋没了。”
二丫眼看着?给?了她的簪子又被洪小武拿走了,气得从炕上跳下来踢了洪小武一脚跑出去?了。
叶软色依旧看着?洪小武,洪小武忍不?住别开视线,“叶妹妹,怎么了?我脸上脏了吗?”
叶软色摇摇头。
不?是他,是她弄错了。
原来即便是代替道歉,也可以?是不?一样的。
人类真的很复杂。
洪家夫妻进?屋来招呼他们去?前堂吃饭,进?来的时候就见到叶软色和自家儿子两人怀里?抱着?一模一样的小娃娃。
洪娘子心头一乐,怎么看都像一对年轻夫妻抱着?自己的娃娃。
再看看儿子脸红扑扑,局促地站在叶姑娘旁边却不?肯走,洪娘子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儿子这是看上叶姑娘了。
他们洪家在镇上也算好人家,好多姑娘都愿意嫁到他们家来。
小武十六了,本来也该说门亲事了,但他心气高,挑剔得很,谁也看不?上,相看都不?愿意去?,二丫这个表妹他也不?喜欢,只当妹妹看。
现?在好了,儿子终于有中意的姑娘了,洪娘子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但又隐隐担忧,叶姑娘虽然算他们家的养女,但这个条件是不?是太?高了一点,他们家配得上吗?
洪馆主并?不?知道妻儿的心思,只热切地招呼叶软色去?吃饭。
“吃了洪家饭,以?后就是洪家女儿了。”
如果说洪家夫妻原本只将叶软色看成是恩人的托付,那么经过一顿饭之后,他们就真心开始稀罕小汤圆了。
怎么会?有这么乖的姑娘呀,他们怎么从来没养过这么听话又漂亮的孩子。
不?管给?她夹什么她都全部吃掉,捧着?碗吃得安安静静的,吃相也秀气好看,筷子和碗之间没有碰撞的声音,咀嚼的时候也不?发?出一点声音。
小姑娘说话不?多,慢慢的,轻轻的,整个人像个乖巧的玉器娃娃,让洪家夫妻越看心越软,总是忍不?住投喂她。
再看看桌上别的孩子,吃得那叫一个凶猛。二丫黑黑的爪子抓着?鸡腿啃得满手是油。
立刻被比进?了泥里?。
洪娘子看着?孩子们大快朵颐的样子“噗嗤”一笑。
除了她儿子。她儿子为了收敛吃相,为难得都快不?会?吃饭了。
洪家夫妻了然大悟,原来家里?有个乖巧听话的小姑娘,是这种感觉啊。
这孩子和他们有缘分,注定要和他们成为一家人。
吃完饭,洪家夫妻将叶软色叫到了柴房里?,还不?让别的孩子过来,弄的神神秘秘的。
“阿蔷瞧,这满屋子都是你哥哥给?你准备的。”
洪家夫妻七手八脚地将一个个盒子打开,捧到叶软色面前来。
“阿蔷,你快瞧瞧,你哥哥真是心疼你,衣食住行,他什么都给?你置办上了。也不?知他准备了多久,这样的周全。
他怕你生病,连药方子都写了几十张呢。”
公子写的药方子涵盖了各类杂症,从咳嗽发?烧,到跌打损伤,甚至连妇人怀孕的食补,坐月子头疼腰酸等症的方子都准备上了。
可以?说叶软色只要不?生偏症重症,她这辈子有可能用到的药方子全在这个盒子里?了。
洪家夫妻小心地把那个装满药方子的盒子递给?叶软色。
叶软色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这是一张写气血虚的方子。
“气血虚——当归、川芎,佐以?熟地、枸杞、黄芪,煎之,温热服之。
冬日要多保暖,远寒邪,夏季莫要贪凉,时常可用温水泡脚。
莫要胡闹,保重身体。”
她是见过他写字的。
因为是新盲,他总控制不?好墨汁的出量,写十张,有时连一张完好的都得不?到。
可这里?却有厚厚一叠。
每一张药方的字迹都很漂亮清晰。
他不?知写了多久。
明明来了拂月城之后他每日白天都外出的。
叶软色又看了第二张药方,第三?张药方。
她忽然把所有药房都从盒子里?拿了出来,快速地翻阅。
“阿蔷,这是咋了?”
洪家夫妻看着?叶软色突然快速起来的动作。每张方子都是看一眼就翻过去?了,就像在找什么一样 。
叶软色把方子全部放回了盒子里?。
她摇摇头,露出微笑,“没事。”
柴房里?昏暗,洪家夫妻并?没有发?现?叶软色发?红的眼眶,继续给?叶软色说这里?的每一样东西。
恩公那样好的人,他们务必要让姑娘完整地感受到恩公的心意,绝不?能叫他白忙一场。
白日里?姑娘拒绝跟恩公说再见,他们看着?恩公那张俊若天人的脸上露出落寞的表情,可把他们难受坏了。
好在洪家夫妻并?不?知道顾宴清是不?能视物的,否则心里?只怕更难受了。
小汤圆沉默地看着?面前一样一样东西。
洪家夫妻让她摸什么她就摸什么,听话得像个牵线木偶娃娃,乖得不?行。
那些方子,每一张的最后都写着?“莫要胡闹,保重身体。”
她甚至能想象到勾月揉着?她的脑袋,用低沉温和的声线同她说这句话的样子。
他的眸子一定是亮亮的,剔透像琉璃珠子,像山里?的泉水。
最后一张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乖儿,好好的。”
这张纸很奇怪,和上面那些纸面干净的方子不?同,字旁边有好多墨汁点迹。
原来在雪地里?她没听清的最后一句话,勾月叫她的是这个。
叶软色不?明白他为什么每张方子上都要写保重身体的话。
她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其实?那是因为叶软色每次只可能用到一张方子。
顾宴清不?能留在她身边了,他再也无法得知叶软色会?用到哪一张方子,即便再不?放心,他也顾不?到她了。
他希望叶软色不?管用到哪一张都能看到这句话,所以?他在每一张上面都写了。
“保重身体”。
洪家夫妻打开那些装着?上好火腿的盒子,“阿蔷若是愿意,伯娘们就帮你把吃的都卖了,卖得的钱让你存起来。可好?”
叶软色说话的声音略有鼻音,“不?用卖,都吃了,我们一起吃。”
洪家夫妻为难了,“这可不?行,孩子你不?知道这些东西有多贵,那是在吃银子。”
他们把煤油灯往前一提,突然发?现?姑娘泪流满面。
她哭得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以?至于洪家夫妻一点都没发?现?。
小姑娘把他们吓坏了,“哎呀,阿蔷这是怎么了?想哥哥了是不?是?乖孩子不?哭不?哭。”
洪娘子心疼地把叶软色揽到怀里?,一下一下温柔地拍抚着?她的后背。
小姑娘一直哭得很安静,红着?眼睛像头迷茫的小鹿子看着?洪娘子,哽咽着?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我不?懂这些,这些太?难了??”
直到她被抱进?了洪娘子温暖的怀抱,突然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洪家夫妻心疼坏了,这样安静乖巧的孩子突然大哭,比爱哭的孩子更让人心疼。
若不?是难过极了,怎么会?这样哭呢。
晚上临睡前,洪小武来找洪馆主。天气冷,他出屋子前又多裹了一件大棉袄,整个人看起来立刻五大三?粗起来,倒是和他清秀的脸庞不?符。
“爹,我想明天去?镇里?再找一份工来干。”
“啥?还找一份工?”洪馆主正在铺被子,“咋突然要再找一份工?今年冬天这样冷,过完年开了春再去?吧。”
洪娘子笑笑没有说话,揶揄地看着?洪小武。
洪小武扭捏地挠挠头,“家里?多了一个妹妹,花销更大了,而且马上要过年了,我想多挣几个铜板,补贴家用,让家里?过个舒舒服服的大年。
况且,叶妹妹和咱们家别的孩子不?一样,吃穿不?能委屈了,得要好的才衬得上她。”
洪娘子在煤油灯下给?孩子们补衣服,闻言笑看着?儿子。
“怎么就不?一样了?不?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
洪小武一窒,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这么快就被他娘看穿了,但梗着?脖子不?愿意承认,“她是恩人托付给?我们家的,自然就不?一样了。娘你别瞎想。”
谁知自家老爹不?解风情地摆摆手。
“不?用了,家里?养得起。爹知道你是好孩子,开了年爹去?跟冯屠户说,他肉案板上正缺人。年前你就好好在武馆里?呆着?吧。”
哪里?是他们家养蔷丫头呀,分明快是蔷丫头养他们家了。
公子给?蔷丫头带的东西,养十个洪家都绰绰有余。
洪小武不?肯听,一定要去?街上再去?找个工做。
他都盘算好了,到时候挣得的铜板,可以?给?叶妹妹买个珠花戴戴。
做新年礼。
他一定要为她做些什么才能安心的。
她哥哥那么好看,叶妹妹看惯了她哥哥那样的脸,会?不?会?看不?上自己这样的乡下土小子?
洪娘子心中明了,笑着?跟洪馆主说道,“孩子愿意去?,你就别拦着?了,这么壮实?的大小伙,心里?可热乎着?呢,冻不?死。”
洪小武被洪娘子说得脸一红,着?急地退出了爹娘的房间。
明天他就去?冯屠户的案板上帮忙,得来的银子都给?叶妹妹用。
他希望叶妹妹的首饰盒子里?不?单只有那位公子给?置办的首饰,也有他给?买来的。
总有一天,叶妹妹会?明白的,这世?上还有比她哥哥对她更好的人。
儿子虽然走了,但洪馆主却疑惑地看着?妻子,“儿子今年倒是干劲足得很,这么冷的天都不?怕了。这长大了就是不?一样,知道心疼爹娘了。”
洪娘子坐到炕上,笑着?摇摇头,“哪是体贴他老爹老娘??当家的,你说,要是蔷丫头给?咱们家做儿媳妇,你同不?同意?”
洪馆主正在端洗脚水,手一抖,热水洒了一地,人也差点摔一跤,大惊失色地看着?洪娘子,“你胡说什么——?!”
什么他同不?同意?!人家公子能同意吗?!
窗外的雪一直下,不?过一个白昼的时间,拂月城泛蓝的屋檐上就积下了厚厚一层深雪。
当天晚上回到拂月城,公子就病倒了。
就好像是一直支撑着?他不?倒的那根弦,突然崩断了。
顾宴清回来的路上就发?起了低烧,陈纤韵想去?请大夫,却被席希否决了。
“叶兄自己就是医道大家。他又怎么会?需要别人来医治他呢。”
这回陈纤韵和容玥都惊讶了。
公子武功已经如此深不?可测了,现?在连医道都精通吗?
容玥深深好奇顾宴清的出身。
她甚至怀疑医道和武道也许并?不?是叶公子身上最出彩的地方,因为他看起来并?不?像是个大夫或者?武者?。
究竟是多雄厚的家世?,才能够培养出叶勾月这样惊艳的人来。
陈纤韵心中有些打鼓。
她知道顾玉砚曾以?十六之龄被点为探花郎,当年帽插宫花,高马游街时,曾以?天人容貌轰动帝京,名?扬天下。
但她并?不?知道顾玉砚还精通医道,就如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顾玉砚还会?武一样。
但这样天资聪颖之人,即便再多通几道,当也是正常的吧?
她必定不?会?认错人的??他一定是顾宴清没错的??
席希虽然性情还算温和,但是在心上人面前介绍情敌有多厉害,还是挺膈应人的。
但好在,他们也要离开拂月城,去?下一个地方游历了。
他虽心里?不?舒服,但还是个磊落之人,当下也不?隐瞒。
“那收养叶姑娘的人家,就是受了叶兄大恩的。”
说来也巧,那日他们路过,正遇上洪家夫妇的老母亲当街突发?心室急病,捂胸倒地。
他告诉叶勾月后,叶勾月从袖子里?抽出一个卷轴,“啪”地甩开摊平后,只见上面是无数排列整齐的银针。
众人慌乱之际,只见那叶勾月手执银针,沉默冷静地飞速在老妇人的头上刺了十几个穴位。没多久,老妇人安然醒来,窒息感也消失,捡回一条命来。
洪家夫妇感激万分,执意要报叶勾月的大恩。
刚巧,彼时他们为了寻找合适的人家跑遍了拂月城大大小小的坊市街巷。
这才有了后面的事情。
陈纤韵依旧难忍担心,“可医者?难自医啊……”
更何况他不?仅有身上的病痛,还有心病。
席希眼见陈纤韵如此担心顾宴清,心里?打翻了陈醋。
“两位师妹,不?说别人的事了,我们在拂月城也逗留得够久了,该启程北上了。”
席希的榻上,子和直挺挺地躺着?,腿上绑着?一层层的绷带。
之前因为他昏迷,大家走不?了。现?在小师弟都醒了,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留下来?
也该将他送回师门,请门里?厉害的长辈帮着?养伤。
可陈纤韵说什么都不?肯走。
以?顾氏少?主的身份来说,即便再清车从简,他身边也不?应该少?于二十人,这还是不?算上暗卫的数目。
她知道顾玉砚身上必定出问题了,否则他不?会?一个人出现?在边塞之地。
她怎么能放心他一个人留在这里?,自己离开呢。
连最后能照顾他的叶蔷都被他亲手送走了。
陈纤韵正色,“大师兄和容师妹将小师弟带回山门吧,我得留下来。
席希急了,"我们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呢。”
眼看着?席希和陈纤韵要吵起来,那躺在榻上的子和冷冷出声,“两位师兄姐,恕子和不?能听从二位的安排回师门,我要去?找伤我的那竖子报仇。”
那个漫山遍野打洞的小王八羔子!
他这条腿都是那家伙害的,还在坑里?恐吓他吼他,简直太?不?是个东西了。
此仇他不?报他就不?是武林中人!
那三?人愣了一会?儿,才从回忆里?扒拉出来这件事。
啊,小师弟说的那竖子,是叶蔷嘛。
但是叶蔷打的那只鹿,一大半都进?了他们三?个人的肚子里?。当时吃起来实?在颇为美味呢。
师兄妹三?人:“??”
小师弟还挺记仇,这么久的事情,他们都忘干净了。
容玥敲桌子,“那怎么办?你们三?个都不?肯走,我一个人也走不?了。”
青丞山门四人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先留下来,过一个月再走。
既然讨论?定了,那就去?看看叶勾月。
席希怕陈纤韵胡来,在出门之际转身拦到她前面,“师妹,照顾叶兄的事情就交给?我吧,我们都是男子,照顾起来也方便。”
陈纤韵怎么肯依,“大师兄如此古道热肠,师妹自然以?大师兄为榜样,不?若我们一起去?,夜间照顾也好有个替换。”
席希:“??”
顾宴清还在原来的房间。
六间上房一共定了六日,今晚是最后一晚。
他安顿好了叶软色,明日里?就要搬到租下的小宅子里?去?。
公子把身上的钱都给?了叶软色,这么好的上房是住不?起了。
临窗的宽榻边,公子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色素衣,长发?散于身后,靠在冰冷的的墙面上闭目养神。
窗台上有风漏进?来,墨绿的兰叶轻轻摇曳,摇碎了的灯火光亮忽明忽暗,投在公子异样潮红的脸庞上,叶稍尖尖时不?时搔到公子鼻梁上去?。
顾宴清刚完成运功疗伤,浑身疲惫异常,懒得动弹,就这么睡在了窗边。
席希和陈纤韵进?来的时候,房间内冷得让他们后背一凉。
他们在床榻上没找到人,视线这才朝着?窗边望过去?。
公子额边鬓角都浸着?汗,碎发?濡湿卷曲地贴在他的脸上,在灯火的映衬下,眉心那颗朱砂痣看起来越发?慈悲而清冷。
因只着?中衣,他并?不?似白日里?见到的那么衣衫整齐,中衣的斜领口有些松垮,隐约看得到发?丝下一小片锁骨。
席希看了一眼就侧身挡到了公子和陈纤韵中间。
这叶勾月,得亏是出身低又看不?见了,否则天下男子哪里?还有活路。
皇帝若是长这个样子,别说后宫佳丽三?千了,只怕三?万,三?十万都要争着?往宫里?蹦。
“师妹,非礼勿视。你回去?吧,我一定好好照顾叶兄,你不?用担心。”
顾宴清烧得有些神智不?清,此时依旧沉沉地睡着?,鸦羽长睫轻颤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依他平日里?的警觉,早就该醒过来赶人出去?了。
陈纤韵心口酸涩,大家都清楚公子这病是怎么来的。
他这次的病,来得这样快,这样凶,只因他一直忍着?,克制压抑着?,生生忍成了病。
有时她都想问他,既这般舍不?得,还非要送走做什么?
这么冷的天,只余他孤零零一个人靠在冷冰冰的窗檐边。虽然他内功深厚并?不?怕冷,可眼下发?着?烧,身上又伤,终究和平时不?一样。
他这样的人,本就不?该如此??
席希要赶陈纤韵回去?,可陈纤韵一眼就看到了公子那双极好看的手上,扎眼的牙印。
这下哪里?肯回去?。
那小小的牙印张扬地印在公子白晰的手背上,红了一圈。
全天下还有谁能在武功卓绝的公子身上留下牙印的,还是在手上这种位置?
不?用想都知道是公子纵着?的。
陈纤韵气得直掉眼泪。
公子对那叶蔷已经是捧在手上疼着?爱着?,她竟还敢咬人?
她伤他他也要纵着??!他中蛊了不?成?
陈纤韵抹了眼泪扭头走了,席希松了口气打算关门,只见陈纤韵又回来了,这次手里?拿着?药膏和棉签。
“他看不?见,我替他涂在手上。”
陈纤韵大步流星,已经侧身坐在了顾宴清身前,轻轻从他身上执起他被咬伤的那只手,低头涂药。
公子的手修长白皙,被陈纤韵执起后,将她的手衬得小小的。
席希在旁边干着?急,可推拉哪个都不?合适,“师妹,你放手,叶兄醒来会?不?高兴的,你给?我我来涂。”
陈纤韵丝毫不?为所动,“等他醒来你就告诉他是你涂的,不?用提我。”
席希:“??”
“你你你你??你还记不?记得你有未婚夫了?!那可是世?家权贵,权势滔天的!你简直是胡来!”
陈纤韵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公子的睡着?的侧颜。
记得啊,她一直都记得的。
可是那又怎么样,他从来看不?到她啊。
“师兄,你别说了,我都明白。”
公子手背上滴下一滴透明的泪水,痒意让他的手指往回收了收,轻轻回握住了陈纤韵微凉的指尖,将她的指背抵在了掌心。
陈纤韵还在哭的脸庞上飞上一丝红晕,停下了擦药的动作,愣愣地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
因她离得近,公子的呼吸轻轻扫在她的手腕上。
“蔷儿,不?闹。”
公子喃喃低语,席希没听清他在说什么,陈纤韵却是听清了。
她整个人傻了。
他梦到了叶蔷。
公子又说了第二遍,声音很轻,不?若他们平时听到的清疏的声线,是很温柔的。
这次连席希都听清了。
席希简直没眼看,恨陈纤韵没出息,更恨自己和陈纤韵一样没出息。
“师妹,你可是高门贵女出身,何须如此,何须如此啊?!”
他席希堂堂威震一方的大门派弟子,前途一片光明,他也是何须如此啊??
说人易,说己总是难。
席希:“师妹,你还不?把手抽出来?”
他都说完两句话了,可以?抽出来了吧?!这握的也太?久了吧?!万一被叶兄抓包怎么办?他们正派弟子大半夜组团调戏病弱公子吗?
万一打起来??他们两个加在一起也打不?过叶勾月呀!
下一秒,顾宴清睁开了眼睛。
席希感觉自己心脏都停跳了一下,纯粹是紧张的。
他甚至忘了顾宴清是看不?见的,“叶,叶,叶??”
完了完了完了??师妹耍流氓被人家抓个正着?。
顾宴清是靠着?墙入梦的。
梦里?,也如现?在一般冰天雪地,他带着?小姑娘在亭子里?写字。
她没耐心,写了一会?儿把毛笔扔了,还溅了自己一身的墨汁,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举着?手跑到他身边叫他帮帮她。
他无奈,心里?却一点都不?生气,她惯来这么淘气,别给?外人看到就好了。
他脱去?外袍斗篷,正打算给?她清理脏衣服,却不?知从哪里?跳出来一名?长相模糊的圆脸少?年,喜气洋洋地给?她擦手,然后将她带走了,两人一起蹦蹦跳跳地消失了。
就这么??把人从他面前带走了?
顾宴清呆立在了那儿,久久回不?过神来。
但即便是在梦里?,他也死死克制着?自己,始终没有说出“别走”这两个字。
梦外,公子微红的喉结滚动,额间溢出汗珠滴入鬓边,没受伤的另一只手,指节瞬间紧紧抵着?掌心收成拳,置于身侧却微微颤抖,似乎想抓住什么又死死忍着?不?出手的样子。
顾宴清骏眉紧簇,长睫微颤后倏然睁开了双眼,眼眶发?红,眼稍也晕着?绯红,怔怔地盯着?前方不?动。
陈纤韵窒息到极点,只觉得自己的手突然烫到了极点,一动都不?敢动 。
被,被发?现?了……
公子会?不?会?觉得她孟浪,会?不?会?看轻她?
顾宴清尚未从梦境中完全脱出,呼吸都比平日里?重几分。
几息后,他眼中的错愕才逐渐消失,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克制,松开了身侧的右手。
在感受到自己左手里?有别人的手,而且明显是女子的手之后,顾宴清什么都没说,只是冷冷地别开了眼,松开了自己的左手后,将陈纤韵的手轻轻推走,整个人往后靠了靠,将微敞的领口拉紧捂严实?,和陈纤韵之间拉开了距离。
只是他的表情比平日里?更淡一些,薄唇抿得更紧些,想来是不?悦的。
但顾宴清在外人面前向来是极度内敛的,想从他脸上读出什么情绪来,那是不?现?实?的。
席希见顾宴清什么都没说,狠狠松了口气。
好在叶兄为人温和稳重,处事体贴周全,修养又极好,总记得给?姑娘家留面子,无声化解了这场尴尬,否则要是直接开口责怪师妹,师妹女儿家的面子真是放在地上摩擦了。
他喜气洋洋地去?看陈纤韵,却见陈纤韵纹丝不?动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
陈纤韵感受到的是和席希完全不?同的东西。
她已经在心里?做好了被公子怒斥的准备,可他竟连一个字都没说,哪怕一个字,都没有??
没有责怪,什么也没有,他只是冷漠地推开了她而已。
这比公子开口责怪她更让她难受。
陈纤韵第一次意识到,公子待她,比她以?为的更冷漠。
其实?没有比姚娉婷好到哪里?去?,她只是没有伤过叶蔷,没有惹他厌恶而已。
他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她,所以?不?会?在乎她有没有失礼。
他以?修养包容着?她,一如他包容着?其他所有人,并?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她怎么能指望他开口责怪她呢?
他怎么会?开口责怪一个外人呢,这对他来说是有悖于他的修养的。
陈纤韵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
窗外的风很大,木窗户发?出被撞击的声音。
顾宴清的声音很轻,似乎很疲乏,但依旧温和的轻言缓语,“多谢两位记挂,在下无事。夜深了,请回去?休息吧。”
他发?着?烧,实?在撑不?起笑容来,但即便是逐客令,也是和煦的。
他们大半夜的来看他,顾宴清总还是领这个情的。
顾宴清这么说了,席希和陈纤韵也不?能强留。
在他们关门之际,却见顾宴清从宽榻上下来,简单地披了一件薄衣,一路走到了墙角架子上的水盆面前。
他在洗被陈纤韵握过,擦了药的左手。
陈纤韵知道自己不?该在公子面前发?脾气的,他不?是她可以?随意发?泄不?满的对象。
可她就这么脏吗?!被她握过的手要洗?
她从来没有这么委屈过,直接踢开了门,怒视着?顾宴清。
席希一见这场面,赶紧趁陈纤韵说话前开口,“叶兄,你伤口上过药了,这样就把药洗掉了。”
席希和陈纤韵想的一样,只以?为顾宴清是厌恶陈纤韵碰他的手才去?洗手的,因此这么说是为了给?陈纤韵留面子。
陈纤韵整个人又气又羞愤,单手牢牢地扯着?席希的袖子。
他们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来,顾宴清这般心思明澈的人,自然知道他们是误会?了,但他却并?没有开口解释。
微弱的烛火中,公子平静地点点头,“我知道。”
可他还是在洗手。
这回连席希都说不?出圆回的话了。
这下叶勾月的意思很清楚了,宁愿洗掉药也要洗手。
公子洗手的力气似乎用得过大了,清水盆里?很快漾出了血色。
他用白毛巾慢条斯理地擦干那双修长好看的手,又在牙印上用力摁了摁,伤口很快又出了一圈血。澄浓的鲜血滑过他的手背,凝在手边,欲滴不?滴。
就像陈纤韵他们刚才进?来时看到的那样。
这下席希再傻也看明白了,哑然,“叶兄你??要留下这道伤疤?”
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白日里?,那小姑娘的确把顾宴清的手咬出血了,但并?没有这么严重,过去?这么久的时间了,早就不?会?流血了。
之所以?一直在流血,是因为公子自己总是在按压伤处。
他想把小姑娘咬出来的这圈牙印永远留在手上。
所以?,他不?需要上药。
陈纤韵倒退了两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公子,终于还是吼了出来,叫出了那个在她心底藏了很久的名?字,含恨含泪地看着?他,“顾宴清,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你还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席希赶紧拦着?陈纤韵,但哪里?拦得住。
这段时间,陈纤韵眼睁睁地看着?公子越陷越深,却什么都不?能做,她早就忍够了。
席希一边极力挡着?陈纤韵,“师妹,你别这样,叶兄身上有伤,你??诶?顾什么清?师妹你在叫谁?”
公子指节拢着?宽袖,一身单薄静静站在白墙前望着?他们,轻抚着?虎口上小小的牙印,葱白的指尖瞬时沾上了自己的鲜血。
他视线极散,没有聚焦,明明大家同处一个房间,他却淡得仿佛和他们处在两个世?界。
陈纤韵情绪已失控至此,顾宴清却仿佛丝毫没有感觉到陈纤韵的恨怒,磁性的声线在夜间压得古井无波,听不?出丝毫外露的情绪,“姑娘认错人了。”
“我叫叶勾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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