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14)
在过山车上被甩过一圈的游客, 却没敢喊出声。
丢不丢脸的他可没想过，主要是怕影响燕觉寒开车。
一个弯后，尖锐的刹车声比闪电更凌厉地啸叫起来！
紧接着的是轰然的撞击声。
白西野视线一紧！
后视镜里除了雨以外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他扶住座椅靠背向后转身看去——
在他们后面紧追不舍的竟然不止一辆车！
白西野隐约看见三五辆样式不同、但无一例外都高速奔驰着的车, 而刚刚的刹车声就是它们其中之一发出来的。
除了打头的那辆车以外, 其余车全部在过弯前减速。
他们似乎是不熟悉这条道路，却为时已晚——白西野看见两辆车瞬间侧翻, 一辆直接滚下了山崖。
“别看。”燕觉寒开口。他不希望白西野看到这些。
白西野抿抿唇收回视线，在座位上垂下头, 碎发遮在眼边, 一时间心思凌乱。
燕觉寒不用看都猜到他现在是什么表情，无声笑叹一下, 说：“还好吗？不晕车的话, 帮他们报个警？”
白西野点头应下, 立刻拨通报警电话，对面标准的外语口音让他松了口气。
挂电话后，燕觉寒把着他的心态，一边措辞，一边缓缓说：“嗯……虽然他们是犯罪集团的人，但也是有生命权的……”
白西野表情像是有点恍惚，听着他的话，却让人感觉他在听天书，末了他说。
“你……觉悟好高啊。”他喏喏道。
燕觉寒愣了一下。
白西野一脸不好意思地说：“他们摔下去，想我这种没觉悟的，就只能想到活该……”
“嘿，大坏蛋竟是我自己。”
“……”沉默两秒，燕觉寒失笑。
“其实我觉得。”他说。
白西野：“不不不你不用为了跟我保持一致而拉低你的道德水准！”
“我没……”燕觉寒话没说到一半又被打断。
白西野斩钉截铁：“以前误会你是大坏蛋是我的不对，你可千万不能真的变啊。”
燕觉寒：……
燕觉寒：“好。”
燕觉寒接连甩过几个急弯，白西野觉得他把这年的过山车份额都坐完了。后方兵荒马乱一阵后，竟然只留下了一辆。
严重减员之后，对方显然也是急了，在直路上一脚油门加速迫近，但始终无法追上燕觉寒的速度。
“他们不太行。”白西野评价，他又往后面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陡然僵住。
黑车的天窗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白西野无比确定那是一把枪。
燕觉寒也从后视镜里看见，手上用力，再次换挡提速。
“别担心，我们的车是改装过的。”他说着，眉头却微微皱起，“拿一下我的手机，联系通讯录里的‘H’。”
白西野帮他拨通电话靠到耳边，从燕觉寒的对话里听出来，“H”大约是他的其他部门的下属。
“没有直接开火。”燕觉寒说，“去清点你们缴获的数量……没有问题？U国的部队自己少了东西都不知道？”
他眯眼，眼底闪过一丝寒光：“三十公里后高速出口接应。”
没有挂掉电话，燕觉寒示意白西野把手机拿好，指尖在方向盘上轻点两下，神色凝重，他这才认真起来。
他们目前所处的路段并不是最佳的开火地点，窄路上又没有急弯，如果对方开火击中他们的车导致翻车，对方的车也无处可避。
大雾弥漫，白西野看不见前路，只能感受到车子贴地飞行一般的速度。
“出了点意外。”燕觉寒说，“但我会保护好你。”
“我相信你。”白西野深吸一口气，点头。
燕觉寒直接无视了对方的枪械威胁加速。
五公里后就有一段持续十公里的宽阔大路，那里将是最危险的地段，他必须在到达大路前拉开足够安全的距离！
发现自己的威慑无效后，黑车里的人放下车窗大喊，声音听不分明，白西野只隐约听见几个单词，“Vulpe”、“背叛”、“大哥”之类。
“这是刀疤手下最信任的人，跟在他身边十多年。”燕觉寒猜到他在说什么，轻嗤一声：“U国警方做事是越来越差劲了，收个尾都能给他们收拾出这么多漏网之鱼。”
白西野皱眉，猜测地开口：“他们会不会是……故意的？”
燕觉寒眸光一凝。
他心里的第一反应是不会。不会有任何一个代表“国家”的地方会希望跟他们交恶，他们的组织属于世界联合组织的范畴，且隶属于官方，说一句凌驾于任何国家团体之上也不为过。
“为什么会这么想？”燕觉寒问。
白西野摸摸鼻子，说。
“可能有点离谱啊……我就是想，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全世界都跟主角团做对是件很正常的事，很多时候甚至都是没有逻辑的……额……你就当我胡言乱语好了。”
他心里其实是有点把握的，但没法说出口，毕竟只有他知道这里确实就是离谱又没有逻辑的小说世界。
一直安静如鸡的手机突然传来人声。
“队长……或许嫂子说得有道理。”
白西野：？
什么玩意儿？
电话那边的人说起话来破有一种不顾死活的随意。
燕觉寒听完H的汇报，心里也有了定论，带着轻嘲开口：“果然，艺术来源于生活。”
H怒骂：“他妈的真不是个人啊，跟我们在这儿玩反水？”
“向上报。”燕觉寒说，“U国警方高层肯定有问题，你们——”
砰！
爆炸声连带着车身些微的摇晃，打断了燕觉寒的话。
黑车开|枪了！
“白老板，帮我拿一下后座上的包。”燕觉寒说。
电话里的人一个抽气。
“悠着点队长……”
白西野探身把包拎过来，那包看起来有小提琴盒大小，却意外的沉。
“拉开。”
白西野往里一看，愣住，里面赫然是几截精密的枪械零件。
他脑袋一空。
“你该不会是让我用吧？我不会啊。”
你们都是小说里的人，我只是一个无辜的穿书路人而已啊！万万是不可能有那种，危难关头打通任督二脉，突然学会开|枪并且百发百中的事儿的！！
白西野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对不起啊燕觉寒……我拖累你了。我什么都不会……”
燕觉寒轻笑一下：“不啊，你很会赚钱。”
“你！”白西野急得眼眶都红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燕觉寒摇头，语气也认真起来，安抚道。
“不是你拖累我，是我连累你了。”
“这些人就是冲着我来的，如果我没有跟你单独离开的话，我现在就在大部队，他们来追我的话也会派出更多的人手更多的武器。我们住的地方在市内，人流量很大，到时候的冲突场面……就不是这一把枪能控制的住了。”
白西野怔忪。
燕觉寒说：“没有提前预测到对方的动向、防备不完善，是我们的问题。如果没有你在，可能更多人会遭受到无妄之灾……所以你不要因此自责，反倒是我该——”
“你也不该。”白西野打断他，眼睛明亮起来，周身的气场就像是卸掉了包袱一样，他说。
“来都来了，或许咱俩就是这辈子该有此一劫呢？”
穿书这么久，别的他没看透，就是这个命运算是彻底服气了。像那些炸|弹人一样，有些缘分和灾祸要来，躲是躲不开的。
那就迎难而上呗！
白西野忽然热血沸腾，他看着小提琴盒里的武器，说：“要不这玩意儿我现学一下？”
燕觉寒沉默一秒，侧面道：“……我怕后坐力把你伤着。”
白西野：……
谢谢，完全冷静了。
他又缩回座位里，把小提琴盒紧紧保护在怀里。
“帮我把它装上吧。”燕觉寒说，“我说一步、你装一步。”
“相信你。”
白西野看了一眼燕觉寒的侧脸，低头再次掀开琴盒的盖子。
“好。”
他应声说，声音从未如此坚毅。
燕觉寒：“导气活塞。”
“气体调节器放进去，转动卡死。”
“找到上护盖，扣紧。”
电话里的H犹豫开口：“队长你这样说人家嫂子能听懂吗……”
不是每个人都对枪|械知识又研究的吧……？
燕觉寒一顿，偏头看过去——
白西野手上动作麻利，虽然不甚熟练，但燕觉寒说的每一个名词，每一个零件，他都能在稍加犹豫后就精准找到并装上。
白西野抿唇：“我也是了解过这种东西的好吧？”
事实上他不是狂热的枪械爱好者，也不会特意去研究怎么组装这些东西，但那次在KTV见过了真枪后，莫名就有了兴趣。
他做事儿有点三分钟热度，但在这三分钟里却也习惯做到极致。
那段时间，他还专门把燕觉寒养在璋山别院的安保队伍喊过来，跟他们一起研究这些东西。
虽然这是他第一次摸到真的零件，但冷静下来后，白西野只觉得头脑清明，准备许久的知识倾辙而出，如有神助。
“继续。”他催促。
燕觉寒唇角带了笑意。
“安上下护木——用点力，锁扣扣紧。”
“固定销按在枪|身中部，手指顶一下确认固定。”
白西野伸手把固定销按进去，又用力狠狠戳了两下。
“如果没安紧会怎么样……”他忍不住问。
燕觉寒挑眉：“会散架，没法进行下一步。”
白西野松口气：“哦哦，不会炸就好、不会炸就好……”
燕觉寒轻笑。
“复进簧组件。”
“安好之后推进枪|机。”
……
车里一时间只有金属碰撞的声音，一杆|枪在白西野手中渐渐成型。
一杆真实的、有弹|夹的，等会儿真的能开出火来的枪。
“枪托的固定销安好，最后一步——”
白西野心跳极快，手探向盒子里的最后一个零件。
弹|夹。
砰——轰！
几乎刹那间，白西野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狠狠甩了一下。
黑车开枪击中了他们的轮胎，在即将倾斜的时候，燕觉寒猛打方向稳住平衡没有侧翻，整辆车却依然失去方向，在路面上近乎失速般旋转。
车内的东西瞬间乱成一团，盒子里的弹夹飞到半空。
白西野视野里，一切好像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慢动作一般。
漆黑的弹|夹在他眼前飘过，副驾驶的玻璃被震碎，弹|夹眼看就要从空隙中飞出车外。
他伸手，用力伸手去追，他目光里只剩下那个弹夹。
还有余光里燕觉寒伸出来的手。
不能丢，绝对不能丢！
大约人在绝境之中真的能爆发出潜力，白西野几乎整个人扑过去抓住了那块弹|夹，如果不是安全带的拉扯，半个身子都要探出车外。
咔！
一声脆响后，他成功安上了最后一块部件。冰冷的金属杀器被他抱在怀里，枪|口就贴在颈侧大动脉上，染上人类温存的热度。
而他猛地倒向后面，落入一个更温暖坚定的怀抱。
燕觉寒凌乱的呼吸泼洒在他另一边的颈侧。
“你怎么……不去抓弹|夹。”白西野抖了一下，有些没缓过神，轻声说，“……万一我刚刚没抓到怎么办。”
燕觉寒揽着他的手臂陡然用力，咬牙间怒气上涌，什么绅士风度全丢了个一干二净。
“我要弹|夹干什么？我能跟它接|吻还是做|爱？”
他伸手夺过白西野护宝贝一样护着的枪，单手开了保险栓，整个人带着白西野贴俯向副驾驶的玻璃碎口。
瞄准、定位，瞬间扣下扳机！
砰砰砰！
接连三下。
火光陡地在白西野眼前炸开——那辆黑车失控侧翻，撞向山崖，顷刻间变成了一团火球。
白西野未来得及反应，燕觉寒按着他的手拉开车门，用力推开。
“走！”
“好，好……”白西野慌张下车，正要努力跟上燕觉寒的脚步，却忽然被腰间的力度一拉。
地转天旋之后，他被整个抗在了燕觉寒肩上。
身后是轰然腾起的火焰，燕觉寒把他的腰揽得很紧，奔跑带起的风破开雨幕。
白西野缓缓伸手，用力搂住了燕觉寒的肩，头埋进他颈边。
那是他生平未见的场景，和一个同样耀眼的人。
77.第 77 章【二合一】
『出走半生归来仍爱纸片人。』
温馨的氛围并没能持续很久, 才几秒过去，白西野就忍不住伸手拍燕觉寒的后背。
“你放我下来我能跑……”
白西野被颠的快吐了，忍不住说。
热风里送来燕觉寒的一声轻笑。
“拉着你跑不快, 还不如直接抱走。”
白西野：……
隐忍！
“还没到你同事接应的地方吧, 没关系吗？”他问。
燕觉寒忍笑：“他们是活的，会走。”
白西野深吸一口气，总觉得自己被内涵了。刚刚下车的时候他确实腿软了那么一下下，但绝不是因为他怕！
分明、分明就是燕觉寒……
……妖精。
他咬咬牙, 又不好意思说, 只能憋出一句。
“有没有可能我也还会喘气儿。”
燕觉寒抬手按了一下他后脑，又顺手揉了揉发丝。
“多喘点儿, 爱听。”
“你？？？”
你在说什么啊！
白西野大受震撼, 只觉得燕觉寒好像是被镇压的妖精, 突然解开了什么封印一样。
骚的可怕。
燕觉寒也顿了一下，清清嗓子。
“抱歉。”他低声道，语气破天荒有些不自在。
“有点……兴奋了。”
白西野的脸通红，不知是被火焰灼的, 还是别的什么, 总之他安安分分地扒拉住了燕觉寒的肩膀。
没有什么比逃命时候不用自己动腿更舒服的了，白西野目光游游荡荡看着眼前的一切。
就像是电影场景一般, 但掀起的热浪，扑在脸上的雨丝, 噼啪作响的烧灼声种种, 都格外真实。
一颗雨珠突然啪地一下拍到了白西野眉心，砸得他生疼, 又有一瞬的恍惚。
穿书这么久, 白西野突然发现, 自己竟然从来没想过要回去，哪怕他心底一直在质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一直觉得这就是小说的世界，他也没有寻求过穿回去的办法。
……倒也是，社畜暴富了之后哪还有想回去的道理。虽然根本原因并不止这个就是了。
白西野恍恍惚惚地想。如果以后真的回不去了，那这个世界对自己来说，到底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似乎也就没有探究的意义了……
想着，他浅浅叹了口气。
“怎么了？”燕觉寒问。
白西野没有丝毫隐瞒：“在思考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吗。”
燕觉寒眸光微动。
白西野刚要开口说话，游荡的目光忽然凝住，眼睛猛地睁大。
二十米外那辆侧翻的黑车里，挣扎着爬出一个身影，那人已经浑身都是血，从头顶小溪一样往下淌，皮肤泛着了无生气的死白，让人很难相信他还活着，还能动。
那副画面极其诡异。
白西野声音打了个颤：“他还活着，他——”
突然，他瞳孔骤缩。
爬出来的血人从火焰里摸出被烧得通红的枪，脸上勾起近乎癫狂的笑，枪口直指他们逃离的方向！
那人开口大笑，笑得声音破碎嘶哑：“我不允许，任何人，改变我的剧情！”
那一瞬间，白西野浑身像被浇了水一样冰凉，声音卡在喉咙里无法发出半分。
燕觉寒冷笑，持|枪的右臂一甩，反手就是一枪出膛。子弹没入火焰，如泥牛入水，却在下一秒掀起滔天巨浪——烧灼的火浪！
黑车轰然炸响了第二次，腾出的火舌吞没那人之前，他嘶喊着扣动了扳机。
白西野似乎失聪，只看见那黑洞洞的枪口亮了三下。
那一瞬间，他几乎什么都忘了，只下意识伸手揽住燕觉寒的头，胳膊紧紧缠住他脖颈，把他整个后脑都护在臂弯。
枪响的同时，燕觉寒带着他用力向前一扑！
燕觉寒躲得及时，白西野感觉自己似乎隐约看到了子弹略过眼前的画面，擦过他护着燕觉寒后脑勺的手，却没有感觉到痛感。
白西野的思绪忽然迟钝起来，又或者是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他还未抬手检查自己的手背，视线背景那辆烧成一团的车忽然闪出明亮的光，太阳陨落般的明亮，刺得他忍不住就要闭眼。
紧接着响起的，就是与刚刚连在一起的、不绝的爆|炸声。
这一声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来得剧烈，不像是轿车爆|炸能产生的动静，但白西野此时已经无暇去分辨原因。
他只感觉到死亡的迫近，是如此真实。
爆|炸波摧枯拉朽地扫荡而过，他和燕觉寒毕竟肉体凡胎，白西野最后的记忆便是被挑在半空的失重感，还有腰间更收紧了的手臂。
不知过了多久，白西野才缓缓睁眼，雨已经停了，他目光所及之处是紧贴脸颊的湿润土壤，还有鼻间的血腥气。
紧接着他看到了身侧、又或者说是身下的燕觉寒。
因撞击而有些昏沉的大脑竭力转动着，逐渐勾勒出事情原本的模样。他和燕觉寒被爆|炸的冲击推下山崖，是燕觉寒一路护着他，在最后跌落的时候强行调转了两人的方位，给他做了缓冲。
白西野连滚带爬地起来，腰间那条手臂却依旧有力地把他拴在身边，失去意识也没能让他松开，反而更加用力，最后维持着那个姿势僵住，白西野挣扎不脱。
有一瞬间白西野是惊喜的，他以为燕觉寒没有事，可抬起头却只看到对方紧闭的双眼。
那双向来含笑的眼睛，他找不到了。
“……燕觉寒。”白西野开口，声音却嘶哑得连自己都听不出来。
“燕觉寒！醒醒……”
他不敢去碰，也不敢再挣扎，怕跌落伤到燕觉寒的骨头内脏，怕自己成为加害者。
那一瞬间白西野忽然觉得之前用“纸片人”逗燕觉寒的事很傻逼，是他昏了头，是他活在自己的小乌托邦里不肯睁眼看看。
视线不知什么时候模糊了，模糊后白西野抬手擦掉，睫毛上染了血，他看什么都带着红。
他又想伸手去擦，却只能越擦越乱。
手机呢？
白西野慌乱在身上摸索，在四周搜寻，却没有找到那一块四四方方的救命稻草。
失望的情绪似乎也已经疲于生出了，白西野心头像是有什么压着，压得他喘不过气，生疼。
那像是现实给他的当头一棒。
雨停后的阴云还未散尽，太阳刚落，月光穿不过云层，世界都好像在那浓厚的乌云之下变成了黑白两色，只除了刺目的红。
突然，燕觉寒耳后亮起一个小红点，白西野先是停顿了一下，下一秒眼底迸发出明亮的光，他几乎是扑过去，又怕压着燕觉寒的胸口，伸手生生在碎石地上划出十公分的距离。
他疼得呲牙，却已经顾不得其他。
那是燕觉寒的蓝牙耳机。
和他同事的通话，还没有挂断……
白西野伸手哆哆嗦嗦地去拿，他手上都是血，不知道是谁的，早已经分不出来。
他对着耳机喊——他以为自己在喊了，可声音依然是小的，他没有力气，头脑也昏沉。
“他受伤了……快来救他，快来救他！”
“病人家属在外面等候！”
手术室的门合拢，发出并不重的“砰”的一声，白西野却下意识轻轻抖了一下。
红灯亮起，外语字体的“手术中”让白西野有些惶然不知所措，他方才担心起这里是异国他乡。
送燕觉寒来的他的同事身材高大壮实，灰白的外套上染了红，配上青年肌肉虬扎的外表，显得整个人都十分不好惹。
而他现在期期艾艾地站在白西野旁边，屡次抬手开口，却又支支吾吾不知道该如何说话。
白西野也垂着头没说话，脑海里的画面挥之不去。
他看到很多血，看到血从燕觉寒的身体里流出来，看到他的脸色因为血液的流失而变得渐渐苍白，好像能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远离自己而去。
明明在原著里燕觉寒也死过一次，死在文字间，可后来还是“诈尸”了。
明明这里是小说的世界……明明在今天之前，他还把燕觉寒当成大反派大boss，现在当成主角团的一员……
既然是这样的话，燕觉寒又怎么会死呢？
可他现在看着亮起的红灯还是控制不住的害怕，害怕之后就是心慌，心慌再之后，就只剩下一片空落落。整个人像是落不到实处，跟着燕觉寒渐渐抓不住的意识下坠。
刚送来之后，医生就给他下了病危通知书。H把纸笔递给他的时候白西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就是那个家属，那个在燕觉寒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家属。
他晃了晃头，大脑仍有些发昏。
小山一样的H看着同样一身凌乱的白西野，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什么……嫂……不是不是，白哥……先去处理一下伤口呗……？”
白西野先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又问：“能就在这儿处理吗？”
他抬头，扯开干裂的唇角笑了笑。
“我得等他出来。”
“行，行……我去叫医生……”H红了眼眶，慌忙点头。
白西野看着一个大个子突然间哭得不能自已，失笑。
“平时在他面前，你们也这样？”
H抽噎一下，打了个哭嗝把眼泪憋回去了。
“……没，不敢。”他嘟囔，“嫂……白哥你千万别跟队长说。”
白西野手指蜷了蜷，眉目舒朗。
“嗯，好啊。”他笑得如往常一样，像狡黠的小狐狸，像燕觉寒。
“初次见面，我当然得包庇一下你们。”
H看着他愣了愣，眼眶还没褪色，连带着白眼仁儿又都红了。
白西野拍拍大个子的胳膊，没再说话。
医生匆匆赶来，从推车上拿了器材，看了一眼白西野手上的伤口，皱眉说：“面积挺大。”
白西野说：“是吗？我好像没什么感觉……”
医生看他一眼，沉默。
冰冷的酒精棉球沾到伤口上的时候，白西野浑身跟着一抖，毫无预兆地，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安安静静地不动声色，却已经在脸颊淌了两行。
疼，钻心的蛰疼。
白西野细皮嫩肉了两辈子，哪儿吃过这种苦头？疼得他手连带着胳膊抖得筛糠似的，下唇却被紧紧咬住了。
才消毒了一小块部分，生理的眼泪便已经扑扑地落了一衣襟。
H本来就已经够担心他队长的情况了，此刻看到队长放在心尖子上的对象哭成这样，心里更慌。一是怕队长从此长眠不醒，二是怕队长醒来以后因为这事儿把自己操练一通，急出汗来，手忙脚乱。
“——燕觉寒人呢！”
一道人声打破让H手足无措的氛围，几人都抬头去看，白西野愣了愣，在来人顶着一张马赛克脸的身上没能找出任何标志物。
但听这人的语气，倒像是来找燕觉寒寻仇的。白西野想。
他立刻想收住眼泪，像刚穿越过来的那样维护燕觉寒，但他发誓这次绝对是出于真心——毕竟诈尸的燕觉寒没什么财产，穷光蛋一个。
想到这儿，白西野更是悲从中来。
他还没来得及给燕觉寒花钱，还没来得及给他展示自己雄厚的财力……
白西野咬牙，反手推开处理伤口的医生，肃肃然起身，哑着声音低喝。
“我不管你是谁，医院不是你寻仇的地方，滚回去！”
燕夙风尘仆仆的脚步顿住。
他不敢置信地后退半步，抬手指了指自己，心里霎时间涌出委屈和愤怒混杂的情绪。
那情绪来的，比他听说白西野被绑架的时候还急。
就像是好大儿突然看见他再婚的妈，为了那个陌生的臭男人劈头盖脸对自己一顿骂。
演员的戏说来就来，他眼眶一时间比H那个大高个还红。
“你骂我？你为了燕觉寒骂我？你没有心，你——”
燕夙环顾四周，终于在人群里找到了被围起来的、一身狼狈的白西野，却竖着浑身锋利的刺。
委屈的声音一拐弯变了调，燕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急道。
“你怎么了！燕觉寒呢？”
燕夙凑近了，白西野才隐隐约约认出一点熟悉的轮廓，还没等尴尬涌上心头，就被燕夙关切的眼神打了个措手不及。
白西野松了口气坐下，咬咬牙。
“……你能别跟个土匪似的吗燕夙？我还以为你是个来寻仇的。”
燕夙一哽，只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你、你就是喜欢燕觉寒那样衣冠禽兽的，也不能歧视我这种野蛮生长的啊……”
白西野：？
手好痒，是不是要长伤口了。
燕夙见他还能开点玩笑，暗暗松了口气，听H说了来龙去脉后神情又凝重起来。
他看向白西野，青年向来神采飞扬的眼角还挂着将掉未掉的湿痕。
“燕觉寒不会有事的。”燕夙说，“我会给他找最好最好的医生，他不会有事，我向你保证。”
良久，白西野才点了一下头。
“我也会找，我比你有钱。”他说。
他只是忽然觉得不够，即便已经得到了这个世界“主角”的金口玉言，如果真的有主角团光环的话，燕觉寒绝对不会死，可白西野就是觉得不够。
他以前最相信自己心里那套“小说世界”的说辞，今天……又在那个开|枪的人口中听到那样的话。明明应该更笃定自己的想法的，可白西野发现，他竟然没办法说服自己“一切都交给燕夙这个主角”。
总想着，万一呢？万一燕夙没做好呢？
燕夙想不了那么多，看他情绪好些，试探地说：“那、那你刚刚哭是因为……”
白西野轻轻笑了一下说：“没事儿……我就是太疼了。”
燕夙立刻问医生能不能打麻药，又问白西野：“你……打吗？”
“……嗯。”白西野深吸一口气，把胳膊递给医生，笑着笑着就垂下眼睛。
“真疼啊。”
真疼啊……就好像是在地里凿桩子一样的疼，种下了什么东西一样的疼。
白西野只隐约觉得，他或许再也不会想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痛感是真实的，生命是真实的，燕觉寒的离开也会是真实的。
哪里分得出什么现实世界和小说世界呢？死了就是死了，这个世界以后就不会再有燕觉寒了。
白西野不知道其他世界、其他时空里还有没有别的燕觉寒，但在他在的这个地方……他永远都见不到燕觉寒了。
“我得救他。”白西野喃喃，“哪怕散尽家财。”
燕夙显然没想到这句话，他手上动作一顿：“你……”
他知道白西野是个财迷性子，因而也更惊讶于他的这句话。
“我什么我？”
麻药劲上来，白西野舒服了些，再加上想通了心结，连带着语气也松快少许：“你懂不懂可持续发展？”
燕觉寒活着，才是一切。
……
已经是第三日，白西野手上缠着薄薄的一层纱布，趴在燕觉寒床边打哈欠，遵循医嘱——“多跟病人说说话，或许就早醒了”。
白西野不知道该跟一个石头人说什么，又忽然想到，反正他现在不会回应……那不是想说什么说什么？
于是他想了想，凑近了些，依然懒懒散散的，脸蛋蹭着被角靠到燕觉寒耳边，小声说话。
……
燕觉寒只觉得自己在梦里挣扎了很久，意识才渐渐从最深的地方浮起，耳畔有一个清脆的声音念念叨叨，像现世的引魂铃。
“歪？燕觉寒在吗——我是你是大债主——”
“你花我好多钱，快点醒来给我赚钱啦！”
“我还给你定制了很多谷子——哦，谷子的意思就是我们二次元给纸片人的周边。”
“吧唧、流麻、色纸、立牌、抱枕、海报……别的纸片人有的，我推也得有。”
“但是那个流麻质量不好，漏你一脸油。”
“……”
“巴拉拉能量——燕觉寒睁眼睛！”
“隐藏着反派力量的燕觉寒啊，在我面前显示你真正的力量！以合法配偶白西野的身份命令你，封印解除——”
“美少女战士，变——额额这个不行。”
那个声音叹了口气。
“醒一醒吧燕觉寒，再不醒来，我就真当你是个纸片人啦。”
燕觉寒竭力想要睁开眼睛，纤长细密的睫毛颤动两下，眼皮抖一抖，终于才勉强虚弱地抬起一道缝隙。
像囚牢里的人凿壁偷光，见到了那颗明亮的太阳。
燕觉寒看见一颗脑袋，头顶绒绒的，悄悄地枕了他枕头的一角，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又像是依偎在自己怀里。
毛绒绒颅顶的主人毫无察觉，小声嘟囔：“……好可怜的白西野，出走半生归来仍爱纸片人。”
……呵。
燕觉寒自胸口漫起笑意，闷笑才开了个头，就被疼痛牵得咳了一下。
白西野先是一愣，下一秒猛地弹起来。
“燕觉寒？！”
燕觉寒尽管没有完全睁开眼睛，眼角眉梢却也都是笑意。
他轻轻“嗯”了一声。
“美少女战士变身的咒语召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呜呜。恭喜出走半生归来仍爱纸片人的小白打破次元壁迎娶燕哥。
小白：……美少女战士变身咒语会召唤出男频小说反派吗.jpg
78.第 78 章【正文完】
『你愿意和我一起续写这个故事吗？』
燕觉寒算是彻底从一线退休了。
在U国当地做了紧急手术之后, 燕觉寒连带着白西野就被专机送回了C国，燕夙比较倒霉，叔叔不疼婶婶不爱, 自己坐飞机灰溜溜回了片场继续他的影帝事业。
燕觉寒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终于等来了出院的那天。
老管家亲自开车来接的人。说是太久没见到白西野，想得慌。
但老管家毕竟已经是上了年纪的人了，白西野本来还挺担心老人家的行车安全，但当他看见医院大门口, 熟悉的豪车直接一个甩尾停到面前, 驾驶座走出一身燕尾服的精神老头的时候，就把自己肚子里的担忧咽了下去。
……牛啊。
在原著里, 老管家永远都是反派身边的谜语人军师形象, 白西野万万没想到老管家还有这么一手好车技。
不过毕竟也是燕觉寒身边的人, 怎么离谱他都理解。
一路上，老管家开口问了好几次两人的身体情况，得知都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之后才放了心，就像是平凡人家的老人一样。
不久, 车子在璋山别院的停车场停下, 白西野坐在靠左侧，他慢了半拍才下车, 一推门就看见燕觉寒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东西。
“诶诶你别动，我来！”
白西野赶紧上去拦, 说着就要接过燕觉寒手里的手提袋。
燕觉寒有些哭笑不得, 又被老管家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说：“真没事儿……”
白西野半信半疑地看他, 回头看见老管家, 心里一转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 开口跟老管家告状道。
“他非逞强说伤已经好全了……怎么可能嘛。您管管他。”
本来已经放心了的老管家闻言，立刻倒戈：“先生，你放这儿，我叫人来拿。白先生也别拿，你也是伤患呢。”
白西野讷讷：“我都好了……”
燕觉寒有些幸灾乐祸，轻笑出声，刚要说什么，被白西野横了一眼挡回去。
“你闭嘴。要是真的没事，你怎么可能退休……”白西野小声嘟囔，引来老管家探究的目光。
燕觉寒在两个人的视线攻击里败下阵来，放了东西，有些无奈，但又觉得心里甜滋滋的。
他耐心解释：“调职的申请我早就递上去了，只是恰好这会儿下了正式调令而已。”
“可你不是喜欢一线吗？”白西野明摆着不信，“要不是真的干不了，我不信你会放弃这个机会。”
明明都花了八年时间把燕夙这个小拖油瓶拉扯大了，能拥有自己的生活了，白西野带入一下，觉得自己是不会随随便便就放弃的。
燕觉寒失笑：“还不许我向往安稳的生活了？”
“而且医生的出院诊断你也是看过的，真的没有后遗症。”
不仅看过，还拿着那两张薄薄的纸看了好一会儿。
白西野视线游移，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
“那……那我不是没看懂吗。”
虽然看不懂那些专业名词的意思，但检查结果的单子上都会附上正常值范围，他一个个看过去，燕觉寒可是有一半都没在正常范围内的。
如果不是燕觉寒说这家医院就是他们组织开设的，白西野都要怀疑是不是有人要故意害燕觉寒了。
……就像那个临死前还要向他们开枪的怪人一样。
白西野熟门熟路地进了大门，摇摇头暂时把这件事抛到脑后，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漏了什么……身边儿空荡荡的。
……燕觉寒！
把人弄丢的白西野赶紧回头，就看见跟在自己身后亦步亦趋的人，见他看过去，燕觉寒也微微抬眉笑了一下。
白西野摸摸鼻子，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跟燕觉寒一起回家。
之前也不是没跟他共处一室过，只是都没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家人一样。
白西野在门口站了站，想了一下之后侧身让开，试探道。
“你先进……？”
“有什么讲究吗？”燕觉寒讶异，玩笑道，“出院之后要第一个进门消灾？”
白西野干笑两下，客气地说：“就、这儿毕竟是你家嘛……”他差点当着原主人的面大摇大摆地进门，原主人看了心里多少会有点介意吧。
燕觉寒没想到这层，他时常跟不上白西野跳跃的脑回路，也习惯了，笑笑说：“什么我家你家的，怎么突然还客气起来了？”
他看着白西野，眼睛一弯道：“在医院管我的时候怎么不客气呢？”
“……”白西野哑口无言。
燕觉寒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抵了一下：“进去吧，小主人。”
白西野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哪儿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名字……”老管家还在后面呢。
之后那半句话他没说出来，觉得太像是小情侣打情骂俏了，很怪。
老管家早让人备了饭，两位男主人回家简单收拾了一下的功夫，桌上就摆了琳琅满目的菜式，等两人一落座，其他人就都在老管家的眼神示意下散了。
餐桌边灯光昏黄，老管家破有情调地打扮了烛光晚餐的氛围，桌上摆着的明明是假蜡烛，可白西野坐在那里也觉得脸颊火烧似的热。
燕觉寒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只是起身绕到餐桌另一边开了顶灯，明亮的光线瞬间冲散了空气中流动的暧昧氛围。
白西野讶然抬头。
燕觉寒只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不是我让准备的。”他无辜道。
“开开灯，先好好吃顿饭吧。”他说，“在医院陪我半个月，都没吃到什么好的。”
白西野轻咳一声：“我也不是非要陪你，我这不是也受了伤……要在医院，呆着嘛……”
他越说声音越小了，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都快看不见的疤，底气渐渐消失。
燕觉寒这家伙还故意笑。
还在笑！
白西野被他笑得心乱又慌，索性拿了筷子一心吃菜，蓝莓山药甜丝丝的，他琢磨了几秒，忽然开口。
“我们现在……是在谈恋爱吗？”
燕觉寒笑笑：“先婚后爱，挺好的。”
白西野：？
倒也……倒也确实。
白西野深吸一口气，伸手在脸颊边上扇了两下：“空调是不是坏了……有点儿热。”
“我看看。”燕觉寒起身，对着空调的中控摆弄一会儿问，“好点了吗？”
白西野咽咽口水，燥着道：“好像没有……”
“算了要不先吃饭吧，等吃完饭找专门的人来修修。”他说。
他一边这么说，一边在心里给自己不断强调：人不是万能的，燕觉寒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活人而已，他不是万能的纸片人！不是纸片人！
白西野最近半个月一直处于一种奇妙的状态，也许是之前一直把燕觉寒当成纸片人，觉得那些离谱又强大的人设按在他身上理所应当，甚至有时候会对他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希望——比如说“燕觉寒这么厉害想必不会死吧”。
但现在，虽然他已经彻底接受了、并且承认这里也算一个现实世界，那对燕觉寒和其他人的看法也要随之改变了。
燕觉寒是首当其冲的那个。之前白西野在心里把他捧得太高，他想着，既然两个人现在算是谈恋爱了，他白西野虽然没吃过猪肉，但也看过猪跑，为了能拥有一段健康的感情，于情于理，他都不能把真实的燕觉寒跟自己以为的“纸片人”两相比较，比较出差别之后肯定会有失落感，这对燕觉寒并不公平。
白西野为了表现自己的宽容体贴，对燕觉寒说：“快回来吃饭吧，不会修空调也是人之常情，咱又不是学这个的。”
燕觉寒眉头一动。
“谁跟你说我不会？”
白西野愣了愣：“师傅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燕觉寒：“……修空调的？”他不确定白西野这是在玩梗还是真心实意的发问。
白西野挠挠头说：“你怎么什么都会呀……”怪不真实的。
燕觉寒半真半假道：“不是你要把我当纸片人喜欢？那我可得努力做好一点。”
“现在纸片人界应该也挺卷的吧。”
目光顿了顿，白西野似乎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饭后，燕觉寒主动开口让老管家把客房收拾出来。
白西野脑子一转，不知道怎么就把燕觉寒下午的话拿来用了：“怎么现在倒客气上了？”
话音刚落，他看着燕觉寒似笑非笑的表情就后悔了。
“不想我客气啊？”燕觉寒挑眉。
白西野连忙：“客气点好、客气点好……”
说完，他一溜烟进了主卧，关上门后拍了拍胸口，按捺住过分活泼的心跳。
回来一直没来得及换衣服，白西野摒除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准备找件家居服换上，然后舒舒服服地躺进被窝。虽然他并不挑剔，但医院的床确实不怎么舒服。
燕觉寒买这个床的眼光倒是不错……他忽然想。
白西野走着神进了衣帽间，拉开衣柜，目光忽然黏住。
他的衣服并不多，平时也没有买衣服的习惯，主卧这个衣帽间对他来说有点过大了，所以他之前一直只用了里面的半扇柜子。
可现在，另一边的衣柜突然多出了几件衣服。
明显不是他的尺码，大一些，不可能是管家为他添置的换季衣物。
一共是一套严肃板正的西服、一套军绿色工装、一套时尚度拉满的秀场风格的风衣、还有一件简简单单的白大褂。
一共四套，风格跳跃之突兀让人不得不多想，带着极强的暗示性。白西野脑海里各种想法来回跳转，最后定格。
……果然。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心里倒是没有半点儿惊讶。
果然都是燕觉寒。
包括最后仅剩的那个炸|弹人独苗苗——方初柏大医生。
这算什么？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白西野心底失笑。
燕觉寒的坦诚让他惊讶。
原本白西野以为，燕觉寒那么多身份的事儿，除了自己和他组织内部同事以外，应该也还有别人知道，毕竟燕觉寒当时抖出韩觉这个马甲的样子，真的很随意又无所畏惧，就好像这并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东西一样。
别人不说，最起码燕夙应该是会被告知的。但之前在U国，燕夙看见手术室里推出来的、长了一张陌生脸的“燕觉寒”时，那个惊讶的表情不可能作假。
当时燕觉寒的同事“H”在白西野耳边悄悄说。
“白哥，我特佩服你。我们队长的伪装没有人能看透，你是唯一一个……能教教我不？”
那时候白西野才知道，他已经是燕觉寒在这件事上的“例外”。
这些日子，他也猜过最后剩下的那个炸|弹人会不会也是小马甲，最后却还是没有真的探寻什么。
就像他之前敷衍燕觉寒时说的，这种涉密的事儿，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他把这里当成小说世界的时候尚且如此，现在已经做好扎根的准备，那就更要贯彻到底了。
白西野以为最后一个潘多拉魔盒会一直保持关着的状态埋在心里，可现在它不仅开了，还是被燕觉寒亲手打开放在他面前的。
以前的白西野说不上胆小，但绝对是保持谨慎的性格。
但……燕觉寒简直天不怕地不怕。
白西野敏敏唇，抬手抓住那件白大褂，放在手里摩挲了片刻，最后终于下定决心。
他打电话叫来老管家，摘下白大褂递给他。
“帮我拿下去送到燕觉寒那儿吧。”他说。
老管家看他的眼神当时就不对了。
这位已经活了大半个世纪的老人家什么没见过？
……在家给两位男主人传递情|趣服饰这件事他是真没见过啊！
老管家好险用自己的职业修养维持住了面部表情，一路飘着就下去了。
白西野现在紧张着，哪儿注意得到别人的细小反应，因而错失了绝佳的解释机会。
他拿出手机，翻了好一会儿，才从积压的联系人里找到了许久不联系那个。
[方炸|弹人]。
就连名字都还没给人家改。
白西野搓了搓手，打字。
[今晚有空见一面吗？方医生。]
燕觉寒从老管家手里接过白大褂的时候，心里是松了口气的。
这四件衣服，之前用韩觉身份坦白之后他就准备上了，只不过后来一连串意外，才让白西野一直拖到今天才发现。
但燕觉寒的目的总归是达成了。他放下心里的担子，下意识理了理衣领，准备上楼再当面跟白西野坦白一次。
突然手机震了震，燕觉寒点开以后就看到了白西野发给方初柏的消息，眉头一皱。
……他该不会是没信吧？又或者是没想到？
不应该。白西野再怎么昏头也不是那么笨的人。
燕觉寒原本已经落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想了一下，直接拨过去电话。
“白西野，那几件衣服是我——”
“咳。”电话那边传来白西野不怎么自然的声音，“你……过来吧。有什么事我们当面说。”
顿了顿他又强调：“我约的是方医生。”
他说完这句就挂了，燕觉寒完全摸不准他的打算，当然，在白西野身上，他遇见的这种捉摸不定的感觉也不在少数了，但这是他最慌的一次。
燕觉寒心情复杂地披上白大褂，上楼推门，这里以前明明是属于他的卧室，可他现在推开门的时候，竟然有些紧张。
一想到他要扮演方初柏而非自己，燕觉寒就觉得这事儿搞得……像偷|情似的。
白西野坐在卧室的躺椅边——原本那里空荡荡的，燕觉寒没什么享受生活的心思，躺椅是白西野住进来之后添的，下面铺着和床边质感一样的柔软地毯。
“这么快。”白西野说。
燕觉寒：……
戏过了宝贝。上下楼的距离，他就是个乌龟也该上来了。
白西野端详了一下燕……方初柏的样子，意料之中发现他还是看不清这张脸，不过想也知道，这么短的时间肯定不够燕觉寒做伪装。
他又垂眸，习惯性去找方医生那双漂亮的手。燕觉寒知道他要确定什么，坦坦荡荡伸出手来给他看。
然而白西野却看着这双手愣了一会儿。
像方初柏……却也像燕觉寒。
这话对别人来说就是句废话，可对白西野不同。他向来凭借这些认人，看到这双手时下意识的反应已经暴露了他心底、或许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想法。
他早就把方初柏和燕觉寒并在一起了。
不止方初柏，还有其他的几个人。
见燕觉寒急着要开口，白西野连忙抬手打断。
“嗯……那个，你会催眠术吧？”
“哈？”燕觉寒一愣。
白西野抬手抵唇：“就……心理医生不是会催眠……”
燕觉寒哭笑不得：“谁跟你说的。”
“诶。”白西野急了，“肯定有的对吧！”
燕觉寒正要否认，和他对视的瞬间却收住了话头。白西野的眼神实在太过殷切，殷切且清明，让他知道对方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肯定的答案。
“……如果你需要的话。”燕觉寒说。
白西野没说话，直接往躺椅上一靠，用行动表示了一切。
“快来，快来。”他有点小兴奋地说。
青年毫不设防的模样让燕觉寒沉默了一下，按下心底一丝不合时宜的痒。
虽然这么说，但毕竟确实没有催眠术这么神奇的东西，退一万步讲，方初柏也只是个外科医生而非心理医生，于是在等待一分钟无果后，白西野气鼓鼓睁开眼睛。
“我要投诉你了！”
燕觉寒眼眸略微转深，又移开视线。
白西野这幅假意生气的样子……实在可爱。
像只张着三瓣嘴的小兔子，以至于有一瞬间燕觉寒怀疑，白西野这一出是不是想玩什么角色扮演。
他压下心底想法，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不常用的怀表，象征性地放在白西野面前轻轻晃动。
白西野入戏很快，咕咚一下就倒回去了。也就是两三秒时间，他开口。
“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燕觉寒握怀表的手顿住。
白西野闭着眼睛，却说的很认真：“之前我一直说，说你们像纸片人一样，说这个世界像小说一样什么的……其实我都不是乱说的，我也算是有科学依据呀。”
“我之前看过一本小说，叫……”白西野的声音忽然顿了顿，眉头也皱起来。
“……我有点想不起来了。”
忘记了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逐渐想不起来原文的详细内容，到现在，他几乎只记得其中几个重要的事件。
就像是在一幅画上涂上了新的颜色，过去存在在那本小说里的所有的人和事都模糊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和白西野相关的情节。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总之就是，我还活着的时候……上辈子吧，我看了一本小说，里面的主角是燕夙，反派大boss是燕觉寒。”
“里面还有一个姓白的人，是燕觉寒取了一天不到的新婚对象，守了寡之后，拿着亡夫的遗产在外面当海王，结果掉入主角燕夙的圈套，最后破产了。这就是他的下场。”
白西野说着，忽然笑了笑，即使闭着眼睛，眼角也弯起可爱的弧度。
“其实说起来也挺巧的，咱们……啊，不对，我和燕觉寒，我们也算挺有缘分。从某种程度上来讲，都是死过又活了的人。”他说了个地狱笑话，却没等到另一个当事人的回复。
“……医生，医生你说句话啊。”白西野掀了掀眼皮，催促道，“你催眠业务怎么不熟练？问点问题，引导病人啊……”
他看见方初柏沉默两秒，问：：“你喜欢燕觉寒吗？”
白西野懵了，下意识睁眼：“啊？”
方初柏轻笑，拎起那块做戏的怀表，在他眼前晃了两下。
没办法，这场戏是白西野开的头，自己开的头硬着头皮也要演完，于是他眼睛一闭，又躺了回去。
方初柏耐心地重新问：“我说，你喜欢燕觉寒吗？”
白西野张了张嘴，又觉得说不出口，不忿反问道：“给你大好的催眠机会，你就问这个？”
“那我该问什么？”方初柏没脾气似的。那确实是方初柏的性格，可白西野偏偏从里面听出了燕觉寒那种似笑非笑的调笑感。
白西野恨铁不成钢：“问点有用的啊！比如说书里有没有写什么彩票中奖号码，什么投资风口……”
“我对钱不感兴趣。”燕觉寒笑着，轻飘飘答。
白西野闭着眼睛，所以他更加笃定那是燕觉寒自己的声音。
这人干脆不装了！一点都不敬业！
燕觉寒悠悠地说：“那是咱们家执掌财政大权的人应该考虑的事。”
白西野憋了好一会儿，蚊子一样小声说。
“……喜欢。”
喜欢燕觉寒。
咔哒一声清脆的响后，燕觉寒合上那块怀表。
“催眠结束了，小病人。”他说。
白西野十分配合的缓缓睁眼，大约是太过入戏，还不小心打了个哈欠。
燕觉寒看着他，失笑。
“困了？”他说，“困了那我就长话短说。”
白西野眼底还有些懵，又不太敢直视他，只听见耳边的声音娓娓道来。
“昏迷的那几天，我也做了这样的梦。”燕觉寒说。
白西野眼睛一瞬间睁大，困意消散的一干二净，连害羞都忘了，直直看过去。
“和你刚刚告诉我的一样，我梦见我是一本书里的配角，天天就给主角下绊子，不想让他好……”
说着，燕觉寒笑道：“还挺写实的。”
白西野想说，那不是写实，那或许就是真的。
“但其实我觉得，那或许只是一场梦而已。”
燕觉寒说着，伸手轻轻弹了一下白西野眉心：“这个故事从我看到你的那天起，就已经改变了。”
白西野微微向后仰了一下，抬手捂着被弹到的地方，嗔了燕觉寒一眼说：“你还记得之前在U国追我们的那辆车吗？还有那个人最后说的话。”
“他说什么，改变剧情……”
“那与我们无关。”燕觉寒笑笑，缓声道。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故事，每个人在不同的故事扮演的角色也都不同。”
“就像你现在认为我是一个好人，但是在燕夙以前的故事里，我又确实是他成长路上的巨大阻碍，是那个反派。不是吗？”
白西野微微张着嘴，半晌才迟迟嗯了一声。
燕觉寒揉了一下他的头。
“为什么不想想你自己的故事呢？白西野。”
“我的故事……”他喃喃，眉头拧了一点起来，但却是在认真思考。
燕觉寒在躺椅边坐下，半玩笑半认真地说：“按照你的说法，你穿书了，又长得这么好看，如果另外一个世界里没有一本以你为主角的小说，那该多遗憾？”
“……说就说，怎么还夸起来了。”白西野摸摸鼻子，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燕觉寒，里面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开心，就像是说“再夸一点”。
燕觉寒心头跳了跳：“而且，就算这里是一个小说衍生的世界又怎样？我们国家古人讲命运，哪怕都说命数天定，但也还有逆天改命一说。”
白西野回忆恍惚了一瞬，他想，或许先前那场突然的车祸就是他们“逆天改命”的后果也说不定。
但……他们挺过来了。
燕觉寒眉眼含笑：“故事的结局已经被改写了，不是吗？”
“结局是……什么？”白西野问。
躺椅边昏黄的灯色模糊了光阴，他仿佛听见齿轮重启转动的声音。
“故事的结局，是复活的大反派和他的爱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燕觉寒微微俯身，阴影落在白西野脸颊，像是亲吻的预告函。
“白西野，你愿意和我一起续写这个故事吗？”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小可爱们追更辛苦了（鞠躬）感谢陪伴。之后会写几个番外，有想看的可以点owo本章评论掉落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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