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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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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过年也不会回去。”

    方岳问她:“你出来那会儿才七岁,现在还能记起老家吗?”

    “记得,但有一些印象也模糊了。”陈兮记得家里的房子,记得崎岖的山路,记得人烟荒芜,但她记不清是怎么搭车离开的,路太远,就好像她站在这里抬头望天。

    方岳看着前方,边走边说:“这次寒假回不去,再等几个月,暑假的时候我爸要是抽不开身,到时我带你回去。”

    陈兮看着一只野猫从草坪蹿到了小路对面的单元楼,简直像是在飞,“……方叔同意啊?”

    方岳侧头看她:“到时我十七了。”

    “哦……”陈兮想了想,“好像十七岁听起来是更可靠一点。”

    方岳不置可否。

    他前两天跟方老板谈过这件事,方老板难得像位大家长,在孩子独自出行这方面,他坚持自己的观点,“不行,你要说去宜清或者哪儿旅游,我没意见,那地方近,治安好,找警察也方便。但你别以为自己人高马大就是大人,跑那大老远你要真出事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还没社会经验你知道么。”

    但方老板又很欣慰,“不过你呀,总算有个当哥哥的样了,好好好。”

    方岳:“……”

    又走过一个红灯笼,陈兮说:“那我到时候也十七了。”

    “嗯,所以呢?”

    “我也可靠了啊。”

    “……别想。”方岳把她羽绒衣帽子往一翻,罩住她脑袋,绵绵细雨还在扑棱,“你一个人别想出远门。”

    陈兮仰着脖子让眼睛从帽子里露出来,“你这算不算性别歧视?”

    方岳淡淡道:“保护和歧视分不清?”

    两人经过七号楼边上的单元楼,那楼旁边的无障碍斜坡角落里有一个大纸箱,刚蹿过去的野猫就躲在纸箱里,还有两只小猫跟它挤一块儿,纸箱周围铺着一些软布,旁边还有一只塑料碗,里面有剩饭也有猫粮。

    这是好心业主给野猫搭的过冬小窝。

    七号楼的玻璃大门还是敞开的,两人不用掏门禁卡,走进去的时候,陈兮勉为其难地说:“那行吧。”

    方岳笑了笑。

    翻过阴雨绵绵的一夜,到了第二天人都到齐,方岳在家中提出报警。

    方奶奶肉疼她的钱,但她也迟疑:“报警管用吗?”

    王阿姨把炒好的菜端上桌,插嘴道:“现在派出所做事都很敷衍,前几天我听说你们小区里有人快递被偷了,就放门卫那儿的,后来报警也没个下文。大过年的,警车一来,别人还以为你家出什么大事了。”

    方茉侦探附身,“警察怎么查呀,电视里粉末一喷指纹一查就好,但我们家这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偷的,卫生又经常搞,指纹肯定早没了。”

    “而且我听说盗窃案不到多少金额还不给立案,”方老板很怀疑,“我们报警的话派出所能管吗?”

    方岳先回答方老板:“奶奶的金手链价值超过五千,已经满足了立案条件,至于怎么查,这是警方的工作,不用我们操心。”

    他又看向方茉,“不过我可以提供指纹。”

    方茉:“啥?”

    方岳道:“小偷动过我的球鞋。”

    谁都知道,方岳的鞋柜家里没人会去碰。

    方茉急不可待:“我去,那还等什么,报警啊,我手机呢,兮兮我手机呢?”

    陈兮坐沙发地毯上,戴着双一次性手套正剥菠萝蜜,这菠萝蜜是昨天方茉和方奶奶置办年货时捎回来的,好大一个。

    陈兮指了下:“你屁股旁边。”

    方茉也戴着一次性手套呢,找到手机,她把手套一扯就要拨号,突然就有人朝她冲了过来,抓住她的手急切道:“别报警别报警,对不起——”

    王阿姨一脸惨白,“是我儿子干的,我之前不知道啊。”

    方岳坐下沙发,朝陈兮伸手,陈兮正看着王阿姨,见面前大手张开,她放了一块菠萝蜜上去。

    陈兮想起上个月曾在家里听过王阿姨诉苦,王阿姨跟方奶奶说她儿子不愿意再去职高上学,整天就呆在网吧打游戏,人都快废了。

    王阿姨抓着方茉的手,着急忙慌跟四周解释:“是我怕他整天跑网吧,所以就想上工的时候带着他,能管他一点是一点,这事情其实都怪我,真的都怪我。”

    王阿姨每次打扫卫生,总习惯把柜门和抽屉都打开,这样可以通风散甲醛。王阿姨的儿子没事乱晃,男孩子爱鞋,他看到了方岳的限量版球鞋,直接就上手拿了,有的有塑封他不能拆,有的没塑封,他上脚试过。

    后来他又看到了楼下卧室抽屉里的现金,鞋子不好拿,但这么厚一叠钱,他拿一张也许没人发现。

    王阿姨儿子起初只拿了一张,后来果然见没人发现,再来这里的时候,他就开始两三百这样拿。王阿姨起初不知情,也是某天她突然看到儿子在抽一百多一包的香烟,才把这事逼问出来的。

    她恨得要死,可是钱已经花了,王阿姨抱着侥幸心理,跟她儿子一样想着,万一方家不会发现呢?

    谁知道方家还丢了一根金手链,王阿姨儿子没说出全部实情。

    “他以前只是贪玩,从来没拿过别人家东西,就因为我拉开柜子让他看见钱了,他才脑子一热,真的,冠军啊,方阿姨啊,茉茉,你们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我儿子他年纪小,他还不懂事,我待会儿就把钱还给你们,行不行?”

    方奶奶几人都傻了,王阿姨在他们家做了四年,他们对王阿姨很放心,平常抽屉里放钱也从来不锁,王阿姨做事认真负责。

    方奶奶震惊之余不忍心道:“这个……”

    方岳却无动于衷,拿出了他自己的手机。

    “别别,阿岳——”王阿姨又来抓方岳的手,方岳皱眉站了起来。

    “阿岳,你先等会儿,”方奶奶说,“小王你先回去。”

    王阿姨心惊胆战离开,方家开座谈会,主要内容就是想息事宁人,方奶奶提出的解决方案就是拿回损失,开除王阿姨,报警这事就算了。

    方岳铁血无情:“包庇罪犯也是犯罪,她儿子已经满十六了,偷窃金额也不算小。”

    方奶奶说:“小王在我们家做了四年了,大家都有感情。”

    方岳不想跟他们在法律面前扯感情,“所以报警抓的是她儿子,不是她。”

    方奶奶和方老板都不忍心,连方茉也欲言又止,三比一获胜,陈兮没发表任何意见,因为她跟王阿姨很少相处。

    这件失窃案算是雷厉风行的了结了,但方岳一整个寒假都处于低气压,家里那些亲戚朋友在春节时又上门套交情了,方岳坐镇家中,所有人都在这少年手下铩羽而归。

    方茉跟陈兮说:“可怕,他比以前还要可怕,跟斩妖除魔似的,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灭全家。”

    陈兮说:“你以前不还夸他厉害?”

    “那也要看情况吧,哎,”方茉又想起王阿姨的事,“我也不是说报警不对,但是怎么说呢……哎,不管了不管了,我有时候也觉得我们几个都是圣母,家里有一个不谈感情只谈客观事实的大魔头也是一件好事。”

    方茉又叮嘱陈兮:“我这几天要绕着他走,不想惹他了,你也离他远点,免得殃及池鱼。”

    第二天陈兮家教晚归,餐桌上给她留了饭菜,她吃饭的时候方岳站厨房门口面无表情盯着她看。

    这一年陈兮虽然有长高,但在方岳看来她四肢仍旧纤细,其实陈兮不算细胳膊细腿,她的腿型是骨肉匀称的,只是方岳不这么认为。方岳皱眉说:“家里饿着你了?”

    这话没头没尾,陈兮归结于方岳最近心情不好。保持距离吧,陈兮快速往碗里夹了两块红烧肉,转身就想溜,方岳却伸脚勾住她的椅子,拦住她的去路。

    “跑什么。”方岳下巴一指,“坐下,我有话问你。”

    陈兮听话坐下,顺便往嘴里塞了一块肉,她很饿。

    方岳半晌无语,盯着她的嘴,等她嘴里嚼一半了,他才开口说:“王阿姨的事没有报警,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我应该有什么想法?”陈兮嘴里含糊不清。

    方岳问:“你想报警吗?”

    陈兮:“……我可能比较尊重失主的意见?”

    方岳:“你不气她?”

    陈兮摇头:“不气啊。”

    或许方岳最近烦躁如火烧,就是因为这一点。

    方岳发现他其实根本无法解读陈兮的真实想法,他对她“恶”的时候,她四两拨千斤就对付过去了,他们同进同出关系恢复后,她却原来还反锁着那道小门。

    方岳也无法判断,陈兮那次独自晨跑,究竟真是像她说的那样,想错开使用卫生间的时间,还是她其实只是不愿意跟他一起晨跑?

    陈兮的情绪太稳定,就像小太阳永远不下山。

    “砰——”又一个三分球。

    体育馆里的几人被虐惨了。

    “阿岳你最近吃药了?让我休息休息,我快不行了!”

    “行啊老岳,今天干死他们,输得那队请吃饭。”

    “你故意的吧,那下次方岳跟我们一队。”

    潘大洲一身汗,他箍住方岳肩膀,笑得贼眉鼠眼,“岳啊,你最近是不是吃炸|药了,怎么这么暴躁啊。”

    “拿开。”方岳抖肩膀,朝着椅子走去。

    “来,跟哥哥说说,为什么最近这么躁,哥想法找人给你降火。”

    “滚。”

    “啧啧,你文明点儿啊,这里有女生呢。”

    开学已经一段时间,今天有空,大家相约出来打球。廖知时带了一个女孩过来,不是十二班的那位,这次这位长得也很漂亮,蹦出的十个字里有两个字是英文,潘大洲猜对方是国际部的学生。

    廖知时这回同样没给他们相互介绍。

    潘大洲眼珠一转,胳膊肘撑在椅背两侧说:“你说同样是帅哥,怎么廖知时就这么有女孩儿缘呢,廖知时就像朵全是蜜的花儿,小蝴蝶们都爱往他身边凑。你呢,虽然你同样老收到小卡片,但还真没几个女孩儿敢当面跟你热络,你就是那冰山雪莲,靠近你非得冻死。哦,邵落晚除外。”

    邵落晚是潘大洲班里的班花,运动会时她担任五班的举牌手。邵落晚在追方岳,曾给方岳写过笛卡尔的爱心公式。

    而潘大洲之所以知道,是因为邵落晚向他打听方岳喜好。那几天方岳疯魔一样翻数学书,一会儿悖论一会儿博弈论的,潘大洲就说方岳痴迷数学。

    谁知道邵落晚心思活络,就给方岳写了个爱心公式。潘大洲总不好后补,说方岳痴迷的不是数学本身吧。

    方岳喝着矿泉水,瞟了眼廖知时的方向,那女生正趴在廖知时肩头。

    潘大洲耳语:“好黏糊啊,就跟挂在廖知时身上似的。”

    背后说人,正主恰巧冲他们喊了声:“嘿,我们先走了!”

    潘大洲吓一跳,“哦哦,回头见!”

    廖知时和女生一块儿走了,潘大洲像驴一般笑,“羡慕人家黏黏糊糊吧,你羡慕也没用啊,有的女孩子吧,她就是不爱往你身边凑。”

    潘大洲意有所指说了一堆话。

    方岳烦得根本不是这个,回他两个字:“有病?”

    正聊着,方岳手机响了,是陈兮。潘大洲假模假样挪挪屁股,耳朵想往手机贴。

    “你还在体育馆吗?”陈兮在电话里问。

    方岳:“嗯。”

    “什么时候回来?”

    方岳看了眼时间,“差不多快回了。”

    “外面下雨了,你是不是没带伞?”

    “没带。”

    “我正好从书店回来,要经过体育馆,要不要顺便接你?”

    “好,你过来吧。”

    通话结束,潘大洲问:“陈兮啊?”

    “嗯,外面下雨了,她说过来接我。”

    潘大洲意外:“啊,她来接你?”

    方岳看着潘大洲,不知怎么的,他不过脑的说了一句:“……她最近比较黏人。”

    “……”

    作者有话说:

    潘大洲:“看来兄弟真的很躁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

    第 30 章

    南方进入回南天, 前几日只是潮湿闷热,今天雨水终于憋不住,近傍晚的时候倾盆而下, 整座城市被淋了个透。

    廖知时跟女生走出篮球馆, 见大雨滂沱, 两人冲到体育馆大门口等出租车。保安亭外面能站人,雨水被拦在了屋檐外,女生从随身包里拿出纸巾,贴心地替廖知时擦拭身上的雨水。

    纸巾擦到了脖子,廖知时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他含笑偏头,错开了女生的手,然后他就看见了陈兮。

    体育馆不远处是一个公交站台,陈兮杵在站台附近, 她歪着脑袋,脖子夹着伞柄, 胳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 两只手上下翻飞。

    她对面是一个女人, 看起来二三十岁, 女人没有撑伞, 她淋着雨跟陈兮比划。过了一会儿, 女人点点头, 做了一个表示感谢的动作,然后就跑到了公交站台底下。

    陈兮慢慢朝体育馆的方向走来,女生挽着廖知时的胳膊说俏皮话, 廖知时看着陈兮走近, 陈兮要经过他们, 自然也看见了站在保安亭外面的大活人。

    “你好。”陈兮打招呼。

    廖知时笑着说:“你好啊,来找方岳?”

    “嗯,”陈兮跟他客套,“你们是要走了?”

    “是啊,但是走不成,”廖知时瞟了眼陈兮撑着的雨伞,说道,“没雨伞。”

    “……我只有这一把伞。”陈兮好老实。

    廖知时一笑,“嗯,不抢你的。”

    陈兮微笑:“那我进去了,拜拜。”

    “拜拜。”廖知时跟着她的行走路线转头,看着她往篮球馆的方向走。

    陈兮没在场馆门口看到方岳,她把雨伞收了,朝外面抖了抖伞上的雨水,然后走进场馆内。没走多远她就听见了咚咚的拍球声音,篮球馆的大门敞开一半,陈兮脑袋探进门,一眼就看到了方岳。

    场地内好多男生,不得不说方岳是当中最醒目的一个,明明大家个子都挺高,方岳穿得也很普通,他就一件白色短袖T恤,但他混在其中,就是能给人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陈兮怕惊扰到别人,所以没有很大声,“方岳。”

    之前的电话里,陈兮说她大概要十三四分钟才能到,所以方岳刚才又被人硬拉下场进了一个球,他没想到陈兮来这么快,说好在场馆门口等,陈兮还找了进来。

    天气闷热,男生打球出汗多,有人是光着膀子的。方岳见陈兮出现在门口,他下意识移了一步,挡在一人身前,头也没回地说了句:“你去把衣服穿上。”然后他就朝着陈兮走了过去。

    光膀子的人比方岳他们大一岁,是名体育生,身形健硕,他打球大部分时候都会脱上衣,外号大壮。

    大壮听到方岳这莫名其妙的话有点懵圈,他问一旁的潘大洲:“阿岳刚是在跟我说话?”

    潘大洲上下瞟他,“我们这儿也就你没穿衣服啊,不是跟你说还能跟谁说,你快去把衣服穿上。”

    大壮像看傻叉一样,“你们俩没毛病吧。”今天这么闷热。

    潘大洲才像看傻叉一样,“哎哟,你没看见来了女生吗?”

    “我看见了啊,但刚廖知时也带了女孩儿来,怎么之前没人让我穿衣服?”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潘大洲一脸尽在掌握,老气横秋的样子,“他最近是个宝宝,可能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会是一个宝宝。”男人嘛,脑子不太正常的时候跟宝宝没两样,比如脾气不能自控,比如心思难测。

    大壮却以为潘大洲在说门口的陈兮是宝宝,陈兮身高一米六出头,有点肉肉脸,很清纯漂亮。他眼珠在陈兮和方岳之间来回穿梭,最后狡黠地嘿嘿笑:“懂了!”

    潘大洲说他:“懂了你还不去穿衣服。不是我说你啊大壮,男人出门在外,还是要检点一点的好,别这里露那里露的。”

    大壮踹了潘大洲一脚,“我去你的!”

    方岳个子高,胸膛宽阔,他往陈兮面前一站,陈兮视线就被他挡住了,所以陈兮根本没看到前面有位光膀子男生在穿衣服。

    陈兮问方岳:“你还在打球啊?”

    “不打了,你等我会儿,我收拾下东西。”他转身边走边说,“外面雨很大?”

    陈兮买了几本习题册,书店的塑料袋上挂着水珠,她把雨伞搁在门口,然后才拎着塑料袋,跟随方岳走进场馆,回答他的问题,“是有点大。”

    “怎么下雨还去书店?”方岳问。

    陈兮说:“我出门的时候还没下雨,不过还好我带了伞以防万一。”

    方岳来打球时带着一件外套,一直塞包里没有穿,现在打完球一身汗,更加穿不着。他把零碎东西塞进运动包,陈兮看见他包里的外套,提醒他:“你外套还是穿起来吧,外面有风,你身上又都是汗,万一感冒呢。”

    去年换季的时候,方家集体都感冒了,方茉记忆犹新,所以今天陈兮要出门去书店,方茉看见她只穿一件短袖T恤,就让她再加一件薄外套,还说:“你要时刻记得,一人感冒全家遭殃。”

    陈兮觉得很有道理,所以她出门的时候就多加了一件外套。

    方岳是真的很热,但他没说什么,“嗯”了声就把外套从包里扯了出来,抖开穿到了身上。

    方岳东西不多,收拾好要走的时候,陈兮朝潘大洲喊:“大洲,你要不要一块儿走?”

    潘大洲还没说话,方岳先开口:“你不是只带了一把伞?”那把伞还搁在门口。

    潘大洲心说他挤一挤也不是不行啊,他为兄弟两肋插刀,兄弟却刀插他两肋,潘大洲哼哼,“我再打会儿球,二位先请!”

    到了场馆门口,雨水噼里啪啦,溅在地上像烟花绽放。

    个子高的人举伞,陈兮很自觉地把雨伞给方岳。伞不大,两个人勉强够撑。方岳把伞举过头顶,伞面倾向陈兮,两人手臂间留着清晰的缝隙,方岳尽量不碰着她。

    陈兮抬头看了看伞,又看了眼方岳被雨水打湿的半边外套。她贴近方岳身体,手也抓住了方岳的衣袖,就跟以前坐公交车时,她抓着他的书包肩带似的。

    方岳手臂僵硬,他们前面有一对路人也共撑一把伞,举伞的人一直搂着另一人,这样才能更有效挡雨。

    方岳就盯着前面那对人看。

    陈兮忽然开口:“方茉之前给我发消息,说她有个快递在门卫那里,让我们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上去。”

    “嗯,什么快递?”方岳说“嗯”的时候声音似乎带喘,就好像他之前一直是憋着气,说话的时候他鼻子才通。

    雨势大,很多细枝末节都被掩盖了。

    陈兮说:“顺丰冷链。”

    两人走到小区门卫处,翻找一通后,发现方茉不止一个快递,她有两个比较大的泡沫箱,幸好方岳在这里,否则陈兮真不好拿。

    两人把快递搬回家,方老板这时间也在,见状问他们:“你们买什么东西了?”

    陈兮把雨伞放进大门外面的伞架上,回答道:“不是我们买的,是方茉的快递。”

    “方茉,”方老板喊,“你怎么又买东西了,这回买了什么,这么大两个泡沫箱?”

    “我的我的,我的快递!”方茉嗒嗒跑来。

    方老板又问一遍:“你又买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方茉翻出小刀拆快递,边拆边说,“我就收到了顺丰的短信,说我有冷藏的东西放门卫那里了,让我自己去拿。”

    “不是你买的啊,别是诈|骗吧。”方老板最近有看新闻,难免警惕性高。

    方茉心很大:“我又没掏钱,骗我什么?”

    陈兮和方岳都上楼了,方茉在楼下客厅拆开泡沫箱,一箱是车厘子,一箱里面装着各种包装精致的甜品,箱内还有一张淡紫色的卡片。

    方老板倒不是故意偷看,方茉打开卡片的时候一无所知,根本没有避着人,所以方老板就看到了卡片上的某一行字——

    方茉,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

    方老板顿时跳脚:“你早恋——”

    这一声破了音的嘶吼效果喜人,陈兮换好衣服要下楼,方岳拿着换洗衣服正准备进浴室冲澡,陈兮被这一吓,第一级台阶不小心踩空了,方岳眼疾手快提住她的后脖领,他也就没忙着去洗澡,两人一道下楼去了客厅。

    方茉翻白眼:“谁早恋了谁早恋了,你没看见这卡片上写的是让我做他女朋友吗,这是追求者,不是我男朋友!”

    方老板松口气,但很快又警惕起来,他没料到现在的高中男生竟然这么明目张胆,追女孩居然敢追到家里来。

    方老板语重心长:“茉茉,你还有几个月可就要高考了啊。”

    “……爸,你这夸张的修辞,就好像我刚从我妈肚子里出来的时候,你们就说我满两岁了一样,岁数是这么算的吗?我下学期才高三好么!”

    方老板耳提面命:“你也知道你下学期就高三了啊,你可不能随便找男朋友,这样太影响你学业了!”

    方茉灵魂发问:“爸,原来你这么看好我的学业啊?”

    ……方老板不能昧着良心说话,他顿觉这思路不对,所以他看向陈兮求助。

    陈兮旁听半天,接收到方老板的眼神后,她茫然了几秒,然后说:“大学的男生更成熟更优秀,要不方茉你再耐心等等?”

    方岳鹰视似的看向陈兮。

    方老板连连点头:“对对对,等你到了大学,什么样的好男生没有啊,到时候随便你找!”

    方茉高瞻远瞩地叹气:“我觉得我是考不上大学的,还不如趁现在高中男生多,先筛选筛选。”

    方老板恨铁不成钢:“你可不能这么想不开啊!”

    老父亲开始长篇大论,方茉车厘子也没洗,就分给陈兮一块儿吃,陈兮吃得嘴巴红红,边吃边听方老板诲人不倦。

    方老板说:“你们不懂,我是男人,也是过来人,我太了解那些青春期男孩儿的心思了。”

    方茉和陈兮都长得漂亮,也都岌岌可危,十七八岁的小男生各个是豺狼虎豹。

    方老板现在就对家里两个女孩儿忧心忡忡,他最不担心的反而是方岳,怎么说呢,方岳其实有点古板。

    方茉从小长得漂亮,小学时就有小男生追她,小女孩有虚荣心,方茉在家像傲娇孔雀一样自豪,家里人也都配合逗她,说方茉好漂亮呀,有男孩子喜欢呀。

    方岳却不以为然,完全不配合她。

    方茉以为他瞧不上自己,当时差点就要跟他掐。

    方老板回忆往昔,说道:“那个时候方岳就说了,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样的事,听听,方岳多懂事!”

    方老板说到这里就来了劲,他屁股在沙发上一扭,口若悬河道:“不是我说,你们以后找男朋友,就该按照方岳这个标准来,他智商高学习好,人又稳重——”

    方岳手上拿着换洗衣服,还没回楼上浴室,就听方老板接着说:“就那个,知书达理,循规蹈矩,说的就是他这样的,这样的好男孩是绝对不会早恋的,知道吗?”方老板难得有点文化,硬是憋出了两个成语。

    陈兮和方茉都点点头,也不知是敷衍还是认同。

    方岳别过脸,大步回了楼上。

    这天起,方老板终于意识到女儿长大了,他开始担心方茉的早恋问题。方茉早晨都会卷个头发去学校,以前方老板从不说她,现在方老板开始絮絮叨叨,说女孩子爱漂亮就是一种危险信号,她们嘴上答应的再老实,心里其实就是想谈恋爱,行动远比语言更诚实。

    方茉确实爱漂亮,她私下跟陈兮吐槽,没想到她老爸也是个俗人,竟然认为女生爱美就是为了男人,她就不能纯粹是自恋吗?

    近段时间方茉脸上的一颗青春痘退成了一粒棕色的斑,方茉照镜子,细数脸上和脖子上明显的几粒黑痣和斑,她决定要消除她美丽面孔上的瑕疵,趁着五一节有三天假期,她让陈兮陪她去医院点痣。

    陈兮和方岳的整个三四月份一直都在昏天暗地忙着数竞赛事,现在告一段落,她终于能喘口气,所以一听方茉要求,她就答应了下来。

    五一这天,陈兮陪方茉去了皮肤病医院。方茉喜欢做什么事都能有个伴,比如她买睡袍,就想给陈兮也买一件,比如她怕疼,也想陈兮陪她一块儿点痣。

    “我也点啊?”陈兮意外。

    方茉点头,握住她的一只手说:“你陪我一块儿点吧,不然我不敢,我问过我们班里的女生,有一个说点痣一点都不疼,有一个说疼死了,我现在心好慌。”

    陈兮摸摸自己脸,方茉这才发现陈兮皮肤好的离谱,毛孔细腻,连颗痣都找不到。

    方茉睁大眼睛费半天劲,终于伸出手指点住她下巴:“你这里有颗痣,去吧,跟我一块儿点了吧!”

    陈兮舍命陪君子,点痣而已,又不用见血。

    谁知道想什么来什么,陈兮点痣时出了意外,她下巴一疼,医生夹来一块止血棉花按了按她的出血点,按了几下,血还在往外渗。

    医生又换了一块止血棉,陈兮问:“还在流血吗?”

    医生有点尴尬:“你皮肤太薄了,我碰到了血管,你这血还没止住。”

    陈兮说:“我凝血功能有一点差,止血是慢一点。”

    医生一听有点放心,“那你血小板是不是不好?”

    “血小板没问题,就凝血功能差一点。”陈兮学校里有过抽血体检,她身体健康,只有凝血功能的数据稍稍低一点。

    医生更加放心了,她换了仪器,将针头对着出血点滋滋两下帮陈兮止住血,想了想,又找来医用纱布,贴在陈兮下巴上,怕她回家路上再出血。

    陈兮从点痣的房间出来时,接到了方岳的电话。

    “你在哪?”方岳问。

    陈兮说:“我在皮肤病医院。”

    方岳想起前些天方茉嚷嚷着要点痣,他问:“陪方茉去点痣?”

    “嗯。”

    “她点完了吗?”

    “刚点完。”

    “那你在医院等着,我过来接你去我舅舅那,我舅舅找你帮忙。”方岳道。

    方舅舅没有陈兮的手机号,所以他直接找的方岳,顺便让方岳有时间的话可以带陈兮过来,因为陈兮没去过他那里,他怕陈兮找不到路。

    方茉拎着配好的药过来,一共两种药,一种消毒喷剂,一种涂抹祛疤,医生叮嘱一个礼拜不能碰水,方茉点完痣才知道这事,现在她有点后悔,如果她三天没洗脸,三天后她的脸还能不能见人。

    陈兮说方岳要过来带她去舅舅家,方茉毫无兴致跟他们一起,她挥挥手说:“那我先走了,你一个人在这里等他吧。”

    “哦。”

    “你的药先拿着,一天要用好几次,也不知道你要去多久,下午先用着。”方茉想得周到。

    陈兮把药放进小挎包,站在医院门口等方岳。

    方岳是坐公车来的,医院离他家不远,公车二十分钟左右,他下车的时候,陈兮已经坐在公交站台椅子上,她下巴上贴着的白色纱布四四方方,很大一块。

    方岳皱眉:“你怎么了,受伤了?”

    陈兮解释:“没有,我也点痣了,但是医生说我皮肤薄,她碰到了血管,我这里出了点血,怕血止不住,她给我贴了纱布。”

    “……你怎么也跟着点痣?”

    说来话长,陈兮道:“顺便的,下巴上那粒黑痣是比较明显,点了也好。”

    方老板最近不辞辛劳每天念经,念得最多就是女孩突然爱漂亮是一种危险信号。

    “……别跟着方茉乱学,”方岳说着顿了顿,他嘴角绷紧,又加了一句,“也不是说你不能早恋。”

    陈兮:“……?”

    作者有话说:

    方老板:“爸爸最放心的好大儿啊!”

    ——

    第 31 章

    方岳说完这样一句话, 他的嘴随即闭紧,紧得就好像蚌壳,难以再撬开的样子, 方岳就这么直白地盯着陈兮。

    通常情况下, 当家长说“也不是说你现在不能打游戏”, 下一句话往往是“但至少你要把自己的学习先搞好”。陈兮这样想着,却没有等到下文,她善解人意说:“放心吧——”

    话没说完,一辆公交车开了过来。

    陈兮刚坐椅子上的时候用手机查过线路,知道应该坐哪路车去方岳舅舅那里, 她望着即将停靠的公交车,提醒方岳:“车来了,是这路车没错吧?”

    方岳嘴角一下子绷得更紧了,等公交车停靠了过来, 陈兮眼神又一次催问的时候,方岳才滚了滚喉结, 压着声说:“不坐公车, 我们打车过去。”

    “打车?不是说有两个小时吗, 你舅舅那边着急了?”由于方奶奶不助长歪风邪气, 所以虽然她腰缠万贯, 但不必要的开销她从来不花, 打车就是其中一项, 大家偶尔打车也是事出有因。

    “没有。”舅舅让他们十二点左右能到就行,现在还不到十一点。但公交车一会儿刹停一会儿猛启,方岳怕陈兮“伤口”绷了。

    他没多说, 正好有辆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 他招了招手, 把车叫了过来。

    两人上了车,方岳报上地址。

    方岳舅舅叫李海龙,和方岳妈妈李海萍是亲姐弟。他们俩农村出生,方妈初中学历,方岳舅舅李海龙是方李两家同辈人中唯一的大学生,自然也是唯一的律师。

    李海龙任职的律所距离医院三十多分钟车程,律所所在的大厦外观老旧,大堂电梯旁的墙上挂着楼层索引牌。陈兮习惯性先了解周围环境,等电梯的时候她仔细看完了索引牌。

    “到了。”方岳提醒她。

    电梯门打开,他们和一位年轻女孩儿前后脚进了电梯。女孩儿先按了六楼,正好和陈兮方岳要去的律所是同一层,他们俩就站到了一边,女孩儿朝他们看了眼。

    “我上次看到你舅舅还是过年的时候。”陈兮不习惯下巴上贴纱布,也怕出血点再次出血,她说话张嘴幅度很小,这样一来,脸上表情都显得有点僵。

    “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了,他平常比较忙。”

    两人说着话,六楼到了,电梯门打开,三人陆续出去。他们和女孩儿又是同路,一直走到了云华律师事务所门口,女孩儿看了他们一眼,先进了律所门。

    律所前台看见女孩儿,“欸”了一声,女孩儿朝她点了下头,一声不吭就往律所里面走,前台也没拦她。

    方岳和陈兮后一步进门,他们向前台说明来意,前台道:“哦哦,是你们呀,李律师的外甥和外甥女是吧,你们跟我来。”

    不用前台怎么带路,李海龙正好就站在办公区,他面前是刚刚那位年轻女孩儿。

    李海龙见到陈兮和方岳,赶紧叫他们:“你们来得正好,阿岳兮兮,这就是我在电话里跟你们说的那位姑娘。”

    那通电话是方岳转述给陈兮的,当时陈兮在医院刚点完痣,方岳在电话里说:“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儿刚才去了我舅舅律所,应该是要做法律咨询,但她是位聋人,文化水平也不高,我舅舅让她写字,她写的字乱七八糟,也根本不成句子。他们双方不能沟通,律所那边以前没接待过聋人群体,他们一时之间不知道去哪里找手语翻译,我舅舅就想到了你,他们让那女孩儿晚两个小时再过去。”

    陈兮就摸着自己下巴刚贴上去的纱布,点头道:“行。”

    原来当事女孩儿就是这一位。

    旁边忽然有人叫了声:“方岳。”

    方岳和陈兮循声一瞧,竟然是廖知时。廖知时也挺意外,他挑了挑眉,朝他们走过去,“你们怎么在这儿?”

    方岳简单介绍:“这是我舅舅,你呢,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找我表哥吃午饭。”

    廖知时表哥的软件公司就开在这家律所隔壁,表哥刚创业,有法律问题需要咨询,正好律所有位律师是表哥的朋友,表哥要过来一趟,廖知时来找表哥吃午饭,表哥见他无所事事,就把他一块儿带来了。

    这会儿表哥正在办公室里跟律师朋友聊天,廖知时兴致缺缺,就从办公室里出来,谁知道就看见了方岳和陈兮。

    “她下巴怎么了?”廖知时问方岳。

    “受了点小伤。”

    “都包上纱布了,看来这伤也不怎么小啊。”

    方岳笑笑,没说这伤只是一个小点。

    陈兮已经在和女孩对话。

    李海龙让陈兮翻译,陈兮问女孩儿,你来这里是要咨询什么?

    女孩儿打完手语,陈兮转述:“她说她想要咨询工资拖欠的问题。”

    上午女孩儿刚来这里的时候,她只能在纸上凌乱写几个字,谁都看不懂,现在有陈兮在,李海龙可算是明白了,“那你让她跟我去办公室说。”

    陈兮告诉女孩儿去办公室,女孩儿摇头,这动作大家都能看懂,她是在拒绝。

    李海龙就道:“去办公室里慢慢谈。”

    女孩儿还是不愿意,李海龙问陈兮:“她不愿意谈?这是什么意思?”

    陈兮问了女孩儿,边看她回复的动作,边翻译出来:“她说她只是不愿意去办公室,她怕——”陈兮愣了愣,然后斟酌着翻译,“她怕遇到危险。”

    “什么危险?”

    女孩儿原话是,她怕别人拉她去睡觉,陈兮想了想道:“独处的危险。”

    律所午休时间临近,办公位上还有几位员工,有员工语气不快。

    “这是什么意思,她把我们这儿当什么地方了?”

    “律师咨询是要收费的,李律师都没跟她计较钱,咱们够有耐心的了,她这话是要侮辱谁?”

    陈兮听出几人的不满,她气定神闲道:“能不能再有点耐心呢?想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至少让她把话说完。”

    办公室几人愣了愣,看向年纪明显还很小,外形也软乎乎的陈兮,都安静了下来。

    方岳和廖知时也都沉默看着她。

    李海龙想了想,让陈兮和女孩儿坐下,“这里说话也一样,”又对周围道,“行了,你们都去吃饭吧,刚才不就一直喊饿吗。”

    员工陆续离开,陈兮和女孩儿找了椅子坐下,方岳也找了位子坐,廖知时来了兴趣,待在一旁没有走。

    女孩儿叫董珊珊,今年二十岁,陈兮看着对方的动作,慢慢翻译道:“她为她老板工作了三年,刚开始的时候每次都是一百五十块钱,后来行情不好,降到了每次一百块钱。四月份,老板拖欠了她一个月的工资,她想知道怎么能让老板还钱。”

    李海龙皱眉:“她做什么工作,什么每次一百五,每次是什么意思,她是说她日薪一百五吗?”

    陈兮不确定:“可能是我理解错了。”

    李海龙误解了:“那你让她慢点打手语。”

    “不是,”陈兮向他解释,“手语分普通话手语和自然手语,就跟我们说话一样,我们有普通话,也有各地方言。”

    这对听障人士来说是常识,对健听人士来说可能就是他们的知识盲区。

    李海龙也是头一次知道这个,他问:“你是说她在跟你说方言?那你能看懂吗?”

    陈兮道:“我再问仔细一点。”

    于是陈兮问董珊珊,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一百块钱一次是什么意思,是指你每天的工资是一百块吗?

    董珊珊打着手语,脸上也做着各种表情。陈兮怔了怔,手抬在半空又顿住。

    李海龙问她:“怎么了?”

    “我再问问。”陈兮很轻地说了句,然后手重新抬起,这次她手语流畅。

    陈兮问她,我们去办公室里说好吗?

    董珊珊很警惕,为什么要去办公室?我说了我要在这里聊。

    陈兮说,这涉及你的隐私,所以我们需要有一个私人空间。

    董珊珊冥顽不灵,表情很夸张,人越多越好,我就要在人多的地方谈,为什么其他人都走了?你们要骗我吗?

    陈兮看出董珊珊抗拒私密环境,人多才能给她安全感,并且她没有隐私的概念,或者说,虽然她来律所咨询法律问题,但她连基本的法律常识也没有。

    陈兮做了个深呼吸,在李海龙的催问之下,她只说了句“稍等”,然后不再做声,正容亢色地继续和董珊珊对话。

    这是方岳从来没见过的神情,陈兮那些平常的活泼俏皮,偶尔的呆傻懵懂,以及时不时的插科打诨,都随着墙上时钟嘀嗒嘀嗒的计时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然端肃,和她起伏不定的呼吸。

    两个女孩儿面对面,一来一往说着旁人无法理解的语言,连阳光都变得沉静。

    许久之后,陈兮对李海龙说:“我去您办公室里说?”

    李海龙顿了顿,“好,你跟我过来。阿岳你坐会儿。”

    两人单独去了办公室,员工们吃完饭陆续回来,过了一会儿,办公室门打开,陈兮跟董珊珊比划半天,然后领着董珊珊去了李律师办公室,但办公室门没有关,外面人来人往,也听不见房间里的谈话。

    廖知时表哥跟律师朋友聊完出来了,廖知时拍拍方岳肩膀,“我先走了。”

    方岳:“嗯,再见。”

    方岳这一等就等了很久,等他和陈兮离开律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陈兮出了大厦,似乎适应不了乍然出现的阳光,她抬手挡了一下,眯了眯眼睛。

    她神情淡然,脸色却有一种异乎寻常的苍白,下楼这一路她一句话都没说。

    方岳也没问,只是跟她说:“伤口怎么样?”

    “嗯?什么怎么样?”

    “伤口,你刚脸上的动作很大,有没有再渗血?”方岳问。

    陈兮下意识摸了摸下巴上的纱布,像闲聊一样跟方岳说:“我刚才表情是不是好夸张?”

    方岳道:“有点。”

    “没办法,手语必须得配合表情才能表达出准确意思。”

    方岳不了解这个。

    陈兮就跟他打比方,“比如我说好吃两个字,我们语气不同就有不同意思,可以是‘好吃!’,也可以是‘好吃?’。”

    她语气活灵活现,方岳含笑看她。

    陈兮继续道:“但手语的好吃就一个动作,我们只能用表情辅助加以区分。”

    方岳说:“明白了。”

    陈兮:“手语还有很多常识,你还想听吗?”

    “想听,”方岳道,“但是你先看看伤口。”

    “没镜子啊,看不见。”

    “我看看。”

    “哦。”

    陈兮撕胶带,不知道医生是怎么粘得,粘了半下午,胶带像在她脸上生了根,她抠着胶带一角,慢吞吞跟树懒似的。

    “我来?”方岳问。

    “哦。”陈兮放下手,微微扬起脑袋。

    方岳伸手替她。

    这一片是老城区,大厦旁边有不少小吃店,环境看起来有点脏乱,这时候没什么人用餐,路上车来车往,行人也都来去匆匆,各自为生活和工作奔波忙碌。

    “你知道海伦凯勒吧?”陈兮问。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方岳说。

    “对,”陈兮道,“她从小就没有视觉和听觉,但她却成为了闻名世界的作家,我看过她的自传,还是很难想象她要获得这些成就得付出多大的毅力。我唯一能具象化的,可能就是她有一个良好的家庭环境,给了她一个可以安稳去获知世界的机会。”

    纱布撕开了,陈兮下巴上有一个红色小点,小点也很安稳,没有渗血。

    “很多聋人因为听不见,他们能获取到的信息是有限的,他们可能连一些基本的常识都缺乏。”

    比如陈爸,他完全没有防人之心,不知道签借条要谨慎,被骗了钱也手足无措,想不到可以求助法律,只想着他还不出钱怎么办。

    但是能想到求助法律的人,或许连最基础的法律都不甚了解。

    董珊珊对陈兮说,我的工作就是陪男人睡觉,三年前我老板给我开的工资是睡一次给我一百五十块钱。

    陈兮问她,你知道这是卖|淫吗?

    董珊珊问,什么是卖|淫?

    陈兮说,你知道陪人睡觉是犯法的吗?

    董珊珊道,我陪人睡觉怎么是犯法?这是我的工作啊,我是劳动者,那些睡觉不给钱的人才犯法,以前就有一个男人把我拉进房间里,睡完觉也不给我钱。

    董珊珊今年二十岁,三年前她才十七。

    陈兮想,她也很快就要十七岁了。

    她从小生活在出租房,一直以为自己看到过不少恶,世间冷暖她都有尝过,但原来她真的只看到了世界的一角。

    董珊珊跟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陈兮身体一阵阵发寒,呼吸也变得格外困难,她很难准确形容自己的感受。

    直到现在,她走出大厦,站在了阳光下,看到了络绎不绝匆忙来去的人群。

    方岳替她撕开了纱布,专注看着她的眼睛,静静听她说些语无伦次的话。

    陈兮也看着他的眼睛,沉默片刻,她终于轻轻道:“说不上来为什么,我刚才有点害怕。”

    方岳从头到尾都没问董珊珊对她说了什么,陈兮向来有她自己的坚守。

    方岳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听着她说害怕,想到她之前的正容亢色。

    他想,他终于看到了陈兮世界的一角。

    方岳手指黏着那块撕下来的纱布,他没有去管。他张开手臂,将人轻轻抱进了怀里,陈兮脸颊贴在他胸口,就像公车上她拉他书包肩带,像雨伞下她捏他衣袖,这一次,陈兮小手揪住了他的T恤下摆。

    作者有话说:

    我去我设置好时间然后忘记点击确定按钮了,啊啊啊啊啊抱歉啊大家久等了,我傻了

    ——

    第 32 章

    这个拥抱是平静且温暖的, 就像春风抚摸寂静的山岭,就像海浪拢住搁浅在沙滩的生灵,就像花晨月夕, 莺飞草长。

    但陈兮贴他太久了, 好像拿他当木头桩子, 趁机在他这里歇个脚,连重量都不客气地往他身上卸。

    有位大爷把电瓶车停路边的时候,朝他们望了一眼,大爷从小超市买了一兜东西出来,重新取电瓶车的时候, 又朝他们望了一眼。

    有个小孩从街头跑到街尾,又从街尾跑到街头,中途两次在他们旁边驻足好奇,现在小孩开始了第三次奔跑。

    还有一位派传单的小哥, 距离他们三四十米,有路人经过, 小哥就塞一张传单, 塞啊塞啊, 已经塞了一叠, 还剩最后两张。小哥痴痴望着他们, 眼神里是对下班的渴望。

    于是平静的春风凌乱了, 温和的海浪也翻涌了, 晴空朗朗却擂鼓咚咚,这擂鼓声无所遁形,方岳上臂一绷, 猛地把人推开。

    陈兮冷不丁地被人这么一推, 脑袋像不倒翁似的前后摇摆了两下, 她苍白的面色已经恢复了一点红润,陈兮有些茫然地看向方岳。

    方岳肃着张脸,若无其事地示意她旁边一家小吃店,“饿不饿?午饭还没吃,先去吃点东西?”

    陈兮顺着他的话转头,大腹便便的男人正好锁上了小吃店的玻璃门,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店主有事,暂停营业。

    “……”

    三天的五一假期结束,方茉开始戴着口罩上下学。方老板本来对她点痣这事颇有微词,后来看到她戴上了口罩,竟然话锋一转,觉得方茉这样隐藏住了自己的美貌,安全系数直线上升。他又听说点完痣要想完全恢复,大概需要三个月的时间,方老板跃跃欲试,怂恿方茉和陈兮没事多去医院点点痣。

    陈兮下巴上的红点还很明显,杀菌的喷剂已经用完了,那支祛疤膏还需要再涂一阵子。

    李海龙那边没再找陈兮过去帮忙当手语翻译,自然也没消息传回来。李海龙的意思是陈兮还小,如果他一早知道董珊珊的案件是涉及那方面的,他一开始就不会找陈兮帮忙。

    所以陈兮又投入进了学习的海洋,她再知道董珊珊案件的后续,是在五月中旬。

    那天高一年级篮球赛,班里不打球的人基本都去球场上当了啦啦队。

    陈兮还没过去,她刷题刷得头昏脑涨,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教室的路上,她看见廖知时和一个漂亮女生从四班走出来。这女生陈兮记得,似乎是一名化竞生。

    双方在走廊照了个面,廖知时远远冲她一扬下巴:“你好啊。”

    “你好。”陈兮跟他打完招呼,就走进了自己班教室。

    廖知时低头跟女生说了两句,然后独自朝一班教室走去,进门的时候他看见零星几个人,陈兮坐在第一排。

    张筱夏站在自己座位旁,跟陈兮和白芷手舞足蹈比划:“潘大洲真的好搞笑,他不是站在球场边上吗,然后有人不小心飞了个篮球过来,他看到了不知道躲,居然跳起来想把球拍飞,结果起步没起好,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

    陈兮问:“他没事吧?”

    “摔坏了没?”白芷也问道,“摔坏了他待会儿就打不了比赛了吧。”

    张筱夏:“看起来是没摔坏,就是他缠着方岳,让方岳给他揉屁股。”

    白芷陈兮:“……”

    “那方岳给他揉了吗?”

    这声音慢慢靠近,张筱夏这才看到廖知时走了进来。张筱夏眼都瞪大了,慢半拍才回答:“啊,没,没揉。”

    说了几个字,她调也顺了,“方岳让打飞球的那个人过去帮潘大洲揉屁股。”

    “噗嗤。”白芷笑死。

    陈兮和廖知时也都笑了,廖知时看向陈兮,“你这位置,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啊。”

    “是啊,”陈兮说,“很好的位置。”

    廖知时看出陈兮是说真心话,他笑了笑,问她:“待会儿去看方岳打球吗?”

    陈兮说:“去的,不过晚一点。”

    张筱夏听见了,“啊,那你不跟我们一起过去吗?”

    陈兮铺了铺桌上的一张卷子,“先等我把这块骨头啃下来。”

    “哎,”张筱夏忧心,“我真替你的牙齿担心啊。”

    “放心啦,我牙口很好。”

    廖知时忍俊不禁,白芷在旁边有点好奇,她也是知道廖知时的。白芷问:“国境线今天通了吗?”

    “翻墙啊。”廖知时不遮不掩。

    “啊……”

    廖知时又问回陈兮:“你下巴上的伤好了?”

    陈兮:“伤?”

    “上回你那里不是贴着纱布?”廖知时提醒道,“在那间律所。”

    “哦,”这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陈兮摸摸下巴上已经变得很淡的小红点,说道,“已经好了。”

    张筱夏和白芷收拾收拾就要去篮球场了,她们拿好东西,对陈兮说:“那我们先过去了,你别去太晚啊。”

    “好。”

    陈兮旁边位置空出,廖知时顺势坐了下来,“你最近有再去那家律所吗?”

    陈兮拿笔准备做题,见廖知时都坐下了,她只好先放下笔,“没有。”

    “那你知不知道董珊珊现在的情况?”

    陈兮摇头:“不清楚。”

    “想知道吗?”

    陈兮诧异:“你知道?”

    廖知时笑了一下表示默认。陈兮维护董珊珊隐私,那天她将人保护得很好,当着他们的面,陈兮只打手语,一字不提,后来还把董珊珊哄进了办公室。

    其实律所也有对案子保密,但董珊珊这事引起了不小的风波,律所内争论不休,董珊珊懂得又太少,她并不清楚律师们对她的维护,所以事情根本瞒不住,廖知时是从他表哥那里听来的。

    廖知时说:“吵得还挺厉害,方岳舅舅想帮人,但律所不太支持。”

    陈兮垂眸想了想,“哦”了一声。

    廖知时瞧她:“你这反应可有点儿冷淡了。”

    “嗯?”

    “我以为你会很关心,再不济,多少有点好奇。”廖知时说。

    陈兮摩挲着圆珠笔的笔身,说:“其实我能想得到。”

    廖知时问:“想得到什么?”

    陈兮反问他:“他们报警了吗?”

    “报了。”

    “那董珊珊能理解吗?”

    这话问得廖知时一愣,他还以为陈兮听说律所有报警,会快意恩仇,他不解道:“怎么这么问?”

    陈兮想了想,给出一种更能叫人听懂的说法。

    “假设一个人站在起火的大厦天台,她自己感受不到大火,大厦下救援她的人让她往下跳,他们会给她铺上充气垫,然后她就跳了。

    可是她跳到半空中的时候,才发现充气垫原来还没有充满,那么,等她跳到底的时候,充气垫能充满吗?如果充气垫真的及时充满了,那真的是再好不过,她从此以后就能自由地活下来了。但如果充气垫没来得及充满,那么,她当初留在那个天台上,是不是反而能多活那么一时半刻呢?”

    陈兮想,律所为什么不太支持方岳舅舅?也许是与利益有关,这显然是宗亏本生意。也许他们也清楚,董珊珊情况特殊,如果不能将她彻底救出火海,那董珊珊也许会遭受更多苦难。

    廖知时一言不发,看着陈兮侧脸,他发现原来这人有着一种超乎她年龄的沉静。

    篮球场上人潮涌动,一班还没有下场。潘大洲又混在了一班堆里,看见张筱夏和白芷跑来了,他问:“陈兮呢,没跟你们一块儿来?”

    张筱夏道:“她说她晚点来,要再啃一会儿试卷。”

    潘大洲佩服:“不愧是我家学神啊,哎,这比赛都快开始了。”

    白芷在旁边说:“我怀疑她最后会忘记时间,毕竟她在跟大帅哥聊天呢。”

    方岳蹲地上在绑鞋带,绑好后他起身,瞟向了白芷。潘大洲热心当兄弟的嘴替:“哪个大帅哥啊?”

    “廖知时啊,”张筱夏兴奋地红脸扑扑,“托了兮兮的福,我刚才还跟廖知时说话了呢。”

    廖知时确实说他今天要过来看他们打比赛,潘大洲好奇:“他俩聊天?他们俩能什么啊。”

    “那我怎么知道,”张筱夏说,“我出教室的时候看到廖知时都坐我位置上了,应该有得聊吧。”

    潘大洲镜片底下的小眼睛偷摸觑着方岳,方岳倒是神色如常,原地热了一会儿身,就跟沈南浩楼明理他们下场了。

    球场外的看客挨山塞海,捬操踊跃。开场了一会儿,一班发挥不错,主力方岳不断拿分,但是随着战况加剧,方岳连失两球。

    白芷最操心班级荣誉,“方岳怎么回事啊,他这是电量不够了?他是昨晚没睡好还是今天没吃饱啊?”

    张筱夏也焦心:“好紧张好紧张,方岳加油啊!”

    潘大洲也替方岳急,兄弟这边!兄弟那边!兄弟小心!他喊得一声比一声撕心裂肺,最后实在喊不动了,潘大洲拍拍张筱夏,“你们,去把陈兮叫来。”

    “啊?”张筱夏还沉迷战况呢。

    “信我,陈兮脑子灵,我来问问她有没有什么战术,教教我兄弟去。”潘大洲信誓旦旦地说。

    张筱夏很怀疑:“真的假的啊?”

    “我骗你这个干什么,不信我跟你打赌!”

    “赌什么?”

    “随你!”

    “好,你记着啊!”

    张筱夏飞奔回教室,不一会儿就把陈兮拖来了球场,潘大洲敲锣打鼓:“陈兮啊,你来了啊——”

    这声音穿云裂石,震得球场上几人脚一个踉跄,沈南浩气道:“来个人把潘大洲拖下去!”

    中场休息了,好些女生都在等着给球员们递水,潘大洲操着老父亲的心,忽然往陈兮手里塞了一瓶矿泉水。陈兮刚刚跑到,还以为潘大洲是要给她喝,她说着谢谢就要拧开盖子,刚拧一半,手就空了。

    方岳拿着被陈兮拧了一半的矿泉水,他咔嚓一下拧完另一半,问她:“怎么才来?”

    “本来想做会儿题,后来碰到了廖知时,就跟他聊了一会儿。”陈兮盯着方岳手上的矿泉水。

    方岳瞟了一眼不远处,廖知时正跟一位四班女生说话,“哦,你们聊了什么?”他没看见陈兮眼神,仰头咕嘟咕嘟就把水喝了。

    陈兮本来没那么渴,见水一下子没了,她突然就觉得好渴,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潘大洲背过身去,也叹了一口气,这老父亲他不想当了。

    高一剩下的一个多月,他们是在各种校内赛事中度过的。篮球赛结束后是校内文化节,方岳所在的英美读书社还举办了一次大型活动,陈兮没参加任何社团,她跟贾春一样一心钻研各学科。

    期末考结束,暑假来临,这暑假跟之前的一样,八月份竞赛班和实验班都要返校补课。

    陈兮和方岳的假期又是缩减的,但是暑假总还是比寒假长,方老板也信守承诺,决定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就带陈兮回一趟老家。

    陈兮趁着有时间,又去了之前她家教的那个小孩家里。临出发前,陈兮早早收拾好行李箱,方老板的高血压却在这时加重了,原本每天只需要早晨空腹吃一颗药,现在需要一天吃两颗。

    倒不至于多危险,但方妈和方奶奶都不放心他长途跋涉,于是他们都将目光转向了家里另一位男人。

    也算是男人了,过了十七岁生日,方岳脸部线条已经退去了几分青涩,多了成年人的一点锋利。

    就像陈兮之前评价的,十七岁,听上去似乎是靠谱了一点,方老板对人高马大的儿子终于放了心。

    “你替我去吧,准备准备,过两天就出发,路上就你们两个,你可得把人给我看好了,要眼都不眨,寸步不离,知道吗。”方老板一声令下。

    “呜呜呜,不是我不想陪你回家,是我的脸,呜呜呜呜。”方茉还戴着口罩不愿摘,她趴在陈兮肩头依依不舍。

    眼都不眨,寸步不离。

    方岳很平静地“嗯”了一声,然后沉默地回到自己卧室,关上了房门。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嘿嘿~

    ——

    第 33 章

    两天后, 方岳和陈兮在一家老小的护送下顺利登机,三个半小时之后,他们平安降落, 只是陈兮像被晒蔫了的树叶, 整个人萎靡不振。

    飞机上冷气足到要盖毯子, 所以陈兮不是被晒的,她是吐的。

    在陈兮的记忆中,她从小到大没晕过车,她也没料到自己竟然会晕机。当时她一意识到情况不妙,就立刻抓住了方岳的手臂。

    方岳登时一个激灵朝她看, 这才发现陈兮憋紧着嘴,像在强忍着什么。方家没人晕车,方岳对此没经验,直到陈兮又使劲晃了晃他的手臂, 指指自己嘴巴,方岳才意识到一个可能, “想吐?”

    “唔唔!”陈兮狂点头。

    方岳飞快抽出飞机上备有的呕吐袋, 撕掉封口撑开袋子, 捧到陈兮嘴巴前。

    陈兮低头, 半张脸都埋进了袋子里, 她的手自然而然搭住袋子, 但方岳手捧呕吐袋在先, 陈兮的手大半覆盖在了他的手背上。

    吐出来后还没完,陈兮想要自己拿呕吐袋。

    方岳双手捧着袋子不肯放,“我来。”

    陈兮斜了他一眼, 明显带了点小情绪, 眼神在说“走开啊”。

    方岳只好松开手, 把袋子让给她拿,陈兮座位靠窗,她接棒这个“热乎乎”的呕吐袋,背过身藏角落里继续吐,长发垂落,把她侧脸都遮住了。

    陈兮原本是扎着马尾辫的,但坐了会儿飞机后她觉得有点冷,就把头发披了下来。现在她胃里翻江倒海,越吐越热,长头发还好碍事。

    正走神着,她脸颊边的头发突然被人别到了耳后,似乎能喘上点气了,就这样,她一边吐,方岳一边帮她撩了几次头发,手还抚了抚她后背。

    陈兮觉得这种安抚性的动作很有效果,她的反胃好了一些,但方岳才抚了她几下就旷工了,陈兮手肘撞了撞后面,腾出嘴说:“还要。”

    方岳顿了顿,只好继续抚她后背,只是这次他很注意地避开了陈兮衣服底下的内衣带,视线也别到了一旁,看着过道对面。

    不知道佛教界有什么活动,他们这班机上坐了一溜守序有礼的大师。此刻大师们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在小声交流佛法。

    出家人四海皆空。

    终于下了飞机,陈兮有气无力地说:“原来我晕机。”

    “可能只是因为碰到了气流。”气流让飞机颠簸,陈兮会吐也情有可原,方岳问她,“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陈兮摇头:“我想去下洗手间。”

    “好,那边。”

    “我自己去就好,你看着行李。”

    “没事,一起过去。”

    陈兮上了个厕所,又洗了把脸,重新扎好马尾辫,然后和方岳继续赶路去火车站。

    路上方岳问陈兮:“要不要吃点东西?”

    陈兮还是提不起劲,她想了想说:“我想吃点辣的。”

    方岳看到路边一家鸭货店,那里面全是辣的,他自己不爱吃这些,但方茉喜欢,偶尔会让他回家的时候帮她顺带。

    方岳问:“那给你买点鸭脖?”

    陈兮点点头:“嗯。”

    陈兮自己从来没买过鸭货,方岳熟门熟路对店员说:“拿两个鸭头。”

    店员给他装了两个。

    方岳继续:“再来二十块钱鸭脖。”

    店员夹了一些鸭脖装袋,方岳瞟了她一眼,店员镇定自若问:“还要什么啊,鸭肠鸭胗也很好吃。”

    方岳说:“二十块钱鸭肠。”

    店员夹起一捧,装满一袋,方岳没吭声。结算的时候陈兮站在柜台前,看到了称重机器上显示的价格,二十块钱的鸭脖变成了三十一块八,二十块钱的鸭肠变成了三十五块六,陈兮提醒方岳:“她拿多了。”

    “嗯,”方岳已经自顾自掏钱,“没事。”

    陈兮很少提要求,这是她第一次跟他说他想吃辣,方岳把钱放柜面,又看了一圈,然后指着橱窗说:“这个,这个,这个,也来一点。”

    店员兴高采烈,赶紧为他装满一袋又一袋。

    陈兮无语地看着。

    方岳推着行李箱,拎着满满一大兜鸭货,领着陈兮进入火车站候车室,两人找到空位坐下,这才有时间回复手机里的一堆消息。

    陈兮右手戴着一次性手套,一边啃鸭脖,一边回复方茉。

    方茉:“你们下飞机了吗?”

    他们刚下飞机就已经跟方老板打过电话,方茉没跟方老板在一块儿。

    陈兮回复:“已经下了,现在我们在火车站候车。”

    方茉:“还有多久上火车啊?”

    陈兮看了下时间:“四十几分钟。”

    方茉:“要这么久啊,坐车就这点麻烦。你们吃饭了吗?”

    陈兮:“正在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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