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古刹闻香(完) (2)
眼看着世界,其他五感甚至都很明晰。
一切都如同他自己设身处地经历过。
记忆越看下去,这种感觉愈发浓烈, 浓烈到他自己都找不到角度来反驳。
而且,他“梦到”的这个玩家,每一次在副本中遇到什么难题需要抉择,燕星辰自己内心都会下意识有一个想法。
下一刻,记忆画面中, 他“梦到”的这个玩家做法和他心中所想一模一样。
仿佛就是另一个他。
仿佛就是……
就是他。
但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 他实在是有些恍惚。
燕星辰很清楚, 刚才他看到的一切,从儿时开始到被樊笼玩家们称为“赴死者”的回忆,其实就是那个曾经总榜第一的赴死者的经历。
总榜第一的那位赴死者,是给整个樊笼都留下深刻回忆的神话,是连江璨身处副本中二十年都无法忘怀的不可战胜的对手。
他想过,赴死者也许是小舅舅,也许是齐无赦,也许是冥冥之中一直推着他往前走的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唯独没有想过他自己。
怎么会是他呢?
最不可能的就是他啊。
这不应该。
那些记忆分明是一个人完整的记忆,可他自己也是一个完整的人,从小到大的经历他都记得十分清楚,怎么会突然拥有另一段记忆呢?
恍惚中,他的意识依然在跟着这些过往的记忆走。
脑海中的画面年月如日,无数时光都在片刻间闪过,快速却清晰。
他好像头没有那么疼了,整个人感觉暖洋洋的,不知是谁在他昏迷的时候帮了他。
可他已经完全陷入这样的回忆游走中,明明意识是清醒的,人却醒不过来。
他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副本。
从一开始的游刃有余,到后来经历那些小编号副本的险象环生。
他已经进入总榜前十二了,是整个樊笼有史以来排名最高的赴死者,也是樊笼的玩家们有记忆以来唯一一个进入前十二的赴死者。
混乱时代没有约束,玩家们尔虞我诈。
樊笼之中虚假的天日盖下,没有管束的黑市满是此起彼伏的斗争声,血腥味仿佛只是这里的点缀。
副本中光怪陆离的景象千奇百怪,他见遍了魑魅魍魉。
燕星辰只觉得自己似乎并不仅仅是在看这些记忆。
记忆中那些副本的经验都跟着一起回馈到了他的脑海当中。
如果此时他再进入古刹闻香副本,或许他的破局速度会更快。
最后,他已经开始进入两位数的副本了。
玩家总排行榜前十二,代表着在整个樊笼最厉害的十二个人,代表着暂时获得那虚无缥缈的许愿名额的人。
他们可以不用再遵守每个月必须进入副本的规则。
前十二的玩家们除非是遇到特别热门的副本,知道里面的东西能直接影响到他们的排名,否则的话,他们只会待在樊笼世界中用自己的资源去置换能够提升实力的道具,亦或者是研究那些副本直播记录。
除了他。
他明明可以休息,却根本没有停下。
而且,他为了进入更多的副本,时常尽量缩小相邻进入的两个副本的编号。
玩家如果进入了一定编号的副本,除非拥有特殊技能的人,比如燕星辰残缺木梳副本遇到的刀疤能够无视这个规则进入新人副本,其他玩家都不能再次进入比自己去过的副本编号要大的。
他如果去了一百编号的副本,就再也不能进入一百零一号副本了。比如他走出了一百编号副本,他也不会急着立刻进入几十编号的副本,而是会尽量寻找下一次九十九编号副本的钥匙。
他就这样慢慢往前挪着。
没过多久,他直接挤下了当时占据总榜第一的正式玩家,成为了新的总榜第一。
总榜第一那个时候经常换来换去,因为总榜前排的正式玩家们一个个都有传奇天赋技能或者厉害的传奇道具——那时候道具本就稀少,有这些已经足以。
这些玩家数据差距不大,通常一两个副本就会产生变化。
可他上去之后,总榜第一就再也没有换过人,后来的江璨异军突起,但也最终止步在总榜第二。
大家惧怕赴死者,因为他从不和人交朋友,寡言少语。
别人看不清他的脸,不知道他的表情,只觉得他必然杀气腾腾,清冷孤高。但大家也高兴能够在副本中遇到赴死者,因为这一位逐渐爬到总榜第一的高级玩家眼里从没有其他人,他总是自己快速地破局离开,不介意其他人跟着喝汤吃肉。
他这个进副本的频率,就算没有他自己的基础实力,能到总榜第一也不算意外。
樊笼里的人都说他是疯子,明明可以休息,却从来不休息,副本破局的方式还总是剑走偏锋,以最凶险的手法完成任务。
可他自己清楚,他根本不是为了生死的刺激才这样进副本的。
因为他在观察樊笼的副本的构建纹路的过程中,逐渐发现了一些嵌入樊笼主体世界中的结构规律。
他之前学习樊笼的架构运用到符咒道具之上,只是为了提升自己的实力。
可参透到后面,他发现樊笼本身就是一个非常玄妙的存在。
其中似乎藏着……所有樊笼玩家都不知道的秘密。
副本那些npc和鬼怪还有副本中的能量,和樊笼主体是相反的,全都是负面的,但也有其玄妙之处。
如果说樊笼主体是一个巨大的纹路结构构建而成,这些能量是樊笼的能量,那么副本就是樊笼里的负面能量。主体能量有着不知何处而来的来源,似乎源源不断,而负面能量似乎一直都在消散——伴随着一个又一个的副本。
樊笼的正面能量压制副本的负面能量,这两个能量是截然不同的存在,甚至可以将他们理解为对手。
他们的作用不同,目的不同,能够达到的效果也不同。
他们此消彼长,却又循环往复。
这种永不停歇的循环,到底是从何而来、又为何而来?
樊笼樊笼,为什么叫樊笼?
这么大的一个世界,整个框架运转起来,靠的是什么、为的是什么?
他不断地进入副本,为的就是搞清楚这些。
他能发现这一点,原因有很多。
若是非要追究根本,燕星辰最终也还是只能归咎于那四个字——冥冥之中。
他在一次和纸人有关的高级副本中,获得了纸傀术这个无等级却能够跟随玩家实力成长的技能。
纸傀术的使用方式完全根据玩家本身的实力决定。
他当时已经发现了一些纹路有关的玄妙,开始研究各式各样的符咒,加上纸傀术,他有时候会尝试在纸傀上印刻符咒纹路,直接将纸傀术发明出新的用法。
有一次,燕星辰在一个副本中,遇到了一个善良的鬼怪。
那个鬼怪是功能性npc,唯一的作用就是让玩家探索信息。那个鬼怪生前就死得很冤,还被其他玩家们用酷刑逼供过,燕星辰遇到的那个鬼怪的时候,那个鬼怪已经快散了。
他对玩家有所戒备,反而对这种副本中身不由己的东西有些怜悯。
他一时心软,用纸傀术暂时给了鬼怪不会散碎的鬼身。
当时他只是想着让这个鬼善始善终,等到他完成副本任务,就让这个鬼怪安安静静地跟随着副本瓦解。
他将放着鬼魂的纸人揣在了兜里。
这样做是不可能把鬼怪带出副本的。
当时他的记忆里并没有齐无赦的任何身影。
他还是形单影只的一个人。
带出梁讳和桑朵的方式,是齐无赦凝聚了代表鬼魂的负面能量,直接灌输到了纸傀身上。完成这一步的核心,是齐无赦能够将负面能量带走,本质上是齐无赦带着那团负面能量,樊笼才会判定负面能量和玩家是一体的,才能让他们带出副本。
纸傀术只是形,齐无赦的特殊能力是最重要的。
当时他自然是没有这一步的,鬼魂落在纸傀上,只是简单的多了个载体,究其根本还是分开的两个部分。
他也没太在意这些,毕竟副本、玩家、npc在他眼里都是过客。
所以他都忘了那个鬼怪在他的兜里,他完成副本之后,直接走进了离开副本的通道。
传送出副本的时候,他感觉到兜里有动静,拿出来一看,才发现纸傀还在动。
那个鬼魂跟着他走出副本的那一刻,被樊笼发现了存在。
他捧着纸傀,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鬼怪在他手中消散殆尽。
鬼怪本来会有死气、阴气、鬼气,若是被打散,这些东西就会消散在天地中,逐渐失去伤害力。而他们这种懂阴阳的人,自然是能看到鬼气的。而且鬼气刚散开的时候,离得太近还是会被鬼气影响到。
可是这个纸傀里的鬼魂散开的时候,他却没有碰到鬼气,因为那些东西一散开就不见了。
他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樊笼的不断产生的从不重复的副本从何而来?那么多能量强大的鬼怪如何形成?
这世间没有源源不尽的死水,若是水流不止,那么必然会有循环的源头所在。
除了源头所在,水流也必须有渠道,得有一个结构来承载这个水流、控制这个水流的流向和流速。
他开始观察副本本身的能量流动,并且逐渐发现了其中的结构。
很多结构和纹路,哪怕只是稍微复刻下来一点点,只是那么一小段、一部分,再经过他自己修改使用,便足以发挥出一定的功能。
他不仅仅只是修改现有的符咒了。
他能够直接做出新的符咒!!
符咒道具在当时的樊笼,只能通过副本中的奖励获得,数量稀少。
但如果能够直接完全理解樊笼的整个构成,运用不同的部分,那么符咒道具将会完全变成玩家自己的资源。
为了活下来,为了带着随机玩家这么一个充满恶意的身份活下来,燕星辰自己发现了更改符咒利用符咒道具的方式。
获得纸傀术之后,意外救下却在樊笼内消散的那个鬼怪,又让他发现了整个樊笼的框架有问题。
寻求答案的时候,他疯狂地进出副本只为了观察副本的结构,逐渐学会了樊笼框架中的能量流动、纹路原理。
他便这样一步一步,逐渐走到了创造符咒道具的那一刻。
江璨说的没错,混乱时代,玩家们一开始根本没有多少符咒选择。
可燕星辰却发现了其中的原理,发现了可以让所有玩家们都拥有更多道具的方法。
当时他已经高高站在总榜第一许久,排名第二的江璨同他有着鸿沟。
没有人能比得过他,没有人能威胁到他,樊笼的副本都杀不死他。
他看着一些在副本中挣扎求生出了副本却在副本直播中期望看到其他人被虐杀的玩家们。
他想到他还没有彻底强大起来之时,那些想要踩着他的命活下去的人。
他提防着那些至今还在想着如何算计他将他从总榜第一拉下来的其他总榜玩家们。
他看着每日樊笼都在上演的善恶……
燕星辰知道,只要他用这样的方式制作符咒,甚至把这些原理告知其他人,樊笼的道具数量将会疯狂飙升,玩家在鬼怪面前的优势也会极度拔高。
他画着第一个由他自己研究纹路并且应用到符纸上的符咒,即将收笔之际,笔尖一顿。
朱砂立刻顺着笔尖晕开。
符咒纹路散去,走笔失败,符纸立刻散作齑粉。
他怔怔的,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真的要这么做吗?真的要帮那些如果有机会必然会想要让他死的人吗?
作者有话要说:
2023的尾声,大家快乐跨年呀!祝大家明年身体健康开开心心啦~
第 209 章
樊笼世界中。
古刹闻香副本结束后的第二天。
许千舟走到齐无赦抱着燕星辰进去的那个房间, 轻轻敲了几下门。
许明溪在他身后,问他:“还没动静?”
许千舟挠了挠头,回身到客厅的吧台旁坐下。
破晓组织赛排位进步之后, 樊笼给破晓分配了一个更大、更接近核心那些黑市、总榜玩家所在、大组织场地所在的位置的场地。
场地里有一些供玩家模拟训练和讨论副本的地方, 也会有一些让玩家们居住的房间。
齐无赦就是抱着燕星辰进了一间没人的——破晓本就没什么人。
许明溪正坐在吧台旁。
客厅的吧台上有着樊笼自动补充的一些美酒, 可这位新晋的总榜第八一瓶也没有开。
念力值高的玩家似乎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争斗声。
外头已经开始为了钥匙争抢,黑市的黑局体系崩溃,道具之间的交易额度混乱,总榜洗牌。
许明溪只是看了一眼旁边用燃火符烧开的开水,冲了一泡茶。
茶香飘出, 他给许千舟还倒了一杯。
许千舟说:“估计没有那么快。小狐狸他似乎身体确实有点毛病, 不过老齐他有方法,我之前在副本里也看他们这么干过,有时候花的时间挺长的。这次你说燕星辰出来的时候状态非常可怕, 我听了何眠的描述,好像比他之前每一次莫名其妙发疯都严重,比之前时间要长有可能的。”
“那就等吧,”许明溪吹了吹茶汤上飘出来的热气,神情平静,“你们刚出副本, 一个月之内不会被强制进入副本,还没那么急。”
“哥,你怎么这么淡定?小狐狸不是很可能是你的学弟吗,你不担心?”
许千舟偷偷看了一眼杯子里的热茶,拿到手中, 佯装举杯喝了一口, 偷偷往后倒。
“你和他们更熟, 你都没怎么担心,说明你有信心他们不会出事。更何况,我也有信心。你们这次十万编号副本的最终目标可是混乱时代的总榜第二,当年唯一能打败她的人只有我的老师。哪怕她实力不如当年,谋算和心机还是在的,能以新人的数据水平赢了江璨的人,有什么好担心的?我担心一下我的排位会不会掉出前十二比较现实。”
许明溪指了一下他的杯子,“喝掉,我给你泡的,不能浪费。”
许千舟:“……哦。”
他眼珠子转了转,还是没喝,问道:“你的老师,就是那位曾经总榜第一的赴死者,真的那么厉害吗?他连个名字都没留下,但是我感觉,玩家的水平越高,经历过的副本编号越小,好像对他就越崇敬。我以前新人的时候,大家反而都不怎么知道他,更没有人谈论他。但是你们真的经常提到他,这次副本里,江璨提起他都格外佩服。”
燕星辰曾经折过小舅舅的纸傀,在叮咚叮咚那个副本的时候,许千舟看到过。他实在是有些无法将传闻中那位破局风格诡谲难测性格却清冷孤僻的赴死者,同那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人形象关联起来。
许千舟疑惑道:“现在的总榜第一闻夜虽然一直没有出现,但他还活着,还是众所周知最短时间内冲到总榜的第一,听说也是那位赴死者的学生,但是比起闻夜,大家好像还是更崇敬赴死者。是因为他很强吗?”
樊笼强者无数,真的就是因为一个曾经登顶过第一的赴死者的身份,就足以让樊笼的人记了他十几二十年吗?
这十几二十年来,很多玩家都死了,哪怕是曾经高高占据第二的江璨,现在不也化作虚无了吗?
那些有名有姓的人,现在都没有人记得,早就被一个又一个副本淹没。
可这位连个名字都没有留下来的人,樊笼的玩家们甚至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可总榜玩家提起来,各个都是敬畏。
甚至那位随口的一句“赴死的人”,都成为了一整个群体的名称。
许明溪摇了摇头:“老师让人崇敬,是因为很强,但不止是因为很强。混乱时代,唯一最广泛使用的符咒,只有驱鬼符。其他的符咒道具,有,但是非常少,因为只有在副本中遇到特定的npc可能才会偶尔获得一个。玩家们那时候动手,都是靠数据水平,副本的死亡率比现在高多了,当时哪怕是老人进副本,十个人能活下来一个人都算多了,因为夜晚玩家只有驱鬼符能短暂预防一下鬼怪,很多时候夜晚的死亡触发,哪怕玩家知道是什么,也无法对付,只能祈祷霉运不会落在自己身上。”
“你看看现在,一张中级避阴符,我就是送你,你可能都觉得接下来的高级副本里不好用,看不上了。”
“老师教我那段时间,和我说过,避阴符没有出现之前,一张能够直接驱散鬼气的符咒,哪怕是中级的,都足以引起玩家内讧。启明条约当时没有束缚玩家之间的争斗,很多人没有死在鬼怪手中,而是死在为了区区中级驱鬼符就戕害同伴的人手中。”
“你现在还没有进总榜,使用的高级符咒道具不够多,所以没感觉。但是我们总榜玩家用的更多,明白道具到底给我们带来了多少生机,当然更加能感受到当初创造出这些的人给樊笼玩家带来的改变。”
许千舟听着,下意识想象了一下当时的残酷,深吸一口气:“避阴符都是他创造的?”
“不止。现在整个符咒道具体系,虽然十几二十年来演化得逐渐完整,有很多玩家的功劳,但最开始的起点,就是老师立下的。”
许明溪难得笑了笑,他摊手,“老实说,当时我知道我的老师就是那位传说中的人的时候,我以为我在地煞梦魇里,白日做梦——想得真美。”
许千舟看许明溪真的说得认真了,赶忙把杯子里的茶全往后倒,然后倒了一杯香槟进茶杯里喝着。
“难怪小狐狸有时候符咒和不要钱一样用,我之前还以为那是他的技能,原来是你们老师就是源头。”他还是有些困惑,“那你老师有没有告诉过你,为什么要把那些符咒纹路体系公开啊?他都能创造出这么厉害的东西,如果不说,樊笼谁能奈何他?他如果不公开,自己画好了符咒卖给玩家,玩家也只能咬牙买,他岂不是高枕无忧?”
许明溪端着茶杯的动作一顿,敛眸,说:“人各有志。”
燕星辰仍然在这一片记忆画面连贯拼接而成的梦中。
也许是这一片记忆中,画符的记忆格外深刻,在他落笔停顿的那一刻,他连周围光束下飘荡在空气中的灰尘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格外清晰。
失败的符咒散作齑粉,被一阵风吹散了。
那是他学会自己画符之后画的第二张警示符,就这样碎了。
燕星辰切实地再度感受到了当时的挣扎。
他不是什么圣人。
哪怕是在樊笼里,哪怕是站在总榜第一的位置上,他还是一个人。
一个有人性缺点的人。
这世间或许会有人愿意恩仇不记,既往不咎,以德报怨,但他自问,他不是这样的人,也做不了这样的人。
符咒的原理散播出去,低级玩家学不会,却也能用。
高级玩家或许能懂一些基本的东西,足以让他们实力更上一层楼。
以他在樊笼里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经历来看,他基本已经可以肯定,哪怕是一张符咒的制作原理散播出去,总有一天,他自己也会面对来自这张符咒的攻击。
他不怕这些,他甚至不怕死。
但他想:值得吗?
于是他犹豫了,将那些收集来的一大堆材料收进了物品栏。
他又进了副本。
他进副本只是为了尽量地多观察那和樊笼能量流动完全相反的副本能量流动,从来不与其他玩家有交流。
他每次副本都是剧情点第一,其实一直进的编号也未必是多高的,只是奖励高,进的副本又多,数据自然高出别人一大截。但他进入的最小编号的副本,其实比其他总榜玩家还要大。
所以每每他进入副本,总是会发生只有他一个总榜前十,其他都是总榜三四百的事情。
副本对他来说着实简单,对别人来说每次都是生死的考验。
其他玩家若是知道副本中有他,是又开心又失望。
失望的是最好的奖励绝对是赴死者拿走,开心的则是只要能活下去等到赴死者完成任务,不管怎么样都能拿到保底的奖励走出副本。
他那一次进入的副本也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那个高级副本之中,居然又有一个随机玩家。
当时燕星辰才刚研发出制作符咒道具的体系,他自己都是个半瓶水晃荡,也没有公之于众,正式玩家的存活概率都很低,更别说是随机玩家。
越是高级的副本,随机玩家越少,总榜都只有他一个人是随机玩家。
他遇到的那个随机玩家,并不是总榜的,而是一个还在普通的编号副本挣扎的玩家。
对方之所以进来,是因为他的伴侣在这个副本里。
他的伴侣居然是一个总榜前两百的玩家,但这位总榜前两百的女玩家因为之前出了一些意外,现在必须进入的副本编号水平远远高于自身实力,进入这个副本十分危险。
于是那位随机玩家用自己其他所有的钥匙,找人换了女玩家要进入的这个副本的钥匙,陪同她进来。
燕星辰十分不解。
这在他看来,随机玩家本就难以存活,这个随机玩家自己都没有进入总榜,实力还不如他的伴侣,有随机玩家的身份加持,进来不是送死吗?
他从来都是想什么做什么,不会遮掩压抑。
他疑惑,便直接问了——明知会死还要进来吗?
那一对情侣没想到赴死者会同他们说话,战战兢兢的,半晌不敢言语。确认燕星辰确实只是好奇之后,那个连总榜都没有进来的随机玩家挡在了总榜女玩家身前,说:“我进来,就是为了死的啊。”
这样的话燕星辰也说过。
他说他是一个生而赴死的人。
可他说那句话,是因为他觉得樊笼中尔虞我诈,人心不古,人性难测,年少时便见得多了,活再久都没有意义。
无趣至极。
可这个总榜都没有进入的随机玩家说这话的时候,反倒充满了希望。
嘴里说着赴死的话,心中却满是希望。
对方又说:“我无数次唾弃怨恨过我的身份,可是这个副本,我太庆幸了。我是一个随机玩家,我永远是危险第一个眷顾的对象,我什么都帮不了她,但只要我和她在一起,死亡触发只会先找我,她就多了一条命。”
“我注定是走不出这个副本了,可她多了一次机会。”
燕星辰怔怔不语。
他用着遮掩外貌的表象道具,这两人看不清他的面容,不知他的神情,他们又听说赴死者孤僻冷傲、难以亲近,生怕燕星辰不悦,赶忙转身跑了。
燕星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这两人的背影,心中钝钝的,说不上来的闷。
这世间有的是人满怀恶意,却也有人承接着满满的恶意,到头来竟然满怀希望地感谢这个仿佛生而有罪的随机玩家身份吗?
他有些恍然。
后来,那个随机玩家不出意外地死在了那个副本里,替那个总榜女玩家挡了一劫。
燕星辰难得对玩家心软了一次,在副本下一次危险来临之前,给了那个总榜女玩家几张他刚刚学会制作的符咒。
那便是他通过分析樊笼和副本的结构运用而生的新的符咒道具。
总榜女玩家用着三张当时随随便便就能引发争抢的高级符咒,活到了燕星辰完成任务的那一天。
燕星辰并没有出手多做什么。
他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只是专注地在完成副本任务,并且趁机观察副本结构与那些能量构建方式。
他唯一做的一件事,便是画出了三张符,将这东西给了别人。做完他就忘了,这事对他而言实在是太微不足道。
约莫半年多后,他收到了那个一面之缘的女玩家想尽办法给他传来的讯息。
对方说,她能力不低,也不算高,冲进总榜,却没什么能力冲进上游,一直都在一两百名徘徊。如果不是三张高级符咒,她过不了那关。那个随机玩家死后,她又进了两次副本,出来之后,才发现自己怀孕了。
孩子正巧是在约莫三个多月前怀上的。当时那个随机玩家还没有死,他们还没有进入那个遇到了燕星辰的副本。
她给燕星辰发讯息的时候,孩子刚刚出生。
她说,多亏了赴死者拿出的不知是什么的高级符咒道具,让她活了下来、让这个孩子出生。
虽然她实力不济,但好歹是个总榜玩家,以后若是赴死者有需要,她一定全力以赴。
她还说,她的伴侣,死去的那个随机玩家姓白。
燕星辰遇见这对夫妻的副本,是一片深山,举目望去,四周皆是茫茫远山,一眼扫过,仿佛一直不曾凝固总榜的樊笼,望不见尽头。
她给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白远山。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10 章
燕星辰一直都能感受到记忆里的感官和情绪。
在赴死者读完讯息的那一刻, 他自己先是涌上了一股难言的情绪,随后,记忆中的情绪居然和他自己的情绪交叠了起来。
他心中还冒出了一股极为酸涩的宿命感。
白远山。
这个名字, 记忆中身为曾经总榜第一的赴死者的他, 十分熟悉。
而现在作为一个刚结束新人期的正式玩家的他, 也十分熟悉。
许千舟闲聊的时候和燕星辰说过,白远山是樊笼世界土生土长的玩家,成年之前没有进入副本,但似乎他曾经得到过那位赴死者的指点,因此和暗地里是赴死者学生的许明溪有着联系。
他之前一个副本的时候, 白远山就直接在直播间表达了收他当学生的意图, 以此来打消直播间外那些想做小动作的人的念头。
约莫二十年前,赴死者随手给出了三张刚研发出来的符咒道具。
二十年后,白远山在直播间用现在已经普及了整个樊笼的符咒作为打赏, 替他挡下了那些宵小。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排斥这种仿佛被人拽着双手往前走的巧合。
记忆画面之中。
赴死者还在看着那个讯息,手中拿着这段时间以来研究出来的新的符咒道具。
赴死者犹豫了大半年。
樊笼世界仿佛亘古不变一般,日日夜夜有人进出副本,也有人再也走不出来。总榜洗牌了一次又一次,听说新的第二名是一个很有野心的叫做江璨的女人, 对方明里暗里还试探过他的实力好几次,他没有理会。
樊笼的一切危险已经威胁不到他,可他对着种类愈发齐全的符咒道具,心中却愈发踌躇。
他其实已经不需要如此钻研,樊笼没有玩家能打败他。若是仔细深究, 他现在还在完善这些符咒道具体系, 是为了什么呢?
也许还是觉得有朝一日这个体系能够有用。
只是赴死者身在其中, 举步难行。
那个总榜女玩家的讯息,还有白远山的出生,彻底让赴死者看清了自己在做什么。
他如果只是想要摸清楚樊笼的存在,那他自己理解樊笼和副本的结构脉络就行了,为什么还要把这些东西印刻下来,自己发展出一套便于不熟悉的人使用与学习的符咒道具体系呢?
——除非他早就想好了要让其他人也能用得上。
赴死者其实早就心中有所成算,只不过差一个点明的契机,让赴死者做出最终的决定罢了。
不用看下去,燕星辰就知道,“他”会做什么决定了。
因为燕星辰已经做了决定。
而燕星辰每一次的决定,都和记忆里的他的决定一模一样。
这世上没有人能完全同步,连思想、思维都找不出任何不同。
除非他们是同一个人。
直至此刻,他不得不有点相信,也许,这些金拆带出来的总榜第一的赴死者的过去,就是属于他的记忆。
金拆的用法、纸傀术的应用、符咒的画法……
都是他的。
可是……
可是他对他从小到大的记忆也十分清楚。
赴死者的人生十分完整,燕星辰的人生也十分完整。
他们明明是出生和成长都不一样的两个人,为什么他会是赴死者呢?
这二十年间,长大了的白远山还得到了总榜第一的指点,许明溪被赴死者收作学生。
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燕星辰明明还在现实世界,没有进入樊笼。
他怎么会没有意识地出现在两个地方呢?
这不可能。
还是说不通。
难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之后赴死者遇到了什么事情?
樊笼都说赴死者死了……
为什么……?
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赴死者这二十年来遇到了什么吗?
无数的疑问在这一刻搅动着燕星辰的脑海,他好不容易缓解一些的头疼险些又冒了出来。
但似乎有人在一直帮着他,他昏昏沉沉间,刚感受到头疼,灵魂又是一阵温暖,头疼压了下去。
记忆画面还在继续。
果不其然。
一切如燕星辰所想。
记忆中,他在收到讯息的当天,就画了十张高级警示符。
警示符能够覆盖玩家指定的范围,只要周围有鬼怪靠近,哪怕是鬼王级别的鬼怪,高级警示符能够立刻做出预警,让玩家从睡梦中拔出身来。
混乱时代之所以叫做混乱时代,就是因为那个时候的樊笼一片混乱,玩家们只能凭借自身的数值存活,若是在副本中稍稍入梦,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同伴或者敌人害死。
这种能够由玩家自己设置范围、警示对象的高级符咒的出现,立刻拍卖出了高价。
大家只知道,十张高级的符咒是赴死者拿出来的。
没有人觉得有哪里奇怪的,赴死者总榜第一了这么久,能拿出一些稀有符咒太正常了。
获得那十张警示符的玩家所在的副本直播,都得到了高度关注。
包括当时的燕星辰自己,也在关注着这些人的直播。
十张警示符都得到了完美的发挥,虽然有的玩家警示符用掉之后还是死了,但是好几个总榜玩家都在高级警示符的帮助下躲过一劫。
玩家的存活率在这简单的实验中得到了显著的提升。
但这十张符咒并不是昙花一现。
没过多久,赴死者直接在玩家论坛上公布了警示符的画法!
这画法被燕星辰特意分解过,用了现实世界里阴阳之道的概念,再结合很多樊笼玩家会的一些辅助技能,让很多有这方面能力基础的玩家能够复现。
哪怕有的人只能复现出低级的警示符,但是帖子一出来,不过三天,警示符在玩家之中的流通量就变成了几千张之多。
那时候引起了多大的风波,如今已经不可考了,论坛不提供搜索功能,过往的帖子早就被埋葬在了深处。
之后便是一张又一张不同类型等级的符咒道具的原理。
这些道具还会有组合的用法,符咒叠加若是用得好,甚至能够直接重现副本中的诡术。
哪怕是当时想要将燕星辰从总榜第一拉下来的江璨,都从中学到了很多。
混乱时代,玩家之间的符咒流通才刚刚开始,像二十年后那样有专门擅长画符的人不多,所以每个厉害一点的玩家都能懂一些。
这也是之前在古刹闻香的副本中,江璨说他们这些新玩家不懂道具原理,缅怀混乱时代的原因。
不过那都是燕星辰现在遇到的事情了。
当时,作为总榜第一的他刚刚将这些体系告知整个樊笼,樊笼一时之间竟是有些从死气沉沉的血腥匮乏,转为充满希望的欣欣向荣。
最显著的,就是玩家的死亡数量变少了!!
不过几个月的功夫,整个樊笼还活着的玩家数量就得到了显著的提升。
赴死者孤僻冷傲,不近人情,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一路走来,看到的只有人性本恶。
可他第一次对樊笼玩家的馈赠,便足足影响了整个樊笼二十年,直接终结了一整个混乱时代。
过往不可查,符咒道具体系却逐渐壮大,直至燕星辰进入残缺木梳的新人首副本,避阴符已经成为了广泛使用的基础道具。
记忆中,玩家论坛之上,不少感激之词涌现在首页。
赴死者再一次进入副本,遇到了不少特意上前道谢的玩家。
也有人理所应当地享用着这些来自他人的馈赠,甚至依然自私自利、为了自身的排名不择手段。
燕星辰很难形容自己此时的感觉。
他明知樊笼中的玩家里,有好人,也有坏人,还有一些对他直接展现过恶意的人。
但当他看到那些向他展现过恶意的人也因此活了下来的时候,竟然不觉得不忿,也没有什么报复之意——以他当时的能力,要害死那些人太容易了,只是他没有做。
他并不是一个烂好心到以德报怨的好人。
只是这一刻,赴死者看到的是茫茫樊笼,而不是单独的哪个人。
他所想所望,已经和刚进入樊笼之时截然不同。
符咒道具在樊笼的玩家中流通得越来越多,燕星辰却只是继续埋头在副本中进出。
道具体系只是他研究樊笼顺手为之。
他最终的目的,是剖析整个樊笼的存在!
樊笼,樊笼……
到底是谁的囚笼?
这个囚笼的钥匙,又在哪里?
记忆画面在燕星辰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那是一个又一个的副本,一点又一点的副本结构脉络。
他在获得——不,现在应该说是恢复——恢复这些记忆的同时,这些符咒道具的纹路画法和那些副本的记忆也同时重新回到了他的脑海里。
他似乎听到了遥遥之中,樊笼的提示音在不断地提示着他在总榜中排名的变化。
他暂时无心理会这些。
记忆中的他也无心理会其他杂事。
因为赴死者发现了一些关于副本能量本身的秘密。
就在这个时候,白远山的母亲给他发来了第二条讯息。
燕星辰这回倒是愣了一下。
因为这一段事情似乎根本没有传下来,也许发生的时候江璨已经进入了周镜所在的那个副本,江璨也没有和周晚还有他们提及过。
这似乎是一段只有他“记得”的往事。
——樊笼又乱了。
因为符咒。
居然是因为符咒。
一开始的感激之后,符咒不仅给玩家带来了更多存活的机会和直接对战鬼怪的能量,同样也让很多玩家拥有了……对付其他玩家的方法。
比如子母换位符。
子母换位符本是为了让玩家们能够配合应对鬼怪所生,燕星辰和齐无赦在残缺木梳副本之中的用法才是子母换位符的正确用法,但是这东西存在久了,自然就有人发现了不一样的用法。
厉九泽之前之所以会打赏子母换位符进残缺木梳副本,不就是为了让其他玩家坑害燕星辰吗?
混乱时代朝启明条约时代过度的那段时间,本来应对鬼怪的符咒被用作背地里坑害其他玩家的事情屡见不鲜。
赴死者教会所有人使用符咒道具之后,他自己其实没什么变化,但是樊笼玩家竟真的觉得,这位孤冷的总榜第一,会是个大好人、活菩萨。
本来的感激褪去之后,有的玩家直接对这位“大好人”发出了诘问。
——“为什么要把这种害人的东西散布出来?我丈夫死了,别人在他身上藏了子母换位符的子符,用他挡住了鬼怪!如果没有子母换位符,他根本不用死!!”
——“赴死者是有所预谋的吧?他能占据总榜第一那么久,肯定不是真的活菩萨,说不定他一开始就是为了看我们自相残杀取乐。”
——“我又做不来符咒,照样要花很多钥匙去换取符咒,那些能画符的人现在大赚一笔,说不定全都是赴死者的人。”
——“都怪他……”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11 章
赴死者哪怕是其他樊笼玩家眼中的神话, 但他终究还是个人。
是个人,哪怕见多了人世贪嗔痴恶,当千万份微不足道的恶言堆积在一起出现的时候, 他也会有波动。
燕星辰心中再度涌起一股烦躁的感觉。
这一回, 他和记忆中的自己拥有同样的情绪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心中郁结, 记忆中的他也心情低落,情绪居然叠加在了一起,直接冲击着他。
排名更改的通知、被保护值增加的通知、似乎还有一些正在慢慢作用在他身上的奖励的通知……
提示音也交织在一起,乱七八糟的。
失去了控制和缺少理智的灵魂再度开始震荡。
金拆本就裹满了恶业,一同冲击着他。
连贯而来的记忆画面都因为他的情绪而停顿了一下。
脑海中, 似乎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喊他:“星辰?”
这一声呼唤不似寻常, 没有带上他的姓,只喊着他的名。
弹幕、玩家论坛中不认识的陌生人都这样喊过他,许明溪也这样叫他, 可他从没有什么感觉。
但这熟悉的声音却不同。
分明是低沉的嗓音,却润着一股温和,声音的主人先前分明和他已经互相交托过性命、互换过灵魂身体,却从来不曾这样喊过他。
仿佛对方有什么顾忌一般,同他保持着最后的距离。
可现在,齐无赦就这样呢喃一般轻声喊了他一下, 一直保持着的最后的距离就这样被轻易拉近。
即将失控的理智被突然拦住了一瞬间,对方的灵魂似乎和自己撞在了一起,念力顷刻间分担走了大半的头疼。
是齐无赦。
齐无赦果然在帮他。
他骤然想起,齐无赦之前显露出的那些不对劲,很多地方都和总榜第一的赴死者有关。
这也是他一直觉得赴死者必然是齐无赦或者小舅舅这二人之一的原因。
既然这些都是他的回忆……
他和齐无赦以前不可能不认识。
齐无赦呢?
他已经总榜第一很久了, 符咒道具都已经被他散布在整个樊笼中, 他发现了一些樊笼和副本之间的秘密。
齐无赦在他的回忆中, 怎么还没有出现?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燕星辰稍稍冷静了下来。
“眼前”,记忆继续。
这段回忆像是能听懂他的问题一般,他刚疑问齐无赦的存在,记忆之中,齐无赦便姗姗来迟地出现了。
眼前画面飞闪,又是好多个副本的经验回到了燕星辰的脑中。
符咒道具体系已经逐渐成型,感激和谩骂混在了一起。
赴死者一开始看到这些言语的时候,总还是会有些失望的,因为那是他时隔许久难得的一次善心。
可这样的失望并没有影响到赴死者什么。
那些人怎么说又如何?总榜第一还是总榜第一,没有人能够真的伤害到他。
一如他先前所想所看,其他玩家的言行举止已经不是他所思量的问题,他已经开始探究——既然符咒道具只是一个工具,能帮助玩家们对付鬼怪,也会加重人心欲念,加重争端,治标不治本,那真正的“本”在哪呢?
到底是什么,把这么多人聚居在一个看似很大实则还是囚笼的地方,仿佛斗兽一般让他们在生死中挣扎呢?
他不是以德报怨。
因为那些“怨”根本装不进他心里。
他只想找出根源。
他没说什么,继续不断地压缩副本编号差距,尽可能地多进出副本。
记忆之中,突然有一天,他似乎认识了齐无赦——之所以说“似乎”是那时候认识的,是因为记忆中,他在那时候才第一次见到齐无赦。
副本过了许多,他探究着樊笼存在的根源,视线中出现齐无赦那张熟悉的面容的时候,已经又是好些个副本了。
也许他们的相识很平淡,只是在哪个副本之中相遇,所以他没什么印象。
这人在他的记忆里,性格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一副万事不过心的随意模样,副本里的危险根本没办法让齐无赦动容,这人反倒对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好奇。
别人在破局,燕星辰在观察副本和樊笼之间的结构脉络,齐无赦则在那边无所事事地好奇着每一个无足轻重的细枝末节。
对方很厉害,能够完全配合燕星辰的节奏,他们好像见面的第一个副本就一起行动了。
在其中一个编号极为靠前的副本中,副本的boss是一个雪怪,终年飘雪覆盖着茫茫大地。
雪怪徘徊在苍茫白雪之中,看不清明,平静的雪地随时都有可能冒出吞吃人的鬼怪。
鬼怪在外,总榜第一的赴死者和这位神秘的能进入前排副本却不在总榜上的玩家一同躲在山洞里。
这个副本中,他并没有像之前那样不断地通过观察鬼怪的消散来观察樊笼能量流动,反而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揣摩着什么。
燕星辰觉得,那个时间段的他,应该已经彻底破解了樊笼的秘密,只是金拆带来的这段记忆并没有关于樊笼的最终秘密。
齐无赦也在山洞里。
这人在一旁,惬意地看着外头的雪景。
雪停了,似乎有玩家路过,并没有察觉到有人在里面。
路过的人庆幸活过了这场大雪,没有被雪怪吞吃,交谈之中,有一个人说:“我们几个进来的就剩我一个人了,我能和你们一起行动不?”
“你们不是三个人吗?”
“说来话长,昨晚雪怪趴在我们藏身的屋子上方,我们破解不了死亡触发,大家都知道必须死一个人。我本来想着三个人和雪怪打,说不定有逃生的机会,结果,哎……我一个同伴用定身符绑住了我另一个同伴,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把我那个同伴扔出去……”
另一个人倒吸一口凉气:“拿去喂雪怪了?”
那人愤愤:“如果没有定身符……”
“噤声,赴死者也在副本中。”
那两人走远了。
可那两人没走出多远,外头便传来争斗声和叫骂声,随后便是惨叫。两人其中一人被雪怪一口吞吃,另一人趁着雪怪在消化,扬手洒出十几张符咒朝着雪怪而去。
原来,其中一人根本不是来找另一个人合作,而是故意把人哄骗到荒郊野外,用来引诱雪怪出现。
可那人低估了雪怪的能力,没过多久便力有不逮。
燕星辰和齐无赦都在山洞里,燕星辰似乎那时候念力值就不太好,是齐无赦听了全程,如同玩笑一般转述给他。
这人手中拿着一个竹笛,转在手上玩着,吊儿郎当道:“偷鸡不成蚀把米。”
燕星辰没说话,他皱了皱眉,起身要走。
这人喊住了他。
对方似乎喊的并不是他的名字,也不是“赴死者”“总榜第一”“喂”之类常见的叫法。
但记忆太多太杂,也许有的微不足道的片段已经模糊,他的记忆中,并没有怎么听清齐无赦喊了他什么。
总之,对方喊住了他,说:“大好人,你不会要去救他吧?”
燕星辰已经走了出去。
齐无赦叹了口气,跟他走了出来。
他们两人当时的数据水平自然不可能低,不过片刻的功夫,就赶到了出事的地方。
那人已经被雪怪吞吃了一只手和一条腿,雪地浸满了鲜血,一片茫茫中,血色格外刺目。
鸽子纹身所在的肩膀伴随着胳膊一起被撕裂,那人也失去了行动能力,根本没有挣扎的可能。
雪怪大吼一声,吞下了刚刚撕咬下来的腿,再度张开了口。
那人声嘶力竭地喊着,看到了站在一旁看不清面容的赴死者。
“救命……救我……救救我……”
“赴死者,你符咒那么多……扔一个出来救我啊!!啊啊啊啊——!!!”
燕星辰根本没有动。
齐无赦以为他要去救人,可他就这样看着,直到雪怪将人吃了个干干净净。
“看来你还是记仇的嘛,”男人轻笑一声,“我还以为你上赶着去救一个刚刚还骂过你的人呢。”
雪怪转头看了燕星辰一眼。
鬼怪天生就有趋利避害的能力,雪怪察觉到眼前的人根本不是他能对付的,再度大吼一声,一头扎进了雪地之中,同茫茫大雪融在一起,不见了。
只有地上一滩逐渐被大雪覆盖的血,还有一些雪怪遗漏下来的碎骨。
燕星辰缓缓地眨着眼,雪花挂在了他鸦羽似的睫毛之上,男人转过头来看他之时,竟然被他挂着雪花的双眼吸引了注意力。
他对男人不一样的目光似乎毫无所觉,低声说:“我没救他,不是因为他刚才议论我的那些话,而是因为这个人坑害同类以获得生存的机会,这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个人到了总榜都需要靠坑害其他玩家引诱鬼怪来完成任务——甚至还失败了,我就算现在救他,下一个副本,他依然活不下去。”
齐无赦把玩着竹笛的动作一顿,神色幽幽:“还说你不是大好人?没心没肺的人——比如我——从来不会和人解释这么多,救就是救,不救,又能奈我何?”
燕星辰这一次进入新人首副本的时候,这人似乎也和他说过这样的话——“还说你不是大好人?”
恍惚之中,记忆里,风雪中,齐无赦的这句话同新人首副本时说的话竟然交叠在了一起。
他听到记忆中的自己接着说:“我曾经想过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可是我给了渔具,最终的结果只是多了一些打鱼为生的渔民,这些渔民依然死在了翻滚的海浪之中。齐无赦,我想了很久,也许渔具是不够的,海浪不停,不论渔民会不会打鱼,他们都会被海浪拍死。”
“我在樊笼这么久,听得最多的,就是人们自己感叹‘人性本恶,经不起考验’。可考验本身的存在,就是强加的东西,若是把一个人放在天平的一边,把考验放在天平的另一边并且不断加码,也许有人怎么也无法被天平撬动,但有的人也许一开始不会被撬动,但加码多了,那些人也就跟着天平晃动了起来。”
“这世间本来很多人可以一辈子不遇见这样的考验,樊笼却把他们扔到了天平上,然后让那些也要坐在天平上的所谓观众们评判‘看,果然人心本恶’。”
“天平若是不存在,何来的考验?何来的人命?符咒道具能够让他们在天平之上拥有一定的选择权,但天平还在一天,他们仍然必须面对抉择、生死、离别。”
第一位赴死者的声音同风雪交融,飘荡在不知多久以前的副本之中。
“樊笼的玩家每日都在副本的生死中挣扎,副本里的npc总是在苦难中消散。”
他确实不是一个舍己为人的大好人,也不是一个以德报怨的佛菩萨。
他不仅仅是为了那些玩家。
他自小在坟地里摸爬滚打着长大,同鬼魂嬉闹,一直都对这些非人的东西颇为亲厚。这些东西坏便是坏,好便是好,不好不坏的,也不过就是狡诈,在别人眼里是危险,在他看来反倒是一种另类的单一,比起善恶交织的人,他有时觉得,和鬼怪打交道更为轻松。这样的轻松久了,燕星辰也会怜悯那些挣扎在副本中的npc和鬼怪。
玩家,npc,鬼怪……
所有人。
都被困在这个该死的笼子里。
所谓的许愿,像是一个完全够不到的胡萝卜,将很多玩家诱骗进来,胡萝卜却一直悬吊在前面,从来不曾靠近。
“是我之前走的路太狭窄了。”
“我要改变的不是樊笼的玩家,而是樊笼本身。”
“我已经发现了樊笼的漏洞,我知道该怎么更改规则、结束循环。”
他要改变樊笼。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12 章
燕星辰全然被这段属于自己的过去吸引了全部心神。
他不知为何失去了这段记忆, 金拆将这段记忆再度还给了他。
他明明都不记得了,通过当初的自己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脑海中居然也冒出了一模一样的话语。
他跟着记忆中的自己, 一起默念着。
行至此刻, 他不得不再度肯定, 赴死者就是他,他就是二十年前那个最后不知“死”在了哪里的人。
曾经的记忆和副本经历都在此刻冲击着他,同现在的他相融合,让他不住地恍惚着。
这种感觉就像是让一个年轻人一眨眼之间活过了沧海桑田,年轻人所在意的一些小事突然在沧海桑田面前变得不再重要, 可他却一时之间无法反应。
燕星辰神思恍惚之中, 仍然十分疑惑。
他那时候既然已经有过要直接挑战樊笼的存在的想法,他现在大致也能猜到,打败他的不是玩家, 也不是他早就觉得没有威胁的副本,而是樊笼本身。
那么,之后的事情他大致也能猜到——应当是出了什么意外,所以赴死者“死”了。
可时间线和人生经历依然对不上。
记忆恢复了这么多,只差最后一步挑战樊笼的记忆,他仍然没有看到任何能够解释他拥有另一段完整人生的地方。
就仿佛, 赴死者是赴死者,燕星辰是燕星辰,可燕星辰却又是赴死者……
一团乱麻。
燕星辰想在接下来的记忆中找到答案。
可这一回,他用来包裹金拆的浓厚恶业似乎快要耗尽了,记忆画面开始变得模糊琐碎了起来。
他和齐无赦说出自己的决定之后, 雪怪的副本快要结束了。
当时正值昼夜交替时分, 满地的白雪把缓缓昏暗下来的天空衬得有些暗中发白, 像是夜里的白天。
雪怪藏匿在雪中,正准备袭击副本中行动的npc。
那些npc全都是十几岁出头的孩子。
燕星辰一开始离得远,以为是这些孩子在玩耍,靠得近了,才发现那些孩子在拳打脚踢地驱赶另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比其他孩子还要大上一些,看上去有十五六岁,五官标志,长得煞是可爱,年少的时候已经可以看出成人之后会有多么俊俏。可唯独有一点——这少年身上的毛发都是雪白的。
通身毛发雪白,放在现实世界,是个人们可以接受的疾病,可放在这种鬼怪副本的npc眼里,那便不一样了。
其他孩子以为他是最近作恶的雪怪的化身,孩童无知,童言无忌,他们将这通身毛发雪白的少年踢到了雪堆中,喊着:“快滚啊,妖怪!怪物!”
真正的雪怪藏在暗处,突然一跃而起,朝着一群孩子张开了雪白的大口。
尖叫声中,赴死者手中常用的传奇道具甩出,金线直接勒住了雪怪的身体。
他借力而动,直接通过法衣金拆被雪怪牵动的力道来到了那十五六岁的少年身边,一站定就将那少年从雪地中抱了起来。
他头也没回,几张符咒直接贴上了雪怪的身体,小孩的尖叫声和雪怪即将四分五裂的咆哮声闯进了风雪中。
赴死者头也没回,轻轻拍了拍那少年的头,说:“嘘,天黑了,夜晚要来了,很黑,但是星空很亮。”
雪怪被他撕碎,副本任务完成,副本开始崩塌。
燕星辰之前就用纸傀带出过鬼怪,知道会失败,所以他也没有尝试带走这个少年,将人放下之后,转身便走了。
可出了副本,齐无赦却让他折一个和那白发少年数据一样的纸傀出来。
他当时似乎又有些无奈,觉得这人又在发什么神经,却没有拒绝,随手折了一个头发雪白的少年出来。
结果没有意识的纸傀刚一落定,齐无赦手中一团黑色的东西飘入纸傀当中,纸傀立刻露出了活灵活现的眼神——同副本中那个白发少年在副本结束时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燕星辰看到这里,突然意识到——梁讳竟然不是他折出来的第一个纸傀吗!?
这个白发少年是谁?
按照时间来算,江璨那时候已经卡在了周镜的副本当中,周晚已经出生,这时候应当是十几年前。
十几年的时间,这个白发少年去了哪里?
他从再次进入樊笼到现在,都没有见到他。
莫非……
记忆又开始往前推。
他和齐无赦又进出了好些副本,但那些副本的过程和之前的比起来着实是太不清晰,全都是模糊的画面一闪而过,他只能大致记起来大概的情况。
他似乎自己有所打算,每次进出副本都在做着什么。
齐无赦一直都和他一起行动。
白发少年也时不时地同他们一起,少年在樊笼的判定中还未成年,本不用进出副本。可齐无赦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居然连小编号副本都能带着他,也不影响白发少年的信息面板。
白发少年在副本中,经常躲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用金拆、纸傀或者一些符咒道具组合应对鬼怪。
这孩子也是个犟脾气,虽然心中把他和齐无赦当家人,但总是和吊儿郎当没个正型的齐无赦斗嘴。但这世上哪有人能说得过齐无赦这个不要脸的?每每白发少年被逗得气红了脸,便转过头来,对燕星辰说:“老师!你看他!!”
他和齐无赦那时候的关系似乎像是现在一样,但又有些不一样——好像没有现在这么亲近信任。
并不是说不信任,而是他们的相处模式远没有现在这种无话不谈的亲密,反倒像是有着提防却又觉得谈得来的朋友。
齐无赦总是优哉游哉地在副本中同他说着一些谈笑的话,他时而无奈,时而愿意接话,时而内心无所谓表面却故意表现出不耐烦。
简单来说,就是对齐无赦很信任,但总是觉得这人欠揍得很。
燕星辰:“……”
这种关系倒也不算意外。
他正想继续往下看,周遭的一切却突然一阵茫茫。
他猛地睁眼,明亮的天光刺着他的双眼,亮得他下意识抬手遮住了双眸。
燕星辰不知自己看了多久,他像是一个恢复了记忆的人,还有些懵懂,又好像体会了一个近乎完整的全新的上半段人生,脑子胀胀的,晕乎乎,不清明,却又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起了什么。
他似乎躺在一个微微晃动的地方,隐约能感受到身下一荡一荡的,像是……
像是海浪的波动节奏。
男人沙哑低沉的嗓音撞进燕星辰的耳朵里:“醒了?”
燕星辰一个激灵,揉了揉双眼,复又睁开,果不其然瞧见了坐在他身侧的齐无赦。
而齐无赦的身旁,是一排只有约莫一人手肘宽的窗户。
窗户之外,是一片蔚蓝大海,还能眺望到挂在天边的刚刚升起的太阳。
他正躺在一个类似包厢的床的地方,单人床,对面还有一个单人床,两张床对着的床尾便是一整排的窗户,天光都是从这里投入小包厢中。
他想开口,刚一张嘴,便感受到了喉咙的沙哑。
男人立刻会意,递给他早就准备好的矿泉水,拧开了瓶盖送到他的面前,说:“这是游轮最上层的房间。”
燕星辰还处于刚刚接受了一大堆回忆的怔然中,很多疑问混杂在一起,他都没来得及抽出由头。
他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压着嗓子说:“我们在副本里?我们什么时候进的副本……?”
有人突然敲了包厢的门:“我听到动静了,燕星辰醒了?醒的可真是时候。”
燕星辰一愣:“周晚?”
齐无赦解答了他的疑惑:“你从副本出来之后,就一直在接收金拆给你带来的信息,睡了很久。我一开始是在破晓帮你分担头疼,但是你一直没有醒,头疼也断断续续的。这段时间樊笼出了很多大事,副本和钥匙都出了点问题,这点我之后再和你细说。我帮破晓处理了一些事情,其他时候都在用念力帮你,营养和水分都是靠道具直接注射到你身上的。”
燕星辰彻底懂了:“我睡了一个月?”
“嗯,”齐无赦轻轻点了点头,“樊笼规定玩家必须一个月进入一次副本,你再不进就要被规则抹杀,我看你没醒,就让许明溪找了十万编号以前的一个副本的钥匙,然后在副本开启的时候,灵魂闯入你的脑子里带着你沉睡的灵魂一起应答进入副本的邀请,成功把你带了进来。如果你没醒,我就带着你一起过副本了。”
“那周晚……?”
外头,周晚听到了他的问题,直接回答道:“这个月发生的事情很多,但最大的事情呢,除了你空降冲榜总榜之外,就是钥匙稀缺。这几天十万编号以前开启的副本就四个,这个副本编号五万三千多,已经是十万编号之内编号最大的了。我呢很不幸,这次出来也进了总榜,勉强能进这个副本,其他人还差点,而且许明溪能一次性拿到四个钥匙已经费了很大力气了,所以这次我和齐无赦一起带你进来,还有梁讳也在——她这段时间不断进出副本,也直接刷进总榜了。我们三个都身在总榜,带你一个昏睡的人出副本还是有机会的。”
“不过你醒了,运气好,我们刚载入副本,提示音都还没来呢。”
周晚话音刚落,游轮逐渐靠岸,整个包厢都轻轻晃动了一下,在游轮上的他们三人都感受到了靠岸一瞬间的震动。
副本的提示音适时响起。
【副本彻底载入成功,所有玩家已就位,副本世界已开启。】
【当前副本:无尽摆渡,编号53100。】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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