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柳棉后知后觉周围气氛很微妙。

    她顿了一下,反应过来，一脸诚恳地对太子说“抱歉”：“我以为，除了剑修以外的人,不讲究这个的。”

    太子：“……我不是……也没有……其实……算了。”

    他最后叹了口气，双手奉上他的剑。

    柳棉接过剑,小心翼翼用剑尖挑起何明鸾剑尖上的布料,递到面前。

    布料残缺不全,以至于上面的字迹也断断续续,记录内容支离破碎、残缺不全。

    然而,一看到那体毛笔字,柳棉还是心神巨震，瞬间认出——

    这、这不是她的前世好友，那位顶级炼丹师的字迹吗？！

    就是那位送她乌发美容丸的好人。

    他当初抄录了一份乌发美容丸的丹方送给她，所用字迹跟眼下这破布上的一模一样！甚至习惯性地在每句话末尾，点上一个小黑点的习惯也完全一致！

    罪魁祸首是自己的好友？

    柳棉一时间心情复杂,以致于都没能第一时间关注到笔迹内容。

    还是何明鸾举起一盏灵灯走过来,进一步照清布料字迹的同时,念出其上一部分内容：“……吾欲救之，愿其长生……以人之七情为材，六欲为料,辅以……或可成其效。其法如下。”

    “后面就是具体的炼丹方法了，但也有大部分残缺。”何明鸾抬起脸，眉头紧锁，“我从这些字迹上,感受到一丝残存的天道余韵,这丹方怕不是出自上古大能之手。只不知这些凡人,到底是如何得到的。”

    在场唯一凡人,太子殿下主动摇头自清：“我从未见过这方子。”

    看来知情人只有皇帝和国师，甚至只有国师本人。

    然而这两人俱已死亡，国师更是魂飞魄散，就算使用拘魂术也问不到。

    “仅从现存内容上看，这张丹方疑似能使人长生，难怪这些凡人会如此疯狂。”何明鸾看向倒在丹炉脚下的皇帝尸首，被灵灯照得暖玉般的脸孔流露出深深不屑，“没有灵根也想长生，只能走邪魔外道。居然想凭凡人之力，复原这等高深丹方，难怪落得如此下场。”

    太子眉宇间的阴影褶皱更深，握紧拳头，一言不发。

    程昭看不过眼，说了一句：“师姐，人人都想长生，这很正常。人已死，没必要这样说。”

    何明鸾面无表情：“我说的是事实。”

    程昭摇头叹息，不欲再为这等小事与何明鸾起争端。

    直到这时，他总算能克服掉心中恐惧，向前几步，来到丹炉旁，摸索着打开炉腔。

    此前的七彩暇光已不见踪影，炉腔里空无一物——

    除了，一枚浑圆硕大的漆黑丹药。

    “你们看！”程昭惊喜不已，“有了这颗成品，倒是能验证一下所载丹方之功效！”

    说着，他伸出手，欲取成丹。

    为防损其药性，他还特地用灵力裹住手掌。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

    程昭的指尖刚触及丹药，那颗乌黑成丹瞬间崩散，飘飘扬扬，化为无数细小粉尘，乍一看跟雾气一样。

    此情此景，让程昭瞬间想起他用灵剑攻击国师的后果。

    他头皮一麻，倏地缩回手，屏息凝神，瞬间后退几丈远。

    没有退的更远，还是因为柳棉和何明鸾都跟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就连那凡人太子都目露无语。

    程昭：“……”

    是了！

    刚才他的身体挡住了炉腔，他们都没看见！

    “你们别误会！”程昭急忙声明，“那成丹一触即散，恍若国师化雾逃走时的模样，是以，我才这般紧张！”

    “雾化？”柳棉走到程昭刚才所站的位置，朝炉腔里探头望去，“哪儿呢？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程昭忙赶回去，推开她，“让我……什么？！”

    程昭大吃一惊！

    丹炉腹部中空，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乌黑药丸跟之前的七彩光焰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恍若幻觉。

    程昭甚至怀疑自己早就中了敌人的幻术，只是一直没发现！

    就跟那次在玉城，中了狐妖的幻媚术一样！

    程昭可再也不想经历一次，那种幻境了，真实不说，还揭示了他心底深处的欲望！

    大惊之下，他直接探手去抓柳棉：“你是真的吗？！”

    柳棉：“……”

    她当即一个旋身，躲开程昭的咸猪手，同时一抖手腕，将剑尖的破布头甩上程昭的脸：“我不是真的！你在做梦！”

    程昭：“……”

    程昭：“呸呸呸！什么玩意儿！”

    他忙扯下布块。

    一想到这张破布，疑似传承了上万年，又结结实实盖过他的脸，程昭整张脸都绿了：“柳棉！”

    柳棉“欸”了一声：“现在清醒了吧？不用谢。”

    “你！”

    “行了。师弟，你确实不是在做梦，刚才我也看到了那枚乌丹。”何明鸾也走过来，挤到他们两人当中，“现在它确实消失了……柳道友，你怎么看？”

    “我吗？”柳棉一愣，“品质不过关？”

    “……那就由师弟先将丹方带回宗吧。”何明鸾做出决定后，转脸向柳棉解释，“玄元宗与无量山庄关系不错，无量山庄的修士又大多擅长炼丹，他们可能会从方子里有所发现，甚至于能复原，也说不定。”

    “嗯嗯！”

    “当然，如果柳道友你那边有更好的处置方法也可以说出来，我们可以一起考量。”

    “嗯嗯！”柳棉已经走到一旁，依次查看广场上的其他人，头也不回道，“你不用担心我误会你。我知道你不是想独吞这方子。再说了，这丹方明显残缺不全，不仅用途不明，就连后面的炼制方法也不全，我拿着也没用。”

    好友的丹方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推敲补全的。

    以柳棉对那人的了解，他可能是想救某个人。

    只是都过去一万多年了，好友自己都不在了，更遑论救人。

    只可惜，再无人为她研制升级版乌发美容丸了。

    柳棉撇撇嘴，松开检查完毕的第十人，转身往回走：“这些人都没救了。他们跟公主一样，没了七情六欲。说是人，更像是植物，只有吃饭喝水睡觉的本能。”

    她看向理论上这些人的新任君王：“太子殿下，我建议你干脆把这些人全杀了。他们三魂六魄还在，还能转世重生，且重生后还是个正常人。”

    太子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妹妹：“他们死后会去哪里？真的会有阴曹地府吗？他们是否会在地府中受鬼差折磨？”

    “怎么可能。”柳棉摆手，“阴曹地府，阎王鬼差那都是你们杜撰出来的。人死后，自我意识就会消散，在天道规则的安排下失去记忆，转世重生。重生后的人，相较于原来那个，已是完全无关的全新个体。”

    她一眼看出太子的打算：“你就别想着怎么给你妹标记一下，等她转世以后再找到她，把她接回皇宫继续当公主了。谁也没这个技术。”

    程昭与何明鸾都深深皱起眉。

    这下，程昭都对太子不客气道：“你这般行为，是想愚弄天道！小心弄巧成拙，反报应到你妹妹身上。”

    见太子抿嘴垂头，他突然又感同身受，觉得自己说得太过，叹了口气：“修道之人也不是万能的。你看我……不还是老老实实接受了这番结果。”

    何明鸾轻哼一声。

    “……我想把他们先带回去，至少让他们与亲人相聚。”太子下定决心，朝柳棉拱手躬身，“请仙姑助我。”

    “我有个好主意！”柳棉从刚才起就想好了，一拍手，就要去解离她最近之人的裤腰带。

    “？！！！”

    “住手！”

    “你在干什么？？？”

    两人惊呼，一人目瞪口呆。

    柳棉无奈瞥了眼碍事的程昭：“你这么激动作甚，又不是要解你的腰带。”

    “你！”程昭两只耳朵涨得通红。

    他只庆幸，地下光线暗，何明鸾又已经收起了灵灯，无人发现他的窘状。

    程昭用眼角余光扫了眼其余人等，低头凑到柳棉耳边，压低嗓音，咬牙切齿，“现在不是你胡闹的时候！”

    “我没胡闹啊。”柳棉后仰，两只手都被程昭钳住，依旧抓住那条腰带不肯放，“只要拴住这些人的脖子，在井口发力，感到窒息的他们就会主动往上爬，非常省时省力。只是这里没有绳索一类的东西，我只能就地取材了。”

    话一出口，不仅程昭一言难尽，太子也赶紧道：“这不太好吧！仙姑！若是当中有人没往上爬，或者说，爬到中途不小心跌落，岂不是就死了！”

    “那不是正好？”柳棉歪头，“直接就地转世啊。”

    “……哪里正好了？！”

    大概是太子的崩溃脸太过触目惊心，何明鸾都看不下去了——她掏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飞梭：“我来吧。”

    “唉，那好吧。”柳棉依依不舍松手，“我真觉得我这个方法很好。你们别看这些人呆呆傻傻，但他们的求生欲比谁都强！就跟植物一样，看似不戳不动，实际上生命力旺盛。这或许就是，愈简单愈纯粹、愈纯粹愈强大的道理吧。”

    “……”

    没人为柳棉新领悟的真理喝彩。

    程昭继续检查丹炉，试图超出乌丹留下的一丝一毫痕迹。

    何明鸾忙着收人，太子向她商议，能否顺便将老皇帝的尸首也一并带上。

    总之，大家都有事做，没空搭理柳棉。

    柳棉叹了口气，只好在出去后，拿同一句话骚扰玉辟寒。

    当头被砸一句“愈纯粹愈强大”的妖皇莫名其妙：“什么？你在说什么东西？”

    柳棉深深看了他一眼，摇头，背着手走开：“孺子不可教啊不可教。”

    “？？？”

    什么玩意儿？！

    玉辟寒急了。

    尤其是，其他人听到这句话，纷纷转开了视线——

    显然，他们都知道这句话的含义，只有他一无所知！

    这怎么可以！！！

    作者有话说：

    【小玉：我感觉我被排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