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大殿中人齐齐一愣。

    因为大部分人都没想到,这位月中嫦娥般的女子，说话声音竟比他们想象中低沉许多。

    可以说，她略微沙哑的嗓音,跟她风清月皎的外貌相差甚远。

    全场人中，唯有何明音和程昭毫不惊讶。

    一者还在瑟瑟发抖,另一者则紧盯白衣女子,无视面前的皇帝,踏前一步：“明鸾师姐怎么来了？”

    “你的讯息传回宗里,恰逢我出关,师父便派我来押妹妹回去。”何明鸾半阖上眼,冷艳的面孔上出现一抹奇异的倦怠。

    但这份倦怠在她睁眼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艳若桃李、冷若冰霜的气质越发凸显。

    何明鸾从高高的御阶上走下来，像天上的君王降临人间。

    她与何明音越发抖动厉害的身体擦肩而过，又越过程昭和皇帝,无视了萧磊和陆明月,径直来到柳棉面前,站定。

    “这位是？”何明鸾语气上扬，似在疑惑。

    “这是……我们在路上遇到的散修，柳棉。”程昭忙转过身体,走到这边介绍，“柳道友一路帮我们良多。是吧，大石头，小月？”

    萧磊和陆明月连连点头：

    “是的是的！”

    “没错没错。”

    何明音张开嘴,想到什么,又不吭一声地闭上了。

    柳棉注意到这个细节,不由对何明鸾更好奇。

    两人长相相同,一看就是同胞姐妹花，气质却截然不同。

    而且，何明音好像格外害怕这位姐姐。

    真有意思。

    “这位姐姐，”柳棉无视了另外几人瞪大的眼眶，笑眯眯道，“你不用在意我，我就是来蹭饭的。”

    “蹭饭？”

    “是啊。我来时在玉城城主的招待下，吃过几次宴席，味道挺不错的。我就想，皇帝家的饭菜应该不会比一城之主的差。对不对，皇帝陛下？”

    陡然成为众人焦点，皇帝苍老似橘皮的脸皮一抽，还是强笑着：“宫中御厨早就备好了。只是朕没想到，各位吸风饮露的仙人也会享用凡间的菜肴。”

    “他们名门大派弟子讲究这个，我倒不介意。”

    话音未落，何明鸾也看向老皇帝，微微颔首：“多谢陛下赐宴。”

    柳棉惊喜了一下，还以为时隔这么多年，自己总算又碰到一个会享受的同道中人，结果接下来的宴席中，何明鸾正襟安坐首位，袖手滴水不沾。

    什么啊。

    原来只是想彰显一下修真者凌驾世俗皇权之上的权威。

    真没意思。

    柳棉立刻对这位美女姐姐失去兴趣，埋头享用起美食。

    可惜了这一桌好菜。

    齐知礼不在，除了她，在场的其他人都无心欣赏这桌御厨精心准备的珍品。

    等柳棉吃饱，已是月上中天之时。

    何明鸾等人也在与皇帝推杯换盏的过程中，双方达成共识，彼此都获得了满意的信息。

    柳棉顺带听了一耳朵，得知老皇帝身边的空位是给太子预留的。

    无奈太子在妹妹阳安公主失踪后，就大受打击，甚至到了有些癫狂的地步，前两日刚刚御前犯错，被老皇帝勒令闭宫反省。

    席上提到这点时，皇帝放下酒杯，老泪纵横：“我知皇儿是为了他妹妹……可又怕他犯了癔症冲撞到各位仙人，到底没让皇儿前来拜见。诸位仙长。”

    皇帝离席，深深弯腰拜下，“小女和城中失踪百姓的性命，就拜托各位仙长了！”

    又是失踪案啊。

    柳棉托着脸，嘴里叼着根黄瓜嚼啊嚼。

    不过，这次的和玉城不同，这次王城失踪的人数要更多，且男女老少都有。

    若还是妖怪作祟，那这次的妖怪真是荤素不忌。

    眼见程昭等人与皇帝聊罢，即可准备出宫寻人，柳棉跟着起身离开。

    不过，一出宫，她与程昭等人奔赴的方向就截然不同。

    她还隐约听到身后，何明鸾在问程昭，她是往哪儿去，怎么不与他们一起。

    嘿嘿。

    当然不跟你们一起。

    你们是去干活的，我是去找乐子的！

    柳棉蹦蹦哒哒来到珠光宝气楼，发现她的璎珞和桃花簪果然卖出去了，还卖了个好价钱。

    掌柜按照三七分的契约给她分钱时，主动邀请柳棉，说是再有差不多的好物可以再送到他家来，下次与她分账，直接二八分！让利一成！

    柳棉嗯嗯啊啊，嘴上答着“下次一定”，眼睛在楼里其他首饰上扫了一圈，又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话说，这些凡人工匠精作的首饰，除了没有灵气带来的光晕外，本身样式更精致、更时髦，看得她都心痒痒。

    价格上，较之其他凡俗界的首饰自然贵上许多，可跟柳棉刚买的那两件前法宝比起来，又不算什么了。

    柳棉算了一下，就她刚刚分得的银钱，可以再买二十件普通首饰！

    她都这么喜欢了，其他女修应该也会很喜欢吧！

    大不了她留下来自己戴就是了！

    柳棉很快敲定主意，选了她最心仪的六样珠宝饰品，每一样都放进掌柜所赠的精美木匣中仔细包装好。

    六只木盒高高摞起，堆叠在柳棉怀中。掌柜送她出门时，笑得牙花尽露。

    一离开掌柜的视线，柳棉就拐进旁边一条无人的小巷，手腕一翻，六只木盒尽数塞进储物袋中。

    抬头看一眼月亮的位置，柳棉估计罗刹海市快开了，便无视了身后尾行之人，抬手掐诀，御风而行。

    下一秒，黑暗无光的小巷中，一人跌破而出，瘫倒在地。

    穿着夜行衣的蒙面男呆呆望着远去的人影，表情呆滞，发不出一点声音，而他注视的那道人影，已逐渐变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月光下的夜云中。

    直到这时，蒙面男才如梦初醒，赶紧改变姿势，跪在地上磕头：“仙子饶命，仙子饶命！无意冒犯仙子！无意冒犯仙子！”

    他是一名惯偷。

    先前看到那名紫衣美女抱着一叠木盒从珠光宝气楼里出来时，他就盯了上她！

    抱了那么多盒子，还有掌柜亲自相送，这个女人一定买了很多好东西！

    最妙的是，女人离开珠光宝气楼不久，就拐进这条巷落里，简直是在故意给他制造机会！

    如此天赐良机，若是放过了，蒙面男都不能原谅自己。

    没想到他刚跟进去，就看到那女人翻了个手，怀里木盒堆就消失了。

    再翻个手，女人整个人就腾空而起！飞上了夜空！

    直到此时，蒙面男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撞上仙子了！

    据说本朝□□开国之际，得到过仙人的帮助，自此他们永宁朝就与仙门结下了不解之缘。

    其他地方看不到的仙迹，在王都每隔几十年就会显现一次。

    这些仙迹又会通过上了年纪的老人口口相传。

    这样一代代传下来，永宁朝的百姓都坚信，他们的王朝跟前朝那些已经灭国的国家都不一样！他们的王朝会像它的名字一样，永世流传，永享安宁！因为他们永宁朝是有仙人庇护的！

    蒙面男想起最近王都频发的失踪案件，猜测刚才那位仙人很可能是皇帝老儿特意请来捉妖的。

    想到这里，他赶紧继续叩首，脑袋在青石板上砸得“砰砰”响，生怕自己刚才的不轨之心引起了仙人的嫌恶，导致仙人们从此不再庇护这座王都。

    王都的人都知道，王都以外的城镇时不时就有妖怪作祟！

    就算那方城主想办法求助了钦天司，可钦天司也不是每次都能请来仙人除妖，就算请来了也可能已经迟了！

    只有他们王都，因为是天子脚下、权贵所在，才一直太太平平。

    就算他是惯偷，也不想这座城沦为妖魔任意取食的粮仓！

    柳棉自是不知那名鬼祟的跟踪犯，想到了这么多，甚至在她走很许久，还在磕头，甚至磕出血来也不曾罢休。

    对她来说，第一次被人跟踪、欲行不轨，这种感觉还挺新鲜的。

    要不是罗刹海市要开了，她还打算跟他玩玩呢。

    罗刹海市每隔一甲子开放一次，每次开放时间能持续数月之久，开放地点也是固定的，位于罗刹海当中的某座孤岛上，此仙市之名也由此得来。

    柳棉于月下飞行，临海靠山而建的王城很快被抛在身后，不见踪影。

    下方海面一望无际，在月色下泛着银色波纹，潮潮叠起，向远处推进。

    当中有一段，柳棉看到了一群长翅膀的文鳐鱼跃出水面，贴海飞行。

    它们身下的黑影映在海面上，整个鱼群化为一体，宛如一只形状奇特的庞然大物。

    这只巨物在海面疾驰了一会儿，最后被一束冲天而起的水柱打散。

    一道真正巨大的黑影从海面下浮起，头顶处喷出几十尺高的水柱，光滑漆黑的身体表面顶破碎银般的水面，在哗哗水声中发出一声悠远的鸣叫。

    再飞一段，文鳐鱼和鸣叫声都远去。

    星星点点的蓝色灯火出现在大海中。

    灯火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最后形成一条规整的幽蓝通道，蔓延在广袤无垠的海面上，为夜空中的修真者指引方向。

    柳棉降低了高度，与手提蓝色异火的鲛人对视。

    她在空中，他们在水里。

    她沐月色而来，他们提灯而聚。

    最后，在幽长灯道的指引下，柳棉抵达了罗刹海最深处的一处小岛。

    此时岛上已有不少人，同时还有更多的人正从四面八方而来。

    五颜六色的灵光划过夜空，如流星般，坠落于海岛。

    从各色灵光中走出的修道者们，或是互相打招呼，或是忙着寻找摊位，给幽静的小岛带来了人气的喧嚣。

    一甲子一度的罗刹海市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