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李玄清顿住。
良久, 他才松开捏住书脊的手, 将五颜六色的小册子重新叠好, 塞进信封。
他没有御剑,从归元境慢慢往上真境走。
越向上,裸露的山岩上渐渐出现残雪, 蛇蝎蜈蚣越来越少, 从一开始满地跑到零丁几只,最后再也不见。
风越来越大,雪越来越厚。李玄清踩着膝盖深的雪,一步步走回小石屋。
他将信封封好, 收进床底的暗格中。随后点燃一线降真香,在氤氲的香气中开始坐忘。
石床上, 李玄清盘膝而坐,化作一座冷峻的雕像。眉心冰棱纹一闪, 他无声呼出一口气, 面前果然出现了江言笑的脸。
这一次, 李玄清没有慌乱。他沉下心, 静静地面对脑海中的心魔。
——是江言笑的笑脸,是江言笑围着他喊师尊,是江言笑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是他为自己端上热腾腾的饭菜, 笑道“师尊,慢用。”
也是江言笑浴后,他无意瞥见的一截春色, 是搭在身上的宝蓝色外袍,是粉身碎骨也要摘来的星星,是主动牵他的手,送出的一朵“花”……
【不冷了,不冷了。】
【我给你星星,给你雪人。有我在,你不会再寂寞了。】
李玄清倏地睁开眼。
眸中一片清明,冰棱纹上的红色竟褪去了些许!
这些天一直困扰他的心魔,终于有了一个解释。
他原本是不信的,不仅不信,压根不愿意往这方面想。是李玄羽点醒了他,让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若生心魔,当如何?
——不妨认清心意,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
李玄清握紧双拳,轻轻吐出一口气,片刻后,他起身着衣,推门走了出去。
太微剑一闪而出,载着李玄清飞往上真境最高峰。
雪山秘境。
罡风烈烈,吹得人睁不开眼,山势绝险,一失足便是尸骨无存。
长剑停住,李玄清站在了悬崖上。
千山覆雪,天地茫茫,李玄清俯视了一眼匍匐在脚下的群山,目光一转,落在对面的石窟中,那座冰雕雪琢的雕像身上。
雕像身上还披着一件宝蓝色的外袍,因严寒与风雪冻成冰,上面覆了一层白霜。
雕像周围的雪人也都还在。石檐遮挡住大半的落雪,因此大部分雪人完好无损,只有圆滚滚的下半身没于雪中。
李玄清驻足在雕像旁,蹲下身,掌心对准地面。
“呼——”轻轻地一声。
剑气化风,吹散了积雪。雪人的肚皮重新露出来,一个个围绕着冰雕,仿佛在保护他。
李玄清直起身,抬手去拿披在冰雕身上的外袍。
那冰雕却忽然动了!
他极缓慢地伸出一只手,挡在李玄清面前,是一个阻止的姿势。
李玄清冷冷道:“放开。”
冰雕不动。
李玄清道:“哪怕是你,也不行。”
冰雕微微抬起头,没有一丝生气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李玄清。
一人一冰雕对视片刻。李玄清手一用力,彻底将外袍从冰雕身上扯了过来。
冰雕顿了顿,伸出的手缓缓缩回去,垂下头,恢复了一动不动的姿势。
李玄清没有理它,很快御剑离开。他找到一串红,命令它将外袍烤干。一串红发着抖烤干后,李玄清收起外袍,又来到上真境的一片冰原之上。
相传上真境冰封雪冻之前,是一座生机勃勃的仙山。这里曾经是一面巨大的湖泊,上真境冰冻后便化作了广袤无垠的冰原。
他的师父,云浮山三空境上一任剑圣,便葬在这里。
准确说,肉身不再。是魂飞魄散,消融于天地之间。
师父仙去后,李玄清在此处为他立了一个衣冠冢。他来到那被积雪覆盖、几乎看不出模样的坟前,一掀衣摆,跪了下去。
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又在坟前点燃三线降真香,道:“师父,弟子无能。”
“我因一人产生心魔,”李玄清顿了顿,道,“那人是您的徒孙。”
“玄羽说,我当认清心意,顺其自然。”李玄清道,“可我心中总有一惑。”
“这是对的么?倘若是错的,该如何取舍。”
“若您在天之灵听见,还望给弟子解惑。”
李玄清站起身,举起太微剑——太微剑是他从先师那儿传承而来的剑,可用于占卜,与残魂产生感应。
抛出剑后,若剑尖落地,代表承认与准许,若剑柄先落地,则是不同意。
李玄清抛出太微剑,长剑化作一道流星直冲天空。
须臾,拐过一个弯,直直坠下!
不知是风的原因还是先师的意思,长剑下坠时一直剑柄朝下,眼见着就要插入雪里。
李玄清眉心一皱,掩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太微剑当即掉了个个儿,继续下坠。
“噗——”剑尖落入雪中。
李玄清收回太微剑,躬身行礼:
“多谢师父——弟子明白了。”
*
一个多月后,冰洞。
金色剑籍爬满山壁,将洞穴内照的宛若白昼。江言笑站在一面石壁前,盯着面前唯一一块没有刻字的石壁,再度举起浮生剑。
江言笑:【第一百零一次!我能行的!】
系统:【加油加油!】
江言笑运起浑身灵力,从丹田到经脉,从手心到剑身,浮生剑上书地爆发出一阵白光,江言笑朝石壁狠狠劈下!“砰——!”
一声巨响后,江言笑抹掉额上汗珠,又甩甩泛酸的手腕,叹了一口气。
江言笑:【哎,还是没破开。】
系统:【别沮丧啊笑笑,你已经进步很多了。】
江言笑走近石壁,去观察他这次留下的剑痕。离石壁越近,越可以清晰地看到,这块本该是纯黑的石壁上落满了横七竖八的疤痕。
仿佛闪电劈下留下的痕迹,这些剑痕呈白色,深浅不一,给石壁留下的损伤也不一。
系统仔细瞧了瞧,忽然惊喜道:【笑笑,你看!】
江言笑:【看哪条?】
【就你刚才劈出的最深最长的那条,】系统的机械音高了一度,【你凑近看,你劈出了一条缝隙!】
江言笑一转手腕,将浮生剑竖在身后。他走上前,仔细观察那道裂缝,好一会儿,道:【哇,真的有!】
系统:【是吧!】
【我好厉害!用尽全力,终于劈出了指甲盖大小的缺口!】江言笑道,【照这样算,只需再劈个几百万道就可以出去了!】
系统:【……】
劈完这剑,江言笑有点累,回到冰台休息。
【你说,今日师尊什么时候来?】他把浮生剑丢到一边,撑住脸,仰头看向石壁上的剑籍,【他下了这个禁制,自己进不来,我不争气,暂时也出不去。每天只能等他晚上来指点几句,自己琢磨。】
【我更想让师尊亲手教我剑呀,那样肯定快很多!】
【你领悟的已经很快了。】系统道,【不妨这样想,太微清尊夜夜来指点你,说明他一直把你放在心上,从未放弃过你。他还把绝密剑籍给了你,可以说是倾囊相授。你只用学会一个绝招,任务就彻底完成了!】
【也是,】江言笑眨眨眼,【绝密剑籍这事儿太出乎我意料了,简直算得来全不费工夫。】
【任谁都想不到,天下百家剑法全都刻在这一石窟之中,】哪怕已经呆了一个多月,江言笑每每对着刻满金色字符的石壁都心中震撼,啧啧称奇,【我好不容易挑了一个只有两招、看似最简单的剑法,没想到练起来一点都不容易!】
系统道:【死生剑……听起来也不容易。毕竟是绝招,只要练成了,必将所向披靡!】
江言笑点点头。
一个月前,李玄清离开时,洞内金光大盛,石壁上浮现出绝密剑籍。江言笑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才将剑籍粗读一遍。
然后他开始挑选剑法——
《孤独九式》,听起来有点变态,不要。
《无情剑法》,完全不人道!不要。
《风云神癫剑》,什么玩意儿,不要。
……
最终,他锁定目标——死生剑,就它了。
剑籍有载,死生剑共两式,一为死剑,一为生剑。
所谓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
生而不乐,死而不祸。死生齐同,一如昼夜。
也就是说,生死是再平常不过之事,甚至某种程度上,死生就是一回事。人之灵气,剑之剑气,万物之生气、死气,皆可幻化自如,化作死生剑,为我所用。
江言笑最初想先学死剑,不仅因为死生剑中“死”字在前,更因为他觉得死剑听上去更炫酷,更有杀伤力。
按照他前世追番追剧的经验,一剑封喉什么的简直不能更帅!
他先照石壁上的心法练了几天,一无所获。正愁该怎么办,消失半个月的李玄清突然出现在石壁外,开始和他交流剑法,隔着一堵石壁指点他。
“死剑不急,”李玄清道,“你不妨先练生剑。”
江言笑似有所悟:“是因为浮生剑吗?”
李玄清:“嗯。”
如此,后一个月,李玄清每日戌时准时来,听江言笑诉说一天的进展与心得,回答江言笑的疑问,虽不多言,寥寥几句,却是精要。
江言笑从头来过,按照李玄清指点之法,开始修炼生剑。
他可以清楚地感知到,一开始他进步极快,不论什么剑招剑式,一点就会,一练就成,因而在那面石壁上留下了不少痕迹。
可是,从某一天起,他的剑法突然停滞不前。仿佛到了瓶颈期,无论江言笑怎么努力,他的剑法都停留在同一层,只能在石壁上刻出白痕,却无法破壁而出。
江言笑很苦恼,犹豫许久,还是告诉了李玄清。
李玄清只道:“不急,慢慢来。”
这一慢就拖了近一个月。饶是江言笑再有耐心,再乐观,也有点灰心。
他又练了几招,还是不得其法,遂放弃,在冰台上坐忘,暂且不去想破关之事。
他已可以辟谷,因此在冰洞内闷了一个多月,江言笑也不觉得饿。
但是他无聊。
——一个人的日子,真的太无聊了!
虽然上真境也无聊,但至少有李玄清,有小白,有一串红。他们或多或少都能陪江言笑说说话,丰富他的修行生活。可在冰洞内修行,却是真正的苦修。若不是李玄清每晚会来看江言笑,江言笑简直觉得自己会分裂出第二个人格,天天自导自演以排解寂寞。
【师尊什么时候来呀?】江言笑又开始问同一个问题。
【你每天都要问好多遍,】系统道,【看来你真的很想他。】
江言笑:【当然,我想赶快出去呀。】
冰洞内时间仿佛静止了,江言笑坐忘许久,不知到了何时,石壁外终于传来几声叩击声。
咚,咚,咚。
江言笑一下子睁开眼:“师尊!”
李玄清站在冰洞外,面对石壁,目光深深。
“江言笑。”他道,“今夜你就能出关。”
石壁内侧,江言笑愣住,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什么?!”江言笑跳下冰台,唰地跑到那面石壁前,将耳朵贴在石壁上,“师尊,你开玩笑的吧?你怎么肯定我今日就能出来?”
李玄清道:“时机已到,你可以学真正的生剑了。”
江言笑:“……啊?!”
明明隔着一堵石壁,李玄清的声音却清晰地落在他耳旁:“之前为师指点你的是另一套剑法。你基础薄弱,需要结丹固本,才能修习新的剑法。”
江言笑有点懵:“那,那我之前练的是什么剑?”
李玄清道:“结丹之剑,正阳剑。”
幸好幸好,不是那什么孤独剑绝情剑。江言笑舒一口气,连忙去摸自己的小腹:“也就是说……我丹田处结了金丹?”
李玄清:“嗯。”
江言笑眼睛一亮,颇感新奇。
【系统,我结丹了!】他按了按自己的小腹,没摸到什么突起,【咦?摸不到么?怎么不会动?】
系统:【……你又不是怀了孩子!】
【不是差不多嘛。】江言笑哈哈大笑。
心底郁闷一扫而空,江言笑迫不及待道:“师尊,那我们快开始吧。”
“嗯,”李玄清道,“正阳剑与生剑有一定相似之处,之前你练的是生剑的剑招与正阳剑的心法,两者并不冲突。如今你只需修回生剑心法,改变运气方式,破开禁制将易如反掌。”
江言笑:“好!”
李玄清详细地说了一遍运气之法,江言笑一一牢记于心。
他再度举起浮生剑时,足底竟卷起一阵风。
“金丹聚气,抱元守一,剑随意动,生生不息!”
江言笑眸中金光一闪:“破——!!!”
只听“轰”一声巨响,剑气如奔雷,瞬间将石壁破开了一个窟窿!
他真的一剑破开了禁制!
江言笑还没高兴一秒,整个人便被汹涌的剑气裹挟,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
“噗通!”
江言笑落入水中,猛灌了好几口水。
谁能想到,冰池就在洞穴之外!江言笑连忙扑腾起来,一边划水,一边露出口鼻。
他吸入几口新鲜空气,感觉好些了,两腿一划,像一条灵巧的鱼游向冰池边缘。
“师尊!”江言笑钻出水面,笑盈盈地看向李玄清,“我出来了!”
李玄清:“嗯。”
虽然池水是温暖的,但江言笑不打算久待。他双手按住冰池边缘,正要撑起身,一只手忽然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
江言笑:?
李玄清不发一言,又弯腰伸手,环住江言笑的膝弯。
然后他直起身,把江言笑抱了起来!
江言笑:???
“师、师尊……”江言笑身上不断淌水,别扭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那什么……我没受伤,能自己走路。”
“你,你可以放我下来么?”
李玄清看他一眼,手指扣的更紧。
“别动,”他淡淡道,“顺其自然。”
作者有话要说: 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庄子·知北游》
生而不乐,死而不祸——《庄子·秋水》第24章
哈?顺其自然?
江言笑闻到李玄清身上淡淡的降真香, 僵成了一块木头。
可李玄清说了让他别动, 他还真不敢动。
于是李玄清抱他走了几步, 水淌成一条线。
冰洞口。寒风一吹,江言笑冻的打了个哆嗦。
李玄清道:“冷?”
江言笑狂点头。
李玄清道:“你身上湿了。”
“哈哈,哈哈……”江言笑飞快道, “不劳烦师尊给我干头发。”
“一串红!”江言笑吼了一句, 李玄清终于将他放下。
江言笑落地,又哈哈几声,仿佛这样才能缓解尴尬。
一串红没有出来。直到李玄清道:“出来。”一抹红色才从冰池下方钻出,滋溜一下闪到江言笑面前。
李玄清道:“给他暖暖。”
一串红忙不迭点头, 张口喷出火焰,差点燎到江言笑。
江言笑烤着火, 低头不敢看李玄清。
【一串红已经不听我的话了。】江言笑对系统道,【明明我才是它的救命恩人, 当初师尊可是要杀了它的!】
系统道:【所以它是在保命啊。】
江言笑:【心疼。】
系统:【默哀。】
江言笑:【……所以刚才师尊为什么要抱我?】
系统道:【可能是想掂量一下, 看你苦修一个多月有没有变瘦?】
江言笑:【这又不是掂猪肉!】
【……】一人一系统沉默, 没有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一串红兢兢业业地喷火, 江言笑很快暖和起来,长发与衣衫都被烤干了。
江言笑烤火时,李玄清就站在他三步外,一直默默盯着他。
等江言笑干透, 李玄清终于开口:“走吧。”
江言笑狂舒一口气。
他已能熟练驾驭浮生剑,与李玄清一同御剑回到小石屋。
大约是李玄清提前算好日子,今日他来的较早, 等江言笑破开禁制,与他回到此处时,不过酉时初。
夕阳将落未落,天空与雪原都染上浅浅的红色。
“师尊晚上想吃什么?”江言笑讨好道,“我去万象境找点食材,回来做一顿丰盛的晚膳。”
李玄清道:“不必。”
江言笑:?
李玄清道:“不必去万象境,食材我已准备好了。”
江言笑走进厨房,一眼瞅见灶台上堆满的食材。
江言笑:“……!”是他眼花了吗?怎么他看到了萝卜、土豆和大白菜?
江言笑走到灶台房,伸手拨开那摊食材。这下他更肯定,李玄清一定是去了外界,专门弄来一些真正的食材。
食材边还放着几个小香囊,江言笑打开看,发现里面装的竟是盐和香料!
太棒了!江言笑两眼发光。
他蹲下身,挥开袖子,一串红钻出,轻车熟路地游到灶台下方,躺平开火。
江言笑则熟练地清洗食材,用浮生剑切成块或丝,煮汤炒菜一应俱全。
两人共用一顿美味的晚餐,江言笑吃饱喝足,忽然觉得特别满足。
其实……上真境的日子也挺好的。
可惜,他江言笑终究要离开这里。他只是个过客。
江言笑收拾碗碟时,问系统:【我的第一个拜师任务完成进度如何?】
系统道:【完成度约百分之八十。】
江言笑:【剩下那百分之二十,是因为我还没学会死剑吗?】
系统道:【是的。】
江言笑:【我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挥霍?】
【每个任务最长完成时限为三个月,超出时间未完成有惩罚。】系统道,【笑笑,你还剩不到一个月。】
【这么快啊,】江言笑将洗净的碗碟竹筷摆好,走出厨房,【我还以为能多呆一会儿呢。】
了解到任务完成情况后,江言笑心中主意已定。趁着天还没黑,他再次来到李玄清的小石屋,敲了敲门。
“师尊,您现在有空吗?”
无人应答。江言笑耳朵一动——他似乎听到屋中传来翻书页的声音。
片刻后,翻书声停止。李玄清推开门,道:“何事?”
江言笑敏锐地发现,李玄清的耳垂有点红。
不过他没多想,笑道:“我想给您展示生剑,请您看一下我使的好不好。”
李玄清颔首:“好。”
江言笑也不紧张,当着李玄清的面,凝丹运气出剑,一气呵成。
李玄清的目光追随他,明明什么都没做,耳朵却持续发热变红,宛若上好的红玛瑙。
江言笑一剑出完,笑问李玄清:“师尊,我使的如何?”
李玄清没有说话。
江言笑正收剑入鞘,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抬起头,对上李玄清的眼睛,当即一愣。
江言笑:“师……师尊?”
李玄清的目光凝在他身上,直勾勾的。那双常年冷清的凤目仿佛燃了火,灼得江言笑不知所措。
“师尊……你,还好吧?”
半晌,李玄清垂下目光,道:“无事。”
江言笑莫名有些怵,一会儿想,难道师尊还在生气?一会儿想,是不是他生剑使的不好,让师尊不满意了……
乱七八糟想了一堆。李玄清忽地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很喜欢剑?”
江言笑一愣:“是……是的。”
嘴唇动了动,李玄清终究没有说出口——那我再送你一把可好?
心中思绪翻覆,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算了……再等等吧。
几步外,江言笑计划受阻,心中惴惴。他原本想使剑哄李玄清开心,再趁机提出自己的要求,为跑路做准备。没想到李玄清看他练剑,却并未露出任何赞许的神情,也没有说类似于“不错”这般夸奖的话。江言笑仿佛在接受审判,踯躅片刻,道:“师尊,我生剑是不是没练好?”
李玄清一顿,道:“……过来。”
江言笑连忙跑过去,有些紧张地看着李玄清。
李玄清也看着他,道:“伸手。”
江言笑乖乖伸出手,然后被李玄清一把握住。
江言笑:“……!”
李玄清神色不变,手心扣住江言笑的手背,胸膛贴住他的后心。
“我使剑招,你运灵气。”李玄清道,“看好了。”
江言笑:“额……好!”
李玄清带着他,缓缓施展一个剑招。江言笑瞪大眼睛,努力去记剑招,注意力却怎么都无法集中。
明明李玄清体温一向偏低,他们的身体贴在一起,江言笑却热到口干舌燥。不知为何,江言笑总觉得李玄清教他剑的姿势像是把他拥入怀中。他扣住他的手,肌肤相贴,一阵酥麻,江言笑感受到李玄清腕心跳动的脉搏,心脏也随之怦怦。
他咕咚一声咽下口水,摇摇头,心道自己真是魔怔了。
系统在他脑海中嚷嚷:【想什么呢笑笑。集中注意力学剑呀!】
江言笑又摇摇头,勉强集中注意。
李玄清道:“现在,扫开那片雪。”
江言笑闻声而动。李玄清调整他用剑的角度,江言笑从金丹调动灵气,“呼——”一声,石屋门口一片雪被扫开,露出一个木桩。
江言笑眨眨眼:“这是?”
李玄清道:“一截枯木。”
江言笑愣了愣。
李玄清又道:“再挥一剑。”
江言笑点点头,轻轻挥出一剑。
平缓的剑风扫过光秃秃的木桩,仿佛给木桩注入了生机——粗糙干枯的树皮上倏地冒出一个小芽,那小芽是嫩绿色的,在一片白雪中格外醒目。
江言笑睁大眼,又挥出一剑。那小芽随之抽出,很快变成一根翠绿欲滴的枝条,在寒风中微微摆动。江言笑盯着细嫩的枝条,久久不能言语。
李玄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才是真正的生剑——可使万物复苏,枯木逢春。”
江言笑捏紧剑柄:“可是……”这真的是他使出的吗?
李玄清似乎能读懂他心中所想,淡淡开口:“无需怀疑。”
他终于放开江言笑的手,指尖落下时,蹭过江言笑的手背。
江言笑手背一麻:“哈哈哈……我试试。”
他又挥了几剑,每挥一剑,那枝条便抽长几分,还长出了几片青翠的叶子。
江言笑越挥越起劲,那枝条也越长越茂盛。李玄清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道:“笑笑。”
江言笑手一抖,差点没戳到自己。
李玄清:“只有你能使出生剑。”
江言笑心中一震。
等那阵怪异的感觉过去,他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师尊,您看我苦修一个多月,进步这么大,有没有什么奖励?”
李玄清一顿:“你想要什么?”
江言笑道:“我想出山。”
见李玄清眉尖极轻地一皱,江言笑连忙补充:“我只是想出去逛逛,和师尊您一起。咱们也不用出去很久,呆个两三天就回来,顺便买点食材,添加些日常用品。”
李玄清最终同意了。
他们收拾好包裹离开云浮山时,江言笑特意记下了出山的地点与咒语。
——只等用到的那一天。
一日后,云浮镇。
长街熙熙攘攘,人流如织,是江言笑许久未见过的繁华与热闹。
他们没有去很远的地方,而是选择了离云浮山最近的人间小镇——云浮镇。
显而易见,云浮镇因云浮山而得名。镇子不大,远不及洛京繁华,江言笑看在眼里,却觉得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有趣。
自打他穿书以来,一直想见识一下古代人的生活,可惜云浮山乃世外之地,江言笑磨了这么久,才磨出一个出山的机会。
他自然不能错过,一路东瞧瞧西望望,转头转脑,走路都蹦蹦跳跳的。
李玄清注视江言笑的背影,目光难得地柔和。其实他鲜少来人界,看到这番景象,新鲜的同时又感到格格不入,面上却没有表现出半分。
他问江言笑:“想先做什么?”
江言笑道:“当然是下馆子!”
语毕,他看向李玄清,李玄清也看着他。
“……额,”江言笑顿了顿,试探道,“师尊,咱们带银子了么?”
李玄清道:“没有。”
江言笑:“……”
【我真的没想到,堂堂天下第一剑居然这么穷!】江言笑暂时失去了一往直前的勇气,默默走到李玄清身侧,【怎么办,系统?我师尊不食人间烟火,出来玩儿都不带银子的!】
系统道:【淡定淡定,你可以自己挣。】
【怎么挣?】江言笑裹紧外袍,【我卖艺不卖身!】
系统:【……】
李玄清不知江言笑心中腹诽,并不解释什么,只带着江言笑走。
江言笑跟着他绕过一条街,停在一间店铺前。他抬起头,望见匾额上三个滚金大字——一善堂。
他们刚迈入门槛,店主便拥上来,见到两人形容,目光一亮:“哟,两位仙人快请进!”
“日行一善,多多益善。”那人躬身笑道,“仙人想来本店典当什么?”
江言笑偷偷道:“他怎么知道我们是修仙之人?”
李玄清密音传耳:“一善堂生意遍布六界,不论妖魔鬼怪,神仙凡人,来者不拒。除非特意伪装,一眼看出客人身份是他们的基本要求。”
江言笑:“厉害厉害。”
三人来到台前。
江言笑悄悄用余光扫李玄清:【系统,你说师尊会典当什么?】
【你我在云浮山时,从未见过什么值钱的东西,师尊生活清贫至此,有什么能拿来典当呢?】
系统诚实道:【我也想不到。】
李玄清掏出乾坤袋时,江言笑已在脑海中想出了十几种卖艺赚钱的方法。
他还想,他做徒弟的,本就该供养师父。他可以开饭馆,等学会死剑便能去降妖除魔赚外快,再不济,带浮生剑去干涸的农田那么一挥,赚点菜钱总是没问题的。
正脑补一出心酸的包养大戏,李玄清已经拿出典当物,递到老板面前。
江言笑看清那物,倒抽一口气——这不是……一根仙鹤的羽毛么?!
这玩意儿能值多少钱?
他兀自诧异,店老板的目光一下子直了:“这是……云浮山仙鹤羽?!”
李玄清颔首。
老板激动得脸都红了,声音拔高几度,又刻意压低:“云浮山鹤羽千金难求,我这辈子统共只见过三次!”
“只是……您来的突然,”店主为难道,“我们云浮镇店小,怕是一时拿不出等价的金子。”
“无事。”李玄清道,“全换来即可。”
老板笑着应了,毕竟他这可是赚了。
江言笑呆滞在原地。
【没想到我师尊居然这么有钱,是个隐形富豪!】江言笑道,【云浮山光仙鹤就有几千只,这实力,这财力……我可以不走吗?】
系统冷酷道:【不行。】
【啧,那我回去一定要对白少好点,】江言笑搓搓手,【亲亲它,抱抱它,撸下几根毛,我这辈子都不愁了!】
李玄清很快换好一堆金锭与金叶子,统统收入乾坤袋,与江言笑一同离开。
他们前往小镇最大的酒楼,点满一桌菜。江言笑不和他客气,一次吃了个痛快,李玄清倒没什么胃口,从头到尾只动了几次筷子。
江言笑吃完,抹抹嘴,这才发现李玄清压根没怎么吃。
“师尊,怎么不多吃一点?”
李玄清淡淡道:“不好吃。”
江言笑:?
他扫一眼方才点的菜——酥炸鲫鱼、鹿羧水鸭、斋面根、素白菌……
毕竟是镇上最大最好的酒楼,菜色菜品皆是一流。江言笑以他的品味保证,这可是他穿书以来吃的最好的一顿!李玄清却说不好吃?
李玄清见他吃完,起身结账。
江言笑追问:“师尊,那你喜欢吃什么?”
李玄清看他一眼:“云浮山的饭菜。”
江言笑:“……”
两人离开酒楼,走在街上。江言笑揉揉肚子,无视周围人或惊艳或打量的目光,道:“师尊,现在去哪儿?”
李玄清道:“你想去哪儿?”
江言笑:“去哪儿都行。”他也挺想随便逛逛,刚好消食。
两人并肩而行,江言笑基本看完了街边风景,目光转回李玄清身上。
李玄清依旧一身白衣,面色冷峻,气质出尘。因来到人界,他将太微剑悬于腰侧,江言笑去瞄他的额头,眉心冰棱纹果然不见了。
两人皆是姿容无双,一路上无论走到哪儿,都吸引了大片的目光。他们停在一个小摊前,江言笑俯下身,笑道:“这里也有画糖画的!”
李玄清:“糖画?”
“是啊,师尊你看。”江言笑指给他看。
只见摊主舀起一勺融化的糖,手一抖,糖丝落在冰板上,随着摊主动作勾画出一道道琥珀色的线条。
糖画凝结后晶莹剔透,散发丝丝甜香。江言笑深嗅一口气,发现摊主画的是一条龙。
那摊主早就注意到他们。见江言笑目不转睛的盯着,笑问:“这位小仙人,要来一幅吗?”
江言笑看看李玄清,李玄清点头,江言笑道:“要的要的,我要画一条蛇。”
摊主道:“这个简单。”
蛇和龙很像,比龙还少几条爪子。摊主再次舀起一勺糖,手一抖,在冰板上画出一道弧线,用木签戳出蛇的眼睛。
摊主将糖画递给江言笑。江言笑接过,咔嚓一声,咬掉蛇尾巴。
系统:【心疼一串红。】
这时,江言笑又发觉对面街上还有捏人偶的。他的注意力一下子转移,对李玄清道:“师尊,我想去捏个人偶!”
李玄清道:“去吧。”
江言笑颠儿颠儿地跑了。李玄清盯着糖画摊,没有挪开步子。
摊主犹豫片刻,道:“这位仙人,也要来一幅?”
方才他看这一高一矮,一大一小两位仙人站在一起。江言笑一直笑眯眯的,令人心生亲近之意,李玄清则全程不苟言笑,面色冷冷,摊主压根不敢与他搭话。
李玄清沉默片刻,道:“要。”
摊主道:“您要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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